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番外二 先润端砚写兰叶 后移晚灯画松梅
说明：此篇番外发生的时间是屠苏与紫胤从元洲回来后不久。
番外二先润端砚写兰叶 后移晚灯画松梅
每年的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无论各地风俗有多么不同，花灯都是不可或缺的。
琴川自不例外。天色将黑，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路边挤满了各色花灯架子，小贩们早已摆好了自家的摊位，招揽着顾客。
远远的行来两个人影，尽管街上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这两个人，却是任谁也无法忽略他们的存在。左边的少年黑衣黑发，目若点星，眉间一点嫣红朱砂不知撩动了多少少女之心；而右边的白衣道冠男子却是发如落雪凝霜，偏偏面庞又极年轻，整个人便如冰雕玉琢一般，凛然不可侵犯。
这两个人一出现，瞬间便夺了全场目光，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呆呆望着两人目不斜视地慢慢行过。
“大哥哥，你终于来啦，沁儿好想你！”一个小小的人影冲着二人跑了过来。
“沁儿，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远远一个青色人影也急急赶了过来，“木头脸，你看到我给你写的信了？我都没抱多大希望……”
语声在看到那白发之人时戛然而止。方兰生呆了半晌，才想起来问，“木头脸，这是……”
“是我师尊。”屠苏侧头望了紫胤一眼，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脑中浮现出多年前在紫榕林从天而降的那个仙姿身影，方兰生怔怔地点了点头。
方沁儿却笑嘻嘻地拉了拉紫胤的衣角，“大哥哥真漂亮，沁儿好喜欢！”
“沁儿！”方兰生吓了一跳，一把拽回自家闺女，“仙人您、您别见怪……”
“无妨。”紫胤淡淡摇了摇头。
方兰生松了口气，回头就开始数落起来，“小孩子没大没小的，那怎么能叫哥哥呢！”
沁儿滴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两转，反问道，“不叫哥哥，那叫什么？”
“呃……”方兰生噎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紫胤冰雪般的少年容颜，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只好挠挠头干笑两声，“啊，那个，木头脸来琴川三次都没有好好逛过，这回我带你们去看看琴川的一绝！”
走了半晌，方兰生终于意识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注目礼，不由尴尬起来，偷偷贴到屠苏身边小声问道，“你师尊……这也太惹眼了啊……”
屠苏目不斜视，“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方兰生顿时炸毛，手指着周围，“你看看这些人！”
屠苏扫了一眼四周围上来盯着紫胤满脸敬畏窃窃私语的人群，默然不语。他当然不会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就是要他们都明白自家师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才不会乱打主意。安陆那种情况他可不想再遇上一次。
然而屠苏却显然没有考虑到另一方面。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到紫胤面前一下子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起来，“求仙人保佑我今年大吉大利财源广进！”
然后四周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求仙人保佑我今年娶到媳妇儿吧！”
“求仙人保佑我今年科举高中状元！”
“求仙人保佑我今年做生意只赚不赔！”
“……”
屠苏侧头看了紫胤一眼，见他面色虽是未变，眸中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无语两个字。
眼看情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方兰生急中生智，拉着他们躲进了路边的一家酒馆。
“那又如何？”一安全下来，方兰生不由幸灾乐祸地瞧着屠苏，“那又如何？”
屠苏脸色微红，扭了头不答话。
“本来打算带你们好好逛逛的，这下可好，全泡汤了……”
沉默片刻，紫胤转身进了一个雅间，片刻后出来，淡淡道，“如此便可。”
“哇，仙人哥哥好厉害！”方沁儿拍着手叫起来。
紫胤一头及腰的雪色长发已转为纯黑，简单地以一根紫色发簪高高束起，看上去便似一位风雅的少年公子。
方兰生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啊，这样，挺好挺好……那，我们从后门出去吧！”
大街上人山人海比肩接踵，黄发老人与垂髫童子怡然同乐，而正值少年的公子与小姐们，则是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四人很快便来到最为热闹的地段。屠苏看着灯笼下悬着的一个个小纸条，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方兰生得意笑道，“没见过了吧？这叫灯谜！我们琴川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每年上元节的灯谜会可是很出名的！”
方沁儿指着一个红纸扎成的兔形的灯笼叫道，“爹，沁儿想要那个！”
方兰生有意显露才华，取下纸条大声读起来，“是也？非也？直在其中也。”
思索片刻，便笑道，“这个简单，是一个‘乜’字。”
摊主取下灯笼递到沁儿手中，笑道，“公子真聪明，这条谜可难住了不少人呢！”
方兰生得意一笑，又取下一张纸条，“杯字误作棋字，射论语一句。这个，应是‘不在其位’。”
不一会儿，沁儿手中便提了三四盏灯笼。
屠苏在旁边看得好奇，也取了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道，“无上下之交也。射一字。”
紫胤见屠苏苦思半天不得其法，不由出声提点，“此乃四书中的一句，应以减损法破之。‘交’去上下，是为‘八’字。”
屠苏恍然大悟，抬头张望片刻，忽指着另一个灯笼道，“那这个，便应是‘一’字了？”
紫胤看去，见那纸条上写着“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由含笑点头，“学的倒快。”
少年得了巧，便来了兴致，又去看另一条灯谜，只见谜面仅有一字：“曰”，隐射一成语。
屠苏苦思片刻不得解，只得求助于自家师尊。
紫胤略一思索，不由点头，“应以‘不可同日而语’释之。此谜构思确实精巧。”
“大哥哥快来，前边有更好玩的！”屠苏正在一条灯谜前驻足，方沁儿从人群中钻出来把他们向前面拉去。
少年一边随着人流向前走一边回想方才那条灯谜，“少驻江头遥望眼，果然秋水浅笼沙”，竟似有半分师尊的风姿……
三人来到最为热闹的一大群人中，只见方兰生正抓耳挠腮地站在一张桌子前面。原来这里有四位老者一人出了一谜，扬言谁若能连破四谜，便将一件宝物送予此人。
方兰生却在第一道谜前就被拦住了。
屠苏望向摊在桌子中间的那件宝物，不由一震。
紫胤察觉到屠苏的异样，便也望向那件宝物，疑惑道，“你喜欢？”
黑衣少年怔怔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黯，又摇了摇头。
方兰生扭头看到紫胤，急火火地跳过来，“仙人，您来看看这谜……”
紫胤上前两步，来到第一张桌子前。只见桌子上摆了两道横幅，上面一道以正楷书写“灯火辉煌”四字及一行小字“射一成语”，下面一道却是空白，旁边置有笔墨。
方兰生道，“这应该是一道书法谜，可我猜了好多都不对……”
紫胤凝思片刻，随即提笔在空白横幅上书下“正大光明”四字。
“哦……”方兰生恍然大悟，“原来不仅要考虑字意，更要考虑书体啊！”
四人中为首的白发老者笑道，“这位公子才智过人，请看第二道谜。”
第二张桌子上却只有半边铜钱和一道空白横幅。老者笑道，“此谜射四书一句。”
紫胤几乎没有丝毫停顿，提笔写下“不能成方圆”一句。
老者微微一笑，眸中不掩赞赏之意。
第三张桌子上是一道字谜。横幅上书“霪雨霏霏，连月不开”八字。
紫胤手下微微一顿，写下一个“青”字。
老者目中现惊异之色，四周已有人嚷了起来，“这又是何解？”
白发老者捋须笑道，“霪雨霏霏，连月不开，意为‘无日晴’，‘晴’去‘日’字，即为‘青’字。”
第四张桌子上却只有一朵红花，一个铜盆。老者笑道，“此谜，射两味药。”
紫胤略一思索，上前将铜盆倒扣在红花上。
老者惊讶万分，道，“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奇才，老朽四人倒是看走眼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紫胤淡淡道，“姓名不过称呼而已，何须介怀。”
老者一怔，随即笑道，“既如此，老朽也不再过问，这件宝物便送予公子了。”
回到屠苏身边，紫胤将手中折扇递给玄衫少年，摇头笑道，“我却不知，你会喜欢这种东西。”
屠苏轻轻打开折扇，方兰生登时叫了起来，“这……这可是前朝古物君子扇，价值万金啊！木头脸你真有眼光！”
方沁儿却咦了一声，“这个扇子，我记得上次跟大哥哥一起来的幽兰哥哥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呢！对了，幽兰哥哥怎么没有来？”
“他……”黑衣少年怔怔望着扇子，“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为什么都不回来看沁儿……”
方兰生似乎看出了异样，捂住沁儿的嘴拉着她到前面去了。
屠苏站在人群中微微苦笑起来。那个纤秀的蓝衣少年早已不知随风散往何方，如今他拿着这把扇子又在做什么？睹物思人么？
能和师尊在一起，已是三生有幸，他又何须再去想那已逝之人……
黑衣少年收起扇子侧头望向身边，“师……”
身边空无一人。那仙姿身影不知何时已失了踪迹，只余他独自立于茫茫人海之中。
少年不由有些慌神，师尊他，从来不会丢下他独自离开的……
隐隐约约记起紫胤之前似乎一直怔怔地望着一个地方。屠苏向那个方向看去，却见那里挂着一盏灯笼，下面悬着的灯谜以娟秀小楷写着：“因何枝头空紫薇”。
因何枝头空紫薇……
少年将这七字放于唇间咀嚼片刻，猛然了悟。
夜色已深。原先熙熙攘攘的琴川渡口已无人迹，唯余各色花灯飘于水中，载着人们的祝福于夜色中渐行渐远。
屠苏望着水边那个白衣黑发的纤细身影，不由又想起了那条尚未来得及解开的灯谜。
少驻江头遥望眼，果然秋水浅笼沙。
少年刚刚走近，那人却已转过身来，淡淡一笑，“你来了。”
“师尊，”屠苏上前与紫胤并肩而立，将手中纯白色的莲花灯分了一盏给他，“我们一起来，向上天祈求幸福。”
紫胤接过花灯，屠苏又递了一支笔给他，“要在花灯上写下想祝福的人的名字，才能把祝福送给那个人。这还是上次和幽兰一起来的时候，沁儿告诉我的。”
“……是么……”紫胤的手顿了一下，在花灯上写下“百里屠苏”四字。
“师尊，你可知，那一次我写下了谁的名字？”
紫胤俯下身将手中的花灯放在水面上，目光望向远方的苍茫夜色，没有回答。
“是你啊……”黑衣少年拉长的尾音中带了笑意，“师尊……从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上你了……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白衣黑发的仙人有片刻的讶然，随即眸底淡淡晕染了些许笑意，望向少年晶亮的黑眸，轻声道，“我的名字，是慕容紫英。”
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便也笑了起来，在手中的花灯上端端正正地写下那个名字，放到水面上。
这一次，他不必再如上次一般，将那个名字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担心着会被别人看到。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写下他的名字，他亲口告诉他的名字。
两盏纯白色的莲花灯相依相伴着远去，玄衫少年轻轻拥住白发仙人，将头靠上他的肩膀。
“师尊，我们……永远不分开……”
紫胤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轻轻闭了眼睛。
水中，无边花色渐渐远去。岸边，两个身影静静相依。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