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香接过了帕子收进袖中,脸颊微微泛红,颜如七只道是值了,太值了!
小贩乐得直道大爷阔绰,说了一堆的吉祥话儿,而墨冉衣却沉默了。他站在颜如七身后,灼灼的目光鹰一样盯着清香,清香却恍若未闻。
颜如七道:“走吧!再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于是跟着清香往前走,走了两步,发觉似乎少了个人,于是回头道:“墨冉衣,你在干嘛?”
墨冉衣站在人流之中,青衣垂袖,俊眼飞眉,端的一股贵气风liu,引来不少路人偷偷回眸。可他只是看着颜如七,温和地笑着:“我还有点事,你们逛吧。”说着从腰间解下锦囊走上两步,递到颜如七手上:“你大哥在我这存了不少银子,他让我给你的。”说完,竟是转身就走。
颜如七呆呆的拿着锦囊,想喊他,可清香拉住了他的袖子,指了指前方卖糖人的小摊。
青衣渐渐淹没在人群之中,飘然不见。颜如七甩开那一瞬莫名的触动,带着清香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乎她,于是什么都愿意付出了吗?哪怕这付出本就与得到不对等?墨冉衣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香飘万里的楼上,闪进了门。
“何事?”清冷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我怕你忘了正事。”
“我以为,那是王爷的正事,不是我的。”
“是吗?这么说,那件事你也不在意了?”
“即使如此,也不必这样明目张胆的找我。”
“你有本事查到我儿的下落,又岂会在意这点小小的麻烦?”
“王爷想要我怎么做?”
“为保当天万无一失,本王想先确定一下。”
“这么说,王爷还是不信?”
“小心使得万年船,谁知道你会不会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本王。”
“我以为,王爷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这话说得极慢,那人轻笑两声。
“虽然是急了些……”
“王爷只管设宴安排,其他的事,自有我在。”话音刚落,屋里已经少了一个人的呼吸。
瑞王爷端起茶杯轻轻放在唇边,想起那个春guang明媚的年岁,那个娇憨优雅的女子轻轻举杯的模样,越是沉默,越是惆怅。
046 厚此不薄彼 颜如七是个重感情的人。别人对他一分好,他便想对人十分好。
却说那日逛街之时,墨冉衣虽笑着但绝对称不上痛快,颜如七如何看不出来?可是,看出来了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墨冉衣是他的良师益友,曾经在他最失落彷徨的时候给予他安慰,在他心中总归有个位置的。颜如七心想:是不是因为他给清香买了礼物没给墨冉衣买,所以他不痛快了?随着这几日墨冉衣频繁的早出晚归,颜如七就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了。
其实颜如七早就想着送墨冉衣东西了。只不过,墨冉衣是大款,凡事又讲究,颜如七怕送什么都不合他心意,于是搁置。如今,他又动了这念想,自然认真起来。
颜如七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几横几竖已经尽量画得整体,但难免还是手生,有些大小不一,粗细不均。
清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难为她又不能言语,不然早问出声了。
画好了之后,颜如七双手拿着纸的两个对角举到面前,一口气吹过去,心满意足道:“这玩意儿你总没见过。”说完,折好了纸就走。
清香要跟着,颜如七却道:“清香啊,今日太阳大,你就在家歇着吧。我出去一下。”
清香停住了步子,幽幽的看着他,可颜如七早已转了身,走得飞快。
出了门,直奔最繁华的大街,一家家铺子寻过去。
恩,这个是做玉器的……这个是做衣服的……这个是做木匠的……
颜如七来来回回找了几趟,终于发现,这里绝对没有一家能做得了他要求的东西。
既然找不到流线式服务的站台,那就博采众家之长吧!颜如七这么想着,走了好几家,买了竹简子,买了小刀,买了剪刀,买了漂亮又还算结实的纸——当然没忘了讲价,然后打道回府了。
回到墨府,墨冉衣正进门。
颜如七一喜,一把拉着他的袖子,笑道:“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刚回来?”
墨冉衣古怪的看着他,有点不太适应他的热情。
“怎么想起我来了?你家小清香呢?”墨冉衣将颜如七肩边乱了的发拂到后面,淡淡的抬眼看去,确实没有清香的踪迹。
颜如七笑盈盈的问:“你会画画不?”
墨冉衣勾唇一笑:“这有何难?听说小七在越州就以文扬名,怎么,你想比画?”
颜如七心中黑线了一把,心道此颜如七非彼颜如七,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不是,你给我画个东西?”颜如七笑道。
“画什么?”墨冉衣对这个还是有自信的。
“你喜欢你什么画什么。”很干脆的甩出一句话。
“不是给你画的吗? ”墨冉衣不解了。
“对啊,给我画的,你喜欢什么就画给我什么。那,这是纸,就画这上面,画两张,画满啊,最好在中间画,然后往旁边延伸。恩,你自己想吧,就画个大概三角形的就行了。这样……”颜如七低头在纸上比划着,墨冉衣却看着他的头顶微有些出神。
“听到没?”颜如七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
“听到了。什么时候要?”墨冉衣卷了纸收在手上,桃花眼笑得开心。
“越快越好。”
“那我今晚给你。”
“好好,画好啊!墨别点多了啊!”颜如七嘱咐着,“就这样,我走了。”说完就抬脚。
墨冉衣拉住他的衣袖往身边一带,笑道:“小七啊,我带你去喝酒?”
颜如七本就在转身,被这么一拉,身子难免不稳,差点撞到墨冉衣怀里。他一手拦在墨冉衣手肘处,一面忙稳住步子,刚要发难,听他这么说,条件反射的问道:“喝什么酒?你不画画了?”
墨冉衣笑道:“醉了才画得更好。白家大公子约我去喝酒,你不想去?”
颜如七嗤笑道:“切,他请你喝酒,我为何要去?”
“也请了你和你大哥。”
“你们去吧,我忙着呢。”颜如七对白家的人都不感兴趣,见都不想见,何况喝酒,于是一口拒绝。
“你忙什么?”
“哎呀,你问那么多干吗,我走了啊,你快点画啊,画好啊!”颜如七觉得自己越来越啰嗦了,看来是一天天在家闲的……
墨冉衣摇了摇头,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颜如七确实很忙。他将大门一关,一大堆东西就上了桌。
清香在一旁擦桌子,看到颜如七的动作,不声不响的坐过来,一样样捡起来看。
竹片?什么用?
刀子?杀人吗?
剪刀?还是杀人吗?
这是什么?浆糊吗?清香不确定起来。
颜如七看清香难得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咧嘴一笑道:“清香啊,今晚我可能要熬夜,你先睡吧啊。”说着,颜如七开始动作了。
必须说明的是,颜如七是个绝绝对对没有武功的人,也不是木匠出身。他深知道自己的手工能力几乎为零,但是兴致来了,也就大胆的上了。
将大竹片切成整整齐齐的小薄竹片子需要多长时间?
答案是:一个时辰也没切出来一片——倒是切废的屑子不少。
清香一直在旁边坐着看,看着看着也看出名堂来了。
颜如七未免太笨拙了吧?清香心里笑了。虽然这样,她也没打算帮忙。她觉得看颜如七这样认真又笨笨的样子远比动手帮他有趣得多。
“啊!”颜如七一声惊叫丢开了刀子,手指上立刻渗出血来,紧接着颜如七感觉到疼痛。
笨死了!清香忙拉过颜如七的手,看看还算干净,于是低下头,将那根指头送进了嘴里。
颜如七惊了。
没想到啊,清香动作这么快!
没想到啊,清香这么帮他止血!
没想到啊……颜如七感觉到指头上的异动,仿佛清香不是在舔那伤口,倒像是在吸血一般。麻麻的感觉传达到他的大脑,他脸红了大半,手忙脚乱的抽回了手,白白的伤口真的再没有血流出。
清香惯常的转身,眼底竟闪过惋惜。
颜如七见清香如此,于是自我催眠道:不要想多了吧,误会……都是误会啊……
他嗫嚅的道了声谢谢,揉了揉酸涩的眼,转开话题道:“果然木匠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啊!”看了一堆废了的竹片子竹屑子,颜如七心想早知道该多买点回来了,哪里想得到会这么浪费材料。
“恩,我睡会儿,一会儿墨冉衣来了叫醒我。”颜如七和衣上chuang,混沌的脑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中世界。
良久,清香轻手轻脚的来到床前,从颜如七衣服里探出那张纸看了仔细,然后又放了回去。
墨冉衣果然守信,喝了酒,画了画,踏着夜风而来,潇洒飘逸。
叩叩叩,“小七?”
清香开了门。
墨冉衣淡淡的问:“小七呢?”
清香让出身子。
就在她动的瞬间,墨冉衣突然去抓她的手。清香一愣,手腕微动,但终究停了下来。
只听见咯吱一声响,清香额头渗出汗水,满脸皆是痛苦,但眼睛里却流露出倔强的神色。
墨冉衣面无表情的看了会儿,一面抬脚进门,一面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装得挺像。”手一翻,清香骨折的手腕生生接了回去。
清香阴郁的看着他的背影,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硬是克制住表情没有动分毫。
墨冉衣心里也觉得奇怪,按他多年情报工作的直觉,清香肯定有问题。但他查了许多次,清香的身世一点破绽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暴露心思,希望清香不要伤害颜如七。
颜如七大字一躺,睡得香甜,对外界的动静自是一无所知。事实上,自从有了清香守夜,他睡眠质量提高了很多,睡得安心了许多。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清香不在他身边了,他是否还睡得着觉。
墨冉衣看了会儿,将那画卷放在床头,转身离开。临走前,还警告的看了清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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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缺乏历练子 第二天清晨,颜如七悠悠转醒。他一下子跳起来,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反应过来自己昨天一沾床睡到了现在……
无语的颜如七翻身下床,手正好碰到了墨冉衣留下的画卷。颜如七打开来一看,纸上画的是夏荷。一片片的荷叶深深浅浅的分布着,或高或低,忽左忽右,中间点缀着朵朵荷花,白的,粉的,桃色的;大的,小的;全开的,半开的,花骨朵……
此男有才!颜如七赞道。
看完了画,颜如七立刻想到昨日削废了的竹片子。可是当他走到桌前时,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又揉两揉,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这谁这么好,居然帮他都做好了!
颜如七拿起桌上最新出炉的折扇的骨架子,左右看去——房里没人。
是清香?不会吧,清香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力气和功底。
是墨冉衣?可是墨冉衣怎么知道这么做的?
他摸了摸怀里,纸还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还是清香了?只有她看过这纸啊。想到这里,颜如七愈发觉得清香可爱起来。她肯定是不忍自己削破了手,连夜赶起来的吧!颜如七感动的想。
感动后的颜如七来了兴致,坐在桌边三下五去二,开始下面的工作来。主要技术工作解决了,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半个时辰之后,颜如七看着手中最新出台的此世界第一把骨扇,乐得笑开了花。
清香跑得不见人影,颜如七洗漱好了,将骨扇放在袖中,直接去找了墨冉衣。
彼时,墨冉衣正吃好饭。
最近由于清香的缘故,颜如七是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饭菜都给他送过去;颜益樊又忙着朝廷的事,有时候连家都不回的,所以墨冉衣只能自己吃早饭。
可是今天,似乎有意外。墨冉衣看了看门口匆匆跑进来的人,嘴角微扬。
“怎么起这么早?”墨冉衣随意靠在后面搭着手,衣襟松松的挂着。
颜如七拉了椅子做他旁边,笑道:“送你个东西,看你喜不喜欢。”
墨冉衣来了兴致:“送我东西?”眼睛里一亮,这可是新鲜事啊。
颜如七把折扇放在他面前,“会玩不?”
墨冉衣拿起来左右看了看,这是什么?
颜如七又拿了回来,起身道:“你看我啊。”
说完扇子一抡,放在了身前。“这玩意儿,玩法多着呢。”说着手上翻转,耍了几式,最后就手一收,往手上一拍,鞠躬温雅的笑着:“小生有礼。”
墨冉衣看得有趣,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这个叫什么,那画是我画的吧。”
颜如七坐回去,将那扇子推过去道:“这个叫折扇,就是你画的。扇风用的。不过文人愿意摆风liu,这折扇多少可以装饰一二。”
墨冉衣学着颜如七打开扇子,但由于手上不灵活,动作难免不连贯。不过样子是新鲜的,他又是真没见过,玩得也起劲。“哪儿来的?”
“做的,恩,虽然有些粗糙,样子还是做出来了的。”颜如七干脆的往后一靠,心中却想其实我也就是糊糊纸而已……
“你还有这手艺啊。”墨冉衣玩得兴起,夸道。又比了比,扇子一开一合,果然找到点感觉:“这东西,果然风liu。”
颜如七哈了一声道:“我早就想这东西配你了。”他将目光放回桌上:“有什么吃的,饿死了。”
墨冉衣突然抓住颜如七的手,手上红的干的,有磨砂一样粗糙的痕迹,还有一道刀口。墨冉衣的眼暗了下去,指腹在那伤口上流连不去。
颜如七被他弄得不好意思,抽回手道:“恩,第一次做,不熟练……”
墨冉衣一笑,拍了拍手,一个下人走了进来。“再摆一副碗筷。”
颜如七饿得不行,听得此语笑眯眯的点点头,心想你再不上碗筷,我就要用手了。
“也不知你怎么想出来的,这玩意儿整个胤国也不曾见过。若是……”墨冉衣手里有几间铺子,虽然不是每日打理,但生意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颜如七吃得欢快,连连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哎呀,怎么办,虽然是赚钱的好营生,可这是小七单独送给我的,要是满大街的人都有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颜如七倒是听了个仔细。他将将咽下馒头,迅猛的抬头:“什么赚钱?你说这个能卖钱?卖多少?”
见颜如七急切的模样,墨冉衣忍不住笑了。
“真要卖那也行。扇骨用玉的,材料变一变,价钱也能高点。然后只做几把,就卖给那些个有钱的。这叫限量出售。”颜如七越想越觉得前景一片大好,眼睛里也闪闪发光。
墨冉衣没成想这小七也是个会做生意的,听得有趣,便由得他说。其实他哪里知道这颜如七如何会做生意,不过是见得多罢了。不得不说,有时候阅历就是一种资本啊。
“不用玉的话,用竹也是有讲究的,竹子种类不同,就用那贵的……”颜如七越讲越有感觉,就差手舞足蹈了。
墨冉衣时不时的应和两句,末了笑着凑过脸:“怎么分成?”
颜如七道:“好歹是我做的,你管卖,咱俩三七吧,你三我七。”
墨冉衣高深莫测的看着颜如七,半晌不语。
颜如七还是道行浅,心想这新东西要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咬牙道:“四六,你四我六?”
墨冉衣依然不言不语。
颜如七琢磨着,四六已经很高了,难不成他要五五分?奸商!“再不行就不卖了!”反正他本来也没想着用这赚钱,不过是突然来了机会他不愿意放过而已。
墨冉衣终于开了尊口:“你很缺钱?”
“当然缺,我还要养家糊口呢。”颜如七脑中闪过清香垂着头擦桌子的模样。
毒誓没法解的,宫青离都没办法,更不会有别的人有办法了。这辈子,只能跟清香过了吧。清香是个好姑娘,怎么也要她过得舒心,钱自然必不可少。颜如七心里打着算盘。
“颜家用你养家糊口吗?我记得你大哥身有俸禄,你们颜家又有家产,你的例钱应该也不少的吧。”
颜如七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例钱的。“我的例钱呢?我怎么没看到?”
墨冉衣拿扇子掩嘴一笑道:“你大哥给你存着准备娶媳妇用呢。”
颜如七顿时心安,有总比没有强,大哥真是有远见啊。“不过,那又不是我自己赚的,有什么意思。”
墨冉衣也不反驳,又道:“真的四六分?”
颜如七拍板道:“四六!”
墨冉衣笑着点头称好,忽的又道:“其实,我原本只想抽一成的。这要真按你说的法子卖,短时间是有暴利的,不过久了不行,很容易被人仿了去……”
颜如七呆若木鸡,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墨冉衣吃好了,起身拍了拍他的头,在他耳边道:“小七啊,还得历练历练啊……”意味之深长,让颜如七忽略了其动作之暧mei。
“别拍我头!”颜如七眼冒金芒,墨冉衣已经愉悦的笑了。
这头墨冉衣扬长而去,那边颜如七恨得捶桌。
X的,这墨冉衣也不是什么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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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夜半忽惊魂 颜如七打了大大的呵欠,对着摇曳的灯火眨了眨眼,决定去睡觉。
话说,今日的清香气场格外诡异。一整日板着脸,这里擦完了擦那里,那里擦完了又擦这里,来来回回已经不知道擦过多少次了。颜如七找她说话她也不理。颜如七自认为是个君子——就是坐怀不乱的那种君子,对于有好感之人那是绝对守礼,所以也没敢唐突了佳人,只好枯坐一旁,看那日头从东到西,看那月亮由暗到明,看那清香的脸依然冰冷阴郁,看那屋中的摆设在月亮的清辉之下就差没闪闪发光了。
于是,终于看不下去的颜如七,决定还是去睡吧。或许,清香正在女人的那几天吧。颜如七如是想。
清香闷了一天了,见颜如七只知道傻傻看着,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最后直接进里屋睡觉,顿时脸更是黑了几分。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想到颜如七拿了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东西转手就送给墨冉衣那厮,清香真是觉得不是滋味。即便没想过那是送自己的吧,也不用这样不是?想到这里,清香手上动作更快了。
但是,清香的情绪显然没有影响到颜如七对睡眠的渴求。事实上,他这一天基本都陷在自己的幻想之中,这会儿入了眠,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中的颜如七,穿着华丽丽的云锦绸缎宝蓝袍,冠着那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一手托着比脑袋还大的金元宝,一手搂着盈盈而笑的小美人清香。于是乎,哈哈大笑,有语曰:金银在手,美人满怀,人生畅快莫如此。
可惜,美梦总是短暂,忽的狂风大作,乌云遮日,吹走了他的小清香,吹来了黑脸的宫青离。宫青离万年木头一样的脸幻化出绝对难以想象的邪笑,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掐着他的腰,道:“找着了!”
颜如七啊的一声大叫,惊得坐起,正好瞥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执刀蒙面人愣愣的看着他,忘了动作。
“妈呀!”颜如七是惊魂未定,又添一惊,一把推开身前的人,跳脚就跑,一边跑一边叫:“清香!清香!”
清香正往里走,见颜如七抱住她惊慌失措,就指屋里有变,抬眼一看,一黑衣蒙面人正跳窗而去,于是眼中一暗本能的就要追。
“吓死了吓死了!”颜如七拉着清香,“你干什么去?人躲都来不及,你怎么还想跟上去。”颜如七死死抓着清香,奔走出门,一提气,扯着嗓子道:“有~刺~客~啊~!”
许是觉得这个分贝还不够高挑,影响还不够深远,颜如七再次提气,高仰着头以保证声道通畅:“刺~客~啊~墨~冉~衣~”
只听林间扑哧扑哧几声飞鸟惊走之声,逃走的蒙面人脚下一崴,嘴角抽搐得厉害。
不止蒙面人嘴角抽搐,清香也是浑身一颤,变了脸色,几根手指动来动去,就怕控制不住一下子拍向他的后脑让他直接晕过去得了。
不一会儿,颜如七耳尖的听到暗夜之中的刀剑声。他暗自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心想,好了,交上手了,不用吊嗓子了。话说,这才喊了两声嗓子就受不住了,说明平时还是锻炼少了……
清香若知道颜如七此刻想的是这个,估计也就不用忍得这么辛苦了。
言归正传,几个家丁疯狂的飞奔而来,手提着刀剑,紧张四顾,“还有没有?就一个吗?颜公子可有受伤?”说着几个人抢上来,似乎是想查看颜如七的伤口。
清香忽的往前一送,将颜如七挡在了身后。
家丁伸出的禄山之爪连忙后撤,速度之快,与出手时大体相同。
颜如七身陷莫名其妙中还未回神,见清香突然跑到了前面,顿觉不妥,又把她拉到了后面,道:“前面怎么样了?刺客捉着了吗?墨冉衣呢?我大哥还没回来?”
一家丁道:“主子正在与刺客交战,派我们来看顾颜公子。颜大公子还未回来。”
颜如七一听,生命危险解决了,好奇心十足的他难能不看看男人之间的干仗呢?于是拉着就走:“哪里?带我去!”
清香无语的跟随其后,见那家丁被颜如七的行为给忽悠了,真一路带了过去。
夜晚的墨冉衣,真是特别有型。可能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原因,他长长的发披散着,一身红衣懒懒的穿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里衣。他一手拿剑与那刺客对决,或挑或刺,或进或退,行动间那青丝就舞啊舞啊……胸前的细带就飘啊飘啊……
这是多么妖孽孽的一朵大桃花啊!
颜如七想:如果我是花痴,我一定尖叫;如果我是花痴,我一定前扑;如果我是花痴,我一定是他的粉丝;如果我是花痴……可惜,我不是花痴。
颜如七大叫:“那边!小心!”
墨冉衣与刺客动作同时一滞,对望一眼中,处于对立的立场却忽然有了默契的同感。
蒙面显然擅长近体搏杀,在墨冉衣一瞬的停滞中欺身上来,一手挑了他的剑,然后朝着颜如七飞掠而来。
“吓!”颜如七惊退两步,开始后悔来看热闹,开始后悔信任墨冉衣的能力,开始后悔……可是刺客为什么抛下他自己跑了?
颜如七回头,那刺客身法极快,几个起跃间,消失在了不远处的围墙之上。
墨冉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脱了外衣披在颜如七身上道:“快入秋了,天凉,你出来凑什么热闹。”
颜如七干笑两声,又猛地收住笑道:“你家怎么这么不安全,大晚上有人执刀抢劫!还好我身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要是到你屋去,那不是让他得手了?”
墨冉衣顿觉无语,他这是什么逻辑,难道他房里就有值钱的东西了?而且,这个是重点吗??
清香低着头,觉得不会说话——真好。
毕竟夜深,等各自安定之后,墨冉衣迎着徐风坐在窗边,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乌墨色的眸子愈见深沉。
这夜,难以入眠的人真不少。颜如七恐怕也猜不出自己身边聚集了多少的人马。
而自这次之后,颜如七院外总有人看守,颜如七睡觉也再没惊醒过。多少的刀光剑影都被控制在他的感应之外,他仍做着金元宝和美人的梦,一梦到天亮。
049 瑞王爷摆宴 八月,颜益樊轻松的长长吐了一口气,拍拍颜如七的肩膀道:“七儿,大哥为你报仇。”
颜如七默然片刻,没有言语。他可以反对颜益樊为了现在的颜如七做的任何事情,唯有这个,是无法表示什么意见的。
有时候,人的执念也是他存在的证明。
不久,胤皇颁布皇令,各世家择一名宗族之人前往兵部,随军驻守边疆,为期一到两年不等。然后列了一长串名字,其中就有白襄尘。
颜如七不知道颜益樊怎么把这事办成的,但看他之前累得家门就回不来,估计是费了许多力气的。
别的话没有,颜如七就四个字:“大哥小心。”
墨冉衣当时也在场,他一边拿着扇子耍玩,一边靠坐着看远方的高墙,恍惚的笑了。
同月,瑞王爷摆宴,为他的得意门生颜益樊送行,墨冉衣、颜如七就在受邀人员之列。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颜如七道:“那,是一个有气质有风度有权有势有才的极品啊!”
墨冉衣噎了一下,勉强道:“小七眼光果然独到。”
瑞王爷的宴,从来不缺少达官贵人,也从来不缺少风liu才俊。墨冉衣最是讲究,这次赴宴自然是下了功夫的。颜如七看着他装扮盛装打扮下的华丽丽,玉骨扇一开,遮住半边脸挑眼儿一笑,那真是耀眼得如同众多星星中的月亮,很好很明亮啊!
话说这玉骨扇,是墨冉衣吩咐了专门为了今日的宴新做的。颜如七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是想做广告,于是难免笑话他,他却反而取消颜如七说这还不是为了给他赚娶媳妇的钱。气得颜如七不想搭理他。
再看颜益樊,估计是带兵久了的缘故,穿衣只讲究简单大方,当然不需要什么繁花作衬。
颜如七来回看了又看,再看看自己,问道:“为什么我也要打扮得这么……好看?”瑞王爷是为大哥办宴,可他左看看,右看看,谁都比大哥打扮得出众啊,这样不好吧?
确实是好看,颜如七身上的衣服是几天前墨冉衣专门定做的,照着晔京最俊俏时兴的模样做来,穿在颜如七身上自然是丰神玉骨,俊逸风liu。
墨冉衣玉扇一合,在手上轻拍了下,笑道:“怎么,难道能比爷更好看?”
颜如七无语,又看向颜益樊。
颜益樊拉着颜如七左右看了看,笑开了颜:“很好,很好,我家七儿谁也比不上!”
颜如七至此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于是,一行三人出发了。
颜如七还在想瑞王爷为何要为自家大哥办这什么宴时,墨冉衣已出声道:“到了。”
其实,所谓达官贵人的宴会,忒没有意思,特别是在这个等级分明,精神文明不够灿烂的时代尤其如此。颜如七上次在瑞王爷的寿宴上新鲜过之后,这次就觉得索然寡味了。不过,他瞧着墨冉衣倒是极有派头的,不然为啥子这么多人都看他呢?
目光从墨冉衣身上收回来,那么一扫,颜如七就看到了白家的两只。
诧异不到一分钟,颜如七就想开了。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白家人?不过白襄尘会来倒是意外。
白襄尘狠狠瞪了颜如七一眼,然后凶狠的看向颜益樊。
颜益樊倒是好风度,咧嘴一笑,俱是爽朗之姿,坦坦荡荡。
颜益樊笑了,白暮云也笑了。白暮云的笑不像墨冉衣那样带着诱人的风情,也不像颜益樊那样明快坦然,他的笑总是含蓄而克制,儒雅而淡然,多一分就轻浮,少一分便冷漠。
颜如七回瞪了白襄尘一眼,从鼻子里哼出气来,再去看满座的文武才俊。
至开宴,瑞王和瑞王妃出场了。
瑞王是个什么人物,朝野上下都知道。瑞王先叫他的得意门生颜益樊上前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遂又真情实意道:“此去边关万里,自是艰难。然为国出力,是你的荣耀。本王特为你摆宴,愿你一路平安,展翅鹏程。”
颜益樊于是称谢,敬酒表决心。
接下来自是寻寻常常,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颜益樊被一干人围住敬酒之时,墨冉衣带着颜如七向瑞王和瑞王妃敬酒。
颜如七也不含糊,一杯酒下肚,祝瑞王和王妃万福。
瑞王似乎格外开心,道:“七儿,多时未见,又添了风姿,好,好啊!”
墨冉衣道:“小七本就俊秀,长得像他的母亲。”
颜如七面上笑着,心里古怪的想,墨冉衣这话是啥意思?难不成他知道他母亲长啥样子?再说了,这时候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瑞王道:“哦?想必七儿的母亲也是位美人。”话到这里,瑞王似乎有些黯然。
瑞王妃上下打量着颜如七,又拉到身边来看了半天,忽然对瑞王笑道:“妾身看着位小公子模样得缘,方才想起,这小公子长得与王爷早年的一位夫人甚是相似。”
瑞王容色一整:“休要胡说,七儿是颜益樊的幼弟,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胡乱猜测。”
“是妾失礼了。妾与那夫人也是一番交情,她的儿若长到今,也该这么大了……”
颜如七是越听越不对味儿,但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味儿,只得傻笑。
瑞王道:“今日是给颜益樊将军摆宴,你提这个做什么?不过,七儿确实与我甚是投缘。”
颜如七于是想到了那日瑞王爷口中的青州女子。就说嘛,人一个堂堂大王爷,自己目前是个混吃等死的平民小公子,怎么就能得了瑞王的眼缘,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玉的。如此想来,定是他深爱那女子,见自己长得像那女子,于是产生了某种微妙不可言说的移情作用吧!
这么一想,颜如七真是感慨啊。这瑞王爷是一表人才位高权重,听这样子那女子怕是不在他身边,果然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啊。
颜如七心好,正待宽慰几句,不想那瑞王妃又笑道:“是啊,若不是王爷确定,妾身还以为是那走失的二公子回来了呢。若那孩子在,大公子说不定就不会……”瑞王妃偏过头去,不一会儿又转过来,温婉的笑着,但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一丝愁绪。
瑞王爷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七儿,今日你来,本王自有东西要赏你,一会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不是吧?有像到这种程度?还要赏东西?颜如七看向墨冉衣,墨冉衣正耍玩着扇子,对颜如七一笑道:“小七能与二公子想象,那是他的福气啊,小七,你还不谢谢王爷王妃?”
颜如七本来是要推辞,没想到墨冉衣这么说,于是也就顺着意思谢王妃王爷厚爱了。
瑞王爷道:“这酒醉人,来人啊,倒一杯清水过来。”
清水很快送来了。这时白暮云带着白襄尘也走了过来向王爷王妃敬酒。
颜如七腹诽道:装什么装,不是敬过了吗?
敬完酒,白暮云微微一笑:“暮云久居晔京,却从未见过墨公子如此俊的人物。”
白襄尘在王爷面前倒是规矩了很多。只是在经过颜如七身边时轻轻丢下一句:“别以为我怕了你!”
颜如七真觉得莫名其妙,这话有意思吗?正自深思之际,忽闻一人高喊:“有刺客~!”
颜如七一惊,回身看去,只见屋梁上跳下两个黑衣蒙面人,直冲上席而来。
颜益樊被困在宾客之中,大叫一声:“王爷小心!”眼睛却看向颜如七,焦急之色立现。
这年头,难道流行刺客不成?刺客还这么傻帽的杀到王府宴上来?颜如七半天没醒过神来,硬是愣在原地,脚下有如千斤之重,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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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快刀与快手 场面顿时混乱,只见那瑞王爷厉眼敛芒,抽剑起身,墨冉衣收扇出手,姿态优雅,但是奈何这贼人功夫极高,连墨冉衣也没能挡了他的脚步。
刺客变声喊道:“瑞王爷,待俺取了你的狗头!”
颜如七正待躲避,听得此语,一个趔趄,身子也不知是向哪个方向歪去,眼见着就要坐到那瑞王身前的长桌之上了。
电石火光间,只见那白刃寒森森的扑杀而来,而瑞王的剑已被打落在地。
瑞王只待一句:“七儿小心!”然后那刺客迅速的手起刀落,瑞王躲避不及,手背被生生划了一刀,鲜红的血顺着刀口落下,好巧不巧的坠入清水之中。
瑞王妃惊叫出声,花容失色。
颜如七很惊讶此时居然还能清醒的思考瑞王为何这么好心叫他小心?并且很惊讶他脑中一片空灵得只听得见那水滴入杯的声音,静谧而悠远。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刹那前,颜如七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擒住,耳边传来贼人悲痛的声音道:“别逼我!再逼我我就杀了他!”
上席之上一片混乱,颜如七睁大了眼,分明看到不知哪里的刀刃对着他的手腕。
妈呀!要出事了!颜如七开始挣扎,挣扎到几近疯狂,一边用那没有受控的手狠狠捶下去,一边叫道:“放开!放开!放开我!”
可怜那贼人以为寻了个软柿子,没想到却是个暴躁君,这苦也没法说啊,只是手上的刀下得更快了。
颜如七一声惊叫,只在千钧一发刹那之间,一只宽厚的大手覆在他的手腕处,又是一片红,红得花了他的眼。然后他感觉到身子被人一带,带到了旁边,那贼人还待追,另一蒙面却吹了个口哨,掏出什么往地上一扔,颜如七于是见证了电视中东洋武士惯用的遁逃法。
烟雾不过几秒便散去。颜如七心中怦怦乱跳,下意识的回头一看,是白暮云。
在颜如七心里,白暮云的形象从来没有这么高大过。他手上划了长长一条口子,好歹是避过了血脉。鲜血顺着五指流到颜如七手中,流到他的袖口,染了一小片红云。然而他的脸上依然沉静,他的目光依然温润,在他眼中,没有刺客,没有乱局,只有那轻轻浅浅的一汪水,滑过,却不留痕。
白暮云放开了手,随意那个帕子自己将手包扎好,微微笑问:“你没事吧。”
颜如七愣愣的道:“谢谢。”
白暮云摇了摇头,又道:“以后这种情况不要挣扎得太剧烈,容易出状况。”他的目光越国颜如七的肩头看向身后,淡然道:“你大哥在找你。”
颜如七自觉地回身看去,颜益樊已经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左右前后看了个仔细:“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怎么样?!”
颜如七摇头,摇完了头,微微侧身看前面,前面墨冉衣沉默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只是看着他。而瑞王爷,已经在安慰哭哭啼啼的瑞王妃了。
颜益樊稍稍冷静了一下,对着白暮云抱拳道:“颜某向来恩怨分明,今幼弟得白兄庇护,他日定还此情。”
白襄尘跑过来拉着白暮云,眼中的惊惶还未退去。“大哥!你傻了吗?你怎么……”
“三弟!”白暮云的声音并不高,但很有威慑力,至少对白襄尘来说是这样,因为他立刻就住了嘴。
颜益樊看向白襄尘时嘴角讥诮的扬起微小的弧度,虽然只有一瞬,颜如七却看得出来,而他相信,白暮云也一定看得出来。
“只是小事,颜兄不用挂在心上。”白暮云以眼神示意白襄尘,又道:“白某先告辞了。”
这劳什子宴自然以混乱告终。酒不尽兴,歌舞未行,瑞王爷受伤了,刺客还跑了,接下来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出了瑞王府,已是夜幕低垂,星光灿烂。三人踏着晚风而归,连车也不坐了。
墨冉衣虽不是个活泼的人,但至少不是个喜欢沉默的人。然而从那宴上回来一路,他一句话也没讲。而颜益樊,似乎一路紧绷着肌肉,想要发作却又必须忍耐一般。
走到家门,颜如七很没种的找个理由逃回他的小院,至于身后如何,他暂时是管不上了。
慌慌张张进了门,颜如七就喊:“清香!清香!”仿佛此刻只有清香能抚平他骚乱的心,能够安慰他躁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