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冉衣看起来和和气气,但到底不是个和气的人。找了个茬子缴了一帮小势力的盗匪,拿到他们与官府沟通双方分利的证据,便是痛下杀手,一场腥风血雨悄然行进,打得白家势力猝不及防无可奈何。皇帝早下旨嘱咐墨冉衣从权从急,此事上报也是他站理,但那帮小势力的盗匪到底跟丰州官府有无沟通,沟通了多少怕就只有墨冉衣和当事人知道了。
白暮云比墨冉衣后到丰州。他的身份摆在那儿,一到丰州便迎来家臣的集体哭诉,他也是头疼欲裂,但圣上有旨,白暮云的职责是管财,准确说是管理丰州的税收,与查匪之事确无牵连。这档子事,按他白家未来家主的身份,是要过问的,按他现在这不大不孝的官职来说,确实不该管的。
白暮云看出墨冉衣有心借查匪一事削弱白家势力,便隐于幕后,层层布局。自然是护白家。
墨冉衣早知白暮云心思,却也不惧。论心机,他墨冉衣也不是傻子;论手段,墨冉衣是墨门中人,从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样,之后做的事情也不一样,许多手段墨冉衣能用也敢用,但白暮云却不能也不敢。
白暮云到底是世家弟子,上要顾着朝廷,下要想着家族,难免束手束脚。与墨冉衣斗法,他本来是想试探一二,到最后却不得不认真以待。这已经不仅仅是身份和立场的问题,说起来未免没有惺惺相惜之意。
不过现在,他找上门来,说是叙旧。这叙的什么旧白暮云心中尚有疑虑,墨冉衣却是已然清楚了。
最可怕的敌人不是面对面的时候对方与你为敌,而是在你尚不清楚之时,他已隐在暗中蓄力待发。白暮云想起一段尘封的往事,那往事已经在记忆中枯败了色彩,但此刻他却记得越发清楚起来。
见墨冉衣神色平静,带着惯常的慵懒无谓,白暮云心中却是越发确定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已是初冬时节,干净的石砖小路有些发白,空气转凉,凉得有些沧桑。
白暮云转身,看着墨冉衣:“山中数十载。人间不夜天。桑田沧海变,君心可与言……”他说得很慢,说每个字的时候,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墨冉衣。
墨冉衣的脸色,稍稍有了变化。
茶杯放在小桌上,冉冉的白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墨冉衣歪斜靠坐着的身子似乎挺直了些,那份慵懒随着白雾消散,逐渐露出隐藏得深沉的锐利。
“那一年的白菏开得不错,一季枯荣之后,许多人都忘了……”白暮云轻轻勾起唇角,他找到了墨冉衣的死穴。
然而,白暮云并不知道,墨冉衣从来也没有刻意隐藏过,他希望有人记得,希望有人回忆,希望记得的人是白家的人。
墨冉衣笑了。“是啊,许多人都忘了。”
白暮云沉下脸:“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白家并没有过错。若你是这样的打算,还是早早收手的好!”
“收手?”墨冉衣笑容更甚,“白暮云……”他站起身,正立在白暮云面前,“我与多年之前并未变过。白家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找回来。”最后几个字,墨冉衣说得很轻,很温柔,但是却如斯冰冷,冷得彻骨。
白暮云不动声色,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冷笑一声道:“我言尽于此,告诫你不要做错事。找错了人。若要斗,白家也不怕你。”
墨冉衣笑了一声,“好了,被你识破了身份,客套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你我之争已是定论,但有一事,我想我们最好达成共识。”
“何事?”
“什么手段我墨冉衣都不怕,只有一条,颜如七你不能动。”墨冉衣又懒懒倚到了墙边,双臂环胸,一脚微立,悠闲得很。
“动又如何?”
“动了,我便不计代价,提前……让你死。”墨冉衣眼也不抬,仿佛要睡着了般。
白暮云冷冷一哼,道:“我道我白暮云掌白家之权近十载,什么手段也都用过,自以为卑鄙之处无人能及,没想到却是逊了墨兄一筹。”一句话说得既明白又隐晦,也不解释,径直向门口走去。
至此,便是堂堂正正的宣战,白暮云心中热血沸腾,心道此生劲敌,便是如此。
墨冉衣闭上眼,仿佛听到夏荷凋谢的声音,比花开刺耳得多。真要说错,个个都有错,真要寻仇,人人都有仇。单单找上白家,不止是为寻仇。说明白了不让白暮云想颜如七的心思,他却没有承诺不动白襄尘的脑子。
青州那里有颜益樊经营多年,白襄尘犯到颜如七头上,是伤了颜益樊的心,那边的事不用他煽风点火都不可能让白家放心好过。颜益樊说不掺和他的事,但哪一次不是暗中帮着他?到底是师兄弟。
丰州是白家势力最集中的地方,是白家的根本。要扳倒白家。只要挖了这一块硬茬子,白家便支离破碎树倒猕猴散了。墨冉衣承认自己在做一件极其艰难艰险的事情。但是,他时间不多了,不但时间不够,资本也不够。要与那个人谈判,他至少要掌握当年白家作恶的真实罪证!既然瑞王府那条路已经不能走了,这边就要辛苦多了。
墨冉衣突然觉得有点疲倦。他这一生至此,活着好像都是为了别人,即便那个别人是他的血脉至亲,是他一辈子放不下的伤痛牵挂。无情的人总多过有情的人,墨冉衣时刻嘱咐自己不能忘,是怕所有人都遗忘了之后,她会多么寂寞,多么难过……
没想到,最不该记得的人却记得,白暮云居然还记得。白奇呢?容妃呢?他们都记得吗?
最该记得的那位,又记得多少?
满心以为是刻骨铭心的爱恋,到最后却是一叹,错付了良人否?
情之一字,是毒。
白暮云走出了墨冉衣的住处,却是回身一看,略略失神。晔京香飘万里初见之时,他便觉得墨冉衣眼熟。但那时的他并未细想,因为在他记忆中,与墨冉衣想象的那个人该是不在了才对。
却没想到,真的是他,他真的还在,他回来是为了寻找真相,是为了报仇雪恨。他仍记得那个喜欢站在一池白菏旁边的女子,常常温柔却忧郁的望着白菏,偶尔也会扬起明快的笑。当年许多人都记得那个女子,可是随着她香消玉殒,许多事就被尘封得彻底。白家与那些事是有些关系,但是是怎样的关系却不能对人言。
他不怕墨冉衣的报复,相反,他需要墨冉衣的报复。
白暮云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偶尔抬头看了看天。白家这些年势大功高,已是上无可上。前些日子被墨冉衣打击得措手不及,疲于应付。这时候,却是真正轻松了一些。对于白暮云来说,凡事都有因果,只要找到了那个因,就能牵着一条线寻到那果。只要能触到那条隐线,便是什么都不用怕了。因为,能摸着的便是清清楚楚的。他白暮云也不是吃素的兔子,不是久病的猫儿,要斗,自然要斗得尽兴。
白暮云的眼看得很高,看得很远。他与他父亲白奇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懂得后退。既然以后的白家将交到他的手中,那不如让这一天来得更早吧。因为,他需要绝对的控制权,绝对控制白家的力量。白家需要一场“伤筋动骨”的争斗,至于理由已经不需要点明了。
128 又被调戏了
“店家,给我的驴喂点吃食!”
“好咧!客官这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今天这光景还能渡河吗? ”颜如七看了看天。
“渡河这时候倒也能渡,不过一般的船家也不敢渡,要找些老手兴许可以。前两日李家村的老李头随着大船去了对面,现如今还真找不出那么老资格的船家。”
“那就明日再说吧,照顾好我的驴,这可是我的宝贝。给我来间普通的客房,准备热水,这两日赶路浑身不自在,可要好好洗洗。”
“好咧!客官这边请……”
“客官打哪儿来……”
“青州……”
……
小毛驴不甘寂寞的昂昂两声,被拽着去了后院。拉驴的人摸着脑袋嘀咕道:“见过骑马的,没见过宝贝驴的,真是稀奇……”
颜如七上了楼,稍坐了一会儿,水便送上来了。颜如七谢过之后,准备好赶紧的衣服,然后脱了身上灰土满满的衣服扔在一边,脱光溜了便坐到浴桶里,那瞬间热水的暖意直透到骨头里,然后一点点酥到头皮上,舒服得他轻轻嗯了一声,觉得这多日来路上的艰难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泡得舒服了。自然有心思想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颜如七搓了搓身子,趴在木桶上,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羽。当日羽也是这么趴着,不过是背对着他,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背部,脊骨微微弯曲,看得见他结实坚韧的肌肉,不会太夸张,又不会太清瘦。银发凌乱地散落在他的肩背之上,若是有月光照进去,一定是发着光的。颜如七最喜他的眸子,那双妖冶神秘的红瞳常常让人失了心智,只恨不得一眼都不挪开就那么看到地老天荒。
可惜,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地老天荒。
他在做什么?颜如七歪着脖子枕在双臂之上,体内缓缓升起熟悉的欲望。
真是见了鬼了!颜如七捶了一下木桶,门外正好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韩焦柏杀了天涯庄的罗庄主。”
“听说了,这段时间到处都在说这事,听说还是玉玄宫的人看到的呢。”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狗咬狗,真相是谁杀的谁知道啊……”
“也是。那红越歌不久前被毒王颜给毒死了,这事够惊悚的啊,你说那红越歌是功夫多么了得的人,就是韩焦柏跟她对上,胜负都未可知,岂料她就这么简简单单被人毒死了……这毒王颜也不是好惹的……毒……武功……”
“可不是……要说……说不定……”
颜如七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慢慢陷入沉思。
洗完了澡,颜如七换了身衣服清清爽爽的下楼。找个角落安静的地方,点一盘花生米,要上一壶清酒,再点一个猪肘子加一盘青菜,舒舒服服地坐在长登上,想起当日在香飘万里时墨冉衣带他吃的美食。
要是有机会还去吃一次就好了,最好还是让墨冉衣带他去,墨冉衣在这些方面一向讲究,跟他一起吃久了,颜如七渐渐觉得这种地方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才算对味儿。
乡野小地的酒自然不那么醇美。不过对颜如七来说,这种程度的酒也实在算不上是酒,顶多是有那么点酒味的白水罢了。
颜如七现在是练出点感觉来了,那天心老人的斗转心经如今在他体内已固了本,是以他吃饭睡觉都可以随时练习。体内像有一股气随着他的心念流动,这感觉让颜如七很新奇,很满意,自然练得也勤了。
羽是个好师父,该教的都教了,他也曾说,下次再见要考考他的功夫,并且还要教他别的。不过那光景下说的这话。颜如七怎么听怎么觉着反而是在暗示再也不见了。
第一次总是比较深刻,也难怪颜如七牵肠挂肚时时想起。做人都想洒脱,可是世间有几个人抛开了情,丢弃了欲,真真正正做到了洒脱逍遥?有所求便会被束缚,无所求才是真洒脱,是人都做不到这一步,好歹都是肉身白骨,哪个能丢得下一身皮囊?
这家的花生米炒得不错,嚼起来响蹦蹦的,很有感觉。
日薄西山,颜如七吃两口小菜,喝一口酒,眼睛直瞅着远方,远方一片苍茫,连个人影都罕见,与晔京的繁华大有不同。
突然,觉得寂寞。一种深沉的,从未得到救赎过的寂寞。
颜如七正拈着颗花生米发呆,眼前却是一暗,有人坐到他对面。
颜如七回过神,眉毛一挑,悄悄往四处一看,空位不少啊。于是心中略有不快,神色冷凝起来。
漫不经心地抬头微微看了一眼,绝对不认识。
“公子一个人?”来人笑得一口白牙,穿一身华丽的紫色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庞还算俊秀。只不过那贼溜溜的眼怎么看怎么透着长期纵欲的人才有的流气,惹人不快。
颜如七不语。颜益樊告诫他不可逞凶斗狠,因为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有时候你永远不清楚对手到底是个瞎眼的乞丐还是狠毒的杀手。江湖人就容易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结了仇要死要活至死方休。
“公子?”那人见颜如七没搭理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忍不住又叫了声。
颜如七依然不语。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却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烦?
莫非又聋又哑?可他至少不瞎吧,看得见他坐在对面吧?来人心中奇怪,忍不住凑过去看。离近了看,更是心中发痒,连带着手上也痒,邪笑着伸手去摸颜如七的脸。
可是就在他的手就要碰到颜如七时,顿时一声惨叫跌坐到了地上,惊恐的看着颜如七,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
“少爷,怎么样了?少爷……”有两个人迅速冲了过来,看了看少爷的手,确实,没有伤口,便放下心来。不过转眼他们怒眼瞪着颜如七,仿佛立刻就要来打人。
颜如七心里冷哼一声,这男的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伸手要摸他的脸。难道他颜如七是个女人吗?难道他看起来这么好欺负的吗?
他哪里知道。这男人已经看了他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白白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好看,看得久了,竟看出些不一样的气质来,所以心里发痒,想来稍稍调戏下,若是感觉好就顺便带回家去,想想他府里还真没有这种类型的小宠,如果带回去的话,他那百美园会不会更加完美?
可是他刚心痒难耐地伸出手去,手上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吓得他倒坐了回来。而手上却没有任何伤口。他被自己的随从扶起来,下意识的又往手上看去,这回看清楚了,谁说没有伤口,明明有个针孔,正沁出血珠来呢!
“小兔崽子敢扎你爷爷!”男人怒了。
其实他该庆幸,因为颜如七是个浑身带毒的人,他只是扎了他一下,那针上并没有淬毒,如果是淬了毒,他连命都没有,还能在这里嚣张?
颜如七心理想,许你动手动脚,就不许我扎你了?真是好笑得很。不过此刻,他也懒得跟他纠缠,一腿屈起放在长凳上,一手垂着,一手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里捉着酒壶口,随意往嘴里倒了一口,心想这里的酒喝得真是不过瘾啊。
男人见自己被忽视了,更是恼怒,一挥手道:“给我捉起来!”
两人立刻冲上来就要拿人。
颜如七随着羽学本事已经多时,正按捺不住想要施展一番,这回可好,自由小罗喽送上门来,这回不是他欺人,是人欺上他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颜如七一腿横扫,手在桌上一拍,那桌子摩擦着地面滑出去挡了来人,紧跟着他人站在了长凳上,扬眉高声道:“店家,有人惹事你也不管吗? ”
那店家也是好笑,别人在他店里打架打坏了东西他本该着急的,可是这时候他却笑眯着眼看乐子,似乎一点也不心疼自家东西。
“哎哟喂黄大爷。您怎么又到我这小店抢人啊,我们小店……”
“少罗嗦,毁的东西自会赔给你,要是抓着了这小兔崽子,双倍给你都成!”
颜如七这回明白了,敢情这黄大爷是个惯犯,经常上这里抢人,抢人归抢人,银子次次都是要赔的。
这世上怪事多了,想这么一档子怪事他颜如七还真没见过。他想起玉玄宫也经常干抢人的买卖,可那红越歌霸道如斯,强盗一样,只有吞的没有吐的,与她比起来,这黄大爷就“厚道”得多了。
头一次对上两个人,还是两个有功夫的人,颜如七在兴奋之余,难免有点紧张。手里提的酒却不肯放开。另一手手腕一翻,指间已经备好了两根金针。原来,这金针正是藏在腕间,取用方便得很。
“格老子的,小兔崽子你等着!”两人急忙躲开桌子,又欺近身来。看那样子,功夫也不算好的。
两人凶神恶煞,颜如七却有瞬间的茫然。
羽教的金针,一出手便是致命,因为他平时都是拿人的致命穴道来练。这练得多了自然成了习惯。方才颜如七在两人再次冲上来时,就已经看到了两人的死穴,下意识的要走针,可是这针出去,两条人命就没了,跟在那黄大爷手上扎一下可不一样。
两条人命,值得吗?
也就是这一瞬,两人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往下拉。
颜如七一惊,往下一看,眼中看的不是人,却是两人脑袋上的穴位,手中又是一动却又忍住。看来练习归练习,真论实战,还要心狠才对。
颜如七自认不是个心软的人,但他心中自有一套道德标准,生死是不可跨越的极限,颜如七在对待这个问题上怎么也做不到随便。
两人见抓住了颜如七,心中一喜,拉下颜如七就要控制他的手。颜如七骤然收针,只好用些普通的拳脚功夫,砸了酒坛子一手抓着一个人的头发一碰再一推,身子跟着滑出去的同时踢腿,心道算了,金针是用不了了,就打一顿好了。
正这么想,两根筷子擦耳而过,根根扎在两人的肩膀上,两人一声惨叫,竟擦着地退后几米远,撞得桌子飞腾出去,缺了胳膊少了腿。
手一摸,全是血。
黄大爷明白,是有高人。
顺着筷子飞来的方向看过去,门口站了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全身上下裹得严实。说他是男人,自然是因为那身形,那气息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颜如七却是一怔。
男人压低了声音道:“滚。”
黄大爷慌慌张张地踢了两脚手下,率先跑出去,走过门边时,还是贴着门框哼哼着颤抖着出去的。那两个手下的形状自不必多说。
店家喊着:“银子!银子还没赔给我呢!”
黄大爷在门外叫道:“过几天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闹剧。
门口的男人道:“住店。”
129 掌柜的生意
男人的声音怪怪的。颜如七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出手。
“多谢。”男人走过去的时候,颜如七轻轻说了句。
男人看也没看他,只丢下一句:“心慈手软。”
颜如七细细一品,知道他是看清了他拿出金针又收了回去那一出。
这么一闹,已是天黑。
店家道:“都歇了都歇了,小店要关门了!”
颜如七便上了楼。
不一会儿,店家送来茶水。茶香四溢,诱人得很。
颜如七赞了两句,喝了口茶,小二谢过,嘱咐安睡便下了楼。
晚上颜如七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寒鸦扑哧之声,树叶轻轻摩挲。
而楼下,本来趴在柜上酣睡的掌柜缓缓抬起了头,拿了个木牌子慢慢从柜台后走出来,木牌子放在靠墙的正中桌上,上面赫然是四个黑漆漆歪斜斜的字:百无一用。
“开门了,做生意咯!”掌柜低低喊着,自己坐在那桌子旁,白日里和蔼的面庞此刻像死人一般诡异僵硬。
颜如七睡得正香。却被人摇醒了。睁眼一看,是之前那个黑布男。
他猛地坐起来,警惕地说:“什么事?”
男人突然点了他的穴道,抱在手上出了门。
颜如七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江湖上除了拳脚功夫,刀剑功夫,还有很重要的一门称不上功夫的功夫叫点穴。
真是欲哭无泪,欲言无声。男人抱着颜如七藏好了,前后都是墙壁,斜角处有个小洞。
颜如七从洞中看过去,正好看见那“百无一用”的牌子和那死人一样的掌柜。他心中一惊,真没想到这么小的普普通通的店竟还有门道。
百无一用,不就是那个倒卖消息的吗?不过墨冉衣曾经提到的时候却是很不屑,说不过是个二流的组织。
颜如七被勾起了兴趣,没注意到自己整个被圈在男人怀里,背后紧贴着男人,男人的脸也贴着他的耳朵。
“那茶是暗号,喝了茶便是普通的客人,一夜好睡;不喝就是要做生意的。”颜如七听得分明,这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达耳膜。
羽曾说过有的人功夫高了可以传出这种密音,除了他想要对话的人,其他的人都听不到。颜如七开始好奇男人的身份和行为的目的,但是此刻他更好奇这百无一用的买卖。
有人出现在掌柜面前,道:“买韩焦柏的行踪。”
颜如七听到韩焦柏的名字,心中一惊,眼睛眨都不眨。
掌柜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给那人看。那人看过之后。掌柜收回来手一搓,纸屑都没留下。
那人给掌柜几张银票,转身就走。
颜如七特别想知道那是多少钱,可惜看半天也没看清楚,掌柜将银票收进怀里,静静的坐着。
所以说信息就是金钱,这钱多好赚啊!颜如七不无感概。
“买毒王颜的身份。”
这次颜如七就不知是惊讶了,他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买他的身份。他恨不得自己是孙悟空,能千般万般变化,恨不得会隐身术,恨不得能飞天遁地,可惜现在他无法动弹,什么都做不了。他死死盯着那买消息的人,那人很普通,瘦瘦的,脸看不清楚,反正是丢人堆里也找不着的那种。颜如七怀疑他是易容的。
掌柜的照样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递了过去。
写的什么?颜如七特想看到,可是怎么都看不到。
“怎么可能!”那人叫了出来。
掌柜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消息已出,可不要赖账。”
那人将纸递了回去。又道:“再买他的行踪。”
颜如七心都提了起来,这人不但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要找他,找他做什么?颜如七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焦急得不行。
掌柜的又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阁下也听过百无一用的规矩,一人一次只卖一条消息。要买明日请早。”
颜如七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规矩,原来百无一用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现在有了。”
“你玩我?”
“谈不上,不过,敢在我这里叫嚣的人,现在还没出生……”说着阴阴一笑。
那人惊得后退一步,丢下银票转身就跑。
掌柜蛇一样的眼随意看了某处一眼,道:“阁下藏得够久了,若有诚意做生意,何不出来一见。”
颜如七心中狂跳,然后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地上,男人站起身,离开了此处。
“买毒王颜的行踪。”男人奇怪的腔调响起,颜如七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狂了。
掌柜道:“阁下方才为何躲起来。”
“看看百无一用是不是真的有用。”
“不信任百无一用又何必来。”
“信任也要有本钱。”男人将银票放在桌上,“我愿意出双倍。”
掌柜看了看银票,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递给了男人。
男人看过之后,又还了回去,转身要走。
掌柜收了银票,道:“一码归一码,消息要卖,帐也要算。”说完出手如风,一星烛火朝男人蒙在黑布中的脑袋飞去。
男人往旁边一闪,在烛火还未熄灭时又将它打了回去。正好落在那火烛之上,那灭了的火烛又燃烧起来。
“阁下好本事。”
“适才冒犯,情非得已。”
掌柜掀了掀眼皮,没再说话。
男人直接走了,可颜如七还被扔在那里动弹不得,这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行动又受制,颜如七左右无法,只能强撑着胆子打起精神以便应付各种状况,心里把那诡异的男人骂了百八千遍,觉得这日子真TM越过越倒霉了!
掌柜合着眼坐了会儿,又道:“关门了,明日请早。”说完携了那百无一用的牌子慢悠悠的又转回了柜台,趴桌上睡觉。掌柜从颜如七藏身之处走过时,颜如七觉得连呼吸都不能了,每一跟汗毛都变得极度敏感,稍稍一阵风都能感觉得到。
颜如七后悔了,他觉得就应该跟在羽身边一年整,多学些功夫,至少不能这么轻易被人暗算了去啊!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不管羽出什么怪招,有什么魔鬼训练,他都接受。绝对接受!无条件接受!!
掌柜睡着了,轻轻响着鼾声。颜如七想哭的心都有了,因为他身上又冷又僵,心里又怕又急。
眼见着周围慢慢要亮起来了,颜如七那个心啊,颤得都不会回血了。
好在,男人回来了。颜如七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搂进温暖的怀抱,冰冷的手被包了起来,然后男人抱着他回到了房中。
颜如七陡然接触到温暖,忍不住往里靠了靠,男人将他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也不解开穴道。
颜如七眼中燃着火,他心想只要男人解开他的穴道,他一定要踢他几脚,骂他个狗血淋头,纵然这样都无发消他心头之恨。
“你是毒王颜。”男人说话了。
颜如七忆起这个男人买了毒王颜行踪的消息。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在找他。危机感空前高涨,颜如七警惕地瞪着他,反正也说不了话。
男人拘起他耳畔的发,“听说你浑身都是毒,旁人靠近你就会被毒死?”
颜如七得了他的提醒,瞬间运作斗转心经,想着男人只要敢让他出血,他就有办法毒死他,哼!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斗转心经可以自由御气,那是不是也可以冲开穴道呢?
其实是可以的,只不过颜如七这种半路出家的,内力几乎为零,即便是有斗转心经相护,要达到冲开穴道的高度还是很困难的。
“你知道方才那个买你消息的人是谁吗? ”男人贴着他的耳朵问。
颜如七眼睛动了动,表示想知道。
男人又凑近了些,颜如七听到几个字,然后愕然的动了动眼珠,最终平静下来。
原来是他!
“这一路,肯定有人找你,有人杀你,你要怎么办?”
我要你解开穴道!颜如七特别想吼一句。
男人看了他半天,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滑到脖子上一扯,半边衣服被扯开了。
颜如七胸口一凉,也摸不准男人要做什么了。
男人只是看了看,看过之后,伸手摸了摸,当然也是隔着衣服的,然后又帮颜如七穿好了。盖上被子,低哑奇怪的嗓音在颜如七耳边响起:“明日我也渡河。”说完解开了颜如七的穴道,瞬间消失了踪影。
颜如七气得跳上床,挥拳低喊着:“NN个熊,都当我是软柿子是吧!”方才衣服没穿好,随着他的动作滑开了,凉风拂过,他浑身一抖。
男人在外面听见,微微一笑,心想确实很软,不过跟柿子还有一段距离。
颜如七思考再三,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直接交了钱牵了驴子就要渡河去。
临走前,他淡淡看了眼掌柜,掌柜仍然是一脸和睦老好人的样子,根本想不到他居然也可以有一张死人脸。
颜如七怕掌柜看出异样,依然如常的笑着跟掌柜搭讪,见小二牵了他的驴子来,还夸道:“不错,喂得挺好!”
掌柜笑呵呵地说:“客官请放心,上我们这儿来的客人都满意得很,下回还会再来,不光是驴子喂的好啊!”
颜如七连连点头道:“店家会做生意啊!”
掌柜站在门口送别颜如七,喊了一嗓子道:“客官下回路过还来啊!”
颜如七恩恩应了几声,心里却叫唤道:我的亲娘啊,打死我也不来了!
那驴子慢悠悠的走了一段路程,颜如七看着看不见那客栈了,便狠狠拍了一下驴屁股,叫道:“笨驴,快点!当心被人宰了吃驴肉!”
驴子受痛,昂昂叫了两声摆了摆头,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怎么的,拔腿就跑。
130 渡河生波折
渡口的船还真不少。颜如七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拉客。颜如七挑了个看起来精干的船家牵驴上了船。
上了船。颜如七直接进仓里坐稳了。那船家拴好了畜牲便走到船头,吆喝了一嗓子就要开船。
颜如七这时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船家,渡到对岸要多久?”颜如七问。
“一个时辰吧。”船家长浆一摆,船滑离了渡口。
一个时辰。颜如七双手搓了搓脸,熬过这一个时辰,对岸就是丰州。到了丰州就赶紧去找墨冉衣,希望途中再不要出什么岔子了。
船行了一段水路,船家开始唱歌,唱的是水上常唱的歌,一嗓子喊开就像划破了云天,引来水鸟飞鹤盘旋,那种云外天边的畅达之意,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
颜如七听了一会儿,心道这船家嗓子不错,不知道这里流不流行对歌。
渐渐放松下来的颜如七听得心里痒痒的,顿时来了兴致,走出去喊道:“船家,你这歌有什么说法?”
船家咳了下嗓子,说道:“当然有说法,这歌是唱给河神听的,河神听了歌就知道我们是李家村的人。便要放我们过去。若不然,就要生些波折。”
“那这个也不能随便唱咯?”
“小伙子可是也想唱一嗓子?我这歌唱开了便算河神听到了,小伙子有歌要唱,河神也高兴的!”
颜如七听船家唱了一首,想起之前朋友去KTV狂欢的日子,嗓子便发痒,也想唱唱歌来缓解一下心头的紧张。这时店家同意,他便站在店家旁边,看着苍苍水面,看着对面青黑色的重重影像,清咳了两声,试了试嗓子,自然而然的唱了开来。
既然是有心唱歌壮胆,自然要放开了嗓子唱。颜如七想起遥远的时空,想起燃眉的危机,这一嗓子吼开,唱的却是青藏高原。
他这边一唱开,船家就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这小伙子有架势,又是没听过的歌,还这么好听,于是忍不住一边摇浆一边和起了拍子。
颜如七唱得热血沸腾豪气冲天,自然注意不到后面不远处有另一艘船,船舱里坐着的男人惊讶的走出了船舱,站在船头看他。
船在江心。
前面来了一艘快船,比颜如七坐的船大许多,上面有人挥手。大声叫着:“七哥!七——哥!”
可是颜如七唱得正欢,哪里听得到这声音。
唱到最后颜如七吼出最后的高音青藏高原时,立刻神经一紧,周围杀气四溢,十面埋伏,他在高音结束的一刹那似乎听到了李然喊了一句:“小心!”
水花乍起,伴着水花跳起来的是四个黑衣人,各占东南西北四方,手中提着长剑,面上掩着黑巾。
一人道:“抓活的!”
那驴子甚是精明,一看情况不对,自己踢着蹄子下了水,也不昂昂叫唤了,不知道是不是怕引来人的注意。
颜如七手上金针已经备好。他猛地推船家下水,金针刺向自己的皮肉,然后抽出来,心里的弦绷到最紧。
到这时候,再优柔寡断就是葬送自己的未来和性命。他们不是黄大爷之流,颜如七自学金针的第一天,就无数次想象过现在这样的场景。他不禁想羽教他金针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在预备这一天?
手染血,江湖便是一条不归路。走上这条道的人。生生死死,便是再随心所欲也要背负生命的沉重代价。颜如七翻跳向后,寻着机会金针便脱手。两根金针一脱手,便再取两根。他现在只能同时发两根金针,好在来人不多。
快意恩仇也是需要代价的。
颜如七躲避着黑衣人的攻击,金针瞬间射出去,眼里全是寒冰,那是真正面对决绝的死亡时才会有的冷酷。
颜如七也可以如此冷酷。
他想起羽的话:这金针,杀过人才算出师了。
两个黑衣人掉下水去。
船开始漏水,前方迎来的大船越来越快,一个红衣女子涉水而来,一个灰布衣男子在船上吓白了脸,似乎想要跳下水去却被旁边的人拉住。
颜如七跳到水里躲避另外两个黑衣人,与此同时换针出手,当然同样是淬了毒的。
杀一儆百,颜如七脸上全湿了,分不清是混沌的水还是挣扎的泪。
红衣与黑衣人交手的瞬间发现黑衣人抽搐着肩膀掉下河去。
颜如七大叫道:“快把他们捞起来,不要让他们的血流到水里!
颜如七的金针诡异,一时间还可不见血。红衣忙去帮着颜如七捞了黑衣人上来,正捞着另一个黑衣的男人也加入了行列。红衣疑是敌人,就要出手,颜如七忙道:“自己人!”
尸体被丢上了黑衣男人的船上。之前被踢下水的船家扶着那条船道:“惹怒了河神,船毁了!”
红衣的船已经到了,颜如七刚上去便被一个人搂进怀里,搂着他的双臂是颤抖的。
颜如七抬头一看,是宫青离。
“你……”宫青离拿袖子在他头发上脸上擦过来擦过去,阻挡了颜如七的目光,但颜如七分明看到宫青离眼角滑落的不知是泪珠还是他身上溅过去的水珠。
心,在那一刻柔软。
“七……七……七……”宫青离的样子像是丢了玩具的孩子突然又找到那玩具。虽然找到了但那玩具却快要残破了。
颜如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这时候也确实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黑衣男人一一扯下那些刺客的面巾,手在脸上摸了摸,没有人皮面具。
红衣道:“你是什么人!”
男人不语,见那尸体开始呈青黑色,便道:“船家,上那条船。”
船家忙下水上了颜如七的船,那驴子也早就游了过来昂昂叫唤。
颜如七哭笑不得骂了一句:“这畜生!”又扯下宫青离的手,拿了些银子给两个船家道:“这是补偿你们船钱的,今天的事还望不要记在心上。”
船家连连点头。
黑衣男人下水推了那船过来,拴在颜如七的大船上,自己跳到颜如七身边,帮着颜如七拉上了那小毛驴,说道:“上岸。”难为他湿了一身却仍然裹得严严实实。
红衣走过来,有意无意的隔开他们。
男人低低一笑,只见那黑布上浮起白雾,不一会儿全身全干了。
红衣脸色于是更加难看了。
颜如七这时也懒得问他是什么人了,问了两个船家上对岸他们能否回去。船家点头。于是大船掉了头。
此刻确实不适合叙旧。李然和李良互看了一眼,道:“七哥,船上没有干净衣服,等上了岸……”
正说到这里,黑衣男人身子一闪躲开红衣,一手握在颜如七沾着湿衣的手腕上。
红衣大叫道:“你做什么!”
宫青离扯着颜如七一手袭向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握着颜如七的手腕一抬,只那一瞬。颜如七觉得一股热气罩在身上,湿哒哒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颜如七挡开宫青离的手,道了句:“多谢。”
黑衣男人放手离了颜如七一步远。
宫青离被颜如七一挡,脸上似有受伤之色,苦巴巴的放了手,走到李然李良那边,不再看颜如七。
颜如七刚杀了人,心中狂跳,怅然若失,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独自进仓坐着。也不说话。
再想起当时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许许多多场景就像是一个个晦涩的预言。
船上了岸,红衣自觉去处理尸体。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连告别的话也没有。
李然李良凑过来说起他们为什么会在此处。宫青离却是一直站李然李良后面不肯前来。
颜如七不记得是谁说过:相遇就是债,他对你好,便是前世欠了你的债;他对你不好,便是前世你欠他的债。他想想这句话,再想想自己,觉得自己上辈子债肯定乱得很。
此刻的颜如七不知道,他这辈子几乎都是在理前世的债。一辈子几十年,怎么过不是过,过去了便算过去了,一杯忘川水,往那奈何桥上走一遭,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债。
红衣到底不愧是玉玄宫二把手一样的人物,处理事情从来都是谨慎完善。
一行人进了玉玄宫名下的客栈。清洗过后,便送来了饭食。
吃过饭,红衣道:“宫主既然收了碧金镯便是玉玄宫的主人,如何三番五次退却?玉玄宫虽不愿理俗事,但也不怕谁。我们已照着宫主的吩咐安排了,宫主不必太担心。至于那欺我玉玄宫的蒙面人,我们自当查出来要他好看!”
原来,香扇香暖一回玉玄宫便对红衣红裳说了此事,红衣红裳骂她二人糊涂,商量了下便让红衣过来寻颜如七回宫,毕竟颜如七功夫实在一般,放在外面不安全。而李然李良怎么也不肯随石虎去墨冉衣处,便打发了石虎自己回去复命,随着红衣来了。宫青离听说是找颜如七,又怎么会不来?于是一行人便轻装出发了。没想到这么巧他们也是今日过河,李然听到颜如七唱歌,喜得大叫,哪知道瞬间就是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