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一直都未从屠苏房中出来。紫胤等了半晌,终是靠在窗边昏睡过去。
仙本是极少需要睡眠,可如今的紫胤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每日必须吐纳养息。
第二日醒来,屠苏又已静静坐在他的床边,依旧是昨日那种空荡荡的眼神,若即若离的态度。
紫胤无奈,却也只能随了他去。
如此这般过了十余日,紫胤终是有些耐不住了。少年虽日日伴在他身侧,几乎是寸步不离,却又始终保持着距离,淡淡的言语,谨慎的动作,两人之间再也没了以往的亲密无间。有的时候他甚至感觉,那黑衣少年虽然就在他的身边,却又似乎离他好远好远。
紫胤站在崖边微微闭目思索片刻,终是寻了个理由支开屠苏,一个人向正在木屋边欢乐烤野猪的天河走了过去。
“紫英,”天河抬头,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野猪还没好,再等一会儿。”
“天河,你可知屠苏回来那日的情形?”
“那天啊……”天河微微侧仰着头,努力回忆着,“那天大哥去了魔界,然后傍晚就带着云溪一起回来了啊……”
“那,他们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啊!”棕发少年抬头奇怪地看向他,“大哥一回来就带我去林子里砍树,说是要建新的木屋给云溪住,云溪就在你床边坐了一天一夜,我和爹喊他吃饭他都不理……”
说到这儿,迟钝如野人也不禁有些纳闷,“紫英你问这个干嘛?”
紫胤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若不是在青鸾峰,那便是在魔界发生了什么事。而知道魔界之事的,便只有玄霄师叔了。
想到这儿,白发仙人不由眼神一黯。
当夜,紫胤依旧靠在窗边,毫不意外地看到那红棕长发的男子又一次推开了屠苏的房门。
这十数日以来,玄霄师叔日日深夜都会到屠苏房中,直至黎明才出来。
只不过,紫胤注意到一个细节,只有前三个晚上玄霄是敲了门的,后来便是直接推门而入。
什么时候,他们两个的关系变得如此亲密?……
莫非……紫胤心头划过一丝恐惧,让他的心都紧紧绞了起来。
他决定,第二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翌日清晨,四人围坐在桌边。紫胤望着身边的空位,微微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屠苏起得一日比一日晚,睡的却是一日比一日早。“他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对此,玄霄只淡淡地一语带过。
而这一日,竟是几乎到了中午才露面。
紫胤望着少年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担心起来,“到底何事?”
屠苏微微摇了摇头,“师尊,我……想离开青鸾峰。”
紫胤的呼吸窒了一下,“为何?”
少年闭了闭眼,“……六界广阔,男儿何须滞留此一方天地。”
“……”紫胤沉默片刻,忽然出手扣向少年右手腕脉。
屠苏一惊,急忙后退两步,紫胤的指尖堪堪滑过他的手腕。
少年脸色刹时变得煞白,顿了一下,突然转身跑开。
紫胤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虽只是短短一瞬,那冰冷如腊月寒冰的温度,却是任谁也无法忽略。
那……已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温度……
“紫英。”白衣红发的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开口唤他。
紫胤怔怔转过身去,“为何……会这样?……”
玄霄低沉悦耳的声音里蕴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你既已知道,我便不瞒你了。”
“屠苏他,在神魔大战时被伏羲所伤,后虽有重楼与襄垣及时救治,伤势有所好转,但那水息寒气却再也无法抑制,如今已是完全吞噬了他体内的火灵。”
“……”紫胤闭了眼,没有言语。
“我每夜以羲和阳炎配合火灵珠为他驱寒,他全身血脉才不至于冻结停滞,但这个法子,却也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紫胤寻到屠苏的时候,黑衣少年正站在后山的凤凰花田中出神。
感受到那人清冷的气息渐渐靠近,屠苏微微侧了头,淡淡一笑,“师尊,这花,叫什么名字?”
白发的仙人向前几步,立于屠苏身侧,望向四周那一大片如霞似锦的花海,“凤凰花。天青师叔种下的……是玄霄师叔最爱的花。”
“来了这么久,我竟不知,后山还有如此景色。”少年远远望去,目光中是无尽的不舍。
“屠苏……”紫胤望着少年苍白的脸色,不由心中一痛,一手扣住他右腕脉门,想要将灵力传入他体内,却被挣脱开来。
“师尊。”屠苏冰凉的双手轻轻将紫胤右手握于掌心,十余天来第一次认真地直视着他灰蓝色的双眸,“我求玄霄前辈帮我瞒下这件事,便是不想你再为我担心劳累……师尊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望着少年认真坚定的神色,紫胤眸中痛色愈深,“一定有解决之法……你不会有事……”
屠苏轻轻摇了摇头,将一样东西托于掌心。
“……”紫胤怔住了。那是火灵珠,只是,原先充沛的温暖火灵已是几乎消失殆尽,赤红光泽也黯淡下来,珠子上更是出现了几条细微的裂纹。
“玄霄前辈昨夜为我驱寒,运功过度被羲和阳炎反噬,也受了内伤,”少年微微苦笑,“如今师尊既已知晓,我再离开青鸾峰也是毫无意义。”
少年忽然双臂环住紫胤,将他拉近自己身前,“弟子如今唯一的愿望,便是能在师尊身边多留一刻……”
屠苏双臂收紧,轻轻拥住怀中的人儿,感受到那人明显有些乱的呼吸吐在自己颈侧,悄悄吻上那人的雪色长发。
“师尊,便让我在这最后几天,好好伴在你身边……”
清冷的白发仙人僵立片刻,终是微微闭了眼,双手轻轻抬起,略略环上少年纤瘦的腰身。
火红火红的凤凰花自两人脚下延伸出去,远远开至天际,开到荼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