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谁是杀人犯
颜如七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尸体。颈项上切面整齐,看得出是被什么利器以极快的速度砍下去的。这种利器一定很薄,很锐利……
“游管家,这事与我们没有关系,为何要将我们都围起来。我们受罗庄主之邀前来贺寿,没想到出了这事情。我们要迅速回去禀告师门,日后游管家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请不吝开口。”一个人道。
整个天涯庄都被包围了起来,堂内堂外守着大量的天涯庄人,这种架势显然让有些人不满,认为遭了无妄之灾,进而想要脱身而出。
可是游管家岂是好说话的?天涯庄在江湖上扬名了多久,游管家这位置就坐了多久,他见过风浪,经过风雨,在罗庄主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天涯庄的最高决策人。
“事情未明之前,还要劳烦各位稍安勿躁,各位之前在什么位置,如今也仍回到什么位置,待游某查明了真相,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
“游总管。这是你们的事,何苦扯上我们?你这样说难道是怀疑这事是我们做的吗?这也太荒谬可笑了吧!”有一人道。
不少人开始附和。
游管家无动于衷,只淡淡的扫过四周。忽的外堂传来一声惨叫,那叫声在这诡异的夜显得格外心惊。
“外面出了什么事!”游管家大喝。
有人拖了一个没了右臂已经陷入昏迷的人进来道:“总管,此人的右手越过了标线!”
众人皆惊,齐刷刷的看向游管家。
颜如七心中一凛,事情还没查清楚就这般作为,即便是为了立威,这是不是也太决绝了些?由此可见天涯庄行事,颜如七心中更加警惕。
有人掌不住脸了。“游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做给我们看的吗?岂有此理!哪里有强留客人的道理!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无关!”
颜如七看过去,觉得这些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所谓嫌疑自然是在场的都有,他这样难道不会被人以为欲盖弥彰吗?而且游管家这样做事,难道就会好心放了他?他就不怕激怒了天涯庄,更加不好收场吗?
颜如七不知道的是,武林人士大多将自己和师门的名誉看得极重,谁也不愿意沾上这等事情。而且江湖险恶,游总管如此强势作风让他们心中不安,自然是要有话说的。
“各位稍候,我天涯庄庄主遭此大祸,游某心中焦急。各位放心,天涯庄和游某绝不会冤枉了各位。”
颜如七却在想这游管家真是好魄力,这里面的人都是有些路数有些来头的人,真要闹将起来,大家诉诸武力,这天涯庄难道就镇得住场子?
“不过游某也要讲丑话说在前头,天涯庄遭此不幸。只想弄清真相,也是为各位洗清嫌疑,今日谁要是敢私自走出天涯庄一步,亦或者接着武力械斗以扰乱天涯庄,除非天涯庄一庄之人尽灭,否则,我天涯庄人定要追究到天涯海角!各位也好爱惜名声才好!”
这话谁都明白,除非你们灭绝了我,否则我肯定要追杀你,即便你们灭绝了我,以后传出去,看你们还如何做人!
躁动过后,有人负气坐了回去,等于默认。
韩焦柏却嗤笑一声,心想只有你们这些人才会爱惜名声,就是灭了又如何?再看看同样被归为邪教的其他门派,却是明显在看好戏。果然,邪道上也没有什么团结可言的,大家自在惯了,若不是有利益相交换,谁肯管谁?
有人过来在游管家耳边说了几句。游管家皱了眉,挥挥手让他退去。
“小兄弟是什么来路?”游管家问。
颜如七道:“什么来路与这个没什么关系,游管家先拣重要的问吧。”
韩焦柏撇了撇嘴,站到颜如七身边,宫青离冷冷的瞪着游管家。
“方才你在何处?”
“这里。”颜如七走过去。“方才庄主在哪里?”
“庄主在游某身边,在那里。”话音刚落,中间的人全部让开,颜如七往地上看了看,没有发现明显的轨迹。
两处相隔大约十米,而堂内外同时陷入黑暗不过几秒。
游管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说道:“夜明珠不会无缘无故无光,方才庄主也并没有移动……”
颜如七心里暗暗轻松了一点,别说他本人没有这个能力用砍头的方式杀人,这时间未免也太凑巧,试想如果人是他杀的,他便要先到罗庄主所在的地方,然后把他拽过来就地杀死,这怎么可能?更何况,他记得清清楚楚,黑暗之时他的耳边并没有挣扎的声音或者兵器切入皮肤的声音。
“能一瞬间灭掉所有的光亮……杀人的并不是一个人!”游管家声音微提,气氛更加凝重。
“你把方才的情况都说一遍。”游管家环顾四周之后又看向颜如七。
颜如七道:“夜明珠黑暗之前,我坐在这里。然后我听到一声怪笑,似乎是从上面传来的,我也不太确定。黑暗的瞬间,我被人拉了一下。因为太突然了我没有反应过来。之后就又亮了,之后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韩焦柏的注意力放在颜如七被拉上,是谁拉了颜如七?他四处看去,分析当时的方位以及速度,觉得很没头绪。
有人附和道:“我也听到笑声。然后就黑了。”
游管家皱着眉,不一会儿有个黑衣的中年人被一些天涯庄人带进来。
“总管,岳先生到了。”
“岳先生,这边请。”游总管亲自去迎。
岳先生微微点头,也不多话,直接走到尸体边蹲下身子开始查看。
“头颅呢?”
“尚未发现。”游总管的声音很沉重。
“没有头颅,无法从伤口接合处判断真实的凶器。不过从这个断面来看,似乎不是用的刀剑,而是丝。”
“丝?”
岳先生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地方,道:“有一种名唤冰刃,遇火则断,但若不遇火,比一般的刀锋更为锐利……”岳先生开始讲述这种冰刃的妙处,特别提到以冰刃切割肉体会无比平整,最后道:“死者无中毒迹象,无挣扎迹象,死时内力未发,情绪平和。”
是因为凶手速度太快?还是因为本来就是熟悉的人,所以没有防范?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颜如七。
游总管仍然用一种看罪犯的眼光看着颜如七,似乎想从他的表情动作中找到他杀人的微小迹象,这让颜如七很无语。
“游总管觉得罗庄主武功如何?不用与旁人比,与在下比就可以。”颜如七直接把话挑明了。
游总管沉默片刻道:“阁下并无内力。庄主的武功自然比阁下好上百倍。”其实,这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颜如七点点头,“那么游总管认为我这样的身手可以操控拿什么冰刃在几秒之内迅速到庄主身边然后行凶,并且行凶完毕还要把再回到这个位置来?”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岳先生淡淡看了眼颜如七道:“力气不够,内力不够。”要操纵冰刃需以内力灌注,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韩焦柏道:“游总管,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还是不要把力气浪费在这里的好。”
“即便你不是,如何证明你身边这些人也都不是?那边那个小姑娘似乎一直都没醒过?”
颜如七回头看去,心中一紧。他知道不是,但是说出来游总管又怎么能信?而且李然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之前她还兴致盎然的四处看。怎么这时候就昏迷不醒了呢?如何能证明她和罗庄主的死没有关系呢?
韩焦柏皱了眉,正要说话,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们是玉玄宫的人!那两个小女娃老子见过!”
全场哗然,看着颜如七这一行人,各种奇奇怪怪的眼神都有。
香扇香暖脸一沉,刷的站起身来。颜如七一惊,本来不欲暴露身份,这下却是被人认了出来。他一边用眼神示意香扇香暖不要轻举妄动,一边道:“游总管,我敢保证跟我一起来的人都不会谋害庄主。而且,天涯庄戒备森严,我们与天涯庄素无仇怨,这样做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
看着颜如七暗暗烦恼的样子,宫青离觉得很不耐烦,在谷中的时候从来不会有这种情况,曾经师父也说过出门在外若是碰上了难事只要报上毒手回春的名号,谁也不会难为他,不然他报个试试?
突然有人道:“既然已经确认冰刃,那玩意儿我们见都没见过,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
“凶手明显是有充分准备的,而且不是一个人,在未查清之前,谁也不许走。”
“岂有此理!你想软禁我们吗?难道这就是天涯庄的待客之道?兄弟们,我们干脆打出去算了!他们天涯庄分明不安好心!”
“就是就是……”
“打出去!”
“老子豁出去了……”
“住手!住手!”
“再不住手不要怪游某无情!”
混乱以不可预知的速度迅速蔓延,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然后四周的人都蠢蠢欲动,天涯庄的打手们紧张预备。
“住手!”游总管的话已经丝毫起不了制约作用了。
“站到一起!”颜如七看着从堂外拥挤进来的人群,迅速招呼自己的人站在一起,中间护着李然,而韩焦柏三人立刻围在了他们身边。
“事情有点不对。”韩焦柏道。
“突然就打起来了,当然不对!”颜如七翻了个白眼。
“啊!”一个天涯庄人的尸体被甩了出来,砸到门边,迅速滑了下去。
“你们……你们……保护好庄主的遗体!”游总管气得脸发黑,眼色狠戾道:“好,好!这是你们逼我!”游总管突然飞身而起,踩着别人的脑壳儿提气飞到屋檐上,突然一声大喝。一巴掌震在屋顶上。
颜如七感觉到地板的震动,心思一闪,变了脸色。“不好!”
尖叫声四起,颜如七感觉到左右臂都被人抓住,然后天旋地转。
“委屈各位了!游某礼待各位,各位却不领情。找到凶手之前,你们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吧!若有得罪,日后亲自交代!”
110 天涯庄地牢
青松挺立,小桥流水。
“事情怎么样了?”舒服地靠坐着的男人银发如瀑,红瞳妖冶,他手中轻轻拿着一本书,说起话来漫不经心。
“罗庄主被杀,赴宴的人皆被困地牢。
“游万三做事还是这么不留余地。”
“颜如七如何?”
“同样被困。”
男人放下书,略略皱了眉。“那傻孩子,让他不要掺和,他还要跑去。真当自己无敌了吗? ”
“主上,若主上喜爱那位公子,为何不带在身边?”
男人笑了笑:“你跟我时间不短了吧,我真的喜爱他吗? ”轻轻松松一句,下首的人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不要紧张。我还真有点想念沁香了呢,你去把她请来。”
“是!”下首的人连忙爬起来,倒退着出去,整个背部都汗湿了。主上的心思从来是深沉难测,且喜怒无常。从未见他特别喜欢什么,也未见他特别讨厌什么。他虽跟着主上时间最长,但从来也未猜到过他的心思,也不敢去猜。
今日,好险。
男人重新拾起书,看了两眼又扔到一边,放松地闭了眼,想到那个莽撞的少年。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轻声道:“不听话。让你吃吃苦头也好,免得以为江湖都这么好混的。”说完吃吃笑了。
而这时,颜如七在黑暗中眨着眼,希望再睁开时能看清东西。
“别看了,什么也没有。”韩焦柏低沉的声音传来。
颜如七眉一挑,隐约看到人影,道:“你怎么看得见?”
韩焦柏笑道:“这就是有武功的好处。”到他这地步,看不清这里才真是笑话。
颜如七想的却不是这个,“那夜明珠突然不亮的时候,你看得见吗? ”
韩焦柏皱了皱眉,道:“看不见。”为何会看不见呢?韩焦柏百思不得其解。是因为之前夜明珠真的太亮了?他自信自己对瞬间黑暗的反应要比常人快上许多,但是这一次似乎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就我们两个人?”颜如七还在适应黑暗,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是以这么问。
“这地方也只够容纳四个站着的人。”韩焦柏想到落下之前的情景。他和那个木头一样的男人都拉住了颜如七,一块块地板同时翻下的时候,他打掉了那男人的手,所以应该是掉进了不同的方格之中。不过他很高兴之前如此做了。看那男人呆呆傻傻的,武功也弱得可以,如何能保护颜如七?
他不知道那个呆呆傻傻的男人随便扔个毒就是见血封喉,随便出个手就是起死回生。江湖上虽然知道毒手回春宫青离的鼎鼎大名,但真正见过他们师徒的人真是少得可怜。韩焦柏的自负迟早要让他吃大苦头。
颜如七总算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也看清了韩焦柏。韩焦柏靠坐在一角,一腿前伸,一腿屈起,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总体看起来还算冷静。
很好。越是遇上困境,便越是要冷静,敌人永远希望你发疯发狂发傻,而永远害怕你冷静。颜如七将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一遍,暗暗心寒。
“他们呢?”
“可能落在其他地方了。”
颜如七想到之前两只手臂都被人抓住,现在看来一只手臂肯定被韩焦柏抓住了,另一只是谁?宫青离?石虎?香扇香暖?良子估计拉着然妹了吧?然妹有没有怎么样?他们都还好吗?脑子里一串串的疑问翻过来翻过去,再冷静的人也会隐隐焦急。
“这里有问题。”韩焦柏突然道。
“什么问题?”颜如七暂时放下无意义的想象。现在这状况,他想得再多也无法做什么,不如静观其变。
“味道不对,内力在消逸。”韩焦柏心中了然,又道:“而且内力越深厚的人消逸得越迅速。“
颜如七知道问题严重了,韩焦柏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武功高强,一个凭仗武功行事的人突然间没有了这依靠,这本身就是一种恐怖。难得的是韩焦柏虽然在经历这种恐怖,却似乎并没有失去理智,连说这话的时候都未见多少情绪波动。
“你不怕?”颜如七很好奇。
“怕?”韩焦柏哼笑了一下,双目在黑暗中更加幽亮。他早就抛弃了这种情感——这种人类最脆弱最致命的情感。多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经历让他知道,畏惧有时候只多那么一点点,就会要了你的命!
面对同样冷静的颜如七好奇的脸,韩焦柏突然有了回忆的欲望。“我是孤儿。”
暗血盟的人几乎都是无父无母无根无源的人,这样的人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在那样残酷的训练中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草芥,把他们的血肉当成美食。心够狠,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会有未来。
韩焦柏一动不动的看着颜如七:“暗血盟就是这样的地方,抛弃生命和恐惧,才能活下来。”他的语音很平缓,没有丝毫的起伏,就像是没有阳光的阴天,有一种持续的隐晦的压力。“我活下来了,并且,把它牢牢攥在了手里。”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情感也变得空白麻木。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个愤怒而忧郁的少年时,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想象,想象自己是不是一只蝼蚁,在那残酷中偷生。可是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想这些幼稚的问题了。只是活着,只是呼吸着,只是为了活着呼吸而活着,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暗血盟的武功路子有些怪,每一任的盟主也都是怪人,暗血盟就是这样的地方,好好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韩焦柏想要回忆很多,却发现情感空虚的同时,记忆也如此苍白。也罢,其实他不是个擅长回忆的人,回忆是幼稚的人才会有的冲动,他笑了一下,原来他也会有如此幼稚的冲动——尽管只有一瞬。
颜如七觉得韩焦柏就是一个充满伤口的人,他的伤口或许爬满了躯体,或许已经溃烂,然后终于麻木了他的情感,他虽然活着,却像是活在虚空之中。所以他强大,因为任何冷漠绝情的人在某种方面来说都是强大的;所以他强硬,因为如果不够强硬,便不可能掩饰那些已经不能复原的伤口——不是为了让别人看不见,而是为了让自己觉不出。
任何人为了强大都要付出代价,特别是韩焦柏这种生存本就不易的人,更不可能没有付出。他说得对,暗血盟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这一句话足以,其他的都是多余。
“你那是什么表情?”韩焦柏笑了。
颜如七也笑了,“以前我很讨厌你。”
“为何?”韩焦柏来了兴致。他记得女人都很爱他,男人都很怕他,却不想碰上了个讨厌他的颜如七。
“你的眼神。”颜如七比了比,“很有侵略性。一种让人不适的侵略性。”男人对自己和自己的所有物都希望保证绝对的控制权,颜如七是个男人,而韩焦柏的眼神让他觉得威胁,觉得自己的领地被觊觎,被窥视,被某种阴谋策划着即将占领。
韩焦柏笑了,他不很能理解颜如七的话,但他欣赏颜如七的眼光。
“那现在呢?”韩焦柏问。
颜如七想了一下,脑中飘过一句话:我们唯一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偏了偏脑袋,他笑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必要怀有这种情绪。”没有交集的人,就没有必要投放情感,无论是温暖的还是冷冽的,这是很伤神的事情。
韩焦柏眯了眼,觉得这话很不中听。“是吗?我以为这并不是难事。”
一点点的兴趣,一点点的关注,一点点的在乎,到最后终会融成势在必得的决心,在你尚未发现之时,生了根发了芽。
韩焦柏自认为了解颜如七比他想象的更多。
“我送你的紫玉冰晶呢?这里的温度恐怕会下降。”
颜如七怔了一下,道:“在青石村的时候遗失了。”颜如七本来想说扔了,但是他又觉得这样会引来许多不恰当的回忆和解释,所以干脆找了个寻常理由。
韩焦柏偏过头看了他许久,终于道:“是吗? ”又转过头去。
沉默许久后,颜如七道:“天涯庄真有胆子把来庆寿的人都关起来?”对于江湖,他承认了解不够,而这方面韩焦柏显然极为清楚。
“据我所知,天涯庄不该有这份胆量。看来我们都小看了它。”韩焦柏冷哼,这次算栽了个大跟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天涯庄也敢挑战整个武林,无论黑道白道都一并得罪。是谁给它的这个胆?天涯庄庄主的死又是怎么回事?是外敌?还是内乱?韩焦柏觉得有些地方怎么想都想不通,前后衔接不上,似乎差了点什么,但又找不出来。
颜如七心中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罗庄主死的太巧了。”
韩焦柏看了眼颜如七道:“你胆子挺大。”
黑暗的幽室催生着腐朽的气息,颜如七与韩焦柏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聊着,有时候说说之前的混乱,有时候纯粹说说江湖上的事情。颜如七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是他很庆幸掉到这里的不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会胡思乱想,一个人要艰难许多,时间长了,一个人会患上幽闭症,颜如七从来不自找苦吃,这时候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多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当颜如七开始觉得饥饿和干渴,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天涯庄的人仿佛把他们遗忘了。
※※※
啊啊啊~~~呼呼呼~~~哇哇哇~~~那个……其实没啥……
111 此路通何方
“几天了?”颜如七觉得眼前有点晕。早知道这样就该抓点吃的放在身上。之前在寿宴上他光顾着看来看去,吃得很少,连酒也没多喝。
“两天吧。”也许更久。
韩焦柏还好,他原来吃过许多苦,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并不严重,要命的是他好不容易保存的内力几乎要消失得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力是真的就没有了还是被压制了,如果是前者,那这回就在劫难逃了,如果是后者,怎样都还可以翻本。
这对于韩焦柏来说或许是严峻的考验,但绝对不是最严峻的。所以他还能保存精神,还能撑得住冷静,但颜如七似乎没有吃过这样的苦,饿得脸上都没有了光彩,懒懒的靠着墙,眼珠子都不舍得转动。
两天。两天不吃不喝了。颜如七觉得稍微动一下身体都在颤。听说三天不喝水人就要翘辫子了,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韩焦柏是个绝佳的猎人,猎人不但要有精准的眼光和敏捷的身手,还需要无比的耐心。自从落到这里之后,颜如七从未试图靠近他,即便是再冷的时候。而他也不会主动去靠近颜如七,即便他再心动。他知道颜如七倔强,他甚至想看看他还能倔强到什么程度。事实证明,他不只是倔强,还不怎么聪明。
想了想,韩焦柏爬起来,走到颜如七身边,揽着他的肩靠近自己。
“做什么?”
“放心,不会让你死的。这屋子越来越冷了。”末了还觉得不够,干脆让颜如七趴在自己身上抱紧了,觉得他身上真的很凉。
颜如七没忘记过在青石村后山上听到的话,他对韩焦柏仍有警惕。他以为自己能撑住,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哎,好日子过惯了,突然陷入这等境地,果然就不能适应了。特别是他这样没什么武功,也很少运动的人,身体素质自然要差许多。
这时候再挣扎也没什么必要了,韩焦柏身上确实很暖,伴随着温暖的还有安心的感觉。这时候也顾不上韩焦柏是不是另有企图了,看他这两天的表现,也不像是另有企图的模样。暂时就这样吧,这样毕竟舒服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饿……
“我救过你吧? ”颜如七脑子里有点混沌。
“是。”韩焦柏拨了拨他背上的头发,颜如七果然是没吃过苦的人啊,不过有他在,不会有事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颜如七点点头。放心了。
为什么没有人来审问他呢?他们不是怀疑他杀了罗庄主吗?颜如七迷迷糊糊的想,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突然间,上方传来细微的声音,引起了韩焦柏的注意。
韩焦柏提高了警惕,将颜如七拉起来两人背后靠着墙站立,双眼看着上方缓缓划开的光亮。
“谁?”韩焦柏喊了一句。他早查探过,这屋子的墙壁如同铜铁般厚重坚硬,而且没有任何机关,加上自己内力慢慢消失,想要出去唯有上面那个出口。可惜的是即便现在上面被打开了,要带着颜如七出去也不容易了。
颜如七变得极其敏感的鼻子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这让他昏昏沉沉的脑子慢慢清醒了一些,肚子里立刻发出咕咕的响声。
“谁?说话!”韩焦柏又喊道。
可是上面的人明显不想理他们。
颜如七似乎突然间有了力量,抓着韩焦柏的袖子微微站直道:“我闻到饭香了。”
上面用绳子吊着一个竹篮缓缓下降,一直降到地面上,然后那绳子被提了上去,上面的盖子慢慢被盖上了,渐渐只留下一个四方形的光圈。
“你们是什么人!游万三呢?”韩焦柏抓住最后的希望,可是上面除了走远的脚步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别叫了,他们既然关上了,就肯定不想说话了。”
看到食物。颜如七来了精神,心道还好还好,不是要活活饿死他们。也对,如果天涯庄的人胆敢如此 把一干人等全都困在这里,就是为了把他们活活饿死,这理由也太可笑了,太幼稚了,太荒谬了。
“你不怕有毒?”韩焦柏拉住他。即便是这个时候,韩焦柏也没有忘记基本的警惕,虽然他也很饿。
“毒?”颜如七笑了。若说其他的,他说不定还真怕,但是毒他是不怕的。还有什么毒能毒过他体内的毒?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事情。不过他可以不怕毒,但韩焦柏不能不怕。而韩焦柏现在的状况是必须补些食物的。
“我不怕毒,你的内力怎么样了?”
韩焦柏有一点点的烦躁,手上翻看那些食物,放在鼻子下面闻,又从衣服里拿出一根小小的针插在饭菜里,然后对着上面的光线仔细看那针,最后终于松了口气道:“吃吧,应该没毒。内力暂时用不出来了。”
颜如七抓了馒头就啃,虽然饿极却不敢大口大口急吃,因为他听说过原来有人饿了很多天然后突然吃了许多馒头活活给撑死的事。馒头是面食,遇水就要发胀,所以他此刻只敢慢慢小口吃,喝水也不敢多喝。
韩焦柏看着颜如七这样子,笑道:“我以为你要大口吃。”
“我还不想死。你也慢慢吃,越饿越不能吃得急。”
韩焦柏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因为饿得快死了的感觉他经历过。他经历过许多频临死亡的绝境,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应该怎么做。本来他想,如果一直没有食物和水,他说不定就必须用他的血肉来喂颜如七了。因为他撑得住,颜如七却撑不住。
从来没有人让韩焦柏动了这种念头。如果是别人,韩焦柏别说喂他自己的血肉,就是吃了旁人的血肉都是可能的。韩焦柏不轻易这么做,一是因为没有到最艰难的时候,二则是因为自己也不能相信和适应居然产生了这种想法。
在韩焦柏的思想里,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既然决定这么做了,自然以后都要在颜如七身上要回来。不过这些,都不必与颜如七说的。韩焦柏永远习惯自己掌控全局,把对方和自己都逼到绝地,退无可退。
两人各自吃着食物。有了食物和水,颜如七的大脑又开始飞快转动了。
吃到一半,颜如七脸上有点滑稽。
“怎么了?”
“我在想,这里要怎么方便。”原来没东西吃没水喝,自然少有这种冲动,现在吃了东西喝了水该如何是好?他们毕竟是人类,不是野兽,许多野兽也知道讲卫生的,不会在自己的窝里方便。想到这里。颜如七脸色变得难看。
韩焦柏错愕地看着颜如七,沉默了片刻,刚要说话,耳朵里却听到细微的嘶嘶的声音。
颜如七当然也听到了。而且他听到是在自己的屁股底下。他慌忙站起来跳到一边,再想仔细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搞什么鬼!”这诡异的地方几乎要磨光颜如七的信心和耐力了。
韩焦柏走过去,脚谨慎地碰了碰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眉毛一扬,又重重的踩了下去。这回他听得分明,这下面的声音传得很远,说明这一块——是空的。
进来这里之后。韩焦柏已经反复查看过墙面和地板,而上面的板盖由于太高,而他的武功又受了限制,所以难以查看。他确定只要是他看过的地方,绝对没有一处是空心的。那么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韩焦柏最恨的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而现在的状况让他很容易就想到这种他最恨的情况。
“天涯庄……若我有幸出去,一定灭了它!”韩焦柏阴狠的说,一双眼像鹰般锐利,又像狼般狠恶。
“他们庄主死了,估计也没多少气数了吧? ”颜如七问道。
“庄主?”韩焦柏哼了一下,这段时间,他从没停止过思考,“那老东西不及游万三十分之一的毒辣!”
“你是说?”颜如七想到会不会此次罗庄主之死是游万三设计的,所以他搞这么大动作,难道是因为要找人待罪?既然是找人待罪,为何又对他们这些“嫌疑人”不理不睬?
韩焦柏道:“如今情况不明,要能出去了便好查了。”说完蹲下身子用手去摸那块地方。摸了半天也未发现有任何缝隙或者开关。
这地面是石头的,结结实实的不知道打了多深,他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地面上,因为即便是打碎了石头,那下面还有土,他不是耗子,不会打地洞,所以在这里是找不到出路的。可是现在……
“这里本来是实的,现在……变空了。”韩焦柏看着颜如七,眼中熠熠发光。
“出口?”颜如七凑过来,“还是陷阱?”
韩焦柏道:“是什么,打开了才知道。” 现在这里很薄,要打开它很容易。
两人一对眼,颜如七道:“好吧。”
没有内力,许多事都变得不方便起来。但是韩焦柏还是有办法把那块地方给打破了。手放在上面,有凉凉的风,似乎空气都变得好了些。
颜如七挑了眉,蹲过去往里看,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他慢慢感到激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密室通道?通道的那一边。会有什么呢?
颜如七在韩焦柏眼中看到了自己,韩焦柏微微扬起唇角,道:“敢吗? ”
颜如七道:“有何不敢?”
“如果里面是毒蛇,是食人的怪兽,是数不清的暗算机关,也敢吗? ”韩焦柏怕颜如七想不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在这里等着会更好?”颜如七知道韩焦柏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韩焦柏道:“走吧。”
那一刻,颜如七觉得心被提起来了,血液被催着迅速流动,他知道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出路”看起来太容易,也太不正常,但是他和韩焦柏都不是那种等在这里,将所有的不安定因素都考虑得全全面面保证万无一失然后再动手的人。
112 到达新地方
颜如七想过很多情况。但真正走出那黑乎乎的地道,他还是不敢相信。
之前,他们带了些食物喝水,直接跳了下去,那里面不但黑乎乎的,而且潮巴巴的,他们从上面一直往下坠,然后挨到了地,再然后,浑身脏兮兮的他们就沿着一条路摸索着前进。
本来以为这路上会有什么埋伏,有什么陷阱,但是一路走来什么也没有,连条毒蛇都没出现过。这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地道!而且听韩焦柏的意思,这条地道打通的时间绝对不长。颜如七甚至有些荒谬的想:难道是谁知道他们有难,所以赶紧打了这条地道让他们逃生?
不怪他这么想,主要是出了地道之后的天地实在是……
太美了!
当他们搬开了堵住洞口的大石头走出去的时候,温暖的阳光,新鲜的空气,葱郁的绿树,清新的草香,欢快的小鸟……这些一下子全部展现在他们面前。而这所有所有的美好中,证明着天地间最美好的词汇——自由!
然而,就在颜如七越来越轻松的时候,韩焦柏却越来越谨慎,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韩焦柏的态度影响了颜如七。
韩焦柏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这过程太容易了些,容易到让人不敢相信,让人本能地怀疑。他这样的人,第一念头永远想不到光明——没有付出代价的美好,永远不能让人心安理得。
一个人站在远处隐蔽的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们走出来,看着颜如七绽放笑容,看着韩焦柏神情严肃,看着他们渐渐走远,然后,缓缓地笑了。笑过之后,一只手轻轻放在额上抬头去看那暖阳,优雅地转身走开。
一直走,然后就看到了溪流。
韩焦柏道:“走了许久,歇会儿吧。”这地方美则美矣,但是是不是也太静了点,似乎没有人住在这里。
突然饿了两天,又突然有了东西吃,再然后又到了这么个地方,走路都走了大半天,颜如七也确实累了。
“天涯庄的人会不会发现我们不见了。”颜如七坐在河边,捧着水狠狠抹了把脸,唯一仰头。那水珠子便在落日的余晖下闪耀出柔和清亮的光芒。
韩焦柏道:“若是发现,早就找来了。以我内力尽失的状态,加上你不懂武功,怎么可能追不上?”
“那你的意思?”
“若不是有人救我们,便是将我们引向更大的危机。”韩焦柏也洗了把脸,声音低沉得危险。
晚上,林子里会有野兽,会有毒蛇毒虫,太原始的美景在黑暗中往往深藏着巨大的恐怖,你若不注意,便要稀里糊涂地交代在这里了。
“太快黑了。”颜如七看了看天空。
韩焦柏道:“走了这么久也没看到人家,今晚要露宿了。”说完,便开始准备。
晚上要点柴火,按颜如七的想法,这里没有火源,难道要钻木取火不成?他虽然知道燧人氏有这么个发明,但他自己可是从来没有实践过。正在他踌躇之时,韩焦柏却拿出了火石。
颜如七眉头一跳,本能的问道:“你随身带这些东西的吗? ”
韩焦柏道:“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在哪里。”
颜如七愕然,心道此人危机意识之高,已经空前绝后了吧?他从玉玄宫出来。所带的这些应急用品基本都扔在行李里了,从来也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状况。还是他经验太少了吧。
晚上静悄悄的,除了柴火噼噼啪啪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颜如七靠在树下,觉得地上真凉。
韩焦柏躺着,眼睛已经闭上了。颜如七坐了会儿,又往火堆移了移,终于睡着了。
韩焦柏觉得体内不对。自丹田之内隐隐有力待发,待有疏导,又四处乱窜,扰人气息。韩焦柏习武这么多年,中过毒,受过伤,却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不由得心内暗惊,又不知如何调息,只好忍住四蹿的躁气坐起身,面对火堆坐着。
等了一会儿,那躁气慢慢散去,韩焦柏才放了心,看了看旁边的颜如七,他正蜷着身子,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滑过鼻梁,润了红唇。他这样安静的躺在那里,手枕在耳朵下,头上还有些草屑,看起来像是落难的贵族少年,让人忍不住心中生怜。
他真的中毒了?中毒的人都像他一样安适吗?韩焦柏皱了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他许久,终于忍了忍,走回去躺好。
第二日,自然还是走,晚上又是露宿。
韩焦柏觉得不对,因为做完躁气乱蹿的感觉又袭了上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走了两天都未见人家,他本能的觉得诡异,更诡异的是自己的内力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体内的气流倒是蹿得更欢了。
颜如七倒是好好的什么毛病也没有,但是这么走了两日仍看不到人让他有些心慌。同时,他还担心李然她们的安全,担心宫青离。想到李然昏迷不醒,宫青离又是个脑子笨的木头,颜如七担心他们吃亏。
而且李然还是蛛族,听李然和李良的意思,这世界人人都惧蛛族,恨蛛族,要将蛛族人赶尽杀绝,若是被人发现了她的身世,那……
噼啪的火焰在静夜中有种魅惑人心的姿态。颜如七心情有点低落,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渐渐有些痴了。
韩焦柏睁开眼的时候,颜如七还在发呆。
只看了一眼,便再转不开。颜如七不是那种天资绝色的人。与墨冉衣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一颗青葱小草,因为他没有墨冉衣那种韵致。
可是,就是这颗青葱小草,即便在那样耀眼的光芒下,也不会失去存在感。至少,韩焦柏清楚地知道自己对颜如七有渴望,对墨冉衣却没有。
想到此处,韩焦柏体内又是一阵火热。那热气被催的阵阵上涌,一直烧到脑子里去。
“你怎么了?”颜如七见韩焦柏突然醒来,一脸古怪的看着自己,不禁问道。
韩焦柏听得颜如七的声音,就像感觉到清凉的溪水突然溅到一团热乎乎的火上,两方冲撞到,激烈的火焰吞噬着清凉的溪水,让它甘愿臣服,让它化作飞烟……
“喂!喂!”颜如七见他眼神中带了几分炙热痴狂,猛地伸脚踢了他的腿,怕他神志不清。
韩焦柏一颤,眼中慢慢平静。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韩焦柏转身躺下,大掌之中捏出了汗。
这一夜,与昨夜一样静。
早上两人醒来,韩焦柏道:“这地方从未见过,总这么走却也看不到人家,是不是哪里错了?”
颜如七想了想道:“我们是沿着河道走,没道理会迷路才对。而且沿路我们都有做记号,并没有发现什么重复的地方。”
韩焦柏皱了眉道:“我也想不通。本来以为是落入了阵里,可即便再难破的阵法,也会有破绽。我苦思不得,还是一切小心吧。”世间万物,无奇不有,韩焦柏都想不明白的,自然值得注意。
颜如七点头,两人继续走。
还是沿着河道走,为了不让着枯燥的行走显得太过沉闷无望,颜如七主动跟韩焦柏聊了起来。
不聊前生,不聊来世,只能聊聊暗血盟啊红越歌啊等等还算轻松的八卦。不过颜如七很快发现这是个痛苦的决定。因为韩焦柏似乎是个不懂得八卦的人,看他说江湖事说得有声有色,一段故事完了还带几句点评,比说书人说的还精彩。可是到他说暗血盟的事,却像是突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要不然就简单得只有一句话,要不然又无聊得三岁孩子都不会感兴趣,让颜如七古怪别扭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