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颜如七却笑道:“十三公子是真人不露相啊。江东一刀岳非凡,名头果然响亮。那红越歌也真本事,才能把你这样的人困在这里。岳家被洗劫一空,你父亲也病重难治,你回去了又哪里有容身之处?”颜如七客观的说。
十三脸色变了变,知道颜如七已经清楚他的底细。
“红衣,你先带周周出去。”颜如七淡淡的看着红衣。
红衣看了看十三,终于走了,一直走到两百米外,让颜如七还能看到她。
颜如七走到十三面前,突然出手抓住他的膝盖骨,笑了一口的白牙:“我打乱你的计划了吗? ”
岳非凡狠狠拍开颜如七的手,冷笑道:“干卿何事!”
颜如七靠在桌边抱着臂道:“仇恨果然能让人丧失理智。不过,红越歌亏待你,难道红衣也错待了你吗? ”有些事,他不愿意插手,并不代表他没眼睛,没脑子。
“你知道多少?”岳非凡阴沉的看着颜如七。
“不多,但绝对比你想象的多。”心理战是要打的,怎么打都看水平了。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能供出多少。
不管岳非凡还在沉思,颜如七径自出去,走到红衣身边,道:“虽说都是等死,一个人等和许多人等却不一样。你该知道轻重。”
红衣咬着牙,没说话。
颜如七叹了口气,直接走了。这地方,真是压抑。一会儿要借他的名头,一会儿又将他完全抛开,事情不是这么干的吧?而且,有什么不能坦白说,却暗自促使岳非凡来问他的意思?这玉玄宫说到底也不是他的,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便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呗。真是不干脆的人啊。
“我的时间不多了。”红衣终于说道。
颜如七停下步子,不置可否。前方是远远走来的显然缺乏睡眠却神色轻松的宫青离。
“为了解毒,你们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付吗? ”颜如七侧身看向红衣。
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你是你,我是我。还是分清了好。怕就怕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什么事也做不成。
红衣定定的看着颜如七,道:“想闯密室是不可能的。”
颜如七笑了笑,没有说话。条条大路通罗马,解决一件事情的办法未必只有一种。只是,这种事情,没有确定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得好,免得空欢喜一场。
红衣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宫青离已经走近了,她便转身去了书房。
颜如七抿了抿嘴,不明不白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看宫青离的神色,颜如七就知道自己的毒估计是没大碍了。心里不免轻松了一点。
宫青离走来,手中拿了个两个瓷瓶,一只青色,一只白色。他先把青色的放在颜如七手中,道:“一日一颗,早起,吃。”然后又拿了白色瓷瓶放他手上,道:“痛忍不住,吃。”
颜如七皱眉,要问理由,宫青离却自顾自扯了他的袖子走,脸上甚是疲惫。
宫青离心中想了很多。师父临终前交代了两种奇毒,一种是颜如七体内的这种,虽然不稳定,但本质是一样的,还未取名;另一种是他要寻找的毒,也没名字。师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交代若有一日,炼成绝世之毒,便要去寻那另外一种毒,将两毒融合,会产生奇效。这么多年来,他日夜思索炼毒之法,终于能够成功,本想着出谷来一为寻颜如七的踪影,二为寻师父所说的这另一种毒。
宫青离一没人脉,二没财力,这事又不好声张,而且他的性子也实在不像是能到处说开了打听的人,所以用了个最笨的办法——给人看病解毒。在他的想法里,既然是师父提到的毒,那一定是惊世罕见,所以哪里有疑难杂症,他便往哪里去。本以为瑞王府的那个病人身上的毒或许就是想要的结果了,毕竟至今为止只那个毒他没见过。但是,那毒性温,只讲牵制,似乎并非要人性命,所以他也不很确定。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是在瑞王府,他寻到了活着的颜如七。他至今能回忆起当时心中巨大的狂喜欣慰和惊惧慌乱,颜如七明明知道是他,却毫不犹豫的跳下水去……
而如今,他从颜如七的血液里寻到了师父遗言中的蛛丝马迹。他不确定这一次是不是他要找的那种毒,但是任何他未见过的都值得注意。而且,他从颜如七血液中解析出来的东西确实狂霸而绵长,竟能与他炼的绝世之毒相抗。如果这就是线索,那至少说明颜如七和他要找的东西或许曾经接触过。
当然,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这一路非但没有好好吃饭,连觉也没好好睡过。师父硬邦邦的,所有的床也都硬邦邦的。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睡好了再问颜如七。此刻的他,根本对现状和未来没有任何打算。
“你拉我到哪里去?”颜如七无奈,对于宫青离,他似乎总保留了那么点良善的容忍,真是不可思议。
宫青离几乎是闭着眼走路,但步法丝毫不乱。进了屋,衣服也不脱,鞋子一蹬,顺便扯下颜如七的鞋,抱着他就往床上倒。
颜如七心中惊跳,上身挺起:“喂!干什么!”
宫青离却是双臂一紧,身子一翻,整个人压上去,将颜如七牢牢锁在身下。
果然,还是这样比较舒服。宫青离的嘴角微微舒展。
“宫青离!你到底……”颜如七怒了。
“七,困。”困得不行的宫青离勉为其难半睁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有某种类似委屈的情绪。
颜如七无语,看宫青离眼皮子已经打架撑不住了,不得不说:“睡到一边去,我呼吸不了。”想想宫青离自见到他似乎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乖顺得很,该是知道男人与女人的不同了。可能是因为自己是第一个他见到的外人,还一起生活过,所以才这般亲近吧?他自我安慰了一下,推宫青离的肩膀。
宫青离也听话,侧身一翻,手脚却圈着颜如七不放。
颜如七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放弃。惹谁别惹一根筋的,颜如七投降了。投降之余又很是愤然,难道他堂堂男子汉就这么被人吃得死死的了?!
颜如七踢了踢宫青离的小腿,道:“先别睡,有件事跟你说。玉玄宫的人都中毒了,能不能解?你要什么报酬可以谈,她们财大气粗,不怕没钱。”看账本就知道。
宫青离脑中迷迷糊糊听了几个字,似乎是颜如七想让他给谁解毒。心想这等小事怎么还问他?脑子一片浆糊。
“喂,能不能解?”颜如七偏不让他睡安稳,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宫青离又清醒了几分,手抓着他的手,腿困住他的腿,声音有种沉稳的安定人心的沙哑:“好。”只要你开口,我都为你做。
颜如七愣了半天,没想到这事宫青离说得这么简单,于是又道:“你平时给人解毒收多少银子?要不要……”
宫青离觉得好吵,将颜如七的头按到怀里,死死按着,再不松手。
颜如七发出几个无意识的单音,终于放弃骚扰和反抗,安静下来。圈着他的手劲慢慢放开,他脑袋靠在规律起伏的胸膛上,熟悉的气息提醒他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跟他一起在山谷中住过的男人,这个男人,傻,呆,笨,混蛋,却从未放弃过他。
感动和情爱有时候或许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当年华老去,颜如七甚至想不起来也想不明白男人间的情谊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怎么就会演变成相知相爱和相守,但他总是记得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日积月累,终于沉重渴望到用简单的兄弟情无法定义。
不过在此刻,颜如七做的也只不过是纵容了彼此的依靠,并且放松了戒备的心,美美睡了一觉而已。
090 傻傻的人呀 宫青离整整睡了一天,颜如七自然也整整睡了一天。
颜如七醒来的时候,宫青离正看着他。他脖子下面是宫青离的手臂,估计已经麻得没有感觉了。宫青离淡褐色的眼闪着柔柔的光,不太明亮,不太刺眼,却绝对具有存在感。他脸上的线条并不十分坚硬,比韩焦柏的差远了,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没错。
颜如七手上动了动,发现手指上缠着宫青离并称不上柔顺,甚至还有点打卷,而且显然不够有光泽的发丝。
颜如七在千分之一秒的恍惚与清醒之间想到,如果宫青离是个女人,该多好啊。
宫青离看着他,看得深了,连骨血都印到脑子里去了。不知是哪位圣人说过,如果花一辈子的精力去做一件事,这件事鲜少有不成功的。宫青离虽然没有听过这句话,但绝对是他的忠实信徒。他认定此生有两痴,一为毒,一为颜如七。于毒术,自然是一生都不能放下的,于颜如七,更是时时刻刻都要钻研的。
比如说现在,情商并不太高的宫青离就在研究颜如七的表情和思绪。暂且不管他研究的成果是否一定真实可靠,至少这种精神是值得表扬的。他或许还分不出爱或不爱,但他分得出善意或恶意。
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用来形容此时的宫青离大约是恰当的。也不知为何突然间心花怒放的宫青离很给面子的扯了扯嘴角,两片唇结结实实的印在颜如七的脸颊上。
颜如七犹在神思恍惚,突然觉得脸上一温,暖暖的气息喷在眼睛边,顿时吓了一跳,脸上红得发烫的同时,青得发冷,他条件反射地挥掌而出,顺便跳下了床。
“啪!”那一声可真是清脆响亮啊。
颜如七和宫青离双双傻在当场。
怒目之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他颜如七指着宫青离的鼻子骂他登徒子,问他为何轻薄自己?这等娘娘腔的事他还真干不出来。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的结果就是狠狠的冷冷的哼了一下,铁青着脸往外走。
傻了半天的宫青离立马翻身起来,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眸子平静无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未生气生得这么憋屈,颜如七实在是噎不下这口气,怒气冲冲的转身疾走,骂道:“你TM缺女人就说,老子是男的!男的你懂不懂?我有的你都有!”一拳捶过去,顺带踢两脚,尤不解气。
宫青离本来很明白,可是颜如七这么说,他似乎又糊涂了。不过鉴于颜如七正在生气(虽然不知道是在生什么气),所以他也就忍了。
红裳正与那子宁逛园子,突然见此奇景,诧异的出声:“宫主?你在做什么?”
颜如七身子一僵,摸了摸脸,转身时已是面无表情。“活动活动手脚。”
红裳看到宫青离脸上的大红印子,想笑却不得不憋住,还要控制住眼睛不要往那里瞄。倒是她身边的子宁多看了好几眼,心想这宫主个子不大,脾气倒不小,看不出是如此凶悍的人。
颜如七也觉得尴尬,清咳了一声,扫到红裳空荡荡的衣袖,再看他二人一脸平和温情,喉咙突然有点酸。
“玉玄宫的人都中毒了,你看看能不能解。”颜如七忍了忍,侧身对宫青离说。
红裳诧异的挑了挑眉,道:“宫主,这是?”宫青离已经乖乖的走过去搭脉。
红裳手一收,却被子宁送前去,笑道:“看看吧。”红裳眼中深沉了几分,没再躲避。她的生命是短暂的,可子宁的生命却很长。但凡有一点可能……
宫青离不知从哪里变出长针,在红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扎进她手上某个地方,然后一送一提,又走到颜如七身边去了。
“怎么样?”红裳惊于他如此迅速的身手,刚稳下心神,子宁已经问出了口。
“试试。”宫青离道。
红裳与子宁对看了一眼,突然单膝跪在宫青离面前,道:“若真能救我玉玄宫上下性命,红裳愿供驱使,任何代价都可商量。”
颜如七挑了挑眉,心道她也不傻。
宫青离却看着颜如七,没说话。
红裳看这样子,知道了关键,转而拜向颜如七道:“宫主!若真能解毒,宫主便是玉玄宫的大恩人,玉玄宫上下任您差遣!却不敢有二心。”
颜如七方要说跟我说没用,找宫青离就好,谁想到宫青离却开口道:“好。”气得颜如七狠狠推开他,口不择言道:“跟我屁关系!”那样子,竟像是要再甩出去一巴掌就好。
语毕,颜如七转身就走,狠狠丢下一句:“不准跟着我!”
宫青离微微皱眉,颇有点不知所措。
子宁吓了一跳,几次张口欲言,终于忍耐不住宽慰道:“情人哪有不吵架的,劝劝就好了。宫主心慈,气头过去了就好了。”
“情人?”宫青离不解。
红裳见他这样,脸上神色古怪,站在子宁旁边,反问道:“你们不是情人?”
宫青离难得与外人有话可说,又问:“什么是情人?”
红裳和子宁互看了一眼,子宁突然笑道:“裳儿,我与这位公子一见如故,想邀他去我那里坐坐,如何?”
红裳面上点头,拉着子宁的手却更紧了。在她看来,现在是恨不得一分钟当一年用,生命易逝,时间紧迫,如果可能她还真不想让外人插足他们的生活。可是子宁的事,她鲜少有反对的。无非是向他过得快乐畅意。
子宁笑了笑,突然挑起红裳的下巴,深深一吻,转脸看向宫青离道:“我们这样就是情人。”
红裳哭笑不得,道:“说什么呀,你我已经是夫妻了。”
看着宫青离似懂非懂,仿佛更加茫然的表情,子宁哈哈一笑,道:“兄弟,跟我来。哥哥教你几招,保管宫主跟我的裳儿一样喜欢你亲近。”
罪过啊罪过,懵懂无知的宫青离就这么被人骗走了,可怜颜如七气消之后,久久等不到宫青离回来,还以为这直肠子的老实人被他吓得狠了,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呢。
这件事后来被红裳无数次的取笑过,那时情智已开心思坚定的宫青离倒没什么反应,可颜如七却每每无奈加羞愤,一直想搞明白那子宁到底教给宫青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阶段最重要的事便是努力研究给玉玄宫人解毒的药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颜如七利用玉玄宫的渠道,终于与白暮云和墨冉衣取得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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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丰州鱼米乡 有的人喜欢白天,有的人喜欢夜晚,有的人亲近光明,有的人则安于黑暗。对于墨冉衣来说,暗黑的夜比明亮的昼更让人心宁静。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放下俗世繁华,静静的面对自己的本心。
湖面波光粼粼,亭中凉风微扬,墨冉衣随意拉了拉前襟,黑亮的眸子望向水面时,竟是没有焦距的。
手边是普普通通的白纸,纸上寥寥几个字,是颜如七的亲笔——告诉他自己在玉玄宫。
玉玄宫。三个普普通通的字,连在一起,就成了某种诡异的定义。之前听说玉玄宫遭变,江湖出了个“毒王颜”这样的人物,却没想到竟是颜如七。
颜如七,这三个字起初代表的意义不过是师弟的弟弟而已。而后,他弄丢了他。弄丢了师弟最疼爱的弟弟,弄丢了一个可爱清朗的少年。自责,愧疚,焦心,忧虑……之后便是马不停蹄的寻找。再之后,便是一同到了晔京,住在同一个大院里。
不知不觉中,师弟的弟弟变成了自己可以疼爱的弟弟,然后又变成了似乎有那么点不同心思的弟弟。或者,是少年?
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墨冉衣不想去追究了,追究这些也实在没有意义。墨冉衣这样的人,或许善于思考,却不会纠结在无用的思考上。
清辉如水。枯坐了一整夜的墨冉衣将信纸折好了收进袖中,看了看远方乍要破出光亮的天空,知道该准备上早朝了。
掩去眼中的倦色,墨冉衣知道,其实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当所有人都垂首跪地时,只有一个人是可以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这个人,自然有这种的资本和资格。
“墨爱卿,你如何看?”
墨冉衣眼观鼻鼻观心,沉稳的说:“丰州乃大胤粮仓,鱼米之乡。然这两年丰州盗贼横行作乱,民困兵乏,臣以为——此事反常。”
“如何反常?”
“朝廷对丰州一向厚爱,无论是兵员的数量还是俸禄都是优渥非常。普通的盗贼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胆量挑战丰州的防务。”
“哦?那么几日前墨爱卿请旨剿匪是有所收获了?”
“臣认为,在加强丰州防备的同时,应该深入调查。”
一个臣子出列,道:“皇上,丰州向来安定,此等匪类绝非丰州之匪。”
“皇上……”
“皇上,臣……”
墨冉衣垂首站在原地,脑子有点木。丰州,原本是白家的地盘。百年白家,在丰州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早些年的时候,白家张狂,正是依仗着丰州的资本,再对上宫里的那位,便是权可倾天了。这些年,白家家主身体似有不适,慢慢的将家中事务交到了白暮云的手中。
白暮云并未在朝中任职,但此人心机手段别说在白家,就是放到朝廷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与其父攻而狂的行事风格不同,白暮云倒是难得清醒和沉得住气的。白家的势力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到达了巅峰,不能再前一步了。白暮云改攻为守,变放而收,本来早该在朝中任职的人,却依然坐在家中,不狂不躁,不请不求。
墨冉衣知道,要扳倒白家,白暮云才是关键。若不趁现在白暮云羽翼尚未丰满时折断了他,再过些时日便难以对抗了。不但是时间不够,力量也不够。墨冉衣入朝毕竟是晚,再怎么得天独厚的资源,却不是样样都能拿出来用的。
朝堂之上,有瑞王的人,有白家的人,还有其他各种势力。墨冉衣一一分析着,却突然晃了一下神,想到了在荷塘旁的角亭,某日颜如七趴着睡觉,一边睡得迷迷糊糊一边还要烦不胜烦的挥开小白骚扰的画面。
不自觉,微微的笑了,沉重的心似乎轻松了一点。
“墨大人,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墨冉衣回神,面无表情。说话的是白家的人,他虽没听到他说的什么,但对方有意拉他入局,说了什么也不是那么难以猜测。
“此事再议,众卿还有何事要奏吗? ”皇上扫了眼大殿,刚才激烈的争论似乎都已经很远。
无事,便是退朝。
瑞王正要叫住墨冉衣,有一宫人走过来道:“瑞王爷,皇上有请。”
墨冉衣独自一人走着,旁边的官员与他最多点头示意一下,并不交谈。墨冉衣不是孤僻的人,但官场上的事,孤僻与否也不是重点,特别是到了这个地步的官儿们。这段时间,真的是太高调了啊!
“二弟,你看墨冉衣怎么样?”
“很好。”
“如何好?”
“心沉而定,智达而狡,有勇有谋。”
皇上点了点头,眼角微有笑意。
“丰州的事,你怎么看?”
“皇兄,丰州是白家的旧地。”一句话说完,默然无语,像是什么也不曾说过。
皇帝沉吟半晌,道:“这些事,朕不曾瞒你。说起来,白家的大公子该是入仕的年纪了吧? ”
瑞王一笑,道:“白暮云真是个出挑的人才,白家这么多年也亏得此子帮衬。说到入仕,他确实是晚了几年。”
皇帝点了点头,道:“白家与大胤朝功高劳苦,先帝多有荫庇,临终也是嘱咐再三。朕也不能亏待了白家。”
“皇上仁心治国,恩泽广布,臣民们感念甚深。”
皇帝笑了笑,道:“二弟,你我自家人,就不要说这些官面上的客套话了。当年母后……”
窗外的风徐徐的吹,引得树叶儿追逐着打旋儿,时间当真过得快,春夏秋冬本是常理。皇帝与瑞王自小亲厚,此时追忆往事,也是极有默契的。
一入皇家终身误,权利和财富倒是最最便宜的东西了。寻常人苦求不得的是前途,皇家人遍寻不着的却是真情。可笑的是,世间错位如此荒谬。汲汲名利的人总是轻易出卖了真情,只为物质声名的辉煌,而当他们得到这些之后,又总会追忆往事,悼念那些随意抛弃的真情。做人总是一阵一阵的,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记忆不过是过去了的事,对错也不是绝对,只不过正好那些年,正好那些事,当时的错说不定就是现在的对,反之亦然。
白暮云入仕已成定局,墨冉衣的前途也在这天下最尊贵的两兄弟口中敲定。丰州真是个好地方,只是表面繁华如斯的鱼米乡,暗藏的深沉湍急之水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当然,这些与颜如七暂时是没多大关系的。真要说个关系出来,也不是没用。说起来,玉玄宫还是在丰州境内呢。
瑞王走后,一个宫人静静的给皇帝奉茶,见皇帝神情舒展,便道:“皇上对瑞王真是荣宠,也只有与瑞王在一起,才轻松了许多。”
皇帝笑了笑,缓慢地说:“朕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小时候体弱,现在倒是强壮精干得多。有了他,朕才轻松多了。”
“那墨大人……”
“不错。”皇帝喝了口茶,微闭着眼,似乎有些疲累。
宫人轻声问:“皇上,晚膳摆到何处?”
皇帝道:“容妃。”虽然眼睛是闭上的,却分明看到某处明媚的春光,一个女子站在树下微微笑着,那笑容多少年都不曾变过。
眨眼间,年华匆匆,人渐苍老。
092 我就捣乱了
宫青离最近的眼神很诡异。诡异到颜如七直觉心里发毛,能躲就躲。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红衣给宫青离再找个住处。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玉玄宫上下听说宫青离“或许”能解她们的毒,对这位其实真的不亲切的公子格外照顾起来。别说让宫青离搬出颜如七的小院,就是平日颜如七随便乱逛,也总会有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来“随便聊聊”,说什么花好月圆什么破镜重圆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让他怒也不是急也不是。
玉玄宫该干嘛还在干嘛,但是沉闷的气氛似乎稍稍好了点,却而代之的渗透了些许焦躁的期盼。
想来,求生也是人之本能吧。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没事找事想去西天旅游?虽然可以理解,但颜如七还是有小小的失落和怅然。看起来,他的重要性果然是比不上宫青离啊。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岳非凡的院落。
当他发现自己脚下的地盘属于谁时,本能的就要转身,可是里面却传来很不耐的声音。
“没用的,我说了没用,你做这些有什么用!”岳非凡说话一如既往地冲。
“公子,有用的。肯定有用的!周周去问过神医,神医说有用的,他……恩,他现在忙,等有空了周周就去请他来。”
颜如七收回了脚,心下怪异。宫青离的性子他是清楚的,他是个死也不会主动给人看病的主儿,除非是有目的的。据他所知,这周周跟宫青离绝对没有见面的可能,他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不过周周对岳非凡倒真是不离不弃。
“你不要拿话骗我,根本就没用,你连穴位都认不准,按摩又能有什么效果?!你走,你走远远的,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人侍候,你也不用被我这个废人拖累!”
“公子……”
颜如七眉头动了动,不想再听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没什么好干涉的。
正走着,红衣迎面而来,打招呼道:“宫主从十三公子那里来?”
颜如七正想着晔京的事,此时听红衣说话,心不在焉的抬眼看她,道:“随便走走,正好走到这里。你去看望他?”
红衣摇了摇头,有些苦笑道:“去了也没用,他把玉玄宫的人都当是牛鬼蛇神一般。”
颜如七扯了扯嘴角。道:“也是受了太多苦,心里不好过。”
红衣似乎在回忆,沉默了半晌道:“我和红裳从小在宫主身边长大,宫主早年并不是这个样子,待我们也是极好的。红裳和子宁的事,若是早上十年,不,五年也行,这种事和宫主说明了,宫主也不一定不允的。这几年宫主的脾气比年轻时变了许多……不然……红裳怎么会想到自断一臂……恩义两全哪是容易的事……”
颜如七不说话,每个人都有过往,每个人做的事不论对错也可能都有理由,这些事他不了解自然也不会评说什么。
红衣又道:“有的事情,错过了就真的没办法弥补了。岳非凡初进来的时候也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有一日,我做错了事,宫主照宫规惩罚了我……”红衣的眼神很飘忽遥远,可是说到这里,却身子一震,回过神来。
颜如七知道,掏心窝子说话是要有条件和气氛的。
淡淡一笑:“红衣是真性情的人。”顿了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擦身而过的瞬间,红衣道:“宫神医才是个真性情的人,对你也是一往情深。”
颜如七停下脚步,觉得红衣的话不可思议。
“找个相知相伴的人太难了,既然有,为何不珍惜。”红衣不知道是在说别人还是说自己。
颜如七道:“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说我身带奇毒,本就不该过群居的生活,就说他和我同是男人这一点,就不存在你说的那种可能。这种事,我无法接受。”
红衣笑了笑,“看你活得如此自在,想来也没把这毒当回事。再说,这毒对你自身怕是没什么影响的。说起来,武林中人还巴不得有这样的际遇。至于男人,我实在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颜如七看向遥远的地方,知道这个话题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的,因为彼此的人生观价值观就很不同,不同到无法沟通。想通了,颜如七便告辞了。
红衣看他走了两步,又道:“不让人靠近,又怎能怪旁人冷漠。”
颜如七没有回答。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了小院,宫青离居然不在。
颜如七小小松了口气,却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松气。
等了许久,宫青离也没有回来。通过窗户看过去,宫青离的房间的窗子开着,一眼就可以看见里面的格局。宫青离想来喜欢简单,他对什么都不太在意,除了那些药啊毒啊什么的。他的桌子上永远摆着药。各种各样的成品半成品和原料,他永远能准确的从一堆杂草中挑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颜如七靠在窗边,不禁想到在山谷中的时候,宫青离一脸平和的制药,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仿佛有某种绝对奥妙的魔力盒灵性。认真的宫青离是如此迷人,让身为男人的他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是因为他有副好皮相吧!颜如七脑袋靠在墙上,这样想道。
玉玄宫在山上,日落黄昏,颜如七站在小院门口,从他那个角度,依稀可以看见远山,看见落日的余晖染了墨青色的山峰,看着看着,似是痴了,突然有了那么点“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
一旦独处,孤独和寂寞就变得如此清晰,清晰的程度几乎要达到恐惧。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说起来很诗意,真正身临其境却不那么美妙。颜如七本身不是个孤僻的人,不是个以孤独为自由的人。他也曾年少轻狂,也曾交游广阔,也曾有那样温暖到热闹的岁月,并且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的。
红衣的话在他脑中浮现。不让人靠近,便怪不得人冷漠,是呀,怎么能自己筑一道墙,却要在墙上冷笑讽刺别人的望而却步?可是,理是这么个理,行为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宫青离终于出现了。然而,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颜如七记得那个人叫做子宁。
颜如七是诧异的,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宫青离这样孤僻木讷的人竟会与人并肩行走,微笑着听人说话,有时也会开口。他们的速度不快,但表情轻松而愉悦。
颜如七觉得心上似乎堵了一块大石头,这感觉实在太过陌生。宫青离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他,有时宫青离与他并肩而走,有时又是紧跟在他后面,他往前走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宫青离的位置,前面永远一马平川,后面永远有宫青离相护。习惯真是可怕的力量,他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突然支离破碎。
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子宁看了看颜如七的脸色,转身对宫青离说:“青离,今日多亏了你,明日再来讨教。”
宫青离点点头,看着子宁离去之后,才转身走向颜如七。
颜如七闷得发慌,脸部肌肉僵硬得扯不出笑容来。是不是对于男人来说,即便没有感情,也会有占有欲?这个问题让他的脑袋发晕。
颜如七不说话,宫青离也不说话。他站在颜如七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分析出他能破解的密码。
宫青离是高大的,相较于颜如七来说,他就像一堵墙,他背后是夕阳,整张脸由于背光显得有些神秘的暗淡。只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似乎藏着脉脉的温情,仿佛能安抚世间所有的忧思和离愁。
“干嘛去了?”颜如七觉得喉咙发干。
宫青离开始没有回答。
颜如七眉一挑,转身就走,那一瞬有种难解的愤怒和懊恼。
宫青离拉着他的手臂转过他的身子,眼底的惊惶显而易见。“红裳,手。”
颜如七觉得舒服了许多。
“她的手还能治吗? ”
宫青离想起之前子宁说的话,见颜如七竟然没有甩开他的手,便也不放开。反而拉着颜如七进屋,道:“妙手齐临,可能,能治。”
颜如七好奇道:“是个人?”
宫青离点头,把颜如七拉到自己的屋子里做好,又去捣鼓他那些药了。
颜如七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相处模式。
“为什么他能治,你不能治?”知道宫青离不喜欢说话,可他偏偏喜欢让他说话,哪怕他说话只要超过十个字就会断句不畅,但他就是喜欢这样捣乱,似乎这样才能证明某种存在。当然,这时的颜如七还想不透彻,也不会想要这种透彻的思考。
宫青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妙手齐临说起来不是学医用毒的,他是个机关师。方才他与子宁红裳一起时,就明确说明了那只手臂若是当时砍断时说不定还有希望,现在却是晚了。红裳倒是不甚在意,子宁却提了妙手齐临这么个人。做一只假手也是办法,只是多年研究医药的他想不通如何能让假手行动自如?毕竟人体的神经脉络是不可能接到假手中的吧?除非是用蛊。操纵蛊虫倒是可以试试,但是他对这个领域涉猎极少,具体操作一时也想不明白。
子宁只说那人神奇非凡,多的便不再讲了。
这么多话,要解释给颜如七听,倒真是难为他了。但今日的颜如七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走过去不让他安心配药,还一脸蛮横坐在桌上,道:“说不说?不说不让你玩这些。”说完,还很有行动力的把他刚分好的药又合拢到一起,故意打乱了,然后挑衅的抬脸看着他,似乎要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093 独缺岁岁红
宫青离微微皱了眉头。颜如七从来不曾这个样子。在山谷中他再大胆的时候也不敢动他的药,今天怎么这般作为?他疑惑不解,便微眯了眼看颜如七,偏偏颜如七毫不示弱,大有你不说清楚我就在这里坐着不动了的架势。
娶了老婆的男人大多会遇上这样形同千古一绝的选择题——老妈和老婆,哪个更重要?把老妈换成药,把老婆换成颜如七,宫青离面临的选择大概与此类似。
不过宫青离现在没有在想这个问题。他在想颜如七的眉毛为什么这么好看,眼睛为什么这么明亮,一直往下看,看到直直的鼻子,看到红润的嘴唇,看到白皙的脖颈,衣领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微微的阴影,那阴影似乎在无限延伸,延伸到想象的极致……
宫青离觉得热,这种燥热他曾经经历过——彼时,他与颜如七还在山谷的石床上。
颜如七往前伸了伸脖子,眯着眼威胁道:“说不说?”一只手还抓在草药上,作势要将捣乱进行到底。
宫青离吞了吞口水,握紧了拳急忙后退。按他的经验。若是向前颜如七多半又要生气的。所以,他只能后退。尽管这太违背他的本意。
颜如七觉得自己被藐视了,觉得宫青离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宫青离了,他开始知道疏远和逃避了,他可以对别人笑,可以与别人轻松交谈,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依赖他了。
心中烧起了一团无名火,这火一直烧到大脑里,让颜如七瞪圆了眼就要往下跳,打算再也不理他。
宫青离对颜如七情绪的敏感度再创新高,见颜如七沉了脸,立刻上前,慌里慌张的,竟将颜如七的双手按在了桌子上。
颜如七吓了一跳,眼中闪现惊色,一时也忘了动弹。
宫青离喉头动了一下,道:“我,我说。”手掌上的微凉的温度挠得他心头痒痒的。想起子宁说不要急,也不能放的话,脑子里乱成一片,觉得这个度的把握比配药艰难何止百倍。
看到宫青离脸微微红了,一副窘迫的模样,颜如七奇异的想笑。这个木头一样的人,不管做了什么事,只要自己情绪一变,他便要慌的。
宫青离觉得这辈子也没说过这么多话。来不及组织语言,他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把之前心里的想法和子宁提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全说出来,虽然语言不怎么流畅,甚至能听出来他说得紧张,但大的条理是没什么问题的。
秋凉如水,宫青离额上却微微渗出汗来。颜如七听完了,直接拿袖子往他额上一抹,道:“说个话也出汗,就是你平时说少了。你就该多说话!”
宫青离呆呆站在颜如七身前,看他如玉的肌肤慢慢靠近,幽然的气息扑鼻而来,温热的呼吸一暖一凉,他心跳加速,大脑空白,条件反射的抓住了颜如七的手。
宫青离的眼神不对!颜如七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错了就要改,颜如七想立刻跳下桌子撒腿就跑。可是……他目测了一下宫青离与自己的距离,这么一跳肯定要跳到他怀里去了。
宫青离的双臂就要圈了过来。颜如七急中生智,双手借他的肩膀着力,竟是一下子站到了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宫青离。
宫青离诧异了。他抬头看着颜如七,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到桌上去。
脚下是认不清名字的乱糟糟的草药。眼前是惊疑不定的宫青离,头顶是白白的墙,身后是空空的窗,一阵风扬起,颜如七觉得自己这样子傻得可以。
干笑两声,颜如七道:“你……你忙,我走了。”说完直接踩到桌子另一边飞快地跳下来,落荒而逃。
宫青离手里摩挲了两下,看着颜如七闪进门去才收回了视线,开始清理乱成一片的长桌。
玉玄宫的毒不是不能解,只是少了一味药。他想了几天也没想到可以代替的东西,看来是非它不可了。解与不解,端看颜如七了。
整理好了药材,宫青离也没心配药,自己坐到门槛上呆呆看着前面,脑中飞过许多画面。
颜如七是个人,是个发育正常的男人。是人,便有感情的需求;是男人,便有生理的需要。颜如七半夜惊起,出了一身的冷汗,便再也不肯睡去。
门被推开了,宫青离站在门边,问:“怎么了?”
颜如七茫然不解。
“听到你起床。”
颜如七更加迷茫。他既没大叫也没梦游,不过是坐起来而已,这么点动静在另一个房间的宫青离怎么会听到?脑子清醒了片刻,再看看宫青离的衣服,知道他分明就没有睡。
颜如七穿着白色的里衣,前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半的锁骨。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肩上,有几丝调皮的钻进衣服里,贴着着修长脖颈的线条,更显得人如玉,发似墨,清隽秀雅。
不知看了多少次,是因为看得太多,所以被迷惑,所以忍不住追逐,所以放不了手的吗?宫青离淡褐色的眼愈发沉了下去,那色泽在月光下如仙如梦。
不能急,不能急,不能急……
不能放,不能放,不能放……
宫青离脑中重复着亘古的魔咒,缠成厚厚的茧壳。
颜如七觉得冷,冷得想靠近人类的体温。
“没事,你去睡吧。”颜如七道。
宫青离突然想到子宁所说的必杀技。他脸上红一阵热一阵,猛然上前,一步一步靠近床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什么事?”颜如七往后退了退。
“我……”宫青离看着颜如七,不知道该不该说。子宁说这个要用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他知道恰到好处的定义,比如说在他配毒药时。什么药该放几分,什么药该放几两,他都能拿捏得恰恰正好。可是对于子宁说的恰到好处,他却没有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