初二开始，俞皓开始跟他爹俞大乾冷战。
俞大乾工作的时候是个热情周到的片儿警大叔，家长里短骑车扛包没有他不会不能的，作为父亲在不闹别扭的情况下他也担得起“慈父”二字，但要是跟人较上真儿了，他也绝对是个油盐米面都不进的狠角色。
而很明显的是，这次俞皓的出柜他爹是绝不可能轻易点头的。
冯慧萍夹在丈夫儿子中间，手心手背都是肉，偏着谁另外那个不好过她也好受不了，所以索性不管他爷俩，顾自该做什么做什么，多余一个字不说。
因为病房里有家属睡的单人床，所以冯慧萍白天晚上都在医院里陪着，俞皓有工作没办法一直都在，只能挑早晚有空的时候过来一趟，平常就睡在所里，于是从初一到初八，短短一周就瘦了一整圈儿。
冯慧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再加上这一周来田向东默默地在病房外帮她做了不少事，她倒是软和了心思。
田向东从初一那天回去，就跟他几个在第二人民医院的朋友同学的打了招呼，请他们帮忙多照顾一下俞大乾，裴玖郁是知道他跟俞皓关系的，所以也不必多说什么。
除此之外，在俞皓抽不出空、他比较空闲的时候，他也尽量开车过来帮冯慧萍买个饭、接个热水什么的，就算最开始老太太表情不善，也始终维持笑容殷勤有礼绝不怠慢。
田向东是家中次子，因为兄弟姊妹多，自己性向又特殊，对于摸弄老人的脾气还是有一定心得的，尤其他早年出柜跟父母也不可避免的僵持过一段时间，所以他相信说服俞皓父母也只是早晚问题——而最关键的是，只要能说通俞皓的妈妈，他老爹那头儿也终究能有机会。
几天下来冯慧萍心里都不免感叹，要是皓皓是个女孩儿，这是多好的姻缘呐。
可是他俩，毕竟还是“他”俩啊……唉！
纠结归纠结，冯慧萍也到底是默许了田向东的帮忙和照顾，甚至还觉出这年青人的优点，之前的那抹隐隐约约的想法也更有轮廓更清晰了。
初九的晚上，市里开始飘起大雪，走廊上虽然有中央空调，也冷的人直哈气捂手。
田向东下午做完一个小手术就过来了，好几天没见俞皓，他连担心带心疼的，说什么也要见见他，所以昨天就跟他约好今天在二人医见个面，哪怕就是简单吃个饭也好。
谁料想田向东从下午三点过来就在等，一闷儿等到晚上九点，俞皓也没过来，手机一直都在无人接听的状态。
田向东靠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屁股都坐麻了。
冯慧萍晚上伺候老头儿睡下，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一出门被田向东吓了一跳，“小田，你还没走？皓皓没跟你电话啊？”
田向东疲倦的摇摇头，“伯母，我联系不上他。”
他从六点半给皓皓打电话，至今起码打了几十个，全都是无人接听，就算是以前小孩儿做任务也没有过这种情况啊……这到底……田向东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凭借他对俞皓性格的了解，他真的忍不住。
冯慧萍弯腰把水盆靠墙根搁着，坐到田向东身边，从毛衣兜里掏出小灵通开始拨号，“这孩子也真是，不是跟你说好了要过来吗，我那儿还给他留着几个一盒虾饺呢……”
正说着话，号码才拨到一半，小灵通忽然啲铃铃的响了起来，冯慧萍蓦地一哆嗦，小灵通啪的掉到地上，后盖电池都摔开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号码，屏幕就暗了。
田向东心里一紧，俯身把小灵通捞起来，动作利落的把壳子按结实，得到冯慧萍的首肯后，忙不迭的翻开未接记录查看，最近的那一串号码顿时把他的心脏都揪紧，“伯母，皓皓所里的电话是不是27047619？”
冯慧萍的心忽的悬得老高，“这是怎么了……”
田向东把电话拨回去，“喂，您好，我是俞皓他哥……”
话说了没几句，田向东的脸色就变了，机械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顾不得跟冯慧萍解释，边跟电话另一端急促的说着，边撒腿往电梯口跑。
冯慧萍被田向东的举动吓得发傻，赶紧跟在后头追，一时间急的手足乱颤眼眶发热。
善良的老人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场令她意想不到的变故……
至于是喜是悲，却不好定论。
田向东跑到楼下的时候，大厅里聚了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乌泱泱把玻璃正门堵得水泄不通，几个体格娇小的护士穿梭在人群中，偶尔扯着嗓子喊两声。
穿着居家服的裴玖郁正好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看到田向东也顾不上打招呼，就跑到被人群围着的担架上，清亮有力的嗓门划破人群的嗡嗡声，“都给我让开，围这么严实是想把人憋死啊？都闪开，闪开！”
警察们轰的一声往后退，田向东的视线穿越人缝，看到一只从担架上垂落的手，苍白的皮肤紧裹着腕骨突出手指细长的手掌，指尖下滴滴答答的淌着血，已经在地面上汇出一小洼。
田向东眼前一暗，忽然就不敢顺着手掌往上看，两脚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裴玖郁招呼了护士跟赶来的几位大夫推着担架车去手术室了，他们前脚刚走，冯慧萍后脚就到了，一个五十岁左右、干部模样的老警员冲她迎过去，连声道歉，“嫂子，对不起，真对不起，您可千万别着急……”
冯慧萍被他说的一脸茫茫然惶惶然，“齐政委，您这是……”
齐政委眼里忽然落下泪来，“今天柳花二路那边有个疯子抱着小煤气带着两把菜刀罐进了一家银行，后来还劫持了十几个人质，柳花路人手不够，市局就从区里和我们所抽人过去，小俞……小俞也去了……”
然后，当凶徒情绪激动，失态将要无法控制的时候，俞皓和另外几个年青干警奉命冲进了银行，用血肉之躯做屏障阻隔凶徒，成功疏散了银行里的人质。负隅顽抗的凶徒见状，丧心病狂的点燃了煤气罐，当场造成三名干警死伤，俞皓是受伤干警中情况最严重的。
市局就近把俞皓送进了第二人民医院，所里接到通知后，当班的、不当班的，平常但凡跟俞皓或者他爹说过话的，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所有人都说，俞皓不活着出手术室，他们就绝对不离开。
冯慧萍听齐政委说完话，腿一软就逶倒在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连哭都上不来劲儿了。
齐政委慌忙去扶她，斜刺里却伸过一双大手稳稳地架住老太太，齐政委回头看到的是一个脸色灰白相貌英俊的男人，“你是……”
田向东没理他，一手环住冯慧萍的身体，一手拍着她的背顺气，“伯母，您哭出来，求您了，您快哭出来……”
冯慧萍动作凝滞的摇头，嘴唇憋得发紫，眼白不停往上翻，始终发不出声。
田向东急了，说了声“失礼了”抬手就去掐冯慧萍的人中，力道大的他自己的指甲都反折了过来，老太太才终于疼的长叹出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出来。
“老天爷啊——我们老俞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