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微微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地望向窗口透进来的天光剪出的修长身影,唤了一声,“师尊?”
那个身影转头看向这边,静静开口,“醒了?”
少年揉了揉眼睛,下一刻便惊讶地瞪大了,“师师尊,你的头发……”
凭窗而立的仙人长发如金墨般纯黑,一袭月白色长衫将他纤细颀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不必惊惶,不过是幻形之术而已。”
“……”
紫胤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向床边走来,“既已决定四处走走,还是莫要太惹人注意才好。”
将手按上少年的肩膀,紫胤淡淡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还在发什么呆,快起床了。”
“……哦……”少年回过神来,默默起身穿好衣物,踌躇半晌,还是将怀中藏了很久的那根发簪拿了出来,别开眼不敢看向紫胤,“师尊,这个,我在江都买的……想,送你……”
紫胤怔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紫晶石……”
少年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偷眼瞧去,却见紫胤那双常年氤氲着雾气的灰蓝色眸子中一片空茫,似是陷入了尘封已久的回忆之中。
不敢打扰到师尊,屠苏轻手轻脚地走开了。待他洗漱好回来时,紫胤已用那根发簪将长发高高束了起来,望向他,唇角微微沾了一点笑意,“难得你有心了。”
如此这般打扮的紫胤脱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似乎连眼角眉梢都柔和了几分,不再冰冷严肃,倒更似一位儒雅俊俏的翩翩少年公子。又有谁会想到,这便是那有着“天下御剑第一人”之称的紫胤真人?
屠苏脸上一红,不由思及紫胤在天墉城力排众议将自己收为弟子并抚养成人,手把手教导剑术,又为自己劳碌奔波,三番五次受伤,而自己所做之事,却从未有一件是为他,后来更是私下昆仑,深恩尽负。
总以为,那个清冷如玉的仙人是如此强大,强大到不需任何人的庇护,所以才会心安理得地依赖于他。因为自己清楚,那人面上虽是冰冷淡漠,似是对任何事物都不萦于心,但心中对自己却是极疼爱,所以才会一次次从他身边走开,反正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会原谅自己。
回想起来,纵然以前之事记不起多少,但自从自己苏醒以来,紫胤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百里屠苏。甚至几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从未提及过自身。
紫胤,总是在为别人付出,为他,为陵越,为天墉城付出,却鲜少思及自己。
而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保护,却从未有人为他想过。因为他们都想当然地认为,他足够强大,他不需要。
“屠苏?”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饿了罢?下去吃些东西吧。”
“……嗯。”
虽是清晨,客栈大堂却喧闹嘈杂,几乎所有人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即将举行的比武招亲。
然而紫胤和屠苏自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大堂里却渐渐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人身上。
紫胤似乎早已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依旧淡然处之,顶着四面八方各种各样的目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只当他们是空气。屠苏却对这些目光没来由地感觉不爽,一一狠狠地瞪了回去。
隔了两张桌子的两个男人突然高声说起话来。
“这两个娘们儿叽叽的小子也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
“哼,就他们那样儿,我一个指头都能把他打趴下!还是早点儿滚回家去吧,免得待会儿丢人现眼!”
紫胤眉眼不动,叫来小二点了几道清淡素菜,似乎根本没听见那两个人的话。
四周渐渐恢复了喧闹,但还有好多人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紫胤。旁边桌上的几句话断断续续飘到耳边。
“……这小公子生得可真是俊哪……你瞧瞧那小手……”
“……比那滑家大小姐怕是还要美上几分,若是能……也算没白来这一趟……嘿嘿嘿……”
(好吧,紫花乃就认命吧,再怎么改装、这总受气质也是改不了的)
屠苏猛地站起身冷冷盯着那几人,黑曜石般的眸子散发着冰冷寒气,“有种再说一遍!”
那一桌人愣了一下,旋即拍着桌子大骂起来,“臭小子,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信不信老子撕了你!”
少年双手紧握,只觉煞气差点破体而出。
“屠苏。”平静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安抚力量,唤回了少年的神智。转头看去,紫胤握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正在僵持之时,一群人从客栈大门外涌了进来,环顾着堂内众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客栈老板凑上去陪着笑脸,“滑老爷,您不去准备比武招亲,一大早的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我这小店了?”
滑远山没搭理他,却对身边的一个丫鬟问道,“珠儿,这里边可有你说的那个人?”
名唤珠儿的丫鬟迟疑着指了指紫胤,“他,好像是他……可是那个人是白头发啊……难道我看错了?”
滑远山盯着紫胤,“昨天晚上和凤儿幽会的是你?”
紫胤淡淡道,“我与令千金不过是偶然相遇,并非私会。”
“才不是!”那丫鬟珠儿却叫了起来,“我看到小姐和你聊了很久,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最后,最后还一起进了这家客栈!”
屠苏讶然,睁大了眼睛望着紫胤,“师尊……?”
紫胤颇有些哭笑不得,正欲开口,一个声音却插了进来。
“爹?”滑飞凤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滑远山看到女儿出现,大松了一口气,“凤儿,可算找着你了!快过来!”
滑飞凤疑惑道,“爹,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你是为了这个人才不愿比武招亲的?他是你意中人?”滑远山盯着紫胤上上下下地打量,皱起了眉,“唔,长的倒是不错,就是也太秀气了点……你可得搞清楚他到底是男是女,别又跟上次那个什么金刀艳客方如馨一样……”
“爹!你说什么呢!人家可是高人!我是想求他教我功夫呢!”滑飞凤跺脚打断了她爹的唠叨,又凑到紫胤跟前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不怕吃苦的,你就收我为徒嘛……”
紫胤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昨夜我已与你言明,紫胤一生,止陵越与屠苏两名弟子。姑娘还是莫再多作纠缠了。”
“唉,就知道又是这句话……”滑飞凤扁了扁嘴,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把主意打到了屠苏身上,“你就是侠义榜上那个百里屠苏?他不肯教我,你教我好不好?”
“……”屠苏偷眼瞧了瞧自家师尊,还是决定装聋作哑。
滑飞凤见说不动,不由气急败坏,“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师父冰块脸,徒弟木头脸!”
滑远山咳嗽一声,开了口,“凤儿,既然人家不愿意,还是别再强求了,乖乖跟爹回家,找个人家嫁了吧!女孩子家成天舞刀弄剑的成什么样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野!”
“哼,我偏不!”滑飞凤一跺脚,跑了出去。
客栈里众人面面相觑,紫胤依旧慢条斯理地给屠苏夹菜。
角落里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二人,眸中慢慢浸染了深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