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下左手的墨玉戒,手一弹,那玉戒打开了窗帘,飞了进去。白暮云也是出手迅速,接住了那玉戒。
墨冉衣道:“墨某也有个弟弟,叫颜如七。想必白兄也听说了,小弟失踪多时,家人遍寻不见,心中自是焦急。然墨某公务在身,事多且繁,想要劳烦白兄为令弟祈福之时,也捎上墨某的心意。墨某感激不尽,来日必有所报。”
颜如七咬了咬牙,有一种冲动想要出去。可是,这种冲动越是强烈,他便越是不能面对墨冉衣。
白暮云自然知道墨冉衣已经发现了颜如七,只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却依然要放行,放心之下,对墨冉衣的想法好奇起来。
白暮云接了玉戒道:“墨兄且放宽心,令弟福泽深厚,自会平安无事。”
墨冉衣点了点头,又道:“内弟顽皮,虽聪颖敏捷,但性子却是单纯的。墨某别无所求,只望他真能得到一两分神旨,给墨某报个平安。”
白暮云还想说话,墨冉衣却轻声道:“保重,告辞。”说完转身就走,再不停留。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颜如七已经从座椅下出来,坐得远远的拿着一个墨色的玉戒发呆。
白暮云道:“墨冉衣是真心对你好,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总不能伤了他的心。”
颜如七恍惚失神,却道:“就是太好了,我才不能回去。”他讨厌男人。他认为如果不能控制这种厌恶,在墨冉衣身边才是伤害,毕竟那是多么敏感的人啊。若他问起,自己又该如何开口?
白暮云暗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而墨冉衣神态自若的走回城门,依然查看着来往车辆,心里苦涩地想:这样也好。晔京风云诡谲,他既踏了进来,便是把身家也交了出去。留着颜如七只会成为他的弱点,不若远远的才能保护他。
定了定神,墨冉衣用门内密语传音,吩咐石青在这边都安排妥当后安排人手暗中保护颜如七。石青还问为何不现在派人保护,墨冉衣道白家还可信任,而这边暂时也抽不出合适的人手了。
墨冉衣不知道的是,正是这样微小的空当,他再次经历了失去颜如七的恐惧。不得不说,颜如七是个很能折腾的人。
070 当江湖来临 行到了人烟稀少处,白暮云和颜如七下了马车。
“此去可有落脚之处?”
颜如七摇了摇头,站得离白暮云有一段距离。“且行且停,反正我手上有银,小心点总不会有大事的。”看看这河山风光也好,或许还能做点小生意赚赚银子。
白暮云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牌给颜如七道:“胤国各州都有白家的族人,若遇上什么难事,拿上这个寻白家,总不会让你吃了亏去。”
颜如七觉得自己最近和玉特别有缘。先是韩焦柏给了一块说是可以养生的紫玉,然后墨冉衣给了他一个墨玉戒,再然后,白暮云又给了他这白玉牌。这白玉牌不到巴掌大,用红绳穿着,上面刻有特别的云纹花样,倒是别致。
出门在外,多一条路走总是好的。颜如七已经受了白暮云许多恩惠,他们的关系有恩有怨,早分不清楚,此刻再推辞也是矫情,于是收下,道了谢。
白暮云笑了笑,又道:“你身无武功,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我挑了两个人一路保护你,若你什么时候觉得用不上他们了,便让他们回来就是。”说完也不等颜如七说话就拍了拍巴掌,之前在车后的两个人走上前来。
“小人白夜。”
“小人白风。”
颜如七皱了皱眉,就要推辞。
白暮云道:“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功好手,平日里也不会跟着你,只是在你危险时才会出手。你不必管他们。”
“是的,请颜公子放心,小人们绝不会无端出现在颜公子面前。待颜公子安定下来,不需要小人们了,小人们自会离去。”
颜如七想了想,点了头。
白夜和白风是白家家生的奴才,之前跟在白暮云身边,白暮云挑了他们来保护颜如七,可见对颜如七安全问题的重视。
见过了颜如七,白夜白风便退得远远的,让颜如七有种感觉,白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懂得分寸?
广阔的大路旁,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白暮云道:“七儿,此行山长水远,万望保重。等安定下来也别忘了报个平安。”
颜如七心情很复杂,想了半天,道:“我会跟大哥说,让他不要过分。”比起白襄尘,清香更可恶。他没有立场让颜益樊放弃报复,但他也不想欠白暮云太多情。
白暮云微微一笑道:“此事并非如此简单。三弟是该吃吃苦头。我帮你并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他帮他,只是为了心中那偶然的触动,等他发现时已经那样做了。至少,这个少年值得他这样维护。
千言万语,颜如七道了句:“多谢。”
千言万语,白暮云道了句:“珍重。”
就在颜如七转身要走的时候,白暮云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突然拉住颜如七的手,并毫不意外的感觉到颜如七的挣扎和惊恐。
“七儿。”白暮云看进他的眼里。
颜如七颤了一下,遂冷静道:“什么事?”
白暮云最喜他此刻的倔强,却是被刚刚脑中产生的某个疯狂念头吓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指在颜如七掌心轻轻挠了下,终于放了手,背在身后,笑道:“保重。”
颜如七放了心,点点头转身离去,白夜白风自然跟上。
白暮云看着颜如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才上了马车,吩咐去普生寺。
不说白暮云如何,不说墨冉衣如何,却说另外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宫青离。
宫青离在哪里呢?宫青离的行踪其实很好找,谁找颜如七找得最凶,他便跟着谁。话说,榆木脑袋的宫青离偶尔也会有那么点灵光。他没见过墨冉衣,但是墨冉衣在找颜如七,而且还在找他。在几次追踪与反追踪的较量之后,宫青离便直接找上了他们的头子墨冉衣。当然,宫青离并不是把自己送到墨冉衣身边,而是监视墨冉衣,守株待兔。
他的想法很简单,因为他是旱鸭子,而且只有一个人,找颜如七肯定不如墨冉衣快,而颜如七躲他躲得这么厉害,他觉得有必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再者墨冉衣与颜如七显然是有交情的,不然为何墨冉衣总会在深夜独自喝酒,口里喃喃着什么小七在哪里之类的?
墨冉衣虽然感觉灵敏,手段高杆,但他在医术和毒术上是没有什么建树的。所谓术业有专攻,行行都有名堂。宫青离这种用药高手,自然有他的法子可以跟踪墨冉衣又不被他发现。一般来说,只要墨冉衣动作不是太大,他是跟不丢人的。
他虽跟踪墨冉衣,却显然不够了解墨冉衣,所以这日墨冉衣拦住了白暮云的马车,说了些神神叨叨但看似很合情理的话,宫青离是无法分辨出其中的真意的。简单的人就有这点毛病,宫青离的语言系统和理解系统显然不够发达,所以他一门心思跟着墨冉衣,就等着墨冉衣什么时候找到颜如七,他便也找到颜如七了。
哎,可怜的老实人啊,所以说,上帝是公平的,他把机遇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却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牢牢捉住。是以,墨冉衣至少知道了颜如七的行踪,而宫青离却是一无所获。墨冉衣显然不打算把颜如七放在身边了,这也导致宫青离在发挥了极大的耐力和恒心跟了墨冉衣良久之后,却很没有悬念的杯具了。
另一个人则是韩焦柏。
韩焦柏的花花肠子比宫青离不知多了多少。当初颜如七住在墨府的时候,他就在小院中安排了人手,只是这后来的事情,他根本没法预料,也来不及布置了。
颜如七失踪,不止瑞王府在找,墨冉衣在找,宫青离在找,韩焦柏也在找。他不但找田一的线索,还找颜如七,自然人力就顾不过来了。所以晔京最近才会有不少生面孔的江湖人出入。韩焦柏显然也盯上了墨冉衣。
当手下人来回报今日墨冉衣在城门的一举一动时,他很快就分析出那白家马车里的必定是颜如七!理由嘛,很简单,一来墨冉衣的性格决定他从不会轻易将贴身之物随便给人,二来据他的情报,这墨冉衣和白暮云虽不至于是什么恩怨,但总是有些不大和睦不大协调的感觉。江湖人对敌意比对友善的感觉更为敏锐,所以宫青离没有发现颜如七在马车中,韩焦柏却是立刻分析出了颜如七的行踪。
没别的话,韩焦柏交代:“暗中跟随,伺机下手。”
越是强大,便越是热衷于征服。韩焦柏一个月来沉闷的心稍稍有了喜气。
想到颜如七被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到暗血盟,想到这个明朗倔强的少年将在他的身下乞怜承欢,想到他将被调教成自己最得意的宠物,只能依附着他而生存,韩焦柏觉得美妙极了。这种美妙让他的生理起了变化,他深沉的眼里满是无法纡解的yu望,他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解决一下这累积得巨大的需求。
颜如七的运气实在不够好,他的人生就是被各种错综复杂,阴错阳差交合着产生了绝对巧妙的效果。很快,他便会知道,等待他的绝不是天长水阔一路逍遥。
071 山贼也疯狂 小小的山村,形色匆匆的山民。
颜如七正住在某个王姓农家,帮着主人做点简单的家务。王家的小娃仔四五岁的样子,正是天真烂漫爱玩爱笑的时候,跑前跑后叫着大哥哥,指着天空说:“看!太阳!”
颜如七于是点头道:“太阳。”
这个山村并不平静。
村民们的房子都很简陋,似乎很新,屋中摆设也是极其简单。颜如七是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这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便寻了个还算宽敞的农家,借住两日。
在家的时候,虽然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自己来,但说起来,也是有人侍候的,东西都会送到手上。而现在出门在外,他才真正知道了艰辛。
这都走了差不多两个月了,也迎来了大胤王朝的冬日,他总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缺乏锻炼的身体哪儿都疼。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颜如七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原来强健些,力气也要大些了。
幸好这一路有白夜白风,颜如七现在觉得当时想一个人闯江湖的念头真是傻得可以。若不是白夜白风,他一早就会被人扒光了银子,又要流为乞丐了。还是江湖经验不够啊!
他没有给墨冉衣或者白暮云去信,只让白夜白风抽空往回传个话,说一切都好,同时也希望白暮云给墨冉衣带个话。
难为他如此周折,话却是带到了。
墨冉衣正是紧张忙碌之时,见白暮云将颜如七护得很好,人手不够的担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只想着再快点忙完自己这边的事,便可抽出手去,或者还可以前往见一次面。宫青离若知道他有这种想法,一定高兴,因为可以夙愿得偿了。可是,命运的轨迹总不会遵循个人的意愿,宫青离这样钻牛角尖子的笨办法有时候是有用的,有时候却是难以奏效的。
第一场雪后,小山村的村民没有丝毫喜气,却是忧心忡忡。
就在老人们哀声叹息的当儿,颜如七听导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这声音,绝不是一匹马发出来的,而该是一群。
老人们变了颜色,叫道:“造孽啊!造孽啊!他们又来了!”
小孩子们惊恐的叫着:“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颜如七还来不及说什么,家家户户都开始招呼着老人小孩子往后山跑去,家里值钱一点的东西来得及拿就拿上,来不及拿就不要了,场面一片混乱。
山贼!颜如七脑袋轰了一下。
白夜和白风不知从哪里出来道:“公子这边走,山贼多是乌合之众,没甚可怕的。”
而暗中跟随的韩焦柏的人马却是咧开了嘴,心想机会来了!
白夜和白风的估计显然不足,这次来的山贼不全是山贼,还有趁火打劫的。
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山贼为什么来得如此之快。而颜如七很快发现,这些山贼不只是夺财抢女人,还杀人!
白夜和白风已经加入到战斗之中,和村里稍有些武功的青壮年抵御山贼,而颜如七就跟着慌慌张张的人群往后山退去。可是,这次的山贼显然是有计划有准备,并且武功高强。前方拦截不住,很快就有人骑马杀了过来。
嘈杂声,刀剑相击声,尖叫声,哀嚎声,颜如七紧张的躲来躲去,这时候根本谁也顾不上谁。也是在这一场血腥的杀戮掠夺中,颜如七发现生命如此脆弱,即便是他身怀剧毒,在这样强悍的杀伤力面前,根本想不了一点心思。
杀红了眼的山贼仰天大笑,抢劫的抢劫,杀人的杀人,往后山逃去的人群越来越少了。
白夜和白风急得不行,他们敏锐的感觉到这些山贼根本就是训练有素的,说是军队都有人信。这边越战越激烈,已是分不了心,可他们的任务明明是保护颜如七,而不是抵抗山贼!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已是无可挽回,他们只能靠杀更多的人来保护颜如七后退的路。
两人彼此对看了一眼,知道这此怕是九死一生了。
强盗头子看到白夜白风勇猛,便吩咐道:“围住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样一来,他们的压力更大,只能放声大喊道:“快走!”招式一变,已是存了必死的心。
颜如七自是心中胆颤,但仍要冷静的分析后退的路线,跟着越来越少的村民往山上窜去。
王家的人抱着那命根子小娃仔踉跄的跟着人群走,小娃仔哭喊个不停,显然是被吓的。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神色慌张警惕,动作迅速的人。
高头大马飞奔而来,山贼乐道:“前面的别跑,再跑就全杀了!”
有几个姑娘当场腿软,被甩在了后面。
生死是如此之近,颜如七听到王家小娃仔的哭声嘎然而止,他想到那可爱的小孩子指着太阳笑的模样,心中一紧便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旁边的人却推着他往前走,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山中地形崎岖,山贼要上山肯定不能走马。
山民们上了山就很快分散开来,谁也不知道旁边的人现在去了哪儿,活着还是死了。
红日如血,从山上看那村庄,格外的残破。颜如七担心白夜白风,但此时却不能莽撞的回去送死。
该是遇难了吧?颜如七心中很沉痛。
他飞快地跑着,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然后脚下一崴,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倒去。
等真正倒下去的时候,颜如七简直要绝望了。因为旁边不是平地,而分明是个捕兽的陷阱!这一片草长树茂,天然是个隐蔽的好地方。颜如七刚掉下去,就发现上面的天空又被遮蔽了起来。
然而,这并不是普通的陷阱。颜如七手摸着墙壁,惊异的发现,这里面是有路的!这是地道!
颜如七第一个想法是这会不会是村民修建的逃生地道。此刻别无他法,他上也上不去,不如往里走。
往里走是什么呢?颜如七一瘸一拐的走了大概几百米,前方就慢慢敞亮起来。前方越敞亮,颜如七的心提得越高。等到他从一堆柴火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山洞,一个住人的山洞!而住着的人,他绝对认识!
头发乱蓬蓬,衣服乱糟糟,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身上擦出血口子的颜如七扭曲了脸,要笑不笑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别来无恙啊!”
山洞里的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趴着一个人。躺着人显然意识不清了无法回应颜如七的话,而趴着的人神情憔悴,目光忧伤,正错愕而惊恐的看着钻出来的颜如七,张大了嘴,就是蹦不出字儿来。
这两人是谁?正是那当日讹了颜如七五两银的骗子组合啊!
所以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冤家总是易聚首啊!运气这东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乱流转哪!
正是这一次的相遇,让颜如七之后的江湖路不再寂寞。
072 蛛族的后人 趴在石床边的人怔怔的看着颜如七,对于这个人还是有些映象的。他心里想着这些年与他的然妹招摇撞骗的光辉历史,想着然妹躺在这石洞中人事不知,一时悲痛欲绝,竟也顾不上颜如七这个冤大头找上门来,径自把脑袋磕在石床上,口中念念有词道:“然妹,然妹,我绝不独活……”
颜如七刚亲眼见证了人间地狱的生死一线,正是有惊又惧又怒之时,见了曾经发誓再见到便要好好教训一顿的小骗子,本就扭曲了脸,想要发作了,此时却见这男孩痴痴傻傻的说着什么不活了之类的话,反而有点懵,脸色也缓和下来。
见面前的两人视他如无物,颜如七也犯不上摆什么架子了,想了想,便走过去,想看看那躺在床上的然妹怎么样了。可是没等他靠近,那趴着哭泣的男孩子却猛地站起来,狠狠的瞪着他,张开瘦弱的胳膊,凶狠地如同老鹰般,嘶叫道:“别过来!谁也别想带走我的然妹!”
颜如七从未见过这般不是生便是死的决绝眼神,一时也被震住,真的就住了脚。不过,他好歹也是混过社会的人,要是这么简单就怯了心,放弃前行,倒也是说不过去的。
稳了稳心神,颜如七缓和地说:“你然妹怎么了?”
男孩子不说话,只看着他,眼中是愤恨,是讥诮,是难以排解的忧伤。
颜如七知道,如果要等他说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了,没想到是个这么倔的性子,想到他们行骗也是生活所迫,怕是吃了不少苦,颜如七抿了抿嘴,想要教训他们的心思就更淡了。
“若是病了伤了,就要看大夫,你这样任她躺这儿就会好了吗? ”颜如七退后几步,随意靠在石墙上回复体力,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或许是被颜如七太过宁静镇定的气息所感染,男孩子偏过头,依旧趴在石床边,不说话。
颜如七忍不住猜测,是不是那个然妹已经死了?可是这不对啊,如果那然妹已不在人世,按这男孩子刚才的说法,早该随了她去,为何却这般傻傻看着,痴痴的自言自语?
基于这个推断,颜如七皱了眉,道:“你这么等着,即便能活也被你拖死了。”这话太直白,一下子就刺激了男孩子心中最深沉的恐惧。
“你懂什么!谁会给然妹看病?谁也不会给然妹看病的!他们巴不得然妹死了!他们就是要然妹死!”暴走的男孩子捏紧了拳头,恨不得自己就是然妹,代她受过。
颜如七这会儿就更听不明白了,什么意思?看起来挺聪明一孩儿,怎么说起话来就颠三倒四了?
想了半天,颜如七道:“若是因为银子不够……”这话说到这里,却进行不下去了。并不是颜如七身上没有银子——他的习惯一向好,牙牌和银票是绝对不会离身的。之所以进行不下去,是因为那男孩子又暴走了……
“银子!谁没有银子!只要有人肯治,多少银子我也给!我把自己卖了也给!”话中的悲痛让颜如七心里颤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情况?给钱看病,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复杂的吗?颜如七决定不再理会那男孩子,径自走了过去,趁着他发呆的时候凑到石床前,看着床上脸色苍白但很干净的然妹,她过长的额发向两边散开,露出右额上一点点青黑的颜色。
什么东西?颜如七忍不住身子往前倾了倾。
但这时那男孩子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颜如七,怒道:“你干什么!”
颜如七好不容易站稳了,也有些怒,便道:“你干什么?有银子怎么就不能看病!你这样看着她就能好了?我看你是巴不得她死了吧!”
男孩瞪圆了眼,气得发抖:“你放屁!”说着一把抹开然妹的额发,恶狠狠的说:“谁肯给然妹看病!有这个东西,谁肯……”话说不下去,男孩颤抖着身子默然无语,最后终于平静道:“她死了我绝不独活。我一生都要陪伴然妹。”
颜如七这时才关注起这两个孩子来。若是一般混迹市井招摇行骗的孩子,怎么会在怒极气极的情况下说话还不带什么粗口的?再仔细看看,这两个孩子样貌周正,颇有些俊秀。他心中警惕,暗道莫不是什么大人物?再看那然妹额上,赫然是一只青黑色的蜘蛛。那纹路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异常清晰诡异。
“这是什么?”颜如七不得不开口。
男孩子诧异的看着颜如七,没想到他居然不识得此物,又想着那时颜如七与另外一高大男子在一起,心道此人怕是别人豢养在后院中的男宠。这些年他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别的不敢说,但就看人这方面,还是小有些成就的。见颜如七在这里说了这许多话,又没有什么敌意,知他是真心想帮他们,气性也稍稍下来了些。
想了半天,男孩坐到然妹身边,轻轻的揉着她的手指道:“我们蛛族便是这样的血统。你们嫉恨蛛族人,恨不得赶尽杀绝。然妹正是蛛毒发作之时,这样子,又怎么走得出去。”
要是平日,男孩断不可能如此坦诚相告。但如今,他亲眼见证了然妹经历七七四十九天的蛛毒蚀体,不知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却就是醒不过来,大抵也是绝望了。对于有些人来说,生无欢,死无畏,男孩想着是要去陪然妹的,不如坦诚相告,说不定却要这人帮着收尸了。可怜他的然妹,本不该是这样凄凉的结果……
要是说病,颜如七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心思,但他说毒,让颜如七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今日已是第四十九天,然妹若能醒还好,若不能醒,便是蛛族的命。我这条命是然妹的,她走了,我自然是要随着去。当日我们骗你,今日我却要求你。寻个好地方葬了然妹和我吧。只要你肯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男孩转过身子,镇定的看着一身狼狈的颜如七,那眼中有火,有冰,看不分明。
四十九天这四个字再次引发了颜如七不好的联想。他忍不住问道:“蛛毒是什么毒?”
男孩没想到颜如七有这么多问题,又道:“天下至毒。蛛族的人能撑过此毒便会一生平安,若撑不过也是应当之理。”男孩虽然想要坦诚,但到底还是隐瞒了一些信息。毕竟,有些东西讲得太明白就不好了。反正是要死的,即便不是为族人,也不该给别人添麻烦。
男孩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内心深处却是想着然妹醒来的。只要醒来,然妹便可自由控制蛛毒,也能自由控制额上的蛛印了。
颜如七反是笑了,讥诮道:“天下至毒?却不知,与我的相比,又该如何?”颜如七忽的划破手指,鲜红的血从他新划破的伤口处流下来,滴到地上,晕开深黑的花朵,妖冶诡邪。
男孩敏感的嗅觉闻到一股隐约的奇异味道。这种味道缓缓地侵蚀了他的大脑,让他想到一件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他茫然的转过头,看着少女沉静苍白的脸,又转过来看向略有些邪恶却无奈的颜如七,脑子轰了一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颜如七惊得后退,刚要说话,那男孩子却是自顾自的将脑袋往坚硬的地面上磕,狠狠磕了三下,方抬起头来,急切地道:“救她!只要你肯救然妹!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行!什么都行!真的!什么都行!”鲜血从额上蔓延开来,钻进了眼窝子里,顺着鼻翼流下来,让他的万分热切的脸看起来竟如鬼一般狰狞。
颜如七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隐约猜到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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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各人的心思 人生就是赌博,有时候你赌赢了,有时候你赌输了。但是,无论是赢是输,首先要敢于去赌。颜如七深知,在面对每一个机遇,若是没有一定的勇气,魄力和智慧,便会很轻易的任它从指缝间溜走而毫无知觉。
他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孩子,问道:“怎么救?”只这一句,不提报酬。
即便他不知道蛛族的历史,不知道蛛族人有什么超常的能力,这才引来了普通人的忌讳排斥,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但凡有些渊源有些神秘的事物,都是难得一见的。经历了许多的颜如七对生死已淡定,又有什么不敢赌的?
男孩子很是愣了一会儿,颇为意外的看着颜如七,很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干脆,甚至连交换的条件都不提。
“怎么救,说吧。“颜如七又问了一句。如果不问,这男孩子会一直跪着发呆的吧?他如是想。
男孩子咬了咬牙,心里略有些犹豫。这法子虽说有可能有效,但实际也很冒险。若是用得不当……
颜如七轻轻的掀眼道:“既然已经没有更坏的情况了,何不一试?”
男孩子全身一震,忽而坚定的看向颜如七,终于道:“跟我来。”
两人来到床边,男孩子这才道出蛛毒的秘密。原来,蛛族的人一生之中皆有一次机会引发蛛毒发作,此毒会在很巧妙的时机被触发,之后便是中毒人接连七七四十九天承受中毒的痛苦。蛛族人并非每个都能撑得过蛛毒,撑不过的自然就归于尘土了,而撑得过的便能继承蛛族最神秘古老的毒术。
不过,说是毒术,却与平常的用药炼药不同,而是一种咒毒。这种毒不是通过有形的媒介来传递,而是通过无形的精神来散播。一旦拥有这种力量,便能在关键时刻操纵人心,引诱对方中毒。由于这种力量太过恐怖,而且极端消耗生命,所以蛛族人即便掌握了这其中的奥秘,却不会轻易使出来。
也正是因为很多蛛族人撑不过蛛毒,而撑过蛛毒的人又花费了太多的精气去承载这种力量,所以蛛族人不但人数少,寿命也短。可是这并不能消除普通人对他们的畏惧和警惕,所以神州大陆有一段时间兴起了绝杀蛛族的行动。
然妹触发了蛛毒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这其实是她自身意志与蛛毒的较量。只有意志力坚强的人才有可能战胜蛛毒,然妹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比坚强的。
但是,再坚强的人也是有弱点的。两个孩子自小流浪人间,然妹很早就懂了事,总是很勇敢的站在前面遮风挡雨,从不允许自己有一点软弱,却原来是把那柔软的痛藏得太过深沉。然妹的痛,便是族人的血仇。
太痛,痛到极处,却无法排解,无法发泄,只有藏得更深,深深地压抑着,不让任何人看见。可是,真的痛又怎么可以压抑得住呢?
蛛毒既然是精神的毒,便会从精神上打击一个人。然妹深深陷入自己的痛苦中,作茧自缚,却不知那茧其实薄得一触即破。
这些,男孩子又怎会不知?只是,有些事就像是命运一般,无法阻止。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男孩子神色坚定,心中有着破釜沉舟的胸怀。如果是外力介入,蛛毒会如何?依蛛毒的好胜,若有与它不相上下的毒侵入,它的斗争焦点或许会自然而然的转移过来,从而减轻中毒人意志的压力。所以中毒人也会多几分把握战争蛛毒!
蛛族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是这种事真的讲一个契机。一来,若外毒不够霸道,便起不了作用,甚至会增加蛛毒的毒性;二来,若外毒不能成功的与中毒人的血脉契合,便可能让中毒人因为中外毒而死,根本用不上蛛毒出马了。所以说,此事,险!
虽然险,却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男孩子小心的掰开然妹的嘴,声音微有些发抖。“你的血,喂进来。”
颜如七的感觉很奇妙。他只道毒能杀人,早存了独活的念头,却不料此刻却要用这毒救人,一时心中难免忐忑。
男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加重:“喂吧!”心里却道,然妹,若你不醒,我便随你,如此,蛛族全族也算地下团圆了。活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的。
颜如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将手指上的伤口划开了些,终于放进了然妹的嘴里。
过了会儿,男孩道:“够了。”颜如七于是拿开手,坐在一边,静静等着。
男孩子坐在然妹身后,抱着她,神色间也是异常平静。
颜如七突然发觉,这个男孩子其实很高大。
“若然妹醒了,你让我做什么都成。若然妹没醒,我是不能为你做牛做马的,因为然妹很怕孤独。”
颜如七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举手之劳,不需要你报答什么。”说完,扫了眼石洞,找个角落垫上草席,准备好好睡一觉。
秋日本就凉,加上石洞中阴森,无论地面还是墙壁都透着冰冷。可是此刻真的顾不上这许多了。而且颜如七身上的毒是热毒,本就比常人抗寒,再加上韩焦柏之前送的紫玉确实有保持体温的效果,此刻正好发挥作用,所以基本上颜如七是不觉得冷的。其实,如果可以,颜如七是愿意冷一些的。因为这样,他更容易冷静和寡情。
白风,白夜。颜如七心中沉痛,闷闷的陷入了梦乡。
他的梦纷乱复杂,看起来毫不相干,却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他默然无声的流着泪,即便梦里再痛苦,也不愿醒来。他认为,这是一个男人的坚强和尊严。
当一米阳光透过石缝撒进洞来,颜如七睁开了眼。视线尚且朦胧,他四下看去,石床上已没有那然妹,床边自然也没有那男孩子。
醒了,所以走了?还是根本就已经醒不过来了?
生命如此脆弱,不过是睁眼闭眼的时间吗?
颜如七坐在草席上恍惚了一下子,心里微有些失望,于是轻轻一叹,心想赌输了呢。
颜如七赌的什么呢?他赌的是一个未来。一个有保障的未来。
江湖行走或许不难,但对于毫无武功的他来说,也不易就是了。他以为世间只有一个清香不惧他的毒,可让他亲近,于是红尘万丈,与子相伴。
可是,清香是个男人,是个极其恶劣的男人。想到这里,颜如七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忍不住抱紧了双臂。
不能再想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越想忘便越忘不掉,他不明白难道身体的欢愉就这么刻骨铭心吗?他恐惧,深深地恐惧!
走了也好。走了就走了吧。颜如七起身看了看脏污的衣服,想到山下的情况。他想得出神,连洞外突然窜进来两个人都没发现。
等他真的察觉到眼前的阴影时,之前那然妹和那男孩子已经站在了面前。
这时再看两人,一身清爽,眉目如画,多了几分难言的神采,丝毫不像是行骗的乞儿。
“我叫李然。”女孩子拱拱手道。
“我叫李良。”男孩子跟着拱了拱手。
颜如七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颜如七。”
李然也点头,道:“公子大恩,本该拜谢,但蛛族血海深仇终身难报,李然不能跪,李良也不能跪。公子若要我两报答,尽管吩咐,只是我二人却不能为奴为婢。”
颜如七听出李然深藏的傲气,看了两人许久,道:“如此,便给我找件干净的衣服吧。”
李然有些错愕,却什么也没说,用眼神示意李良跟自己出去。
李良一言不发,走在李然后面。
不一会儿,衣服来了。颜如七又问何处可以洗澡。
待洗完澡,穿好衣服,颜如七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李良看了眼李然,突然挡在了颜如七前面。
“何事?”颜如七挑眉。
“我两如何报答与你?”李然问道。
颜如七眉间隐隐透着疲惫,轻声道:“无心之举,不用报答。若真说报答,方才你两已经报答我了。”
李良李然一对眼,知道他说的是拿衣服的事,可是那事小到微不足道,如何谈得上报答?
正待相问,颜如七又道:“其实,我本想大家天涯流落,不如一道。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就这样吧。”说完又走。
匪贼杀掠过的山村一定还来不及收拾。他突然想到了某个或许存在的退路。
等颜如七走远了,李良道:“然妹,看来他真的不是贪图蛛族的力量,他救了你,我本该为他做牛做马报答,还是我去吧。”
李然狠狠的敲上李良的脑袋,道:“笨死了!你是我哥哥,哪能给他做奴才!蛛族虽然落魄了,可也要尊严的活着!以前我做不到,可是现在,我可以做到了!那人看来是没什么坏心眼,看在他不图回报救我的份上,却是要给他些好处了。”李然皱了眉头。
“然妹,你想做什么?那人也是孤身流浪,不如我们一起做个伴,路上也热闹些。”
“神州之内,莫不以蛛族为妖,恨不得生吞活剥,我们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是他连蛛族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才不要给人添麻烦。”
李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终于开口道:“然妹,你说放弃复仇其实是在骗我吧?其实,这么多年,你根本就没走出来过。”
李然敛下眼,道:“族仇家恨,如何能忘。”
“可是……他们不希望你复仇,只要你好好活着便可。”
“是啊,可是,如何放得下?”有些事,真的是无可奈何。
李良沉默。
“跟去看看吧。”李然率先走出了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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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从此不孤单 山贼肆虐后的山村,自然会有官兵来收场。颜如七偷偷摸摸往山下去的时候,官兵还没来。
而正是此时,韩焦柏在离村子不远的城中,阴沉着脸。
“你再说一次了?”
“全……全村被屠,颜公子生死未卜。”
韩焦柏猛的起身,一脚扫了过去。地上跪着的两人便毫无意外的向后翻到,嘴边溢出鲜血。
“这等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
“盟主,那些贼匪来势汹汹,武艺超群,我等为保颜公子安全离开,与他们一路纠缠……”能回来复命就已是不错了。一个人心中意难平。
“暗血盟什么时候养了这等只知道开脱的废物。”韩焦柏沉着脸,勾着唇,“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山上找!”
“是!”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倒退着出去,心中充满了对韩焦柏的恐惧。
韩焦柏揉了揉皱起的眉头,道:“田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双刀错的线索追踪到此处就断了,属下实在想不通,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强大的对手吗? ”
韩焦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道:“一动不如一静,先去查查其他门派的情况。”
韩焦柏的人并没有回山村,而是从另一条路直接上山搜索。在他们看来,这样快捷得多,也可以避开可能的不必要的麻烦,却不知正是因为如此才错过了颜如七的去向。
颜如七的行踪绝对惊险,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寻找躲避之所,但这些惊险似乎都只是心态上的,一路行来倒是一个匪贼也没碰上。
匪贼走了吗?颜如七心提得老高。
到了山村,到处都是尸体,有的支离破碎,有的血肉模糊,男人比女人多,女人多半是上了年纪不再年轻漂亮的。
颜如七既恐惧又愤怒,他无法想象那些魔鬼这样藐视生命,刀起刀落收割着人头。
山村里静悄悄的,房屋在烈火中焚烧了一夜,破败不堪。血腥和腐臭让颜如七胃中翻腾着难受,可是他小心翼翼的查看每一具尸体,有时候还要强忍着不适伸手去摸一摸。
李然和李良躲在暗处对望了一眼,对颜如七的行为很不能理解。
他在找什么?这是他们最想问的问题。
找了许久,颜如七失望了。不过,他唯一稍稍觉得安慰的是,并没有看到白夜和白风的尸体。然而,这并不能说明白夜和白风还活着,他们也有可能葬身火海,也有可能被匪贼俘虏,也有可能……颜如七不敢想。
“你在找什么?”李然终于忍不住,跳了出去。因为以她特有的感应力,已经察觉到大批人马的欺近,他们很可能是官兵。
颜如七见是李然李良,愣了一下,知道他们一路跟随过来的,便道:“符牌。”
李然皱了皱眉,懂了颜如七的意思。
“来不及了,马上就要来人了。我们先走。你想要符牌,我们俩倒是有办法,这地方的符牌不要也罢。”
颜如七还想问什么人要来,不过李然已经拉着颜如七一路飞奔起来。颜如七微微挣扎了下,想到李然是个女孩子,便跟着一路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