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腐版红楼》作者:邵年 【完结】 > 腐版红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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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年 当前章节:14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0

正扰攘间,有下人来报,说是北静王送了条船给宝先生。贾母没当回事,就着人将其抬进来。哪知宝先生听得“船”字,口中只嚷:哎呀,不好了不好了,林家的人派船来接林妹妹了,打出去打出去!!边说边上窜下跳,撒泼胡闹的不成样子。众人只得依,好言抚慰:宝玉,这下你可放心了?

宝先生还不依,直道:从今以后,除了林妹妹,谁也不准姓林!众人又依。宝先生得乖卖俏,得意地看紫鹃,脸上的笑仿佛再说:看你林妹妹怎么回去?

好不容易,宝先生神智稍复,那俩小厮仿佛成心瞧热闹一般,却又将船抬了进来。宝先生看见那条漆彩大船更是疯癫,摇头晃脑闹个不休,众人只得叫开走。宝先生见此,更是欣喜非凡,手持紫鹃的手一个劲儿的晃,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唱道:林妹妹,从今以后走也走不成!

紫鹃见一眼恨一眼,牙齿痒得想买999皮炎平。

三巨头聚会议婚

是夜,贾府召开了高级会议,大厅内一干女眷都是首脑人物,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一一出席。贾母端起空茶杯,象征性的拨了拨杯盖以示淡定,貌似随意的说:宝玉这病来得好怪,黛玉的病也时好时坏,小时候在一块倒没什么,如今……。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放下了茶杯,将话语权转交给在座各位。有些话,高级首脑通常是点到为止的,这样才能显得涵蓄而深沉。

王夫人第一个揣摩到了,她说:老太太,还是让宝玉成亲吧,说不定,冲冲喜,病就好了(奇怪,那么个莫名其妙的破病,宝先生竟缠上了?)。

贾母沉吟着点头,道:宝玉跟黛玉倒是不错,可惜……。她继续点到为止。

王夫人又揣摩到了,一听心下乐开了花,整颗心开水一样翻滚,但是王夫人这次将机会让给了凤姐。凤姐立刻接话道:可惜,林妹妹的身子骨太单薄了。

王夫人赶忙道:对对对,没有宝姑娘德荣福相,品格端庄。

贾母跟着点头:宝丫头到是合人心意,说不定宝玉娶了她,病也好了,人也上道了。

两王同时点头,异口同声:老太太说得及是。

在不停的点头间,贾府三巨头就贾府唯一合法继承人宝玉的婚姻问题达成了共识。

听了这话,旁边一直静默如水的丫鬟鸳鸯心里一沉,罩了一层黑云,如此这般,那她,她,她待要怎样呢?鸳鸯不敢再想,于是斗胆插话,但欲言又止。

贾母瞧见了,不喜,皱眉道:有话,你就说。

鸳鸯迟疑的开口:这事要是要让林姑娘知道,恐怕她的身子骨担不起,再说宝二爷那儿也不行吧,紫鹃只说一句林姑娘要回家,他就若癫若疯的,要是……。

贾母点点头,貌似赞同,口里却说:大户人家出了这种事,黛玉倒还好,可宝玉就……。她依然点到为止。

王夫人也附和到:这事也难办。

尽管表面上看鸳鸯只是在剖析厉害,但她知道自己未尝没有私心,只怕这局势不是自己能扭转的,贾府这三人帮,棒打鸳鸯习以为常,三棒子打下来,那对鸳鸯不死也得残了。

果然,王熙凤胸有成竹的一笑,越众而出。她一向爱出风头,特别是在这种高级会议上总是希望别人对她刮目相看,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是虚荣心比知识分子还强,况且还是遇到棒打鸳鸯这样意义深远的大事,她更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不怕犯错,就怕错过。于是她说:难倒不难,我有个主意。

她故弄玄虚的支退了下人,三巨头凑在一块,只听得一阵戚戚细语,三人面上都露出了诡秘的笑意。

鸳鸯看了一个哆嗦,好腹黑!

说白了不外四字:李代桃僵。

于是,府内上下都暗中一心一意的张罗起了宝先生的婚事。那蒙在鼓里的宝先生此时正躺在床上,比高位截瘫还呆痴,活像个睁眼的植物人,不是这日道士入房捉妖,便是那日高僧进门赶鬼,怡红院内烟雾缭绕梵韵禅呗终日不绝,宝先生只是不见好转,反倒更加萎靡。

遭棒打鸳鸯半残

婚礼这天,林小姐领着紫鹃去瞧宝先生,走到回廊下,发现罗帕忘了,紫鹃便回去拿,她自行往怡红院行去,虚虚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院子里那傻妞正坐在前面拐角处的栏杆边擦鼻抹泪,林小姐不算何等善良人物,但现在却正好无聊,便过去问怎么回事。那傻妞兀自抽泣不止,边哭边说:就算我多嘴说错了话,我姐姐也不该打我呀。

林小姐忍不住好奇问:你说了什么?

事实证明我们要懂得尊重低智商的人格,因为他们也是会叛逆的。这不,傻妞就叛逆了,她赌气说:他们不叫我告诉你,我偏要告诉你!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坏事,金玉良缘嘛。

当的一声,一把大锤狠狠敲在林小姐的心门上,她脸刷的一下雪样的白,只听她颤抖的问:金玉良缘?

傻妞点头:是呀,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

什么?林小姐的颤抖扩展到丰唇,继而扩展到全身,接着一个人抖得跟狂风中的小树叶一样。

傻妞又重复一遍: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

晴天劈雷呀!林小姐摇摇晃晃的站起,噌噌噌倒退数步,坐倒在这边的围栏上,再一个翻身又扑倒在那边的围栏上,中毒般的翻腾,且崩且溃,处心积虑机关算尽,眼看手到擒来又怎料到功败垂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林小姐心中十万个为什么。论出身论才貌论年龄,她哪点比不上薛家那个大傻妞?更何况宝先生已经对她心有所许。

林小姐在回廊里颠倒一阵,死蛇一般一下子倒向这里,一下子又歪向那里。除了猪,我想谁临死前都想问个为什么。鸡还得问问主人,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下了那么多蛋?林小姐自然也是,一想到要问宝先生一个究竟,灌铅的双腿登时有如插了几根鸡毛,身轻如燕,撒腿便向怡红院奔腾。

未几,林小姐来到怡红院,紫鹃也跟来了,心急如焚,扶住了欲倒不倒的她,林小姐甩开紫鹃的手,进了宝先生的卧房。宝先生还是不争气的痴痴呆呆,林小姐坐在床边怔怔的望着宝先生,那一眼,真是望断前世今生的深情呀,林小姐万物虚无,眼见得只是这玉般的人,黑发凌乱如丝,素颜苍白如雪。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遥想当年,初见那一眼,锦衣少年,弱柳佳人,如今,人事已非,前尘往事空余恨。

林小姐从没像今天这样搞不懂岁月人生这个玩意儿。她千言万语汇诸于口,也只是怔怔的说:宝玉,你病了。

林小姐没有问为什么,正如往事没有意义一样,“为什么”也是没有意义的,哪怕得到的解释再体面,也只是借口,中心思想还是——你被耍了。

宝先生悠悠回神,委屈的点头:病了。

林小姐再问:你怎么病了?

宝先生依旧神志不清:我我……,再眼珠定定一转,说,我为林姑娘病了。

林小姐脸上在笑,喉咙却哽咽道:你的心呢?

宝先生又眼珠定定一转:我的心?我的心给林姑娘了。

林小姐听了又笑,像是欢喜又像是轻蔑,像是赞同又像是否定,只是摇头笑个不停,一低头,泪落连珠子。那边的宝傻子见了,也大笑。林姑娘终究不同凡品,边笑还边哭,外带咳嗽,听得外人也喉咙断了似的疼。

那边的几个丫头都瞧着这情形不大对,紫鹃拉开了林小姐,袭人揪住了宝先生,同房异梦,各怀鬼胎。最终丫环们都推了林小姐往外面走,毕竟,这是宝先生的地盘。

雷峰塔前的白蛇与许仙,两人挣扎着伸手,快要相聚的一刹,最终被分开,渐离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从此,一个缠卧病榻,一个被剥自由。

生人死别,恨恨怎论?

到了外厅,林小姐与一帮丫环又纠缠一番,最终她发力挣脱了众丫环,独自向外奔去,紫鹃紧追其后,到了潇湘馆门外的小桥上,终于昏昏站定,两腿发软,扶着桥边横栏又是一阵咳嗽,手刚离了栏杆,便是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忆年少红泪阑干

林小姐醒来时,薄被罗衾,已然躺在床上。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一旁服侍的紫鹃见了她这头发蓬乱,玉容寂寞,胭脂乱散的模样,心如刀割,又说又唱的劝了一阵,万念俱灰的林小姐哪里听得进?想自己父母双亡,孑然一人于这暗藏杀机的园中混到现在,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抓到个托得住的,竟被袖手旁观的傻大姐拣了个便宜。一生幸福毁于一旦。真是百密一疏,空余闷骚啊,她“好强林”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林小姐一想一筐眼泪。过得一会,便哭得累了,合过眼去。紫鹃抽空,去贾母那里领些燕窝,待会熬了,林小姐醒来刚好喝,到了贾母屋外,小丫鬟通报,等得一会,却是鸳鸯拎了二两燕窝出来。

紫鹃意外:怎么是你?

她笑了笑,怎么就不能是我?有些日子不见,鸳鸯有些消瘦,鼻更挺唇更薄,英气之余透着几分疲惫。

紫鹃接过燕窝,急着去煎,便无多话,转身就要回去,鸳鸯却又一把拉住。

怎么?紫鹃疑惑的问。

鸳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迟疑开口:你……。却欲言又止。

到底何如?林姑娘那边怕是不好,我得赶着回去,有事不妨改日再说。紫鹃甩了衣袖。

也好,本来便没什么要紧事。鸳鸯笑得有些勉强,只是握住紫鹃的手紧了紧,终于放开,转身掀帘子进了屋内。

奇怪,想她紫鹃与鸳鸯自幼进府,一同服侍贾母多年,情同姐妹,无话不谈,今天怎么如此神秘?只是今晚林小姐病情加重,不容多想,当下便匆匆赶回潇湘馆。

话说这边,王熙凤已经吩咐下去,怡红院内各色人等都忙开了。宝先生一听要娶林小姐,登时两眼放光,精神一振,连问:真的,真的给我娶林妹妹?

袭人笑道:谁骗你?不过琏二奶奶说要是你在这么疯疯癫癫的病下去,就不给你娶了!

宝先生急道:谁说我病谁说我疯?我把心给了林妹妹,现在我娶了她,她把心还我不就好了?

袭人听了这话,不禁一怔。

宝先生看见自是更急:你不信?你不信我背书给你听。语毕便将平日贾政教他的三纲五常忠孝大义之类大背一通,然后连问:好了吗,你信我了吗?

袭人仍是不语,因为她无语可话。

人有多尿急,此刻,宝先生就有多心急,他泪流满脸,忍不住就嘶声辩解:我告诉你我没病,都是你们把我给逼病的!我没疯,都是你们把我给逼疯的!!宝先生情急之际双手乱挥,龇牙咧嘴,一口气没接上来,登时又倒下去了。

这边,夜色迷离,潇湘馆内,雪雁急急自外奔进,见着紫鹃便悄悄拉离至屋外,附耳忙道:宝二爷真的要娶宝姑娘了,就在今晚,新房都是另外收拾的。

紫鹃听了脸色一变。

雪雁继续道: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还是背地里听来的,上头吩咐就是不让我们知道。

紫鹃恨恨:这些人怎么这么心狠,宝玉,我看她赶明儿死了,你拿什么脸来见我!说到最后咬牙切齿,恨不成声。

正当这时,听得有人不阴不阳的唤:紫鹃姑娘。

两人看去,却是那园子里惯于作威作福的周妈妈,这时她来作甚?两人面面相觑,迎了出去。

那周妈妈却装模作样开口问:林姑娘怎样了?

紫鹃看向一边,周妈妈拦住继续道:刚才二奶奶跟老太太商量过了,那边要用你去使唤呢!

紫鹃听了这话,如果是个气球,早就炸了。紫鹃自是不去的,大骂一通,语毕,一个猛回头,那叫一贞烈!

那婆子歪嘴冷笑道:这话跟我说可以,我怎么回禀上头呢?

紫鹃真想一巴掌过去抽得她那歪嘴再也缩不回来,只是今宵多事,不想更添愁烦,厉声道:照直回禀去好了!说完又要走。那婆子拽住紫鹃的手臂,拉锯间俩大胸抖动,像是两头哆嗦的河马,她难得被如此冲撞,尖声道:什么?还得了?还得了?

什么得了不得了的!紫鹃扔开她的手,径直回了潇湘馆。那婆子倒也不敢闹上门去,只拽了旁边的雪雁往外面走,雪雁半推半就,跟出了院门。

紫鹃回房,林小姐照样不眠不休,端药不吃,送粥不理的,紫鹃又是一番劝慰。林小姐走到哪儿她细声劝到哪儿,偌大的一个潇湘馆走了个遍。她这么几年跟林小姐朝夕相对,还曾同塌而眠,林小姐诗织女红,琴棋书画那样不通?紫鹃越看越是风景,只可惜这风景像是终日笼罩着晨露曦雾,说不清看不明,握不住捕不牢,更加不好亲近,只觉得再近都是远的,可是越觉得远就越想近,原本,她比宝先生先遇见她。

那么,怎样才是最近的距离呢?

当同榻的时候,她觉得她们很近很近,但却又仿佛更远,梦一般,只消一合眼,林小姐就会消失,是不是要抱住才有踏实感呢?

于是,她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她,验证存在的真伪与质地。

这是不是可以更近?

林小姐只不听她的劝告,身着白袍,背披长发,在房里晃悠,像凄厉的女鬼。紫鹃向她剖陈这贾府的好,姐妹情亲,长辈疼爱……。林小姐听她念了一阵,突然回头怒道:休要再向我提这府里的好!这府里谁有知冷知热之情?

紫鹃劝了林小姐一阵,因为心知是违心话,越说越说没底气,本来正待不说,让其休息,听到林小姐这样反驳,不禁心下一梗:那我呢?这么多年待你难道却不是情?

生离死别人两散

此刻,荣禧堂内,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丫鬟成群,官员结对,道喜声,丝竹声,声声入耳。正厅下红烛高燃,烛泪灼灼。那声声欢情,随风送来,像是苍蝇叮在伤疤上,痒且疼。林小姐取出那天宝先生托晴雯送来的罗帕,细细摩挲。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罗帕上泪痕犹在,新痕叠旧痕,泪痕压墨痕,斑驳不清。其实这也不过是个屈辱的证据而已,就像宝先生那张出尘的脸,努力过却得不到,便永远是失败的证据,苏州素有“好强林”之称的林小姐越看越恨,揉在手里一阵乱扯,但两手发颤,一天粒米未尽,如何撕得动?不免又扑倒一阵痛哭。

以下省略500字,无外乎撕帕焚稿。大家都耳熟能详。

焚稿毕,林小姐心身俱伤,一下瘫倒在贵妃塌上,紫鹃扑过去长唤一声:姑娘——。失声痛哭,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林小姐大概挂了。

却看那边,大厅内笑语阵阵,红妆丫鬟手持花灯,鱼贯而入,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宝先生与头顶红盖头的新娘个人执大绸花的一端,施施而入,上至贾母下至小厮,都是笑意融融,宝先生更是顾盼神飞一步一笑,走得甚急,拉了新娘子一个小趔趄。引得众人掩嘴而笑。

时值深秋,风寒入脊,长空明月如霜,檐前铁马萧萧,馆外池水潋滟。水中,依稀有人影,白袍,黑发,掩面。像是拍恐怖片。往上一看,赫然是那扶柳弱质的林小姐,居然还没死!看来她求生欲望还是蛮强烈的。林小姐手扶门框,西风劲急,风弄竹响,檐前铁马更是长鸣不绝。隐约有丝竹声,风送入耳,林小姐听得,悲愤郁积,只想痛骂,不料一口气没提上来,顺着门框滑倒在地,像是死了。紫鹃见得,再次嘶声长呼,再次扑倒痛哭,也不知这次是不是真死。

这边,拜了天地父母的小夫妻,进了洞房,一干女眷也悉数入内,准相公宝先生喜形于色,凑近坐在床上的新娘前,轻声问:林妹妹,林妹妹,身子好点儿了么?

新娘听了,搁在膝上攥着罗裙的手不免一紧,宝先生没瞧见,又说:你盖着这个东西做什么呢?我们何必用这些俗套呢?说罢便要掀盖头,新娘听了整个人一缩。凤姐见了,便走上前去,唤道:宝兄弟。

那凤姐料到今日定是宾朋满座,自然卯足了心思打扮,珠翠满头,金玉绕身。宝先生看向她,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棵摇钱树杵那儿,上面结满了金银首饰。定睛一看,哦,原来是凤姐呀,再一回头,原来贾母王夫人都在,此外还有不少丫鬟小厮。因此,只得乖乖收回了手,走开了去。

那凤姐又陪笑道:宝兄弟你怎么也不怕人笑话?怎么一点儿规矩也不懂?凤姐拍拍宝先生的手,意味深长的说:要温柔一点儿。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纷纷接口:对,要温柔一点儿。这些死女人,老了还这么八卦。

凤姐接着说:你不害羞,新娘子也还害羞。

宝先生只得作罢,笑道:我心都给她了,还会对她不温柔么。

凤姐笑笑,将他推出门外,宴请宾客去了。

贾母又低声嘱咐:你们都给我小心点儿!

那边新娘听得,滴滴水珠砸在紧攥罗裙的素手上,她,哭了……。

再去看潇湘馆,那林小姐也是命大,还没死,还在中气十足的唱,又是回首往事,又是答谢紫鹃,又是安排后事,边咿咿呀呀的唱,边头一会靠向这边,一会倒向那边,极其痛不欲生的样子。屋外秋风更急,又是一阵清脆铁马声。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移是玉人来。贵妃塌上的林小姐抬眼望向窗外,泪光凝结,眼神渐渐痴了,铁马声中那自院外奔来的不是宝先生又是谁?环佩叮当,珠敲玉响。

宝先生,那时尚还年幼多情的宝先生转着五彩风车从中庭天真烂漫的奔近,撒金红袍,镶玉金冠,雪白披风,潇洒倜傥色如春花,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他站在桥边深情的望着林小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五彩风车凭风徐徐转动,幽闭的夜色中划下一道艳丽的寰。

林小姐颤巍巍地从贵妃塌里爬起,缓步走向门前,哗的一下打开木门,长风萧萧灌入,真冷。宝玉呢?

宝玉呢?他哪里去了?四面惶顾,只看见池中自己的倒影,白袍,黑发,掩面,女鬼般。

烛影摇红,夜阑饮散。

宝玉哪里去了?是不是还能唤得回来?林小姐如是想,便如是唤了。宝玉,宝玉,你,你好……。再一次悲愤郁积,再一次一口气没提上来,再一次顺着门框滑下,再一次听到紫鹃一声长呼,继而痛哭失声。

貌似是死了,因为紫鹃那一呼格外的撕心裂肺,但也不知死透了没有。

花冢,流水,明月。

门廊鹦鹉惊飞起,夜色鸦声啼一片。

闹完洞房闯灵堂

亮如白昼的洞房,触目惊红,喜烛滴泪,噼泼作响。宝先生隔着窗纸觑得房内独坐新娘一人,当下躲了丫鬟,避了众人,悄然入内,薛小姐不及惊呼出声,盖头已被掀起。那胸前金锁耀目的不是薛表姐又是谁?

宝先生目瞪口呆,初不信,提灯又看,大惊,而后宫灯落地,铿然。薛小姐惴惴不安的看了他一眼,又蹙眉,心虚的别过脸去。而后羞愧满面,起身奔出,伏在桌上抚胸气喘。房外厅内众女眷惊起相顾。宝先生步出洞房,袭人迎上,宝先生攥了袭人的手,在洞房内急急转一圈,薄被罗衿,软床高枕,红烛喜字,佳果奁镜。洞房该有的一切,都有,只是为什么错得如此离谱?!宝先生嘶声相问:我在哪儿!我在哪儿!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在做梦!

袭人焦灼无措,幸得凤姐过来,她笑说:什么做梦不做梦的,你瞧,老祖宗还在这儿。老爷跟客人们都在荣禧堂里呢。

宝先生气急败坏,扔了手中的盖头,只要奔出门去。又被凤姐袭人拉住,宝先生只得回头,却看向袭人,喘着气紧张又焦急的问:袭人,你告诉我,那是,是谁?

袭人笑了笑,捣了个糨糊:新娶的二奶奶呀!

宝先生跺足:真糊涂!新娶的二奶奶是谁呀!

袭人犹疑,不答却看向一边的凤姐,宝先生摇着袭人的手直催。凤姐冷着脸下巴一扬,唇边那粒黑痣油光发亮,在灯下居然微微反光。

袭人于是又笑了笑:是宝姑娘。

宝先生倒抽冷气:宝姑娘?那林姑娘呢?

袭人继续笑:老爷做主娶的是宝姑娘。

凤姐拍拍宝先生的胸,抚慰道:是呀,本来就是宝姑娘。那一头的珠翠晃花了宝先生的眼。宝先生奔出房,人人跟她说新娘是宝姑娘,宝姑娘宝姑娘宝姑娘……。

宝先生头晕目眩,一拳垂在贾母面前的圆桌上,贾母像是看不过眼,重复说辞之余,且埋怨道:怎的还疯疯癫癫的?

老家长的惯用做法呀,自己理亏时,却总爱给晚辈编派个不是。

宝先生彻底爆发了:跟我说是娶林妹妹,扶着她的是雪雁,怎的一入洞房就变了!当下嘶声痛呼,响彻云霄:林妹妹——。

贾母听了,混混欲坠。

凤姐听了,破罐破摔,凑贾母耳边狠道:怕什么,船倒桥头自然直!

王夫人薛姨妈听了,手足无措。

薛小姐听了,伏在桌上,泪流如沙。

屋外的众丫鬟听了,纷纷奔进一探究竟。

宝先生整个爆发过程持续时间甚长,我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宝先生先是一阵暴走,然后砸墙数次,握拳数次,擂桌数次,向天咆哮数次,瘫倒在桌地椅上数次,像贾母祈求磕头数次(当然没有成功,贾母噙着老泪看他,万分愁苦的道:宝玉,今天是你大喜日子,你竟然病成这样了。宝先生给这句话噎得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然后叫林妹妹N次,最后以悲剧告终。

宝先生在这里折腾了一阵,发现出路渺茫,登时要冲出厅去(这时雪雁也凌空唤了声姑娘,冲出门去,为宝玉打了先锋),厅内的薛姨妈和王夫人没能拦住他,厅口的丫鬟婆子也没能截住他,好容易到了门口,正待越众而出,贾母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一顿,拦住他,喝道:宝玉!

宝先生气道:我找林妹妹去!

正待发起新一轮的攻势,新房里的薛小姐抬起了婆娑泪眼,高声一唤:宝玉,林妹妹她……。宝先生猛回头,目光灼灼。薛小姐摇了摇头,仿佛不忍的说道:林妹妹,她,她已经死了!(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寂静,两个人摇摇欲坠,正是宝先生和贾母,想是下人来禀的时候,凤姐等人连贾母也瞒了。屋内当下乱作一团。

宝先生一个翻腾,扑出去,扯下一条悬在厅内的红绸,终于倒下了,花厅登时闹得个人仰马翻。

灯影,西风,暗夜。

纸幡,牌位,灵幔。

潇湘馆的木门訇然中开,守灵的紫鹃回过头去,一男子倚门而立,其人如玉,形貌昳丽。

素服博带,神色凄然。

西风漫卷,长发拂面。

是宝先生。

紫鹃怒目而视,像是青蛇在断桥上见了怯懦的许仙,只待拔剑相刺。

宝先生几个落步奔到林小姐灵前,跪倒,伏地而泣而后跪地相泣最后站起身来又是悲泣。咿咿呀呀的唱了一大堆,无非是怨上天不公,缘分浅薄,世人拆散。期间,又握拳数次,捧心数次,擂灵案数次,检点遗物追思佳人数次,叫林妹妹N次。

紫鹃听得,也知错不在他,于是伏地一起痛哭,而后站起,两人对唱,共同追思那魂归离恨天的俏佳人。当然,紫鹃仍是看不顺眼,冷言冷语讽刺之声不绝。

花锄花帚买落花。

花落明年花又发。

从今后不见人儿只见花。

最后宝先生如是总结道,如此高深的绕口令,宝先生脱口而出,不愧才子之名也。

未几,东方泛白,天宇破晓,紫鹃下逐客令,宝先生沉吟着往外走,忽听得有人唤:宝玉,你好!赫然是林小姐的声音。宝先生一听,惊惶四顾,满脸惊惧之色,像那好龙的叶公,后定睛一看原来是檐前的鹦哥。

那只鹦哥只听一遍,便口话能言,看来也是只极品鸟。

紫鹃再一次下逐客令,宝先生失魂落魄的出了。

别以为它就完了

十数日后,荣禧堂内再次官员满堂,不是贺喜,而是传悲。

那领头的官员著大红官袍,触目如血,只见他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布帛,高声念道: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圣恩,有忝祖德,暂革去世职,命忠顺王带领锦衣府查抄贾赦家产,钦此!话音未落,堂下跪拜的贾赦贾政已双腿发软,跌坐在地。贾政听了“忠顺王”三字更是面色惨白,身子抖如琴弦。

紧接着。大批的侍卫奔来,丫鬟们小厮们嘈杂奔走,来来往往,大量的金银器物布帛毛皮被聚在一起,点收登记,些许瓷器在混乱中被砸碎,哗啦声响不绝,一干女眷哭嚷成一团,贾母一阵晕眩,向后倒去,整个院子更是沸反盈天。

这个寒冬,突然慈悲,难得的好天气,微风,煦阳,有些烈,象是刀剑耀目,利刃映白光。

喜气与杀机,格外适宜抄家。

宝先生独自出了门,谁也没注意到,或者谁都注意到了,只是这又有什么呢?这个主子已经没有价值了,只是拖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春花秋月吃胭脂,其实等同于废物。

鸳鸯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对得起这帮风情的知识分子,我决定骚端地结尾。

鸳鸯誓死不嫁贾赦,我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儿,今天杜撰一下她的情事。  这园子一日冷清一日。

自林小姐去后,很久未见过紫鹃。

想去找,但是一旦包藏异心,总是心虚,觉得什么理由都是幼稚的借口,只得一再推延。

尽管如此,府里就这点地方,还是会见面的吧。她这样希翼着,果然,她们后来见过两次。

一次是她奉老祖宗的话,去宝玉房里看看宝先生和新奶奶可还使得。一掀帘子,想不到竟然见到紫鹃,心下漏了一拍,初疑是眼花,再一看,却真的是她。

紫鹃沉静了不少,林小姐去后,听说有空便去潇湘馆打扫,此外并没听得有何异状,今天看她神色沉稳,也放下心来。

临走前,跟她说了些话,紫鹃只偶尔出神外,其他都颇为合度。

十数日后,府上突遭横变,这府上几代家业怕是保不住了。人心惶惶。

第二天,她路过沁芳亭,再一次见到紫鹃,她全身湿漉漉的,刚被人从湖里打捞上来,好些丫鬟小厮围在那儿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昨个翻天覆地的,怕是不小心摔下去的也未可知。

也是,那么乱,谁还顾得着谁?

立马有管事的妈妈过来,驱散众人,赶紧着人抬了下去。口中不停絮叨说,昨刚出了大事,今早又如此这般,怕是不吉利。

她站在桥边,看见紫鹃越来越远。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悲伤过,死了就是死了。只是有些许失落,黯黯生心际。

府上被抄,今后不止潇湘馆不保,怕是大家一众都要被赶出府去。

流落街头,受人侮辱,情何以堪?

其实有时候,她觉得紫鹃并没有走,她在哪儿都能见到她。贾母院的帘前,她们打过照面,她灿然一笑,等她怔怔回头,紫鹃已没入屋内,只留下一缕甜香;在潇湘馆的檐前,她们又见面了,她一壁逗弄架上的鹦哥,一壁有一句每一句的跟她说话;她还看见她在潇湘馆院内煎药,满额的汗珠,刘海濡湿,走到哪儿都是一阵淡雅的药香……。

紫鹃就在她心里,她怎么会找不到她呢?

她不来找我,不若我去找她。

几日后,贾母病逝,鸳鸯忙里忙外,凤姐东奔西走的嘶唤,无奈家底见空,那些个小厮丫头们刁滑懒怠,不是偷工减料便是使唤不听,老太太的大事刚忙完,凤姐已心力交瘁卧倒在床。

鸳鸯独坐在空阔的屋内,值钱的东西不是被官爷一扫而空,就是被老太太都分散下去,以前只觉得这里充实,而今却是这般让人心惊的空旷。

油灯见枯,不知怎么,她突然忆起年少事。

那日,她奉命去李纨那里问姑娘们祭花神的安排,刚掀开门前的帘子,大步出门,一抬头却看见一张俏脸,黑发綰双髻,冲她灿然一笑,如春花乍开,明媚一新,她呆了呆,却红了脸。那一袭紫衣的姑娘又忍俊不禁,却说:你这雀斑……。鸳鸯听了更是如脸上着了火一般,然后那姑娘点点头像是认可自己的话说:倒生得蛮好看。

鸳鸯楞了楞,那姑娘已擦身而过,等她回头,只看见帘子晃荡,空气中闻得一缕甜香。

她径直往李纨那厢去,只觉得越走越快,越走越轻,一种突如其来的新鲜感袭击了她。湖边的柳条晃荡的格外风骚,花瓣在空中飞舞更是前所未有的轻佻,婆子揪着小丫头的耳朵拉拉扯扯骂骂咧咧地走过......。柳索莺魂,花翻蝶梦。她从来没发现,这园中的景致竟这般好,姹紫嫣红,风送花雨,花粉在空中弥漫。这个春季吹来了第一阵暖湿的南风,像是承载了南国的阳光和雨露。她忍不住打个喷嚏,真的,实在太快乐了!整个人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鸳鸯低眉笑了笑,抬头间白绫一甩,飞上横梁,泻下两道华练。

真的,我从未想过,我待你如此这般深情。真意外。

宝钗(上)

人声散去,万籁俱寂。红烛叠泪,火光闪烁。

她如大梦初醒般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这新房内。新娘伏桌睡熟。宝先生呢?

双喜,合欢,凤冠,霞帔。

真恨,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她的.她早就知道,那人在一日,她就不得安稳一日。果然。整日价装着姐妹情深与世无争,竟然这般无耻,不动声色理所当然的瞒着她行这暗度陈仓偷天换日的丑事!

罢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人间何尝有过礼义廉耻?

人类本来就没有幸福的天性,一切得靠自己争取。

挂着金锁的一片雪白,是一种本能的诱惑,何况它还任人宰割。

她慢慢伸手,手下的人脸色扭曲,终于醒转,双目瞪圆。

惊恐。

新娘双手直欲掰开颈项上的禁锢。她有些害怕,心中虽更加憎恨,却想胆怯的缩手。只是开弓哪有回头箭,由不得她了。

听说天堂的门很窄,容不下两个人,所以,骚蕊。

她感觉到手下躯体起伏辗转的挣扎,可笑,就凭你那点破力气?她从不承认自己是个善茬,不是自己的东西,创造条件也要让它变成自己的,更何况,这原本就是自己的囊中物?

她无力阻止自己的衰老,也无法抗拒自己的死亡,不过就想把个靠得牢的,有生之年安安稳稳罢了,你上有母兄,家业还在,却何必跟我这个孤家寡人过不去?

手上越来越紧,抽搐的四肢逐渐平静,然后冷却,直到现在,她才觉得又牢牢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可是,宝先生呢?

宝先生一夜无归。

宝先生回来后很落魄。

宝先生对她谦恭有度,待她礼敬如宾。

宝先生整日无话,总是落寞地逡巡在潇湘馆附近。

她想宝先生如果能多看她几眼,情况一定会好转,宝先生一定会回心转意,可是宝先生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她偶尔摆弄林小姐的荷包香囊诗笺,她想宝先生一定会发现某些隐秘的记号,可是,宝先生只是冷冷的说,以后林妹妹的东西,你就不用收拾了。

第二日,便发现林小姐的东西,全都被宝先生聚积收藏起来,他连她的下不为例也不那么笃定。

她总是哭,可是,哭有什么用呢?纸上学来终觉浅,那些驭男术原来不如想象那般管用。

她整日无事,偶尔出门,大家陪笑叫:宝二奶奶。

哈,原来她成了宝二奶奶,做梦般,然她居然有些希望这真是个梦,这让她有些意外。

她最近意外太多。

原来林小姐在宝先生心中竟然如此重要,真意外。

原来宝先生在林小姐心目中也如此重要,真意外。

原来,这生活与她期望的命运不尽相同,真意外。

她意外,为什么自己明明得到了,却觉得永远失去了。

她意外,做了宝二奶奶远不如她料想中的那般开心,反倒无趣寂寞。丫鬟莺儿,自然很隔膜,连紫鹃也亲近不得。

她因为不便,很少出门,那日偶然经过潇湘馆,心下一动,便进去看了看,洁净无尘,原来还有人经常打扫。进了房内,里面居然有人,是紫鹃。

紫鹃拒人千里:你来干什么?

我,我怎么不能来?她开心的笑,难为紫鹃如此这般惦记故人,她说:这些东西还收拾它做什么?

林姑娘的事,还轮不到宝姑娘来管吧!

啊,原来自己是宝姑娘,她讪讪,退了出去。

后来紫鹃,调到这边房里,待她也一直淡淡的,如宝先生一般谦恭合度,只是,很远。

她不是个恋旧的人,她的下半生有着落了,一般的环境,住哪儿都是一样的。何况潇湘馆实在静得让人烦躁难安,竹叶森森,活如蛇。看着就孤苦,人孤独的时候,总是格外渴望亲近人。

从此后,再没去过潇湘馆。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突然发现自己差不多众叛亲离,那些婆子丫鬟,自是亲热,可是他们亲热的是“宝二奶奶”这个名头,不是她。

这园子,突然怪异起来,整日的大家愁容满面。

姑娘们出阁了,林小姐去了,些个热闹爱出头的丫鬟都被赶出府了……。

只剩下这让人惴惴不安的冷清。

只有闲坐话家常的时候,大家才面上多笑,他们说:过去元妃省亲的时候,过去蓉二奶奶做事的时候,过去老祖宗过寿的时候,过去司棋那丫头大闹厨房的时候,过去探春姑娘怎样,过去林小姐怎样,过去姑娘们结诗社的时候怎样,过去仲秋的时候热闹呀,过去园子里头热闹呀……。他们好提往事,多说过去。

只一转眼,这些清晰如昨的往事都已经变成过去了。

宝钗(下)

偶尔早起,她去王夫人那儿问安。

王夫人总是喜欢跟她话几句家常,无非是北方封地这几年的收成,一直不见好,也不知来年如何;老爷也是忙得很,他只说官场上这些时日一直不顺,牵制日多,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园子怎如何是好?银子整日价的流出,有去无回的,那些奴才也是个个刁钻奸猾,横竖使的不是自家银子,也不知心疼的……。说话间,她偶尔望向窗外,外面的阳光披呈下来,白发丝丝,斑然。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无需做些什么,她要做的只是在王夫人说话的时候,陪着沉默,衬托她深深的焦虑与担忧,或者在她叹气的时候陪着叹气,表示:我在听,我也担心。

如是而已。

有一天,王夫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对着她的脸好一阵端详。她心虚,说:妈妈,如此这般是怎么?孩儿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王夫人松开手,只一叹:你瘦多了。

她心里一紧,勉强笑道:想是妈妈多虑了,吃饱睡好的,胖都来不及哪还会瘦了?

王夫人看着她,眼里有泪,泣不成声:我就知道你一直大方懂事,只是姨妈实在委屈你,把你往火坑里推。这府里一日不如一日的,宝玉又成天若癫若疯,不思上进,要像贾兰那般有出息,我们娘儿俩都是望不到了。只该不这么紧顾着自己,不顾你的前途,合着你的才貌,比宝玉那个孽障好的也不知多少。宝玉若是正经点也好,偏偏这样。

她也叹气,她觉得自己握住的命运正如流沙般一点点坠失,坠失在一个强大的世人都无从抗拒的漩涡里。

王夫人又道:也怪自己不争气,当年养的是个儿子也好了,偏偏……。那赵姨娘养了个贾环,虽不登样,也算是一男半子,姨妈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你只说你原本就中意宝玉,不在乎是男是女的,可是……,姨妈看着你一日日的瘦下去,心疼得不知怎生是好,要是照宝玉的意思,娶了林丫头,照她哪脾气,这事只怕要捅开去,姨妈只得求你,想不到,害苦你了!

阳光骤然强烈,她微微侧脸看向窗外,耀花了眼。脸上依稀有冰凉的液体不歇的滑过。

原本该愤怒的,因为被瞒骗,可她何尝有这个资格?

也许她还可以选择认命,却又不免心中耿耿。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意外,她没有任何反应——简直不明白,做什么反应才是适当的。

只是条件反射的挂了泪。

这晚,宝先生喝了酒。

十年一梦杯中月,微抿三分平蹙眉。

他整天昏昏沉沉,何况今日醉酒,才躺到床上就已然睡熟,她慢慢掀开他的衣袍,一层层的白布裹围。怎么以前没注意到过?

她颤然发抖,蒙面相泣。

他被她的哭声惊醒,着急唤道:林妹妹?她一惊,只待不顾一切如实告之,他却看清她的脸,看了看,和衣爬起,去了隔壁厢房。

他没有劝慰她,没有阻止她,甚至呵斥也懒得呵斥。

难怪,以前她在翻看军中秘闻宫闱奇事之类书籍的时候,有言及同性之事,宝先生就一脸怪异,且问她:妹妹怎么想到看这些?

她如实答:紫鹃找来的罢了,增长见闻而已。(紫鹃还是很腹黑的)

又问:那妹妹怎生看待这些事?

既是存在,则必有其原因,既是不绝,则必也合理。

对对对!妹妹,你说的真是对极了!他一脸的欣喜之色,双颊泛红,更是色如春花。

他一定以为她理解他,所以才敢放心接纳她,却不知,真正不介怀的却是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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