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的繁华,除京城外天下无出其右者,热闹嘈杂的市集中民间杂耍各色小吃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屠苏再如何冷静自持,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路走下来不由眼花缭乱。
看着他看什么都觉新奇有趣的神情,紫胤不由觉得下山走走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他不必再将自己封锁于孤闭的世界中,被重重心事压得透不过气来。
不觉天色已晚,紫胤拉着意犹未尽的屠苏进了昌平客栈。要了一间房,小二领着两人来到客房门口,推开了房门。
“师尊,师弟?”二人正欲进房,忽然听闻身后传来一个略带了些惊讶的声音。
“陵越?”紫胤讶然回头,“你怎会在此?”
一身简单装束的青年走上前来,“弟子许久没有师尊和师弟的消息,心下担忧,便前去桃花谷探望,谁知那里早已无人居住。眼见天色已晚,弟子便来此处投宿。”
紫胤微微颔首,“我与屠苏一直在青鸾峰。”又转向屠苏道,“陵越是你师兄,可还记得?”
屠苏默默点头,望着面前一派端正沉稳的天墉掌门。桃花谷的那次见面给他留下的印象并不深,他对于陵越的记忆,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偶尔梦回的天墉旧事。
那时的他,与师尊独居于剑塔,平日里甚少与其他弟子接触,能说得上话的人除了师尊便只有陵越与另一个名为芙蕖的小师妹。
虽然只有寥寥几个片段,但是他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陪同他们一起闯过妄境试炼,也记得自己曾以焚寂将他重伤。记忆中的陵越虽是少年老成,却也曾默默地关心着他,并不似现在这般严肃冷定,令人难以接近。
他却不知陵越现下是面对着自家的师尊和师弟,已比对着其他人不知平和了多少。
窗下的街道正是整个江都城的主干道,城内近一半有名气的店铺,如当歌酒肆、贵妃香浴等都云集于此。往北直通向名扬天下的花满楼,甚至据说连江湖中极为神秘的星工辰仪社与千红阁也隐藏在这里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是以虽然夜幕将沉,街上却依然是人来车往。
屠苏靠在窗边侧头望着下面的车水马龙,耳朵却一字不落地把那两人的谈话全听了进去。
“……如此说来,师弟此番却是因祸得福,从此超脱出六界之外了?”
紫胤微微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超脱六界外,不入轮回中,却未必算得什么好事。”
“……”沉默片刻,陵越又道,“师尊重伤在身却不愿弟子代劳,仍为师弟之事费心耗神,如今一切既已尘埃落定,师尊总该随弟子回天墉城了罢?”
紫胤淡淡道,“为师已无大碍。”
陵越却似乎并不怎么相信,面上忧色未减,忽然出手如电,扣向紫胤腕脉,“弟子失礼了!”
紫胤一惊,右腕已被陵越捉住。
“……”青年沉吟片刻,脸色稍霁,却仍有忧虑,“伤势虽已痊愈,然脉象虚浮,气息仍有滞塞,还须闭关静养为好。”
紫胤挣开陵越的束缚,淡淡道,“为师自有分寸。陵越,你明日便回去罢。”
天墉城的掌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究转成了另外一句,“那,执剑长老之位……”
“此事我自会与屠苏分说。”
“……”沉默良久,陵越终是垂头行了礼,便退下了。
白发仙人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走向窗边,这才发现那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过了约有两个时辰,已是深夜。江都城早已陷入宁谧的安眠之中,只余天边一钩银月,笼了一地清辉。
紫胤脱了外袍,只着单衣立于窗边,一丝夜风卷起他的一缕长发。北边的天空被灯火照得通亮,花满楼的夜景,才刚刚开始。
风中隐约有丝竹歌舞之声飘来,直搅得他心烦意乱。
房门忽然被大力撞开,紫胤倏然回头,却见黑衣少年一头栽了进来。
“屠苏,你……”白发仙人刚刚上前几步,便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
“怎么喝成这样?!”紫胤皱了皱眉,关好房门,将屠苏扶到床上。
少年昏昏沉沉地四肢平瘫在床上,口中喃喃着什么,紫胤无心去听,正要起身去取水为屠苏擦拭,袖口却猛地被紧紧攥住。
“师尊……师尊……”屠苏梦呓一般地唤着,英挺的眉紧紧纠起,似是难受至极。
“……”紫胤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将少年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他。
许久,少年微微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视野中正是那个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雪白身影。
“师尊……”屠苏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睁开眼睛望着那人模糊的面容,“你……为什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
紫胤一下子怔住了。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屠苏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而少年还在喃喃自语,“为什么……连师尊都有人跟我抢……”
白发仙人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烧,不由斥道,“胡闹!整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胡思乱想?”沉默片刻,少年却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我每天……也只能胡思乱想……你可知道……我看着你跟他们眉来眼去……我简直想杀了他们!”
“你……”紫胤微微睁大了眼睛,屠苏说的这些话不要说他压根没想过,简直已经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少年却慢慢翻身爬了起来,双臂圈上白发仙人的修长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不容易下得山来……我想这回……总算没人碍眼了……谁料又碰上个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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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屠苏醒来之时,怀中那人却仍旧未醒,想来是昨夜累得狠了。
少年在他的额角轻柔落下一吻,方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洗漱。
一切收拾停当出得房门,恰遇得陵越出门来,两人对望一眼,均是尴尬地转开了眼睛。
气氛僵了片刻,天墉掌门终是轻咳一声,率先开口,“师尊……还未醒?”
“……嗯。”
“我本欲向师尊辞行,如此,便由师弟代为转达罢。”
“好。”
“……”陵越踌躇片刻,还是抬步向前走去,与屠苏错身而过的瞬间却又站住了。
“……师尊重伤初愈,身体仍是虚弱,师弟还是……节制一些……”
屠苏脸色刷地通红,待他回过神来,面前已没了陵越人影。
少年回头深深望了房门一眼,下楼而去。
此时天色晴暖,繁华满目,人间芳菲,浮世如绘。
以后的日子,也必会如今日一般美好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