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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年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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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版红楼

作者:邵年

楔子

日前金陵闹出大案,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首的贾家被抄家,如此这般就垮了,而府中还是新婚之喜的小开承受不住打击,居然出家了。这么一个大热闹,让百无聊奈的邻里乡民像是被针尖戳了中枢神经的青蛙,立即弹腿兴奋的跳了起来。关于府中种种事端更是众说纷纭似是而非,日前又有新版本,坊间称那小开在被抄家前还有一桩变故,新婚夜,原本以为娶得是心上人林表妹,哪知一挑红盖头,赫然见到的居然是他那如花的薛表姐。一时之间,悲愤郁闷,又恰逢抄家,万念俱灰,一个想不开就堕入空门了。据称,也并非是自愿堕入空门,有人瞧见,大雪那日,一个疯道士与颠和尚将他挟持了去,个中种种,言人人殊但又莫衷一是,扑朔迷离。那小开究竟爱的是风流多情的她,还是金尊良惠的她,抑或是顾盼神飞的他(蒋玉菡)?她她还是他,今日就让我为你抽丝剥茧,解开层层迷雾。

最是初见那一眼

事情要从多年前说起,那日的荣国府格外热闹隆重,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宝先生(也就是府中的小开)当时年纪尚幼,情窦未开,天真烂漫,并未预见这一日的与众不同,也不知今日便是他的开辟鸿蒙日,亦不知这一天便注定了他一生的情欲纠缠……。

画面荡开,粗粗扫了几个镜头,交代了荣国府的奢华,辉煌的大厅,身着官袍的贾政,满屋的布匹货物,那细加检点的人是嘴下生一粒黑痣的王熙凤,厅堂一站,俨然是势利刮辣的老板娘,祠堂中烟雾缭绕,贾家子弟尽数跪拜,个个纨绔。宁国府中,春城飞花,丫鬟奔走,好一派和谐景象。

马克思说过,矛盾是永恒存在的。果然,不和谐的因素出现了,老头子焦大在宁国府偏门阶前,破口大骂,痛陈昔日功绩埋怨贾府不公,且大爆内幕,炸弹一个个的丢过来,他对林小姐莫名喜欢,说林小姐好好的苏州不待,倒来这肮脏地方。然后呼天抢地。

万水千山隔不断,高干子弟林小姐还是来了,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分花拂柳穿堂过户的来了,她发挽双髻,像是得势的丫鬟。瘦得比刘姥姥还离谱的贾母带领夫人丫鬟迎将出来,两人一见,深情呼唤,林小姐奔上前去,饱含着热泪地跪下了,两人再深情的对望,眼里赫然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在场的人莫不留下了激动的热泪。寒暄一阵,林小姐适时的咳嗽了两声,宝玉她妈关切的询问,林小姐趁机交代了病史:原来她是个多愁多病身,自会吃饭就会吃药了,年纪不大,病倒不小。

王熙凤在这时穿金挂银的上阵了,林小姐有气无力的一拜,王熙凤烫手般迅雷不及掩耳的扶起,细细打量,两人交谊舞般慢慢转了两个圈儿,王啧啧数声,连称她是画中的人儿。黛玉心中暗爽。

贾母嫌林小姐带来的丫鬟都太稚嫩了,便拨了紫鹃给林小姐,那紫鹃也是个水灵灵芹菜般的俏佳人,当下欣喜万分,深深一个万福,别具深意的扫了一眼林小姐后含笑站往一边,恰逢这时,有丫头高喊:宝二爷回来啦!

宝先生,那是还年轻多情的宝先生转着五彩风车从中庭天真烂漫的奔进厅来,撒金红袍,镶玉金冠,雪白披风,潇洒倜傥色如春花,好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儿。一进门,猛地瞅见了坐在贾母身边的林小姐。那宽脸盘的林小姐身着湖蓝色罗裙,衬着亮汪汪的丰唇,清高中透着魅惑,是性感的闷骚。宝先生登时眼睛就直了,满面笑容凝在脸上,细细一打量,眉目间的欢喜又徐徐如泉水般涌出,林小姐先多情回眸再娇羞低头再回眸再低头,两人咵擦擦一声便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少男多情少女怀春,如此这般便勾搭成双。宝先生目光粘着她走到贾母面前虚虚问了个安,又含笑看她,眉目间尽是挑逗之意。两人见礼,宝先生搬个凳子挤在林小姐身边,不顾高堂在前立马展开了激烈的攻势:尊名表字可念过书可有玉,步步为营寸寸紧逼,黛玉倒向一边,宝先生一听说没玉,就目光涣散开始发癫,豁得站起,镜头扫落在宝先生胸前那块玉上,托着美玉的胸颇有几分丰满。宝先生开始赌气砸玉,但一听严父贾政的名头,登时便发软,磨磨叽叽的妥协。

直到多年后,宝先生还会怅惘的追忆,那年的夏,春花与佳人,以及喧嚣又寂寞的青春,与激情有染,与苍白相关,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噢,那逝去的永远难追回的短暂青春,流沙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恩,照《金玉良缘红楼梦》写的同人,第一次发文,写的不好,请见谅。

宝薛相会醋缸翻

祭花神那天,林小姐在池边又一次邂逅了宝先生.

他换了装束,一身米白长袍,头束金冠,黑发上圈珍珠金环,剑眉入鬓凤眼斜飞,美如冠玉,真乃翩翩佳公子。他正在掇拾地上凌乱的花瓣。林小姐怦然心动,她赶忙上前搭讪,问宝先生在干吗。宝先生细细解释有关芒种与花神的知识,美丽的人物认真起来总是格外动人。林小姐看在眼里心动之余拨冗又痴了。他说他要将这些花瓣丢到水里,以免辜负落花意。好一派怜香惜玉情。这正中林小姐心怀,她灵机一动,适时说花瓣扔进水里流出去也还是脏,而她在那边挖了花冢。其实那边是否真有花冢,谁知道呢?果然,宝先生登时对她刮目相看,觉得她颇有远见,正待跟她过去,寂寞独处。眼看就得手,不料被凤姐坏了好事,那凤姐不知好歹的凑了过来,说薛小姐全家都过来了,让他们赶快过去见礼。当当当!恰便是几声铜锣敲在林小姐心头,那个痛啊。宝玉高兴非常,说,林妹妹,我们过去。这林小姐在姑苏人称“好强林”,出了名的争强好胜,今遭见府里又来了一位娇小姐,怕是要跟她抢这如玉般的宝先生,十分不快,咬碎了银牙,到底闷声跟了上去。

厅堂上,三人见礼,薛小姐美貌如花,望着玉雕般的宝先生,眼波一转,又是含情脉脉又是娇羞万分。宝先生看了,赞叹之色溢于言表。林小姐尽收眼底,心中忿忿,打翻了好大一缸山西老醋。

这日又见宝先生和薛小姐腻在一起。两人交换了宝玉金锁,细细观摩,兴奋的念着上面的判词:“莫失莫忘 仙寿永昌”“不离不弃 芳龄永继”,一直在说真是天生一对!然后宝玉又嗅着薛小姐冷香丸的香气,赞道:好香!再然后宝薛又聚在一块亲亲热热地下起棋来。林小姐在门后听得,一跺脚,心想,光天化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卿卿我我,好不害臊。林小姐真想一把火将这怡红院烧得片甲不留,只留一宝先生,当下便拂袖而去。

隔几日,林小姐偶然路过沁芳亭,看见亭里坐有一男一女,二人正在下棋,言谈甚欢,不是宝薛又是谁?林小姐当下在外拾了两块石头,拿进去,模拟宝薛二人前几日的对话将他俩大大的戏谑了一番,当她模仿宝先生说“好香啊”的时候竟有几分倜傥之姿。宝玉看了心下一悸,一颗心象是浇了猪油的灶火,嗞嗞作响,一冒三丈。情欲的火苗呀,疯狂在燃烧。林小姐哪知宝先生此刻心中意,她表面不动声色,只是打趣他们,心中却依旧气得要死。傻大姐薛小姐被羞得双颊红似猴子腚,一定不依,追着林小姐,口中连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于是林小姐与薛小姐在院中欢快的追逐,身体矫健的薛小姐竟然追不上一直声称自幼患疾的林小姐,林小姐脚程甚快,活跃非常。正追逐着,丫鬟来了,叫宝二爷,说是老爷唤他过去。宝先生惊闻,面露惧色,仓皇离去。

原来贾政这日得空召集门生,便叫了宝玉过来,寄希望这不孝子能从中获益。可怜翩翩佳公子坐于一派酸腐老学究之间,百无聊赖,闲坐喝茶,萎靡不堪。贾政瞧见,心下不悦,咳了一声,吓得宝玉正襟危坐,满口的茶水只好细细的逼进肚里。

会过茶后,一帮老学究齐去庭院漫步。落花天红雨纷纷,芳草地苍烟衮衮。万物多情总是春。看着这满园春景,宝先生魂游四海,不禁又忆起当日多情的初见,及今日林小姐偶然间的倜傥,真是心神俱醉,情思绵绵,脚步便不由地懒散起来。贾政回头瞧见宝先生这副衰样,哼了一声,登时心肝上又坠下一块千斤石:这龟儿子娘的很,身量不足不说,还言谈女气模样过于俊俏,整日只知与丫头姑娘厮混。唉,不要好了龙阳才好!要是走了他贾政昔日的老路,百年之后怎生有脸面见列祖列宗?想他贾政也年轻过,也叛逆过,同样也疯狂过。他也尝过爱情滋味,以及青春这枚青橄榄。过早的催熟总是不好的,结得都是悲情的果子,这点以身犯险的他深有体会。青春就是陷阱,爱情就是火坑,吱吱的,激烈的让他今时今日还难以忘记昔日的痛,不光是身的也是心的!

或许贾政也被这汹涌的春景荡漾了,但思及往事多少让他有些羞愧,便做贼心虚地念起古训,希翼能潜移默化宝玉,让他谨守三纲五常忠孝之义。他只有这一个还算登样的儿子,不能让他也走上做受的不归路,看他那衰样,也多半是受了。一个响屁都放不出的受能有多艰辛,这点他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唉,贾政为了这个衰儿子,一路连连摇头,像是吃了极品摇头丸。他担心呀.....

潇湘馆释书赌气

往后几日,宝先生经常与林小姐凑在一块,倒是冷落了薛小姐,整日宝林二人看书调笑,红袖添香,夜烧高烛。很高雅的闺房之乐呀,这都是些禁书,他俩日日吟诵淫词艳曲,不是在西厢阁畔,便在那牡丹亭前。两人若能彼此分享一些私密的东西,足见已剖心相对了。

这日里,宝林二人又在潇湘馆外看书。林小姐在前,宝先生哪还看得进?眼看四下无人,他眼珠一转,摇开手中的象牙骨泥金绫绢折扇,荡近林小姐,瞅着那娇花照水的芙蓉面,一声惊雷,万马奔腾的开唱:你就是那愁多病的身呐,你就是倾国倾城的貌……。尤其那个“呐”字尤其见火候,不是一般的九曲十八弯,更是起承转合百转千回。且边唱边目送秋波,风骚非常。足见宝先生是极其认真努力的。但不知正专注看书的林小姐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胸口几下剧烈起伏,辨不明是悸动还是愤怒,当下就发飚,骂一句:讨厌,你胡说,你该死!持起书卷追着便打。

早说了,林小姐脚程甚快,登时粉拳如雨下,宝先生连连求饶。林小姐停下脚步,气愤填膺,说道:你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不说,还胡说八道的欺负我。还扬言要去打小报告,说着便作势要去。这就是林小姐的不对了,那些所谓的淫词艳曲你不是也看得挺开心的么,做人怎能吃了锅里的还往锅里吐口水呢?但恋爱中的小青年都是色盲,宝先生瞧见了林小姐的白脸,哪还注意得到林小姐的红脸,且在他眼里连那红脸都是可爱迷人的。日日相见日日新,哪容下时间挑剔。于是惧父如虎的宝先生拦住了林小姐自又是一番求饶,剖白心意,说若是真有心欺负她,马上掉进水里变大王八,等改日林小姐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后好在她坟上驮一辈子石碑。这便是许了今生加来世的约与愿。林小姐怎么说也是柔肠百结的娇小姐,加上这几天整日受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类缠绵悱恻的词句所熏陶,登时一颗心化作棉花糖,不光软绵绵,而且甜丝丝。她扑哧一笑,也唱起来,自然也是那西厢待月,骂那宝先生学不了莺莺送情红娘传书张生跳墙,亦学不了惠明闯兵,只不过是只银样蜡枪头。清高如她,肯陪宝先生荒唐如此,看来还是真爱宝先生。

唱曲儿的林小姐倜傥又刁钻,宝先生一颗小心肝如同在天上飞,但凡多有几颗,定是一会儿排成“快”字,一会儿排成“乐”字。林小姐唱毕,宝先生作势也要去打小报告,口里如此说着,提脚便要走,林小姐赶忙拉住,不免又是一番光天化日下的拉拉扯扯。拉扯了好一会儿,俩人终于觉得不合礼数不成体统,有些尴尬地松手,但内心情海汹涌波涛阵阵,又岂是外人所能得知的?见宝先生原来只是作弄她,林小姐又上脸,赌气将宝先生往院外推,边说:你去呀,你去呀,你去呀……。又是另一番娇媚。语毕,林小姐赌气奔回房间,落身在贵妃塌中,眼睛看向一边,仿佛余怒未消。宝先生拔足在后面追,直追至房前的小桥边,停住了,以书卷敲手心,像是思索对策,如何讨佳人欢心。且说房中的林小姐,见宝先生居然没追进房,心下又肦,回眸悄然一觑。宝先生得到了眼神的鼓励,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奔进房中。他用书卷轻触林小姐,林小姐只是不看他。他索性往贵妃塌上一座,追随林小姐的面庞,欲还书给她。林小姐依旧不看他。宝先生无奈站起,倒退数步,深深一揖,念词:愚兄这厢有礼了。林小姐听了,终于下了台阶,一张脸严霜冰释,春意融融。宝先生复又在贵妃塌上落座,无意间看见了身侧的绣篮,个中放有些许荷包。便动了心思,问林小姐讨。林小姐不给,抢了过来,扬起宽脸盘,丰唇撇下,不冷不热的说:这个有什么好?反正有人会给你做的,人家比我又会写又会做,还有什么金的玉的……。

林小姐就是这样子,有事儿没事儿爱翻一缸老醋尝尝,有时侯我真怀疑她是山西的,喝醋喝得这么起劲儿。但宝先生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听到这话,一颗小心肝犹似针扎,急急辩白:你看你看,你又来了。你是个明白人,难道连疏不隔亲后不僭先的道理你也不懂?我岂会为了她而疏远你?

林小姐听了这话,恼羞成怒:我难道叫你去疏远她,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只是为了我的心。

宝玉缓和:我也是为了我的心呀,难道说就只知道你的心,而不知道我的心么?

两个都没有爱情经验的小青年,这次深深的为爱情而苦恼了。

林小姐听了这话面有愧色,只是难以宣诸于口,宝先生郁闷的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正僵持着,来了救命的丫环,说是冯二爷叫人带了一批扇子给宝先生。

似曾相识故人来

怡红院内。

宝先生从匣子里随手取出一把扇来,噌的一下展开。雪白扇面,清墨山水,紫檀扇骨,自是清雅好扇。然而让他心动的不在这扇,而在那送扇的人。

宝先生不语先笑,辗转说:这位兄台看来好像很面善,就是忘了尊姓大名。

宝先生边说边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缓步绕至那青年人的身前,又端详了一下他那张不俗的脸,眉飞入鬓,颇有英气,但眉毛下却生有一双男人不该有的杏眼,媚而含情,黑白分明。那青年听了这话后笑了笑,却更是好看,犹似春风扑面,叫人心坎儿里又是痒嗞嗞又是甜丝丝。

他说:我姓蒋,名玉菡,曾在府上唱过戏。

怪不得,那么他想必认识鼎鼎大名的琪官了?宝先生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了。

果然,蒋玉菡承认,他便是那“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的琪官。

宝先生当下就笑说:我最喜欢听你唱的百媚姣了,今天可要学一学。语罢又看着琪官笑,他自问这个笑是卯足劲儿了的,迷死一两个普通人还是不成问题,至于这个经常王侯将相府邸的琪官就不好说了,心下有些拿不准。

不料,琪官未多推辞,竟唱了。听闻琪官只进侯门大宅,平日台下要使其一开尊口更是难上加难。今日,只是随口推辞几句便说唱就唱,落花之意显而易见。而宝先生叫他唱《百媚姣》又何尝没有勾引的意思?

宝先生看他意兴遄飞,杏眼生媚,清俊之余兼得风流妩媚,心思如发酵后的馒头一般膨胀起来,满溢是氤氲迷蒙,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意思。听他唱: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姣,恰便是活神仙离碧霄。宝先生迷迷糊糊,忍不住就点头赞道:真真恰便是活神仙离碧霄。

待蒋玉菡唱到“看天河天正高,听画楼鼓正敲,剔银灯同如鸳帏悄”尾音一收之时,宝先生一颗心已不知飞往何处……。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一夜无话。

第二日,庭院深深,两人话别,互赠汗巾。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苟且之事,那蒋玉菡竟突然说要逃走 ,宝先生忧形于色,这蒋玉菡现在正得忠顺王的欢心,如这样一走了之,只怕王爷不会轻易放过。但是蒋玉菡去意已决,宝先生也无能为力,只好放任之。纵然依依不舍,也只能折柳赠别。宝玉也深知这事不会这样善罢甘休,心下一直惴惴。

几日后果然王府下人寻上门来,同时带来的还有宝先生那条杏红的汗巾子。早早的托与贾政看了。说是,王爷心爱的戏子几日不曾回府,想是逃了,那琪官与令郎私交甚厚,听闻这出逃的主意也是令郎拿的。还请转致令郎,请务必将琪官放回,一来可慰王爷奉恳之意,二来也可免去他的求觅之苦。王爷吩咐,但倘若您能亲临府上,共叙旧事,一切不快之事自可一笔勾销,永不再提。

该来的还是来了!

贾政的眼角突突几跳,手中的汗巾越抓越紧,霍霍发抖,然后在桌上狠狠一拍,怒道:着人立刻叫宝玉来!

封建家长多戕害

宝先生其时正在丫环姑娘间写字作画,一笔落就,掌声四起, 他眼顾四周甚是得意。这时一小厮跑过来,说是老爷唤他过去,正大发雷霆。宝先生一听,吓得惨无人色,俩腿登时就软了,却又不敢不去。磨磨蹭蹭挨到厅上,只见贾政面色铁青,断喝一声“孽障”,气得胸膛像是装了跟弹簧,剧烈起伏不止,冲上前噼里啪啦便是一阵连珠炮似的耳光,把宝先生给打得一个后空翻,栽倒在地,贾政还不过瘾,上前又是踹了一脚。还未泄恨,又传令家法伺候。

他恨啊。他岂不知忠顺王是故意找茬?贾府与忠顺王府向来不和,也是他造的孽。要不是年轻荒唐,与那忠顺王整日价的拎不清,既放不开手又不能彻底沉沦。如当年能狠下心来快刀斩麻,又怎会这般由爱生恨,心生罅隙反目成仇?

想那封建男权社会,男子的尊严高于一切,若非衣食顾虑,有哪个男人心甘情愿被压的?更何况他生于诗礼簪缨之家富贵功名之族,龙阳之事到底与诗礼有悖,亦有愧于列祖列宗,日后如何有脸俯首九泉?既然心不甘情不愿,又岂有不耿耿于怀的?这是时代造就的爱情悲剧啊。贾政恨恨,他已一再吩咐过那不争气的孽畜少沾惹与忠顺王有关的物事,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且千不该万不该,你竟又为何走上了你爹的老路?!!!

正辗转愤懑的时候,见几个小厮抬了家法长凳上来,便着令将宝先生缚于其上,狠狠地打。这小畜牲,贾政简直没眼看,多看一眼便要多折寿一年。

宝先生被缚在家法长凳上,吓破了胆,但那棍棒上来,却不见疼痛。宝先生是贾母心头肉这哪个不知,更何况将来更是继承家业的主儿,真打伤了如何担待得起,只怕要秋后算账,当下这小厮们便只好虚张声势,叫那宝先生假意痛声嘶呼,那宝先生也是,演技太滥了,这等紧要关头还当儿戏,那几声叫唤假得像是初夜叫床,贾老头子听了心下更气,这小孽畜白白养了十几年,如此忤逆,没出息也就算了,这等软骨头的样子,怕是还要做出败坏家业有辱门楣的丑事。贾政没好气地回头一瞥,见那几个小厮哪里真打,竟是在徇私舞弊!当下怒火中烧,上前劈手夺过棍杖,亲力亲为,棍棍狠辣。那宝先生身娇肉贵的哪里挨得住?彻天破地的杀猪声慢慢减弱,几杖下去,宝先生已成了瘫软的菜花蛇。

这时王夫人闻讯赶来,苦苦哀劝,那贾政哪里听得进?扬言要用绳子将其勒死以绝后患。那王夫人亦以死相逼,正僵持着,震撼一声“先打死我——”徐徐自堂外送入耳中,中气十足余音绕梁,两人不觉侧目,只见那贾母在众人的簇拥下一面高呼,一面奔来,颇有几分杨府佘太君的气势,她一手捏拳一手握拐,愤愤不已。想那贾政秉承忠孝之义,忠孝二字不落人前,见此状立马低头,惶恐不已。

贾母立刻着人解开了长凳上的枷锁,看见业已昏过去的宝先生,贾母痛如割肉。那贾政也是,这时候当闪不闪,反而凑过来不识趣的剖白,说是管教宝先生也是为了光宗耀祖,贾母正没个出气的,当下好一阵抢白,声色俱厉咬牙切齿,眦着牙仿佛要吃人,贾政额上冷汗淋漓,尴尬非常,不由得惶恐的跪下。

这时候,宝先生适时的苏醒过来,振臂痛呼:老祖宗——。贾母也报以声嘶力竭的一唤:宝玉——。然后矫健的奔上前,两人热烈的拥抱,涕泪长流。仿佛历经艰难险阻,终得团圆聚首的白蛇许仙。

事已至此,贾政也不再坚持,一来不敢,二来,瞧那蒋玉菡的小模样,比宝玉还女三分,又是戏子,多半这次宝玉不是被压,而是压人,这其实也算是为他多年被压出了口恶气。这么一想,郁闷的贾政终于快活了些许。

探宝玉罗怕定情

宝先生被揍得太猛,余下几天便理所当然的休息,这也给了众佳人理所当然的探望之机。薛小姐耳目甚灵,捷足先登。薛小姐是千金名媛,家境不错,出手豪爽,人也实际,她带来的是灵药。

但是人呢,得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这傻大姐薛小姐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忍不住出言相劝,埋怨宝先生竟跟戏子结友,一旁的袭人深以为然,不禁点头。宝先生因为无辜被打,正在气头上,听得俩佳人居然站在虎狼般的老爹那边,心下更气,登时脸一沉,扭过头去。薛小姐热脸碰了冷屁股,给冰麻木了,哪好意思多呆,当下便讪讪的告辞离去。林小姐在外听得,心里有了主意。这林小姐《西厢记》之类的言情小说看得颇多,理论指导实践,深谙驭男之术,便以退为进。

于是人迹罕至之时,她悄无声息的坐在宝先生的床侧。她哭了,凄凄惨惨戚戚。未几,迷迷糊糊的宝先生终于醒转,见了林小姐,只见她目中含泪,丰唇微启,被那泪珠儿浸湿了,别是风味,我见犹怜。宝先生心头一阵哆嗦,触电般的感觉,酥麻,又刺痛,还有些微的酸楚。怔了怔,怔了又怔。

半晌,宝先生才回过神来悠悠发问:你何时来此?

林小姐答非所问,哽咽数声,又滚下一滴热泪,才将心中酝酿已久的那句话掏肺而出:你受委屈了!

瓦塞,这一句,真诚中透着关怀,宽慰中带着忧虑,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欲羞还说芳心浅浅。说完又是抽泣之声,直让宝先生从脚板底暖到了头发丝儿。病已好了一大半。宝先生还被激发了心中潜藏的豪迈之气,于是慷慨陈词,他说:就是为这些人死我也是心甘情愿的!虽然底气不足,倒也真有几分慷慨,一般人在慷慨的时候都容易忘我,于是宝先生也忘我了,他乘机拿起绣有“怡红公子”的私用手绢拂上林小姐娇艳的面颊,轻轻拭去那滚滚不歇的泪珠。林小姐嘤咛一声,居然没有抗拒这等轻佻动作,由得宝先生上下其手。按照人类恒贱原则来说,人类通常对于深陷泥潭的人有莫名的好感,这时候即使被占点便宜也是允许的。所以,这下,宝林二人又有了质的飞跃。过了一会,听得外面有人声,林小姐惊慌,意欲撤退,宝先生自然深情挽留,拉住她的手臂迟迟不放。林小姐娇羞:我这对眼睛怎能见人?作势要走,宝玉又拉住,林小姐拂掉宝玉的手,水袖掩了哭作烂桃儿似的眼匆匆离去。宝先生凝望林小姐去处,待颈肌酸痛后,才知道收回眷恋目光。待他回过头来,目光却又落在那罗帕上,泪痕红浥鲛绡透,宝先生瞧见了,心下不由一动,忙唤了晴雯过来,着她将这罗帕拿与林小姐。那晴雯十分八卦,初看罗帕尚有迟疑,待看到上面的泪痕时双颊驼红,意味深长的一笑,出了怡红院直奔潇湘馆。

林小姐自然明白宝先生的心,信物呀,时值幽夜,林小姐手执罗帕孤身坐于馆前的桥边,少女的感伤情怀奔涌而出,她落泪了。林小姐是个典型的文艺青年,单从她那讲究的生活态度便可以看出她就一小资。一个人小资了,就开始纠结了。纠结的程度象征着一种生活境界,一般人还没有资本纠结。林小姐首次遭遇男女之事,今天又遭遇了这首次男女之事的重大转折点,作为一个文艺女青年,肯定是心潮澎湃复杂难言,极其有书写欲望的,果然,林小姐文思勃发,她奔入房内,游龙走凤,笔下如泉涌。她写的是诗歌,香墨着罗帕,鸦黑镇香粉,像她那颗柔肠百结的心。为君哪得不伤悲?写到断肠处,林小姐不免又落下几滴热泪,大颗大颗的砸在罗帕上,印痕迟迟不散,像是烧烤滚烫的滴油。

他是帕上情丝千万缕

我是心事行行在笔尖

林小姐辗转难眠,心绪一如脱缰野马,她回忆起了往事种种,她与宝先生二人看书抚琴,诗词唱和,春花秋月……,思到欢乐处,不免心中一荡,想到悲情处,又不由得落下泪来。如此反复几欲成伤。纠结呀,若说没缘吧,可是她跟宝先生那是事事合心合肝,若说有缘吧,为什么又隔墙隔山?

是夜,林小姐纠结到天明。

情路跌宕历艰险

这天傍晚,薛小姐来到怡红院下棋,直到亥时仍未有散局的意思。廊下的晴雯看了,不免有气,这三更半夜的跑来下棋,让人不得休息,简直太讨厌了,而且她晴雯颇瞧不起薛小姐这老牛吃嫩草的心思。这时听得有人拍门,心下更是不爽,随口答:谁呀,都睡着啦!宝二爷吩咐一概不准放人进来!

你猜那拍门的是谁,正是那最近日夜纠结的林小姐。关键时刻啊,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失之交臂功败垂成,哪能不草木皆兵?林小姐看那院内分明灯火通明笑语阵阵,哪里是睡着的样子?于是林小姐敏感了,一个猛回头,不可置信的盯着朱红大门,在这种毁灭性的打击中失魂落魄的一步步从石阶上倒退下来。

她郁闷呀,为什么突然就冷淡我呢?那日不是已罗帕表情了么?怎么又如此陌生?林小姐想不通,她开始在怡红院附近漫无目的的暴走,过得一会,院门打开,有男女声传出,接着便看见宝玉送一袅娜女子出来,两人亲热的话别,那女子三步一回首,满腔依依之情,宝玉目送那女子消失后才返身回院,俨然郎有情妹有意。这一切,躲在亭角边的林小姐看得一清二楚,林小姐心里那个痛啊,痛那女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她的死对头宝钗!林小姐何等人物,银牙咬得咯咯响,只想上去拼命,好把本已到手的男人抢回来,但是出于文艺女青固有的自尊和矜持,她还是选择了逃避。正在黯然神伤之际,听得院里一个婆子揪着一丫环的耳朵出来,那丫环疼得嗷嗷直叫,婆子兀自教训着: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个卖身投靠的丫头,你以为你是什么?大小姐啊?老实说这院子里如没有一套过河拆桥借刀杀人的本事,别想站得住脚!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把你们这些吃饭不做事的东西赶出去……。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到自己身世凋敝,家门零落,林小姐的黯然心境更上一层楼,不由得滚落一滴清泪,而后一滴变作两滴,两滴变作无数滴,肝肠寸断的林小姐泪流成河……。

屈辱会使人萎靡下去,但有时也会变作一种惊人的刺激与激励,这晚的遭遇与林小姐的心高气傲结合在一起不知会产生如何的化学反应,林小姐究竟会在屈辱中沉沦还是在屈辱中爆发呢?我们拭目以待!也许她会爱海翻沉,就此不振,但也有可能她就此洗礼升华……。

欲擒故纵试情郎

往后几日,园里照样日夜笙歌,傻大姐宝钗左右逢源,深得上下老幼欢心。林小姐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想走迂回路线剑走偏锋?可笑啊,傻大姐,俘获男人得效率至上,正面出击,一击毕中,只要把他吃得死死的,其他三姑六婆的又能奈你何?

于是,林小姐先欲擒故纵了一段时间,接着便走上了忧愁深沉的小资路线,一来让宝先生有新鲜感,二来还可以激发宝先生骨子里的怜香惜玉之情。所以,我们每每可以在大观园里繁华的背后,柳树花丛间,蝶舞纷飞间,看见一个瘦弱孤单的身影,单薄的香肩因为累日承载着忧愁与寂寞还有那沉重的花锄,步履迟缓,弱柳扶风风吹就倒。偶一回眸,幽幽望来的是迷离的眼神,凄楚孤绝,她眉头轻蹙,颊边犹带泪痕,这自然是惜春色泣残红的产物,一般人也是不懂的。好在天时地利,园中姹紫嫣红,又恰逢暮春,桃花乱落如红雨,林小姐往那红雨中一站,仿佛是人,又好像是仙,再一看却原来是妖,如同在拍广告片,美得像是被PS过。果然不消几日,宝先生上钩了。

这日,林小姐又凄楚孤绝的在园中游荡,还装模作样的葬花,这林小姐也真有两把刷子,连葬花这样刁钻的主意都想得出,也不是个人。她细扫花瓣,偶尔寂寞的望天,偶尔落寞的顾地,到后来还唱起了《葬花词》,路过的丫环婆子小厮们听到没有一个不声泪俱下的,林小姐唱到最后,自然又是泪流满面。这时,忽听得有人叫:林妹妹——。不是宝先生那冤家又是谁?林小姐心下一喜,却又逃避般拔脚便走。宝先生锲而不舍,边追边唤:林妹妹,你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林小姐走几步后,究竟停了下来。宝先生赶至跟前,说: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从今以后,大家撩开手。

林小姐心里咯噔一下,忧愁的道:说吧。

宝先生凑近林小姐,犹豫了一下又嬉皮笑脸的问:说两句你听不听?

林小姐一听这话,火上浇油,靠,你耍我?登时转身就走,扛在肩上的锄头划了个弧线差点敲上宝先生的脑袋。

宝先生见此状也忧愁了,他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宝先生这天穿着玉色长袍,黑发束起,饰玉带与大粒明珠,只此一站,连满溪繁花也不禁黯然失色,俊秀非凡,如同谪仙。林小姐其实一转身就后悔了,一步一痛,只盼那宝先生能唤住自己或者追赶上来,听得此言,立马拣了台阶就下。林小姐回转身来看他,问:当初怎样,今日又怎样?

宝先生又是一叹,愁闷的唱了一大串,无非就是当初咱们两小无猜,今日你人大心也大,见我就像见冤家,我有错你只管打骂便是了。

然后宝先生发扬了《十万个为什么》的伟大精神,连连发问:你这样避而远之是为什么?你这样忍泪吞声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躲着我?究竟是为什么?

林小姐已经将宝先生逼得有些发狂。宝先生但凡是只猩猩,只怕此刻胸膛已不知敲烂几遍了。

林小姐尽管听得有些发晕,但也知道来戏,便委屈的道:为什么?我正要问你?那天我去了你为什么不叫丫环开门?

宝先生发急:什么?这话从何说起?我要是这么着,叫我立刻就死!

林小姐听了心里一甜,但仍弱弱的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大清早的起什么誓?

宝先生继续解释:实在没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做了一会。

林小姐点头:也许丫鬟们懒得动,丧声歪气的说你睡了。

宝先生想想也是,便讨好的说:等我回去问了是谁,好好的教训她们。

林小姐心下甚喜,那些个丫头与宝先生纠缠不清,她早就看不惯了,若自己是这院子的主人,早一个个赶了出去,挑它些个歪瓜裂枣的回来,苦于自己也是个寄人篱下的,束手无策罢了,当下就应道:也该教训教训了,得罪了我是小事,若是得罪了什么宝姑娘贝姑娘的,事情可就大了。

宝先生一听,一颗心像是被滚油浇下,烫得五内俱焚。他郁闷呀,想自己对这林妹妹一向掏心掏肺,心爱的东西任她拿,怕丫环服侍不周,端药斟茶更是不在话下,一见她眉头皱,便装疯卖傻逗乐子,怎得她还不了解我的心?事实证明压抑的越深沉,爆发得也就越彻底,于是,宝先生爆发了。他将林小姐一拦,薄唇紧抿,眉峰深蹙,眼眶星星点点像是要掉下泪来,他面色发青,质问道:你是气我还是咒我?!

说罢气呼呼的走向一边的回栏坐下。

林小姐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走上前去坐在他对面,宝先生赌气将脸转向一边,林小姐又递过罗帕去,象征意义的罗帕呀,宝先生也是玻璃心肝人,当下接了,拭了拭眼泪。脸色渐渐亲热起来,他认真地说:妹妹,你放心。

林小姐在喜悦中缓神: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你真的不懂?宝先生愁苦的叹气,继续说:就是因为你不放心,你才病到现在?你要是多明白我一点儿,病不就好了?

林小姐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有病”,她心里哈哈大笑,震得五脏六腑差点移了位,看来这条路线不错。言情小说教的好呀,如果一个男人觉得某个女人只有靠他保护才能活下去的话,他一定会慢慢的爱上她。

且生病还有一桩好,看起来没有攻击力,一般人也就不防她。

但处心积虑的林小姐依旧展现出病弱娇柳的样子,更加柔弱,更加苍白,也更加落寞。她挂着哀伤的表情,弱弱的起身,弱弱的离去。宝先生这时又唤住她:林妹妹,再让我说一句好不好?

林小姐幽怨地回头,再幽怨的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要说的我全都明白。

说话时眼里星星点点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宝先生看了那个振颤呀,心里也柔肠百结起来,给林小姐传染的。

遭恶搞宝玉发痴

这天宝先生又来造访林小姐,那么娇弱的林小姐,且还因为自己生了相思病,宝先生只消一想,就疼得一颗小心肝抽筋似的的疼,对林小姐的关切之情更是与日俱增。不料刚进院便被在院里煎药的紫鹃拦住了。紫鹃打了个手势说林小姐正在休息。

紫鹃最近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看宝先生不顺眼,不学无术,一身的脂粉味,哪像个男人?也不知林小姐哪根筋搭错了?就连她紫鹃也比这宝先生强,好歹她与林小姐朝夕相对,更懂得怎么照顾人。不过也是,大家闺秀么,能见着几个男的,整日见的不外是马夫小厮之流,没几个人模狗样的。

宝先生听得紫鹃如此说,便只得停下了脚步,两眼巴巴的望着屋内,不愿离开的样子。只是问紫鹃:妹妹昨夜的咳嗽好些了没?

紫鹃想真他妈的假惺惺,但还是乖乖的答:好多了。

宝先生舒了口气,双手合十,祷告说:阿弥陀佛。

紫鹃忍俊不禁,这宝先生,神神叨叨的,便问:宝二爷,你怎么念起佛来了?

宝先生风骚一笑,手执书卷一转身,潇洒的说:这叫病急乱投医!

紫鹃瞧着心里一个激灵,做作,这男人太做作了!没搭理他,继续煎药。

你不招惹他,他偏过来招惹你!宝先生又凑近前来问:紫鹃,你怎穿得如此单薄?说罢,还拂下她的衣裳,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慰问。

这没脑子的,没看我正煎药呢,对着一小火炉再穿多点,你要我脱水呀!紫鹃心下这样想,待看见宝先生那水性杨花的爪子还搭在自己身上,不免又恼三分,她一侧身让宝先生的爪子滑了下去,板起脸色说:宝二爷以后说话,可别再动手动脚的了,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了。前些天姑娘还说,可不能在跟小时候一样了,男女授受不清,总得要有个分寸,你看,这几天姑娘远着你还来不及呢。

宝先生震撼了,他哀哀的站起,望了一眼那边的潇湘馆,耳边似乎又听到了林小姐凄苦的咳嗽声,一颗本来就愁苦的心慢慢地碎裂了。他怔怔的向院外走去,失魂落魄的。紫鹃见了宝先生这衰样,体会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差点爽到内伤。

话说那宝先生走出去,也如当日被拒之院外的林小姐一样,开始漫无目的的暴走,一会看了看潇湘馆外的花冢,一会又看看满目成血的枫叶,再看看落叶逐流水,每看一样,心里的哀伤就多加一层,看到最后层层叠叠几欲掉泪。

这边紫鹃已经熬好了药,正待拿了去给林小姐喝,却见雪雁匆匆奔了进来,一脸焦急之色,她一见紫鹃,便忙道:宝二爷在外面发呆,不知道做什么,你快去看看。

紫鹃格外鄙视,但好歹是个主子,便依言走了出去。只见宝先生孤身独坐在院外不远处的花厅里,怔怔的出神。紫鹃自然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事,但就是忍不住要去捉弄他一番。便凑近跟前向他打招呼,直叫了数声宝二爷,宝先生才悠悠回过神来,一脸迷茫之色。

紫鹃笑问:一个人在这儿发愣,想什么呢?

宝先生先是深沉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忧愁的叹了口气,最后再沧桑的感慨道:大了。

大了?紫鹃好奇的问。

宝先生虚弱的站起身来,再沧桑感慨:人大了有什么好?走的走,嫁的嫁。他走到柱子边无力的靠上,幽幽的继续道:她们都不理我——。

切,紫鹃更加鄙视好笑,她眼珠一转,叹了口气,接着他的话风说:可不是吗,走的走了,嫁的嫁了,连林姑娘也要回苏州老家去了。

宝先生这下不信了,笑道:乱讲,林姑娘老家已经没人了,她回家做什么?

紫鹃微微一笑,说:林姑娘明年就要回家。一脸笃定之色。

宝先生道: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紫鹃冷笑: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金陵薛史王家,你忘了,姑苏林也是氏族大户。姑娘姓林不姓贾,又怎会在贾家出嫁?何况姑娘的婚事早已定下,姑娘还说,你给他的东西她已准备如数奉还。

当头棒喝呀。宝先生傻了,宝先生僵了,宝先生不知所措了。他噌的一声坐落,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万物一片虚无。

那边的紫鹃瞧见这幅模样,暗暗发笑,神清气爽。笑了好半天回头看宝先生,只见他双目直直瞪视前方,神色空虚,面无表情,过去怎么唤他摇他都没反映,痴呆依旧,这才急了,再怎么讨厌,他好歹是这园子的一个boss呀。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怡红院前的袭人闻得异声赶了过来。那贾母估计在园里派有卧底,才几刻,立马就由王熙凤扶了过来,一伙人团团转,直将那花厅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一迭声的叫唤,各有各的花样:宝玉、宝二爷、宝兄弟……,这时宝先生豁然站起,暴走一阵,抓住紫鹃,好在人脸识别功能尚未破坏,他急切地拉住紫鹃暴走,撕心裂肺的嚷道:紫鹃,你不要走,要走咱们一块走!痛不欲生的模样,在花厅里好一阵拉扯。贾母人等都心下生疑,气急的问紫鹃是怎么回事儿。紫鹃嗫嚅:我开了句玩笑话,说是林姑娘要回苏州去了,宝二爷就……。紫鹃这时已不知在心里将宝先生骂了多少遍,又不是纸糊的,说句玩笑话就折腾成这样,放个屁还不将你崩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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