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越歌的武功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呢?江湖十大高手中唯一的女人便是红越歌。其他的都是男人,而这些男人里,有两个很传奇的人很值得说一说,一个是新上任的暗血盟盟主韩焦柏,一个是天羽阁阁主洛渊羽。而这两个人,一个平素张扬,别人是躲都来不及就别提惹了;另一个是惯于低调,谁也不知道他的相貌和年龄,只知道他心狠手辣,见过他的人都已经远远去了西天。
当然,江湖人的排名毕竟是笑谈之中瞎侃出来的,官方的排名还没有出来。这是因为官方的排名需要经过武林大会的流程,才能选出江湖十大高手。你不来参加,或者参加了却没进入十强,那都是不能入选的。而神州大陆多的武林大会多是支持三国都参加的,这样一来,武林大会就不可能开得很频繁。上一次是九年之前,这样算来,十年一次,这一次便要等明年了。
江湖瞬息万变,官方虽没有出正式排名,江湖人心里却是有数的。红越歌当选,至少说明她的武功造诣在神州大陆上那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也有人说,红越歌武功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她惯于男女之事,通过吸取男子的精魂来修习邪功。也有很多人附和着举出无数血淋淋的例子——主要是有的美男红越歌喜欢,人却不愿意,红越歌一怒,把人家给灭了。或者是有的男人不堪其辱,总是给红越歌脸色看,红越歌玩完了便把人折磨死了。
江湖就是这么个地方,你给它一个消息,它就能自动创造出无数证明的线索。所以,红越歌在江湖上的名声极为响亮。而红越歌本人似乎并没有在江湖上澄清过什么。
最近红越歌胃口有点变了。之前,她抢的多是风华绝代的美男,不美不要,不成熟不要,不高贵不要,没有男子气不要。但最近,她开始偏爱还未张开的美少年。之前她也曾抓来几个不到十五岁的男孩子,但玩着总觉得不顺心,嫌他们幼稚可笑,有的玩了几次,便变得如寻常女子般黏黏搭搭的,有的倒是硬性子,却是不经玩,最后便做了白骨。
当日,红越歌本想下山散散心,没想劫美,偏偏遇上了改装的颜如七。要说颜如七美,那真是牵强。作为男子,颜如七也只是清秀。但红越歌在楼上看着他神思恍惚,一双眼既清纯又深沉的观察四周的模样,突然就心动了。年龄对上了,胃口对上了,动手带人走就再自然不过。
红越歌懒懒的躺在软榻上轻轻一笑,心想,乖巧,又倔强,真是太对脾气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多半有极为强悍的神经,不会那么快玩坏的吧!红越歌甚至在想,若真是合意,便就是他了。若他真心,自己也该收收心,毕竟年纪大了,再过些日子,当真玩不动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宫主,三十二公子看过他的弟妹了,只坐了一会儿,说些让他们好好干活的话,并未有出格的表现。”
红越歌微微点头道:“好。红裳还没有回来吗? ”
“前些日子,红裳说看见了那墨衣男子,后来却跟丢了。如今应该还在寻找。”
红越歌觉得身体里一热,道:“那公子也是绝代风华,玉玄宫中万无一人有那般风情。若是擒了来,与三十二一起常伴左右,其他的人不要也罢了。”
红衣道:“听红裳说,那公子武功虽不高,但轻功绝佳,上次她能与他相斗,还是因为制住了与他一道的少年呢。”
红越歌道:“再给红裳一年时间,若再找不到,别怪我无情。”
红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红裳自小随宫主长大,请宫主手下留情。”
红越歌哼了一声,道:“虽是我养大的,胳膊肘却往外拐!那六公子岂是她能肖想的人!”
红衣心中一颤,知道宫主已经动怒,于是连连道歉,退了出来。
秋风萧瑟。红衣抬头看了看远方六公子所住的院落,心中郁闷,只能一叹。说起来,也是红裳的不对,宫主的性子向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只要是她的东西,哪怕是不要了,也不会让别的人染指。红裳却……虽说还好只是生情,并未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但仅仅只是动情也是犯了宫主的大忌啊!
若不是这样,备受宫主喜爱的红裳怎会被派去做这样难的任务?那位墨衣公子,可是连宫主都追寻不上的啊!想到玉玄宫囚禁的那些个公子们,又想到方才的三十二,红衣心中总觉得闷着一团气,吸不进,吐不出,偏偏堵在那里让人不舒服。
这玉玄宫里,可是越来越乱,越来越难以控制了啊!
红越歌心中充满了戾气,躺在那里越想越觉得憋屈,手上一用力,软榻上出现几个烟烧的痕迹。
“来人!”
香扇和香暖很快来到门边。“宫主有何吩咐?”
“去,把六公子和十三公子都带过来,哼,以为我不知道吗?红衣红裳,真是喂不熟的!”指骨咯咯作响。
香扇和香暖心中一惊,对看了一眼,急急就去了。她们对红越歌的恐惧又深了几分。这宫里,还有什么是宫主不知道的?红裳的事才揭露不过一年,谁知红衣……不过,红衣也真是冤枉,她对十三公子可是没有半分意思的,不过是上次看十三公子家父亡故,好心的帮他家人传了一封家书进来而已啊!
虽说是而已,香扇和香暖却是不敢说什么的。毕竟,一来她们在玉玄宫的地位比红衣红裳要低;二来,宫主那性子……哎!明日两位公子怕有要遍体鳞伤了。
080 该干嘛干嘛 三天之后,颜如七觉得自己的日子其实过得还蛮不错的。有人说,一个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追求得不到的东西。颜如七觉得,降低要求后,日子果然滋润了不少。
比如说,不要去想这辈子就孤家寡人了;比如说,不要去企图忘了想忘的东西,因为越是想忘便越是记忆深刻;比如说,不要时不时的担心李然和李良,那两个孩子机灵着,特别李然又是过了蛛毒的,虽然不知道那日她为何使不出来,但总归聊胜于无;比如说,不要刻意和那老女人抵抗,玉玄宫中的事,人说他便听着,好歹也算是情报不是?
很幸运的是,那红越歌这三日似乎很忙,所以没时间召唤他。颜如七不禁想,她要总这么忙的话,玉玄宫这地方住着也是住着了。
之日,颜如七将躺椅搬到院中,拿了一张小毡披在身上,随便看看神州大陆的趣闻笔记。说起来,这玉玄宫宫主早年也该是个雅致的人,不然,这宫中的藏书阁也不会有这些各种各样的奇书。有些是他不能看的,但这种游记倒是没那么多讲究。
周周在收拾屋子,收拾完了走出来,惴惴不安道:“公子,要用午饭吗? ”
颜如七将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心里却想这周周也是个可怜孩子,听说之前侍候的那个公子不甘心被劫掠到这里来,仗着还有几分功夫便想逃出去。谁知道被红越歌知道了,专门设道等他,将他废去双腿,又带回来玩虐。周周受了牵连,被狠狠惩罚了一番,赶去柴房做工,自他颜如七来了才给派来侍候。
“恩。”颜如七轻轻嗯了一声,不愿与周周多说话。其实并不是他嫌弃周周或者讨厌周周什么的,只是颜如七想,自己总该是要走的,与敌营的人亲近不但对自己没好处,对对方也没好处。他不可能带周周走,自然也不想周周对他太亲密。只要不亲密,周周总会少受些牵连。
不一会儿,周周回来了。回是回来了,不过颜如七总觉得他是不是又让谁给吓唬了,怎么脸色白成那样呢?
问还是不问?颜如七想了一会儿,决定不问。
再过一会儿,忙活着把菜往桌上端的周周失神的摔了盘子,掉了筷子,然后很自然的看到颜如七板着脸冷漠的表情时,终于忍不住红着眼快要哭出来。
颜如七想了想,好吧,初见周周时周周在门口打盹可以理解为他砍柴砍晚了很不幸的睡眠不足;周周畏手畏脚小心翼翼可以理解为他受了上任公子的牵连被罚得怕了怕侍候不好他;那么这次是为了什么?
“公……公子……周周不是故意的……”周周倒不是觉得这位三十二公子长相凶恶,只是这位三十二公子常常面无表情,让他看不出好坏来,所以才忐忑不安。
颜如七没说话,直接往外走。
周周追出来道:“公子……”
“我出去走走。”颜如七心想,出去走走的空当周周总会调整好心情的吧,于是也不让他跟着,直接就往外走。
说是出去走走,那真是漫无目的的瞎走。走着走着,颜如七发现前方大树的阴影下站着两个老熟人。
一个他记得叫红衣,另外一个是总站在红越歌身后的粉衣女子,他叫不出名字来。
红衣的表情与那日的明朗不同,美丽的峨眉微蹙着,染上几分忧愁。她们说的话并不多,表情却都不怎么好。红衣叹了口气,无意识往旁边看,正好就看到默默站着的颜如七。
红衣心里暗暗一惊,道:“香暖,你快回去吧。”香暖顺着红衣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颜如七没动,红衣却走到他身边,笑道:“三十二公子,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吗? ”
颜如七道:“不饿。”好奇心害死一只猫,颜如七打定主意不要好奇的好。
红衣又道:“不饿也要吃点的,红衣送公子回去吧。”虽是商量的口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强迫。
颜如七也不分辨,只点了点头,倒让红衣诧异了一会儿。
走了半道,红衣道:“公子真是有福的人,若人人都如公子这般随遇而安,怕就不会有那么多怨怼仇恨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也不知红衣领的什么路,颜如七也只管走。可就当颜如七在思考要不要接话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压抑的怒吼,吓得他心中一颤,下意识的去看红衣,红衣也是面色一僵。
那分明是个男声。他也就吼了那么一声,便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颜如七不着痕迹的看了看不远处的小院,睫毛微微垂下。
红衣清冷的声音传来:“公子这边请。”但她的手分明握紧了又松开,明显是产生过情绪变化的。
“那是谁?”颜如七状似无意的问。
红衣沉默了一下,道:“那是十三公子,宫主很宠爱他。”
颜如七不再问什么,心中却是冷笑。想也知道,这玉玄宫来来去去拘着三十来个男人,哪个男人能忍住这气?看这样子,怕不是被宠爱,该是被折磨了吧。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颜如七觉得真是长见识了。
“公子,红衣就送到这里吧。”红衣看着前方的院门。
颜如七点头道:“多谢。”
红衣笑了笑,便告辞了。
颜如七慢悠悠的进了门,周周已经收拾好桌子,摆好了饭菜碗筷,只是自己坐在一旁痴痴发愣。
这孩子想什么呢?颜如七眨了眨眼。看着周周,又想到李然和李良,心想刚刚或许该问问红衣就好了。
“周周,我想喝水。”颜如七不喜欢周周这摸样,好像整个天地都黑暗了一般。
周周回神,飞快的应了声,恍惚的去倒水。
等颜如七慢慢吃完了饭,喝足了水,周周忐忑不安的搓着手,突然一下子跪了下去。
“你做什么!”颜如七连忙去扶,实在是不习惯有人跪在那里。
“公子……小的……小的想……想……”想半天,却还是没说出来。
颜如七道:“想做什么就说。”
“小的……小的想去看望一位公子……小的不会耽误侍候的,小的很快就回来!”
颜如七想了想道:“可以晚点回来,小心点。”说的时候面上也没柔和多少,说完就走,也不管他。
周周眼中盈满泪水,心想这位三十二公子其实心很好呢。
颜如七却回忆着回来路上听到的那声怒吼,心道这红越歌当真可怕的话,还是逃得好,只是,怎么逃?什么时候逃?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而在此时,李然和李良一个在厨房,一个在柴房,被使唤得团团转,心里有气却又发不出来。
李然憋得不行,本来是在灶台后面帮工,此刻故意挑了炭头子往里扔,再捣鼓捣鼓,非弄得整个灶台后面黑烟滚滚,这才大声咳嗽着往外逃,一边逃一边叫着:“不好了,不好了!着火了!“
胖胖的厨娘一巴掌拍她背上,气道:“小蹄子,做菜做菜不会,烧水烧水不会,让你填些柴火也做不好!我今天不打死你!”
李然一边躲一边道:“我哪里做过这些事,不会!不会!”
厨娘虽是有功夫在身,但到底年纪大了,李然又甚是滑溜,一时之间还真拿她无法。眼见着厨房又是一团乱遭,旁的人别说劝了,尽是看热闹的,厨娘更是升起,骂骂咧咧了以几句,又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去搬柴来!”
李然还在叫唤道:“我一个女孩子,哪会搬什么柴……”
厨娘生气,冷笑道:“这玉玄宫里多得是公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别以为你兄弟多受宠,还不是给人玩的东西,到时候……”
厨娘说得难听,李然可听不下去,正要卷袖子,又想到之前颜如七的叮嘱且忍且试,到底是憋住了,又跟厨娘对骂了一会儿,假装不敌,灰溜溜的往柴房跑了。
厨娘哼道:“跟我斗,休想!”厨房其他人变得极其忙碌,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081 比蝼蚁勇敢 人在空虚的时候,难免无聊;而当无聊达到极限时,便自然而然的空虚的。红越歌回忆这几十年来的岁月,不能说不如意,但偏偏这如意就是不那么纯粹和真实。
外间说玉玄宫功夫诡邪,靠吸取阳性的精气来炼化。这话虽没什么根据,倒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红越歌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阴晴不定。阴晴不定的不止是眼睛,还有心情。于是她想到了三十二。
三十二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抢人这么多年,少有人被抢上山来不哭不闹不惧不惊的,即便是有,那也是别的门派的探子,故作此态,为了探她红越歌和玉玄宫的底儿。可这个三十二,倒是真真沉得住气,定得下心,不问,不说,不看,不听。
这个少年,才是刚刚绽放的年纪,难得却有这样的心情,若是好好调教一番,假以时日怕要在江湖扬名了。不过,扬名什么都是无意义的,她红越歌这一生无法爱人,这玉玄宫世世代代都要延续下去。原来学武成痴的时候于男女之事并未动过心思,后来熟知了情事便又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男儿,再后来武功更高了,年纪也大了,玉玄宫的传承大任便愈发重要起来。并非她红越歌真就偏爱稚嫩的少年,只是有些事不能看喜好的。
红越歌将头发用一根彩绳简简单单地低低绑着,又用小指蘸了少许的金粉胭脂遮掩脸上细微的岁月痕迹,弃了红衣,却是着了一身白。
出了门,香暖和香扇眼中的恐惧飞掠而过,之后便是低头叫了声:“宫主。”
红越歌点点头,自顾自的走了。
香暖和香扇知道,穿白衣的红越歌是不需要人跟的,如果她身边一定有人跟,那这个人多半是要……
而此时,玉玄宫某个院落里正上演着毫不陌生的戏码。
周周苦着脸,泪珠儿要掉不掉,旋在眶里微微模糊了视线。他的对面是一张凌乱的床,床上躺着个人,随意用被子盖在身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公子,让小的给你上药吧,这样……这样……公子,求求你了……”
床上的人不言不语,连表情都吝啬于给周周。
“公子……”周周大着胆子拿药凑上去,就要掀开被子。
“滚!”床上的人突然一声怒吼,猛地瞪圆了眼看着周周。
周周不经吓,身子一颤,一屁股坐倒在地,药瓶子滚到一边,微黄色的粉末撒得到处都是。
“公子……”
“我是个废人!我是个废人!谁要上药?谁跟你说过我要上药?我要毒药!我要刀!我要去死!”
“公子……”
“滚!我让你滚!快滚!”床上的人撑起上身,凶狠的对周周怒吼,周周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爬起来拔腿就跑。
床上的人鼻翼动了动,复又躺了回去。
颜如七觉得这外面的风景虽然好看,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看着就不尽兴,于是便想回去了。然而当他刚刚转头的时候,就看到周周一边用袖子抹眼泪,一边朝着他住的小院飞跑着。周周突起了神来之感,猛的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颜如七。
“公子……”已经无法推测当时的周周脑袋里的回路是怎样的,只见他飞奔而来,抓起颜如七的袖角,可怜兮兮的说:“公子……公子……”大概是觉得语言无法表达他的心情,惯常胆小的他这回却很勇敢的拉着颜如七就走,似乎忘了颜如七是他的新主子。
颜如七大概是没想到周周有这种出人意表的动作,竟真的让他拽着走了一道。
走着走着,颜如七心道这地方似乎有点眼熟啊!但还来不及细想,周周已经拉着他推门而入,直接走到人屋子里去了。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到周周去而复返,并不搭理,但当他看到周周身后的颜如七时,脸色就变得很不好看了。
颜如七自然知道床上的人是不欢迎他的。但这件事要真说起来跟他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要算也该算到周周头上去。
周周状着胆子道:“公子……这……这是周周新的主人三十二公子。”
床上的男子撑起上身,挑着眉,显然不明白周周说这有什么意义。
颜如七也不懂,但他并不关心,他更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个男子。用现代审美的眼光来看,这个男人该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的眼神警戒而霸气,轮廓粗犷而坚硬,这样的男人活该就是千千万万女子小鸟依人的对象,是男人中的男人。
可是,这个男人似乎被打击得很深,苍白的脸隐隐透着阴狠,阴狠中就带着自暴自弃的颓废。果然,红越歌其人,不怎么做善事呢!颜如七心想。
“滚!”男人依然凶恶,而颜如七在他开口的瞬间听出来这个人就是之前怒吼的人。这样说来,这位是……
“十三公子。”颜如七微微挑了眉毛。
男人果然像是炸了毛的豹子,全身肌肉紧绷,狠狠地瞪着颜如七,仿佛要撕了他。
颜如七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他身上的杯子并未将他的躯体遮盖得结结实实……
“公子,以后周周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你就让周周为你上药吧!”周周急得不行,宫主为了惩罚十三公子,一般不让人侍候他,可是,公子这摸样根本就无法独自生活,公子对他有大恩,他时时刻刻都想报恩,怎能不急?
颜如七于是想到了玉玄宫的下人们闲暇时的说笑。红越歌显然是个欲望极强,且有虐待倾向的人。他就说这三日怎么没人找他麻烦,原来是红越歌招了六公子和十三公子,整整三日寻欢作乐,自是顾不上他了。
不知道那位六公子如何了,但这位十三公子显然不太好。况且,听周周的意思,这十三公子正是周周的前主,那么,他一定就是那个被废了双腿的人了。
人都对上了号,颜如七不免想多看两眼。
“你贼眼看哪里!”床上的人整张脸垮下来。
“看可笑之人。”颜如七生平最讨厌一种人——就是那种碰上一点事情就要死要活,全然没有生的希望的人。这十三公子的遭遇虽然值得同情,但颜如七并不能苟同他的心情和作为。一来,十三公子显然不识时务,堂堂大男人一个,伸得曲不得,有勇却无谋,被红越歌找上废取双腿想来与他的脾性也很有关;二来,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想怎么解决,却是要自己和旁人都活在痛苦的回忆里,作茧自缚,又是何苦?
“你!”男人怒了。
颜如七反笑道:“双腿废了只是废了一部分,心废了便不如去死了。蝼蚁尚且偷生,我看你连蝼蚁也不如,何必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男人脸上也一阵青一阵红,怒极反笑道:“比不上三十二好豁达的心思,不以为耻,反还要往上贴!”
颜如七看了看他的双腿道:“是呀,人生总有无限可能,我总不能因为一时走岔的错路便放弃前方正确的路。我胆子小,也只能算个蝼蚁呢。不过,我看十三公子,却是比蝼蚁勇敢。”说完,推了一把周周,道:“上药吧,他一个废人,还敢把你怎么样不成?他若想死,也不会拖到现在,不过是存心说些见鬼的话让自己和旁人都不好受罢了。”
男人怒道:“三十二!”颜如七却是展颜一笑,转身就走。
哎呀呀,这样的人其实太多了。颜如七看了看天,心想这玉玄宫风水不太好呢。
082 山雨欲来袭 红衣累了一天了,伸手捶了捶脖子,漫不经心的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刚到小院,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抬头张望着,显然是在等她。
“有事吗? ”红衣走过去。
“二总管,十三公子已经让人上药了。”
红衣眉头一跳,这十三公子每次被宫主召唤之后,不到三天是不肯松口上药的。有时干脆就不管了,任身上疤痕累累,似乎这样能更好过点。今日怎么……
“谁上的药?”
“是公子之前的侍从周周。三十二公子去看过十三公子,两人似乎不太和睦,十三公子出来后,周周就给十三公子上药了。”
又是他?红衣若有所思。
“二总管?二总管?”小丫头见红衣出神许久,忍不住出声相唤。
“行了,我知道了。”红衣回神,小丫头见没有别的吩咐便走了。
推门进屋,还不待掌灯,手臂便被人拿住。红衣一惊,一手相格,一手成刀,脚下横扫。对方却很轻巧的避开她的腿风,另一只手拉住红衣往阴影处一带,瞬而出声:“是我。”
红衣吓了一跳,心劲却松了下来,好气又好笑的推了一把来人,道:“回来就回来,做什么戏弄我!”
来人低笑一声,道:“有家归不得。”一句话说出来,红衣也是怅然。
“你回来宫主知道吗? ”
来人迟疑了一会儿,道:“应该不知。”
红衣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是……即便是……你现在出现也只会激怒宫主,让那人更苦罢了。”
来人的呼吸有细微的沉滞,然后道:“宫主多疑,可我如何放心得下。”
“你也不用太担心,近日宫主带回一位小公子,我看这位三十二公子与别人不同,宫主该是动了心思了。若是这三十二公子真有本事让宫主收心,不妨试试说动他为你们筹谋一二,总比你这样撑着好。”
“怕是不易。”
“哎,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安排一下,既然回来了,总要看上一眼才好。幸好今日宫主出门了,不然,有你的苦吃。”
红衣走后,暗处传来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叹息之后,便是永无止境的静寂。
红衣正想着怎么细细安排,迎面却是香扇走了过来。
“红衣姐姐,宫主吩咐让把三十二公子带过去呢。”
红衣一惊,道:“宫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香扇道:“刚回不久,看脸色还好。”
红衣心中转了无数个弯弯,最后道:“三十二公子应该就在院中,我去请他。”
香扇道:“我刚去过,三十二公子不在,这才出来就碰到了姐姐。”
“不在?”红衣心道难道三十二公子从十三公子处出来后没有回去?
“侍候三十二公子的人也不在,我正要去寻。”
“三十二公子初来乍到,许是在园子里走迷了路,我也去找找吧。”红衣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还是要回去一趟通知那人,这面是不好见了。
香扇点点头,急匆匆的走了,红衣也四处去“寻找”,片刻都不耽误。
不过,她们显然是找不到颜如七的。颜如七正紧绷着身子望着近在咫尺的红越歌,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危险。
确实很危险。别看红越歌此刻清清淡淡的表情比平日更加和善,但那双血红的眼里却满是与面部表情不相称的欲望和毁灭。虽然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颜如七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似乎怕自己稍稍挪动步子,那红越歌便会扑了上来。
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气势,也是难得。
红越歌眯了眼,道:“你怎么在这里?”声音比平日低沉,比平日压抑。
“走岔了路,不打扰宫主清修了。”颜如七谨慎的看着她,身子微微往后动了一下。这一下,甚至连颜如七自己都没察觉出来,但红越歌却在瞬间出手,也不知使了什么诡异的功夫,空手那么一抓,顿时有风流袭向颜如七后背,紧接着将他卷到红越歌手中。
红越歌不费吹灰之力便制住了颜如七的双手负于后腰,两指迅速掐住了颜如七的下颌。
一个女人,却能制住男人的双手;一个女人,却能邪恶的调戏男人;一个女人,却已抢夺虐待男人为乐……颜如七觉得自己微乎其微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有意思,这境况下,你却不哭不闹。越歌扬名江湖几十载,今日才觉得有些意思起来。”红越歌手下没轻重,颜如七感到腕上一疼,面上却丝毫未动。
红越歌搂着颜如七纵身一跳,飞崖走壁,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华美的院落。颜如七不知道这是在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他颜如七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想到这个,颜如七心跳开始加快。要说怕,他是真有那么点怕,毕竟将要面对的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但是要说有多怕,那也是鬼扯。所谓无欲则刚,颜如七自认为生命是捡来的,哪天上天要收,那是一点都不意外。当然,看得开不代表能够忍受这样的对待。所以颜如七开始挣扎。
颜如七越是挣扎,红越歌却越是兴奋。她抓着颜如七的头发往床上拖,嘴角扬起邪恶的笑,骨血里不安分的因子疯狂的流窜着,她觉得大脑开始不清醒起来,她想要狠狠的摧残和毁灭,想要看到这个人哭泣尖叫,想要撕破他平静的皮相,让他鲜血累累,浑身是伤。
那该是多么美啊!红越歌一巴掌挥了出去,凶狠的说:“老实点!有你好看的!”
颜如七愤怒了。从小到大这么长时间,谁敢掌掴他的脸!
傻了几秒之后,颜如七挣扎得更加厉害,怒吼道:“死女人!你TM再给老子动手试试!”说完,一口咬在红越歌的手背上,那样子像要咬下她一块肉来。
红越歌眼中暴射出残忍兴奋的光芒,抓着他双腕的手收回来,一边甩着被颜如七咬上的手,一边提着他的头发,叫道:“好,很好,我就喜欢这样性烈的。看我今天不玩儿死你!”
颜如七双手得了空,便发挥男性的本能与侵略者开始了扭打。可红越歌是习武之人,哪是好想与的?此刻魔障由心而生,已是难以自拔。
而李然和李良听到了玉玄宫的风言风语,又想到香扇等人已经在找颜如七准备送去给那什么一肚子坏水的宫主虐待,心中自是焦急难耐。
“良子,我们也去找,听说今天那老女人情况和平日不同,七哥肯定要吃亏的,我们一定要先找到他!”
“然妹,我们到哪里去找?若是蛛毒有用的话……”
“不是我不肯用蛛毒,而是……而是我现在的力量根本操控不了它,不然,哪用这么麻烦……”李然心情不好。
李良想了想,道:“然妹,若用蛛毒杀人,现在确实是做不到的,但若是找一个人的行踪,只是小小把戏,蛛毒该不会抗拒的。”
李然想了想,有道理,于是道:“也只好试试了,总比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有用。我用血诱蛛毒,我们现在就去七哥的院落,寻他一两件旧物,看能不能找到他。”
黑幕出奇的阴沉。偶有白光撕开了天地,紧接着是轰隆隆的巨响滚滚而来。这一夜的玉玄宫,注定混乱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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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晚了,不好意思……啊,不说了,快转钟了……
083 惊变玉玄宫 轰隆隆!轰隆隆隆!巨雷自遥远的高天上传来,天地间一会儿黑得沉重,一会儿白得诡邪,忽黑忽白间,玉玄宫的人行走匆匆,边走还边喊着:“三十二公子!”
许多年后,红衣仍然记得这一夜的惊雷和闪电,记得混乱的叫喊,记得血腥的杀戮,记得那种压抑的悲伤和沉重的解脱。而正是这一夜,许多人的命运被改变了。
红衣趁乱回到自己的小院,急急的推开门。
“外面怎么这么吵?”
“宫主回来了,要见三十二公子,大家正在找。你快趁乱走吧。”红衣急道。
对面的人皱了皱眉,道:“乱得好,乱得好……”说着身形就动。
“你到哪里去?”红衣忙拉住她。
“我要去看子宁。”
“你糊涂了!宫主已经回来了,你这时候……”
“正是浑水才好摸鱼。红衣,宫主于我有养育之恩,红裳自是忠心报答。可是这些年,宫主已经变了!我不能让子宁继续在这里受苦,我要带他走!”
“红裳!你傻了吗?只是看看都困难,你怎么带他走?宫主要是发现了,会打断他的腿,你也活不成了!”
白光杀进黑屋,照在红裳的脸上,紧接着是震撼天地的巨响。红衣看到红裳的脸沉重而坚决。
“不能同生,便共赴死。宫主的情,我现在便还给她。”白光闪过,只听见利器刺进皮肉的声音,红裳的动作快得出奇,红衣尚来不及阻挡或者惊叫,一条手臂已经摔在了地上,几点血红溅过来,红衣下意识的眨了眨眼,脸色灰败。
红裳立刻封住几个重要穴位,冷静的说:“红衣,最后求你一次,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帮我带子宁过来吧。我知道你做得到。这只手臂,帮我还给宫主,红裳自求脱离玉玄宫。”
刚才的动作在红衣脑中反复倒带,她知道红裳在说话,但她在说什么?她做了什么?
自古忠义难两全,情是魔障。
“红裳,你这是何苦,即便是走到天涯海角,若没有宫主的忘情水,那噬心之痛,你与他又如何受得了?”
红裳脸色发白,眉簇成小山,但仍然冷静。“我与他两情相悦,宁愿死得自由,也再不要分开。”
这时门外传来疯狂的敲门声,香暖的声音绝望而颤抖:“红衣姐姐!红衣姐姐!你快来啊!快来啊!”
红衣和红裳俱是一惊,红衣忙闪身出门道:“怎么了?”
香暖拉了红衣就走,道:“怎么办,该怎么办,宫主……宫主她……我们都要死了,要死了……”
红衣抓着她的手道:“镇定点,什么事慢慢说……”
红裳在里间听得分明,略略思索,忍痛跟了上去。
“宫主死了……宫主被毒死了……”香暖稳了稳神智,说这话的时候说不清是更轻松还是更绝望。这感觉,红衣体会得深刻。
“你说什么?怎么死的?谁干的?”
“三十二公子……宫主……他们在偏院……”香暖心神不宁,说的颠三倒四,好半天也没能说清楚,难为红衣大约是懂了,问道:“谁在那里?”
“香扇在,护法们都在……香扇把她们拦住了。”
一路香暖说得断断续续,红衣半天理不清思路,恨不得脚下生风,再走快点才好。
其实,玉玄宫说大也大,说不大还真不大。对于这些有功夫的人来说,到偏院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于是,红衣在一片“二总管来了”的声音中冲进去时,彻底傻了。傻过之后,是刺骨的冷,冷得绝望,绝望是来自生命没有了希望。
如香暖所说,宫主真的死了。这种事情,一眼就看得出来,连确认都没有必要。无法想象,一直强悍恐怖的红越歌,竟然这么简简单单就死了,还死得如此诡异。
真正要说,红越歌身上没有一点外力造成的致命伤,她的衣物完好,只嘴唇稍稍破了一点,呈乌黑色。与她嘴唇颜色相当的当然是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肤色,甚至任何一个正常死去的人都不会有这种诡异的恐怖的极其冲击视线的颜色。
红衣看向红越歌的眼,那双眼里白色居多,大大的睁着,几乎要睁破了眼眶。红衣可以想象得出她在生死的一瞬有多么惊讶和惧怕。
能让红越歌惊讶和惧怕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再往上看,便是坐在一旁清清冷冷的三十二。三十二的表情过于冷静了,冷静到漠然,对世间万物的漠然,包括自己的生命。
颜如七心里很平静。杀人的感觉并不好,但红越歌是必须要死的。因为他所倚仗的也只有这最后的一招,不是生便是死,到这地步,他收不了手,更控制不了。二选一的选择题,早注定了结局。只是他没想到,玉玄宫的人来得这样快,让他练逃走的可能都没有。
当各种复杂表情的玉玄宫人冲进来的时候,颜如七知道自己的性命怕是要不保了。想也知道,这些平日里惯于喊打喊杀的江湖人,怎么能容忍自己这样轻易的杀了他们的宫主?虽然这个宫主真的很可恶。
颜如七手上下意识地紧了紧,提醒了他某种东西的存在感,红衣的视线也正好落在他的手上。他看到红衣的脸上精彩起来。
他手上是一只似乎是黄金的镯子,镯子是依照蛇的样子制成的,现在首尾分离,两只绿莹莹的眼睛也不知用什么材料镶上去的,此刻发出幽暗的绿光,碧绿中又奇异的透着一线红。这镯子本来是戴在红越歌的手上,但是红越歌断气的那一瞬间,镯子突然从她腕上脱落,颜如七这才捡了起来。
许久以后,据红衣说,她当时脑子里想了许多的处理方案,也把每一种方案的结果都一一比对过,只能说,许多事不是光想就想得出来的。
红裳从屋梁上跳下来,飞快的冲到颜如七面前,一只手抢过镯子扣上颜如七的手腕,又迅速扯了扯,确定镯子扯不下来了,脸上似乎如释重负。
“红裳!”红衣大惊失色。
红裳没有回头,只单膝跪在颜如七面前,大声道:“宫主大行,新任宫主继位!”
大雨倾盆,外面一干人等几乎都傻了,红衣更是愕然。而这一切只显得红裳的行为更加正经严肃。
颜如七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能发展成这个样子。他尚不知道如何反应,嘴角微微抽搐,心跳瞬间加速。
而就在此时,李然尖锐的声音传来:“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闪开,你们都闪开!那死女人敢伤了我七哥,我……”
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了,李然站在门口与茫然跪坐着的颜如七对望,开始意识到情况或许,不太对劲。
玉玄宫传承百余来年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红衣在短暂思考之后,站在了红裳旁边。之后,便是玉玄宫内的大洗牌,各种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和阴谋都摆到了明面上,压制和拉拢是最平常的戏码。被鸭子赶上架的颜如七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呆呆看着,看着这雷雨夜里疯狂杀戮,直到最后,浑身是血的红衣和红裳跪在他面前,笑得很洒脱。她们身后,应该是忠于她们的势力。
之后,江湖上传言:玉玄宫易主,毒王颜发迹,说的便是这一夜的惊变。
颜如七不知道的是,正是这种情况下,正是有“盛名在外的毒王颜”的存在,才让玉玄宫免于被各大门派挑上门来灭门。毕竟,要杀了红越歌,江湖上自认有这能力的太少了。而关于毒王颜的传闻也越来越神乎其神。所谓骑虎难下,不久后的颜如七明白了这个道理。
084 确实没好事 当尘埃落定,剩下的便是安抚和善后了。
杀了人家的头儿,反而成了人家的头儿,这种事情,说真的,颜如七觉得很汗。于是他无奈道:“我杀了你们的宫主,你们不杀我已是仁义,怎么还让我做宫主?”而且,这什么宫里阴盛阳衰,其实也很恐怖。
红裳的解释很中肯:“群龙无首,若不让你做宫主,宫里内斗不断,怕是自己人都搞不明白,外面人便打了进来,我们谁也活不成。”
红衣道:“玉玄宫在江湖上风评素来不好,若各大门派联手对付,没有宫主坐镇,我们也吃不消。不过你这宫主也做不长了……”竟是有几分黯然。
红裳笑了笑:“是啊,不过至少自由了。”说完盯着颜如七看了又看,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颜如七本来不想说,但红裳此刻提起,他也没想着矫情隐瞒,便道:“仔细看看,确实见过。那日我与朋友同行,正巧遇姑娘骑马匆匆而行,姑娘与我那朋友似有恩怨。”说的正是他和墨冉衣同行,被红裳追杀的事。
红裳一笑,道:“就说眼熟。玉玄宫的事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们会安排你安全离开,不过是现在借借你的名头罢了。说起来,我们这些人,早身中奇毒,除了宫主,没人有办法解得了,脱不了是个等死,只是等死的日子也想舒坦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