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七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红裳的意思?”
红衣单膝跪地,行了拜上的大礼,坚决的说:“这是玉玄宫所有人的意思。”
颜如七神色古怪,又问:“我一个男人做你们玉玄宫的宫主。实在不合适吧? ”
红衣一笑,道:“宫主何分男女?若宫主喜欢,我们可以抢许多男人上山!”
颜如七很是汗了一把,一时间有点不太清楚红衣的大脑回路。
“可是……”
“宫主,若你再推辞,红衣便长跪不起。香扇香暖因为没有劝住宫主已经受罚,红衣再犯此错,回去也要受罚的。”
颜如七一惊,道:“关她们什么事,好好的做什么要罚人!”
红衣一脸正经道:“她们跟着宫主出门,回来时却没有跟着宫主回来,单这一件就该罚!更别提宫主有去意,她们却不加劝阻,更是该罚!”
颜如七无语,知道与玉玄宫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我实在不惯做这什么宫主,若玉玄宫毁在我手里,你们岂不要杀了我解恨?”颜如七玩笑道。
红衣又是正经道:“玉玄宫是宫主的,宫主要毁了去我们半句不是也不该说!”
颜如七被噎住了,此事再没有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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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头大呀头大
有红衣他们在,颜如七总算是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睡到一半。他觉得床板似乎下陷了一点,迷迷糊糊有人抱着了他的腰。
是羽吗?颜如七嘟囔了一句靠过去,手脚自动缠上。可是被他缠上的身躯却是一僵。
不一样的动静惊动了颜如七,他睁开眼,醒了神。
宫青离立刻下床就要走,鞋也没穿好就拖在地板上。
“你去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颜如七不忍看宫青离这般委屈,终于出声。
宫青离嘴唇有点发白,也不肯说话,脚步停了一下又要往前走。
“你再走试试看。”颜如七气这个大木头连话也不会说,手攥紧了被子。这算什么事,偷摸摸的来,被发现了就走,一句交代都不会的吗?
宫青离放在门上的手迟迟没有动作,整个身躯都僵硬了。
颜如七看着宫青离的背。初见宫青离,他淡褐色的微卷的头发乱蓬蓬扎着,眼中空灵清亮,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整个人就那样沐浴在阳光下,缓缓的走到他面前,像一朵空谷百合,自然幽香却又毫不招摇。
当时他想。这样的人再修炼修炼说不定要成仙的。可是宫青离没有成仙,他的眼开始染上了忧愁,唇开始变得苍白,肩背开始微微佝偻,只有头发依然是乱蓬蓬的像是怎么也梳不齐整。即便他开始知道要穿彩色的衣服了,知道鸟肉不止是煮着吃了,知道这人世许许多多的精彩了,可是这么多这么多的精彩如果不是颜如七带来的,他便看不到也感触不到。
宫青离用他来炼毒,他却仿佛给宫青离下了更恐怖的毒。这种毒,说不定在哪一天就会消耗掉他的整个生命。
太沉重,所以反而不能接受。
可是,他终不是铁石心肠。他知道宫青离是不同的,是不可能被改变的,只要不是他自己愿意的话。
“行了,过来吧。头发乱糟糟的。”颜如七烦躁的扒了扒自己的头发。
宫青离还是不动。
“要我拉你过来吗?没脚啊!”颜如七提高了声音,还要怎样?
宫青离走了过去,想了想,坐在床边,只挨了一点点边。
颜如七裹着被子爬到一边伸手去拿旁边的梳子。被子裹在他腰间展现出少年柔韧的腰背曲线,宫青离喉咙动了动,捏紧了拳。
颜如七又爬了回来,拆开宫青离的头发,一下下梳着,一边梳一边想,自己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帮人梳头发呢!真是莫名其妙!想到这里,下手难免重了点。扯下了几根头发。
宫青离眉毛都没动一下,直直地看着前面,肩膀绷得死紧。
颜如七手里拿着几根断发,开始不好意思了。说起来宫青离有胆子掐他脖子之后,倒是胆小了许多,即便是面对他也是这幅要死不活全身戒严的模样,难道他在控制自己手,免得再掐自己一次?错眼看了看他的手,还真是攥得紧紧的。
颜如七愕然的看着他的手,道:“你还想掐死我?”
宫青离受惊的站起来,连忙摇头,也没注意到颜如七手上拿着梳子还放在他纠结的头发上,这么一下,一小团乱发随着梳子断了下来。
颜如七比宫青离还惊讶,看着宫青离后面一块头发像被狗啃的一样长短不齐,只觉得心被狠狠撕扯了一下,气得叫道:“做什么!不知道痛的吗? ”怎么会有人笨成这个样子!
“那一天你要是死了,就是笨死的!”颜如七气得口不择言,又拉他坐了回来。
颜如七的手很暖,宫青离觉得他碰触的地方像是被烫了一下,烫得眼睛发酸。
“让你不知道痛!让你不知道痛!”颜如七生气。极力要把那乱发梳齐整,但嘴里虽然发狠,手上却越加温柔。
宫青离抿了抿嘴,终于说了句:“痛。”心痛,痛了好久,似乎就没好过。
自从遇上颜如七,宫青离便觉得自己中了毒,那毒几乎要逼得他疯魔。
颜如七手上一滞,不再说话。
宫青离不知哪里来的灵感,回身抱住颜如七压上去,靠在她肩窝,再没别的动作。
颜如七知道该拒绝他,该赶他走,不该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因为宫青离不是个能放得下的人。他虽然承认了与男人发生感情,但有了之前与羽的纠葛,他便越发不想与宫青离有关系,他觉得自己无法给宫青离最完美的感情,而宫青离值得最美好的东西。而且,他连与羽的关系都理不清楚,又怎么能再与别人纠缠?
颜如七推开宫青离,宫青离却抱得死紧,死也不放手。
“你发什么疯!我告诉你,我原谅你掐我脖子的事,你可以不用苦着脸了,但可没说你可以压我身上啊!”
“会死的……会死的……七……不理我……会死的……痛……”
颜如七怔了一下,喉咙里有点酸。他猛地掐住宫青离的腰让他受痛,然后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自己坐到他肚子上。扯着他的头发恶狠狠的说:“你丫的给我听清楚了,老子不喜欢男人!你丫赶紧找个女人成婚生娃,少TM在我身边装可怜!老子最讨厌你这样的人!听清楚了?不准跟着我!不准!不准!!”说完翻身下床,拿起一边的衣服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砰的一声。
回头一看,颜如七吓得脸煞白。
宫青离一时间血气上涌,心中悲痛,竟拿自己脑袋当石头狠狠敲在床柱上,满脸都是血。然而他还嫌不够,似乎还想来一下。
颜如七又惊又怒又急又气,连忙跑过去捉着宫青离的脖子往后拉,宫青离倔强的看着他,顺着他的手劲脑袋快速后退,目标竟是后面的墙。
“你干什么!”颜如七惊得不行,连忙又把他的脑袋捞回来贴着胸口,心脏怦怦乱跳。
宫青离还在挣扎,“死!我去死!”反正中毒也好不了了,死了干净!
颜如七平生最恨有一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人,可是这时候的宫青离带给他的震撼和恐惧比厌恨要多得多。
“你发什么神经!”颜如七把宫青离压在床上,手把住他的肩膀,还要说话,却突然觉得他额头上血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你别动啊!我警告你,你再要死要活的我一辈子都不理你。恨死你!”
宫青离又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不动了。
颜如七犹觉得不放心,拿腰带把宫青离的手缠住了锁在床柱上,又把他脚也缠住了锁在另一根床柱上,保证宫青离只能那么躺着绝对不会起来,也绝对不会撞得到床柱子了才放下心。
拿了火烛和镜子过来,颜如七照在宫青离额头上,心里喊了句:妈呀,怎么会这样!
原来宫青离额头上的血竟跟他发毒时的一样是紫黑色的。
“你拿自己炼毒?”颜如七瞪着他。
宫青离转过脸不说话。
“说!”
宫青离道:“只有我,和你,在一起。”火光照在宫青离脸上。照着他沉静的脸和眼里的疯狂,颜如七背上一凉,倒退了一步。
晚了。
如果是在羽之前,他发现了这件事,如果宫青离够耐心,有够多的时间在他身边,许多事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发展。宫青离似乎总是慢了一步,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这一步,一点点便有可能终将陌路。
颜如七身上冷热交替,心里有微微的苦。
转身,出门,让人送来伤药和包扎伤口的东西,然后进屋,走到床前,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便坐在床边发呆。
如果真的有这种药,吃了能忘记过去……
宫青离看着颜如七的眼睛,终于道:“七,别丢下我,跟着你,好不好?”
“不好。”
“那我死。”宫青离很坚决。
颜如七觉得窒息,这种感觉很不好。他觉得宫青离就像是一把锁,或者一根绳子,牢牢地锁住他,紧紧地绑着他,让他透不过气来。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为了另一个人非生即死?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情感,是爱吗?还是依赖?或者都不是,只是心魔在作祟?他觉得恐惧,那么多那么多的恐惧,甚至压过了曾经的温暖和依恋。
以前他没有承认与男人相好的时候,他还可以当宫青离是不懂,可以平静相处,可是现在他认了之后,却无法说服自己与宫青离像以前那样相处。他甚至有些罪恶的想宫青离是不是死了更好,这样他是不是就解脱了?可是他不能说,他相信如果自己说:那你就去死吧。宫青离真的会去死的。
该怎么办?
跟宫青离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颜如七甚至怀疑宫青离听不听得懂所谓的道理。
颜如七在床上坐了一夜。
宫青离在床上躺了一夜。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就没看过其他的东西。
宫青离觉得自己似乎懂了颜如七眼里的东西,又觉得自己懂的似乎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想让颜如七懂得自己心里的想法。
颜如七确实懂了,可是懂了不代表能够接受。
天亮了,红衣来敲门,说宫青离不见了。
颜如七开了门,道:“他在我这里。”
红衣的眼神自觉不自觉地开始暧昧。
颜如七心里烦,瞪了她一眼,道:“你去劝劝他,叫他娶个女人生娃,别老跟着我。”
宫青离在里面听得仔细,猛地瞪大了眼,仿佛颜如七再说一句他就要去撞墙。
红衣见宫青离被绑着,有一瞬的错愕,但立刻收回目光,道:“宫主,这事我劝不了,红裳和子宁公子或许可以试一试。”
“那你带他回去,我要带着李然李良去办点事。”
“宫主?”红衣急了,以为颜如七又不想做宫主了。
“你放心,我是玉玄宫的宫主,我会负责的。这件事很重要,也是为了玉玄宫的未来着想。你别多想。办完了事我就回去。”
“可是宫主武力微弱……”
“你们一堆人跟着我目标才更明显!”颜如七叹了口气,他觉得只要自己落单,那个男人就会找上来。他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但是他不介意拿自己当饵钓出些东西来。
红衣咬咬牙道:“那红衣也要派人暗中保护宫主。”
颜如七想了想道:“可以。”晚上没睡好,眼皮子酸痛酸痛的,估计长黑眼圈了。
“宫公子怕是不肯主动跟我走,还是宫主开口的好。”红衣有些为难。
颜如七叹了口气,道:“知道了。对了,那驴子给我留下来。”
红衣走了。
颜如七走回去,看着宫青离,面无表情的说:“你都听到了。你跟红衣回去。你若跟着我,不用你寻死,我自己去死去。”说完给他松了绑转身就走。
宫青离在屋里发愣,红衣从窗子偷偷摸进去,看了看宫青离的样子,叹一声道:“宫公子,还是先跟我回去吧,宫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子宁会有办法的。”
听到子宁的名字,宫青离迟疑了片刻,看着红衣的眼中升起热切的光芒。
红衣心想真是个痴情人,也不知怎么与子宁对上了眼,现在除了宫主的话,就是子宁的话最管用了。于是点点头,示意子宁真的有办法。
宫青离于是也点点头,同意先回玉玄宫。
132 一路到丰阳
墨冉衣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太阳穴,收了卷宗,准备去睡觉。忽的他容色一整,沉默了一会儿,掌风挥灭了烛火,道:“出来。”
石虎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墨冉衣皱了皱眉。
石虎单膝着地道:“堂主。”
屋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声很规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让你沿途保护,你就是这样保护的?”
“公子身边似有高人。公子嘱咐属下护送香扇香暖等人回玉玄宫。”
“你去查查天涯庄,还有韩焦柏,以及颜如七那几日去了什么地方。”
“是。”
石虎走后,墨冉衣将之前颜如七给石虎的锦囊收进衣服里,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看那孤清的月。
小七现在会在哪里呢?
颜如七正带着李然李良,牵着那头小毛驴往墨冉衣这里来。
“我说了送你们去我墨大哥那里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再说了,玉玄宫都是女人,练的功夫又邪门,你们总不能练那个吧?送你们去墨大哥那里,也好让他给看看。若是可以,便给你们指点一二。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颜如七无语了。
“不信!不信!七哥就是想抛下我们,七哥不要那宫青离也就罢了,那个呆子不讨喜也正常,可我和良子这么乖巧又聪明的人,七哥都要丢下我们!”李然做出乖巧又聪明的样子,李良连忙附和。
颜如七眨了眨眼,看了看天,心想聪明是有的,乖巧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青石村山洞里见着的时候,李良也是个有心思的人,李然更是一副老大的派头,怎么这时候都变成这样了呢……
而且宫青离虽说是个木头,但他不讨喜不是因为他是木头好不好?!颜如七觉得这问题不能深想,这要深想了指不定想出个什么名堂来,这两个小骗子分明要转移话题。
“然妹,七哥什么时候抛下你们过?天涯庄里你无缘无故昏倒了,我总要去找找原因吧?我还不是怕你被什么坏人给盯上了。你说你们要是跟这石虎走了多好,石虎武功又高,人又细心,你们肯定会安全到的。现在可好,你七哥我功夫弱不说,走路都比人慢,别说轻功了,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驴子就算很不错了,跟我一起你们还不是受罪吃苦吗?我还要分神保护你们……”
说这话是有根据的。颜如七一拨人已经应付过两拨杀手了。第一拨看样子还是要抓活的,第二拨分明就是生死不计了。颜如七虽然金针在手。可是也只有二十根,循环使用也不能保证不丢失什么的啊。颜如七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酷了,因为要面对死亡和尸体,没有冷酷的心是不行的。
他一边应付着杀手一边要顾着李然和李良,生怕他们吃亏受伤,本来功夫就不高,这样一来确实更吃力了。好在玉玄宫有人暗中保护他们,但保护归保护,颜如七为了能应付日后种种突发事件,还是要实战演练的。
颜如七就闹不明白了,他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啊?他是抱谁家小孩下井了还是抢谁家的媳妇了啊?至于这么追着他要捉要杀的吗?
“七哥你说这话可就不地道了啊,要不是我和良子,七哥一个人还指不定被多少苍蝇盯着呢!七哥现在虽然有那么点本事了,知道射针了,可双拳难敌四掌不是?我和良子暗中帮七哥摆平了多少苍蝇啊!”说到这个,李然也很是自傲,她可没有颜如七那种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所特有的对人生命的尊重和面对死亡时的柔软,早年蛛族的灭族之时她便是浸染在鲜血之中,后来的四处飘零又只有李良为伴,要说杀人她比颜如七要心狠得多,而且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颜如七汗了一把。决定这个问题还是不要讨论的好。
眼见着前方就是丰州州郡丰阳了,马上就要见到墨冉衣了,颜如七决定还是不要跟李然争辩这个问题,因为他说一句,李然就备着十句在等他,就算他再有理到最后也成了最无礼的了。颜如七头脑空空,不禁想到孔老夫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著名论调,虽然用在这里也不太合适吧,但是他必须承认,李然本质上真的真的是一个很难缠的女娃!
“好了好了,这个问题不讨论了。累死我了,我们先进城好吧? ”颜如七的心都要飞了起来,脚下生风。
小毛驴昂昂两声,可能是在想:其实你们讨论这个真的是很没有意义,因为在这整个路途中,最神奇最英武的是我啊~~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血腥追杀,逃过一次又一次的机关暗器,我的英明神武绝对已经超越了一头驴的智慧!
……
进了丰阳,颜如七才有了那么点文明人的感觉,主要是前些日子一面赶路一面躲避追兵,有时候赶上了就偷偷摸摸住旅店,没赶上就藏风露宿盖树叶,那滋味确实是不好受啊。
按着当初墨冉衣留下的地址,颜如七牵着驴带着李然李良就寻了过去。
此刻正是清晨,墨冉衣正好出门,穿着的是大胤国的官服,墨衣长靴。乌发高束,腰间一条玉带,手中握着长剑。他凝眉敛神,正吩咐下人什么事情,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似乎不敢相信,心中一跳,眉毛一挑,却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传了过来,伴着“墨大哥!”的叫声的还有奔跑的声音。
墨冉衣抿了抿嘴,回头看过去,真的是颜如七。
颜如七像一只快乐的飞鸟飞奔过来,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小七!墨冉衣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向前走了几步,在颜如七跑近的时候伸臂揽住了他的肩膀,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觉得真实,觉得安心。也只有拥抱的这一刻,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思念就已深藏。
知道颜如七可能要来,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小七,你怎么来了?”抱了一会儿,感觉到颜如七的温度,墨冉衣便放开了他,眼里俱是柔光。柔得醉人。
颜如七头发微微有点乱了,一脸风尘,可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和一下子就亮了一样的笑容。
“墨冉衣!”颜如七摸了摸墨冉衣的衣袖,上下左右看了看,脸上掩不住兴奋,“这人模狗样的还挺好看的!”
墨冉衣哭笑不得,只道:“尽瞎说,这是官服。”
颜如七嘿嘿傻笑,李然牵着不听话的驴和李良走过来,道:“七哥,这就是墨大哥啊?”
墨冉衣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这就是石虎说的李然李良两兄妹吧。
颜如七忙作介绍。墨冉衣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他们,李然李良规规矩矩打了招呼,李然又把颜如七拉到一边,偷偷咬耳朵说道:“七哥,这人看着狡猾狡猾的,没有木头老实啦!”
她说的声音再小,墨冉衣也听得到。墨冉衣不但耳朵比常人灵敏,而且还识得唇语。不过此刻,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微笑看着颜如七,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长结实了,不过样貌都没怎么变化,连那孩子脾气没变。不知道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墨冉衣本来还不觉得多担心,可是这一见面反而担心多了起来。
颜如七敲了一下李然道:“多嘴,我看最狡猾狡猾的就是你!”
李然撇了撇嘴,笑嘻嘻的跑去李良旁边。
旁边一个下人走过来道:“大人,刘大人那里……”
颜如七笑容暗了几分,想起墨冉衣现在是有官职在身的人,知道他肯定不能陪自己叙旧了,多少有些失落。
墨冉衣看得仔细,但他确实有事要做不能耽搁,于是拉过颜如七,大掌包着他的双手,细细揉着,拨了拨他的发丝,理好了拨到耳朵后,那耳垂像是珍珠一般,诱得人想咬一口。他柔声道:“小七,我去去就回,你先洗漱休息一下,中午我回来请你去吃好吃的。好吗? ”
颜如七收敛了初见的激动心情,笑道:“你有事忙就去吧,我正好先睡一觉,这些天赶路都没好好睡。”
墨冉衣点头,交代下人道:“好好照顾七公子和两位贵客。”
下人答应下来,墨冉衣又与李然李良告辞,然后一步一步离开了。
墨冉衣走得不快。但是却没有回过头。
颜如七看了会儿,随着下人进屋,李然李良也牵着驴进去了。
他们都不知道,前方对街的转角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本来是要到墨府的方向,却突然停在了那里。
马车里的人将帘子撩开一条缝隙一直看着颜如七,嘴角微微扬着,不知是喜悦还是欣慰或者其他。
“大少爷,还要去吗? ”车夫问出了口。
“算了,回去吧。明日……不,下午来……还是晚上吧。”
“大少爷,听说那墨大人晚上一般不见客的。”
马车中的人溢出冷笑道:“哼,他莫不是以为凡事都要由着他的规矩?”
车夫赶着车,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马车中的人放下帘子,虽然是端端正正坐着,但手指却不安分的相互摩挲着,一会儿捏紧了拳,一会儿又放了开去。
“去刘大人府上。”马车中的人深呼吸之后,神色恢复了平静。
133 标题很无能
墨冉衣答应的中午要回来陪颜如七吃饭。可是到了中午等他急匆匆回来的时候,颜如七已经是睡得昏天暗地,浑然不知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下人守在门口,轻声道:“大人,可要叫醒七公子?”
墨冉衣道:“不用了,让他睡吧。”转身去了书房。
他想起方才在刘大人府上遇见白暮云的情景。刘大人是丰州为数不多的非白氏人马。刘大人年近五十,在丰州这里待了二十多年,这么多年在丰州从未触犯过白家的利益,却又不是白家的人。墨冉衣初来丰州便下了帖子要拜访,可是刘大人拒而不见。
最近墨冉衣狠辣的手段在丰州大小官员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映像,墨冉衣一跃成为公然对抗白家的首要力量。这风尖浪口上,墨冉衣可走的路就少得可怜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刘大人却愿意见墨冉衣了。
今日去见刘大人,没想到白暮云也在。
刘大人表面上看是个很好说话面容慈祥的人,他们在谈茶,白暮云对茶道一向有研究,但墨冉衣对此却不屑一顾。
真心喜欢的东西是不能拿来做交易的。墨冉衣的哲学一向如此。
三人随便聊了些无用的东西,墨冉衣知道今天是什么事也谈不了了。不过他本也不是为谈事去的,而是想去探一下刘大人的态度。刘大人肯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出了刘府,白暮云道:“七儿回来了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七儿也是暮云的朋友,总要见上一见的。”
墨冉衣挑眉,“我以为,没这个必要。”
白暮云一笑,悠悠走了两步道:“是吗? ”便上了马车,车轱辘转啊转,碾得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墨冉衣看看日头,转身朝自家走去。
到了家,颜如七真如他说的一般睡着,看来中午的饭是要错过去了。
墨冉衣在书房处理了会儿公文,揉了揉眼睛,靠坐在椅中,两手搭在扶手上,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颜如七。许多个颜如七,都是与他在一起的颜如七。他想着想着,突然发现,原来颜如七参与了他这么多的回忆,而现在,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成长。
成长,可以是甜美的酒,也可以是忧伤的河。颜如七这样的少年,能成长成什么样呢?墨冉衣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仿佛那个少年已经生出了美丽的翅膀,就要展翅高飞。
正想得出神,门推开了。
墨冉衣淡淡的抬眼看过去,没有起身。也没有笑脸相迎。
这时候的气氛好得出奇,静谧,清冷,带着回忆中微微的感伤。
颜如七乌发披肩,一身白衣如玉似雪。他缓缓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你没吃午饭?”
这时候已是黄昏。
颜如七站在墨冉衣身边,看着他。见过颜益樊,见过墨冉衣,在经过那么多血腥之后,在自己也可以冷酷地夺取生命之后,再见到墨冉衣,这种温暖都恍若隔世。
“你没睡好。”墨冉衣轻轻的说。他的唇有点白,眼睛还不够明亮,至少没有早上在门口见到时的明亮。
颜如七笑了笑,“睡惯了破木头床,突然睡这么柔软的好床,有点不习惯了。”
墨冉衣笑的时候很好看,但是他真正暗藏的魅力却是在不笑的时候才能看清一二。
墨冉衣觉得颜如七身上哪里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很明显,但是仿佛稍稍引导就能一清二楚。这是一种……风情?
“看什么?”颜如七奇怪于墨冉衣的眼神。
“饿了吗? ”墨冉衣问。
颜如七一个恍惚,想起羽总会问:“小七儿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说这话时总是一副懒懒的温柔的模样,笑容从不曾减过。
突然间颜如七的手被人抓住。颜如七回过神来。墨冉衣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或者,我带你去外面吃。”
颜如七的心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墨冉衣敢肯定颜如七心中有事,这事还不小,显然是经常想起的那种。是什么事?或者,是个人?
手握紧了,眼睛微微眯起,想看得更仔细些。
“我……”
“大人,白大人来访。”
颜如七挑了挑眉,难道是……
“是白暮云,来看你的。”
颜如七点了点头,道:“正好我要谢谢他。”关于白夜和白风,是该谢的。
“那就一起吃个饭吧。你去叫上你带来的那两个娃子。我去会会他。”墨冉衣放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起身走出书房。
颜如七也要走,墨冉衣却进来了,嘴唇微微勾起,笑道:“小七,还是先回房吧。你的头发自己总也梳不好。”说完扯着他回房,吩咐下人招待白大人。
颜如七愣了一下,墨冉衣说错了,原来他不耐长发,确实是梳不好,可是现在他已经能自己好好梳了,他还会把宫青离那一头乱发梳得齐整……
谁也不会站在原地不动,不动便是被动。
错过了中饭,总不能将晚饭也一起错过。看看天色,外面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了,颜如七便提议还是在家里吃吧。
墨冉衣说家里的厨子是从酒楼挖来的。做的菜肯定好吃,颜如七便是一脸期待。不过最期待的显然不是颜如七,而是李然和李良,这两个根本就是馋猫转世,听说有好吃的便把颜如七忘了个干净。
墨冉衣安排好了一切,又亲自给颜如七梳妆打扮了一番,左右看了看,觉得面前的小公子当得上清隽风雅了才算罢休,满意的笑着,揉了揉颜如七垂落颈边的碎发。
而此时,白暮云已经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墨冉衣似乎从来不吝于怠慢白暮云这样的客人,不但自己如此,还拖着颜如七也如此,任颜如七急得频频催促说是不礼貌他也毫不在意。
笑话,丰州城里谁不知道墨冉衣和白暮云水火不容,要礼貌这无用的东西做什么?不过这话墨冉衣是不会主动告诉颜如七的。毕竟他和白暮云的事与颜如七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白暮云不愧是世家子弟,风度极好。即便干干坐了半个时辰笑容也未见改变。
见到颜如七疾步走来,后面跟着慢悠悠一脸不屑的墨冉衣,他起身笑道:“七儿。”
颜如七走得急,衣服长了没注意到门槛,只觉得脚前一挡,身子失去了平衡。
这时候,白暮云和墨冉衣同时伸手来扶。墨冉衣眉一挑,另一手便向白暮云袭去。白暮云岂是好惹的,自然还手。
到颜如七稳住身子的时候,两人已经过了三招了。
颜如七汗了一把,心道这两人是不是不对盘,怎么见面就打架呢?
偏偏两人气都不喘一下,脸也没红一分,笑盈盈的看着他,道了声小心。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颜如七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小心”好像不是对他说的?
双方和和气气坐下,墨冉衣的笑总带着几分嘲讽和敌对。白暮云却像是毫无感应,面部表情控制得极好。
颜如七看着白暮云就想到了白襄尘,想到白襄尘就又想到了颜益樊,想到了这身体的本尊。于是不再看,觉得再看就会被对面如此精明的人看出名堂来。说起来,自从见了大哥和白襄尘,他就觉得两人之间的互动古怪得很。这纯属于灵感方面,真要他仔细分析了去推理,是做不到的。
颜如七向白暮云道谢,问起了白夜和白风的近况,白暮云一一道来,表示不用客气,自然也谢了颜如七对自己属下的挂念。
有墨冉衣在场,有些话白暮云不好问,颜如七也不好说。白暮云状似无意的细细打量着颜如七,觉得他与在晔京时不同了。而在晔京见到时又与在越州时不同。
少年总是变化多端,有时候两日之间便会截然不同。但是这种变化是随性的,是张扬的,是青春萌动的。白暮云也是从少年时代走过来的,但是他的人生早被规划得清清楚楚,自然没有那么多发展的空间。然而,颜如七的变化与同年龄的少年似乎不同。他的成长就像是沿着一条的轨道,这条轨道虽然是没有规划好的,但颜如七一直冷静理智地走下去,不管愿意或不愿意。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个少年不会因沧海变化而改变,这是一种不断改变中的不变,他或许还参不透。
白暮云想,颜如七真的不同。颜如七与白襄尘差不多大的样子,与白襄尘却不同得太多。白暮云看着颜如七,就会想到自己的弟弟。他的弟弟被惯坏了,可是他明白他欠了弟弟许多。这么多年来愧疚心理作祟,对白襄尘总是宽容宠溺多过责骂。直到出了颜如七的事情,直到颜益樊有所动作,他才愿意去思考到这样是不是害了弟弟,因为他开始无法保证自己能护他一辈子。哪怕他为非作歹一辈子。
不一会儿便开饭了。颜如七和李然李良吃得高兴,墨冉衣随意看了眼颜如七夹得最多的菜,无意中与白暮云的目光撞在一起,原来白暮云也是有心人。
墨冉衣脸色微沉,夹了筷子菜放颜如七碗里,柔声道:“吃慢点,没人抢。”
颜如七展颜一笑,低头扒菜。
白暮云静静吃自己的,想起在家的时候,白襄尘很少同他一桌吃饭,他总是在闯了祸才会找上他,他们吃饭更多的是在外面,在家他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吃饭。比起自己和白襄尘,墨冉衣与颜如七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反而更像是兄弟。
兄弟……或许,不止是兄弟。
白暮云注意到墨冉衣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的眼神,眸中闪过冷光。
李然和李良对满桌子菜的兴趣大过白暮云,吃过了菜也是随意看了两眼白暮云,自动自觉地去玩去了。
看看外面月上树梢,时候已经不早了。
墨冉衣刚想出口赶人,白暮云却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在颜如七看不到的角度对他微微勾起唇角,然后诚恳的对颜如七说:“七儿,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134 白暮云的心
墨冉衣只恨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想开口。这时白暮云抢了先机,他只能看向颜如七。
颜如七看白暮云一脸真诚,沉默的点了头。他看过白暮云最狼狈的时候,白暮云也看过他最挣扎的时候。这种时候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友谊同与墨冉衣的不同,总带着那么点**情怀,又或者本来就是一朵开歪了的花,无心插柳的果,颜如七不会刻意去维护,但对方总是恰到好处的把握着,不会刻意去破坏。
颜如七想,白暮云的哲学是不是就是平衡?
墨冉衣静静的退了出去,给颜如七和白暮云留下独处的空间。
白暮云很沉静,他看着颜如七,缓缓的开口:“听说你去了青州。”
颜如七点头,似乎明白了白暮云想要问什么。
“如果……”白暮云眼中毫不掩饰期盼。
颜如七偏过头。在他心目中,白暮云这种温和优雅的世家公子其实是深沉狠辣的,他惯于做的是算计,最缺少的是真诚。白暮云其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和气,这个他从刚来这个世界,他们两兄弟找上来的那晚就看出来了。可是,在白暮云身上几乎算得上稀缺的真诚。他却看得不少。
至少,普生寺的白暮云是真的,关心弟弟的白暮云是真的,此刻目含希冀的白暮云是真的。
一个惯于算计,并且生活在算计的世界里,少了这个几乎都不能生存下来的人,他能拥有的真实实在是不可能更多了。
白暮云的脸微微沉了下来。颜如七这是什么意思?他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些。
白家在青州确实有暗探,但是暗探传回来的关于白襄尘的信息,他看了再三仍觉得不放心。没有亲眼看到,总是不放心的。可是,他相信颜如七的眼睛。
要怎么说?他很好?颜如七为难了。他恨自己的预感和猜想,白襄尘一没受伤二没哭闹,确实称得上好,可是真的好吗?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就怎么可能坦坦荡荡地告诉如此真诚信任着他的白暮云?可是,如果不好,为什么不好?会不会害了大哥呢?
白暮云已经靠近过来,手抓住颜如七的胳膊,虽然不重,但颜如七却感觉到别样的分量。“我的人告诉我他很好。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这样?”
颜如七后悔了,他怎么会答应要与白暮云单独相处的?
白暮云又问道:“是吗? ”
颜如七终于下定决心,看着他的眼睛,道:“看起来长大了,身体结实了。不过一个人在外面,难免有些不如意的地方。你肯送他走就应该已经想到会有的情况。现在看来,还是在掌控之中。不是吗? ”
白暮云看了他半晌,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白暮云何等通透的人,他确实是考虑周全了才会送白襄尘去边疆,白襄尘会受到什么待遇他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连化解的方法也都一一考虑到了,并且仔细安排了人手。如颜如七想到一样,现在的状况确实还在掌控之中。可是,血亲之间不是能掌控就能放心,即便把所有危险都想到了,他还是会担心。
看来,颜如七也是个明白人。
颜如七笑了一下,道:“白暮云,不要为难我。你知道我跟白襄尘……”后面的话不用多说,按他和白襄尘的关系,白暮云这么问他即便问得再隐晦,都是不合适的。虽然颜如七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之前那个颜如七。
白暮云恍惚了一下。他不是个不知礼的人,换做别人,他一早就会注意到这个问题。但是不知怎的,他总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与白襄尘有纠葛仇恨的似乎并不是眼前的颜如七。为什么呢?因为颜如七的态度?还是其他什么?他说不清楚。
“失礼了。”白暮云放开手,坐了回去。
颜如七摇摇头,又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游方居士白衣是白家的人吗? ”
白暮云愣了一下,道:“是什么人?”
难道不是?颜如七回忆着在狮壁的每一个细节,他拿出白家的玉牌,对方问的却是白衣,难道这不能说明游方居士白衣和白家的关系?可是白暮云明显对这个人丝毫没有印象啊。
见颜如七狐疑诧异的表情,白暮云仔细又回想了一遍,考虑要不要派人去查一下。“需要我查一下吗? ”白暮云问出口,“我印象中白家没有这样名号的人,远一些的旁支或许有,但也许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所以我没有印象。如果需要我帮你查一下,你可以把他的特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