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看也没看,只问:“爷呢?”
“半夜就走了。”
羽看着远方,一件单衣随意穿着,风一吹便鼓起袖子,微微拉开衣襟,竟让常年习武的羽显得有那么点单薄。
甄锐咬了咬牙,主动抖开披风给主子披上,待到帮主子系好带子时,才发现主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刻骨的魅惑在眉间挥之不去。
甄锐僵硬的转过头,退后两步,单膝跪下,道:“主上恕罪。”
羽轻轻低下腰,抬起他的下巴,笑得冰冷:“我需要你可怜我吗? ”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甄锐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地上出现一道红痕。
羽直起身子,转身离开,轻飘飘丢下一句:“嘉国的事安排着吧。”
138 为何不是我
也不知是正好凑巧还是墨冉衣有意。到了天黑的时候,他们竟没赶上进城住客栈,所以便只好住在荒郊野岭了。
好在两人准备充分,露宿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凑合一夜也就过去了。
柴火烧得猎猎作响,偶有火星子蹿飞起来,给对坐沉默的两人增添点点缀。
骏马轻轻踢着蹄子,呼着气,但终究平静下来。
颜如七与墨冉衣相处时,少有这种沉默,他以为这种沉默只有与木头一样的宫青离之间才会有。也不对,他与宫青离之间即便是沉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沉重。
林中传来奇怪的哨声。
墨冉衣起身,打了个响指,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单膝跪在他面前。
“已清理完毕。”来人道。
颜如七看了半晌,难道没有出现刺客杀手是因为这个原因?玉玄宫的暗卫在做什么?
玉玄宫的暗卫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一路行来,杀手刺客不少,把颜如七安全护送到丰阳已经损耗了不少力气,她们却没想到,与颜如七同行的男人有如此嚣张强大的力量。但说他两个手下,下手已经让她们极度汗颜,她们不禁想,若那个男人亲自出手,会怎样?
墨冉衣点头,道:“抓到活的了吗? ”
正说到这里,又一个黑衣人提了个人飞出来,同样单膝跪下,将人丢在火堆边。
那人显然受了重伤,但尚有气在,身上被点了穴无法动弹。
此刻的墨冉衣就像死神一样冷酷,颜如七走上前去,想将那人看得更仔细些。
“还有一人一直隐在暗处,没有杀气。”
墨冉衣看了看颜如七,颜如七表示不知道。
“没有杀气就不用理会。”话虽这么说,心中却暗自警惕,让他的两个手下找不出踪影的人,那实力总是叫人忌惮的。
“说,谁派你来的。”墨冉衣踢了踢地上的人。
“不说吗? ”墨冉衣残忍的笑了。
“不止一拨人。”跪在墨冉衣身前的人说。
墨冉衣点点头,道:“这个人带回去,好好侍候。再捉几个活的。”
“是。”来人提着地上的人又走了。
真是雷厉风行,颜如七略带羡慕的看着墨冉衣,觉得自己那些都是小儿科了。
墨冉衣终于被他逗笑了,一笑开了便如春花绽放,让颜如七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墨冉衣点了点他的鼻子,但瞬间语气又冷下来,“但是玉玄宫现在是谁在管事?这种程度的暗卫也拿得出手吗?还是……有意如此?”
玉玄宫的暗卫俱是一惊。颜如七也是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这是墨冉衣的误解。墨冉衣对自己对别人的要求一向高,他从来都要用最好的,也要求自己做到最好。玉玄宫跟墨门当然是没法比的,但墨冉衣把颜如七当成自己人,所以不自觉的竟要求玉玄宫人的素质跟墨门人一样,仿佛不这样的话就是对颜如七的怠慢,就是没资格保护颜如七,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再说,玉玄宫前宫主红越歌暴毙,玉玄宫人核心一点的人身上的毒没法解,一直陷在一种末日情怀中,现在有些已经被打发了去找岁岁红,实力自然又更是弱了两分,这是客观的事实,没有办法的事。墨冉衣不了解这些内情,以为玉玄宫人排斥颜如七,故意挑些“歪瓜裂枣”来保护颜如七,所以才有了之前那番话。
换做以前,玉玄宫的暗卫肯定要跳出来吵架的,可是在看过了墨冉衣人马的实力后,竟有志一同的都猫着不出来了。换得墨冉衣更是冷笑连连。
颜如七忙拉住他,道:“不是的,你误会了,她们之前已经很辛苦了,这一路都没休息过。”
墨冉衣为他不值,还要说话,颜如七忙道:“你们先回玉玄宫,告诉红衣红裳我马上回去。不要跟着我了。”
玉玄宫的暗卫彼此互看了几眼,拿不定主意。
“怎么,你们宫主的话也不听了吗?红越歌在的时候你们也是如此?”墨冉衣觉得颜如七被轻视了,忍不住冷脸冷语。
暗卫们忙应了声是,瞬间走得干净。
墨冉衣察觉她们都走了,拉了颜如七坐在身边,道:“你这宫主不当也罢,一群女娃子无尊妄为。”
颜如七暗自翻了个白眼,道:“分明是你要求太高。”
墨冉衣仔细一想,也有道理。偏着脑袋看颜如七,颜如七嘴巴微嘟,两腮稍鼓着气,在火光下显得愈发可爱。
忍不住柔了声音,道:“睡吧,靠着我,晚上冷。”
颜如七还在犹豫,墨冉衣已经将他圈在怀里,背靠着树,低声道:“就这样睡。我也安心些。”
颜如七大约是觉得大男人扭扭捏捏不成样子,再说墨冉衣也不是什么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坏心思,这么睡又暖和舒服。所以也就不计较了。
有墨冉衣相护,颜如七心里渐渐踏实,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自动自发的寻找舒服的姿势,窝在了墨冉衣怀里。
墨冉衣抱着他如同抱着珍宝,心里流淌着温暖,看着颜如七安睡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摩挲两下。他们两人从没有如此亲近吧?
火花霹雳啪啦,墨冉衣看了半天,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低下头去。
颜如七的唇有点干,但是柔柔的很软。墨冉衣心中狂跳,贴过去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想要碰触更多。
颜如七睡在梦中,梦见了羽。羽托着他的脸,微微笑着,柔柔的亲吻他,问他:“小七儿,想我吗? ”
颜如七生气的踢他一脚,想说鬼才想你!但是羽的唇很暖,亲吻很舒服,让他觉得安心。
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唇。那唇舌便滑到了他嘴里。
颜如七轻声道:“羽……”
墨冉衣怔住了。突然涌起的火热情潮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可是颜如七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思考,以为他的舌头已经缠上他的,脸上的表情很开心。
墨冉衣控制不住了。那一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如果颜如七可以接受男人,那么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墨冉衣?
忍不住狠狠的肆掠那唇舌,誓要将它的味道全部尝净。
颜如七本来还在回应,但是不久后就觉得窒息,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这亲吻这么真实?而且,这种方式也不像是羽的作为。他终于睁开了眼,所有的感官瞬间启动。他看到了闭着眼的墨冉衣,他们的唇舌在交缠。
“唔……”颜如七说不清是惊更多还是怕更多,猛地推开墨冉衣,墨冉衣头磕在树上,迷茫的睁开了眼。而颜如七在察看自己的毒是不是还控制在腰侧,因为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舌头被咬破了。
还好还好,毒没上来。看来斗转还是有用的。颜如七出了一身的冷汗,终于松了劲,再看向墨冉衣,墨冉衣红唇艳丽,睡眼惺忪,正是恰到好处的风情。
“怎么了?”墨冉衣舔了舔嘴唇。心里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动作轻点了。可是看到颜如七如此热情的回应,嘴里却喊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他便控制不住情绪了。也是现在他才想到颜如七毒的问题。这种全然信任好不警惕的状态让他也是心中惊跳。不过,看颜如七的样子,那斗转心法必是有用的。
颜如七想到之前做的梦,联系到墨冉衣此刻的表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道难道是他霸王硬上弓?看到墨冉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颜如七忙道:“没事没事,睡觉了睡觉了……”正想着要到别处单独睡,墨冉衣却是手臂一圈,又将他搂入怀中。
“你……”
“怎么了?”墨冉衣表情很坦荡,细心的围好了披风,不让颜如七受凉。
颜如七寻思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心头松下劲来后的睡意,没再计较。
墨冉衣放下心来,见颜如七睡迷糊的模样,回味他唇齿间的清香,那怜意便克制不住地发酵。只可惜,他喊的不是他墨冉衣。
幽暗的眸子分明清醒得很,哪里是刚睡醒的模样?墨冉衣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想一想,想想对颜如七,他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除去他是颜益樊的弟弟不说,颜如七本身也值得人真心呵护。若只是浅浅的心动。却不能一生相伴,不如不要招惹得好。朋友的距离总是比爱人更恰当,也更长久。
墨冉衣是个冷静的人,他多年的生活经历告诉他,越是情动,便越是要冷静。他不否认对颜如七动了心思,但这心思是否能支撑作为爱人的关系,却不得而知。
可是现在,看着颜如七乖乖睡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想到之前他喊的别人的名,墨冉衣觉得已经不用再想了。
颜如七在梦中砸吧砸吧嘴,动了动身子,很暖和。
墨冉衣眯着眼看了会儿,无声的笑了。颜如七只要是安稳睡着了,便少有被惊醒的时候,即便是在这荒郊野外。
小心的搂紧了,手抚过他的长发,墨冉衣的眼柔得如水。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做事要讲究方法,他不是不想明明白白的对颜如七说,大大方方的亲吻他,可是这之后呢?坦白并不能换来颜如七的理解和回应,相反会引起他的反感和防备。时间是最森严的阻隔,现在的他并没有完整的时间待在颜如七身边慢慢等他回应。这便是最大的障碍。
墨冉衣调整了坐姿,虽是闭着眼,却想了很多。长夜漫漫,到天光初亮,墨冉衣才微微有了睡意。
139 千里终有别
墨冉衣与颜如七一路狂赶。宫青离正在玉玄宫接受子宁公子的洗脑教育。
子宁不愧是宫青离期待的第二人,确实有两下。
岳非凡也不知最近遇上了什么好事,心情不错,偶尔也让周周推着轮椅出来逛逛,有时来子宁这里坐会儿,聊会儿,虽然话不多,但表情还算能见人,所以子宁也常常照顾他。
子宁是个和气的人。多年来在红越歌身边的遭遇并没有让他放弃对人性光明的追求。红裳喜欢他,护着他,时时想着他,这便是他心中最后一片乐土。本来若是红越歌没死,他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了。可是红越歌却死了,红裳虽然没了一条手臂,但她自由了,他们都自由了。所以虽说大家都在等死,但子宁是平静的,甚至是有那么点开心的。
如果那毒能解,那就更是完美了。
此刻子宁笑道:“青离,感情的事是勉强不得的,你爱他。便是心心念念都是他,能为他生,为他死。可他若不爱你,便是你生生死死他也不会放在眼里……也不是不放在眼里,若是朋友,也会有些感触的,可终究不能因此而变得爱你。”
宫青离似懂非懂,但他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道理在哪里?他却说不清楚。
“你跟他说这些有何用,他哪里听得懂?那颜如七表面看着洒脱和气,却是个真正心冷的人。你教他这种无用的感情他也打动不了了颜如七。”岳非凡嗤笑一声。
宫青离见不得人说颜如七不好,他淡淡看了眼岳非凡,手指微微一动。
岳非凡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张了口却没有声音。又试了试,岳非凡脸色变得难看,瞪着宫青离气红了眼。
子宁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道:“活该都是你那张嘴惹的祸。”当然又劝宫青离给他解了。宫青离自然不听,心道这都算是便宜了他的。
子宁也不勉强,又道:“颜公子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若不愿意的事,任天王老子也难迫他。你之前那么做,或许能让他有些许同情,但若是求他心甘情愿的感情……不妥。依我看,他那样的人怕是最厌人以死相逼。你那样做,他会觉得……”子宁皱了皱眉,“会觉得失去自由吧?男人都喜欢自由……”
看了眼宫青离,子宁心想这个人估计是个例外。也亏得他久居谷中。才有了这样的性子,颜如七既怕又怜,这事总还有发展的可能。
子宁怕宫青离不懂,又拉着他讲了许久,末了得出结论:“哪怕是远远的跟着看着,只要不迫他,不逼他,是个石头心的人也能给捂热了。何况,照我看来,颜公子对你,未必无情。情有几分,因何而生,却要你自己去分辨了。”见宫青离似懂非懂,他又道:“不过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要让他忘了你的存在,但也不要过多亲近他……”
也不知子宁哪来的这么多理论,这下子又是一大段话说出来。说到最后,宫青离恍然大悟,神色越发坚毅。
宫青离走之前,总算给岳非凡解了有口难言之毒。待他走后,岳非凡道:“痴人若此。你教他的真是最笨最慢的办法。”
子宁摇了摇头,道:“现在看来是最笨也最慢,但以后却是难说。感情若是有太多算计,最终也不会真实。”他看了看窗外萧条肃然的景色,叹气道:“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有福的呢。”
岳非凡沉默许久,道:“这么多年,你的追求和梦想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红越歌已经彻底把你毁了吗? ”
子宁也不看他,淡然道:“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岳非凡猛地一拳头捶在已经没有感知的膝盖骨上,低沉的声音在宁静的屋里响起:“我却恨得发狂。”
“恨一辈子也是这么过,执念是魔,入魔难返。”
岳非凡冷冷一笑,推着轮椅走了出去。
是谁说的入魔便是地狱,回头就是岸。岳非凡却是不信的。这些年,这些事,便是堕入魔道,也终不回头。各人是各人的活法,都是自愿,谁也没逼谁。恨与不恨,爱与不爱也都各自有各自的缘法,无所谓好,无所谓坏,一生碌碌,不过求一个“不悔”而已。
岳非凡走没多久,红裳就来了。红裳脸上挂着笑,一只手臂空荡荡的,另一只手臂托着一件白色毛皮披风,一进来便道:“今年冬来得早,这时节已经冷成这样。这时今年我在外面猎的狐狸的皮毛做的衣裳。你看看合身不。”
子宁抬眼看去,先不拿衣服,却是翻开红裳的手看。看过后脸色沉了下来。
“又不是没衣服,做什么披风,你是一刻也不消停!”红裳收回手,嘿嘿讪笑两声,埋进子宁怀里。子宁抱着她,搂紧了,道了句:“是我害了你。”
红裳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她自断一臂之前,那双手能提剑杀人,亦能走针刺绣,子宁腰间有个荷包就是之前红裳绣的。可是现在,红裳的手变得更加粗糙,上面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刺绣的活儿早就搁了下来。
“没有,我愿意的。”红裳吸了口气,子宁怀里的气息很舒服,为了这温暖,别说断一臂,便是将命折了去,她也愿意。
子宁一个恍惚,又是愿意。情也若魔,沾了便回不了头。红裳愿意。他愿意,宫青离和红衣哪个不是自己愿意?
“这几**与那宫青离在一处说话,也不理我,我才偷了空子给你做这个的。你快试试啊。真的很暖和的。”红裳又拿过披风,一双眼笑得如月弯弯。
子宁心中一动,托着她的脸吻上她的眉眼,轻声道:“裳儿,我的裳儿,那个且不急,为夫想你了呢……”
门被关上,阻隔了外间的寒气。子宁打横抱起她上床,眼前青丝飞舞,情动如春。
墨冉衣带着颜如七一直到了玉玄宫山脚下,颜如七道:“就到这里吧。”
墨冉衣点点头,看那层叠的山峦,道:“小七,真不用我送你上去?”
颜如七摇头:“上去就是玉玄宫的地盘,那些人也不会如此大胆。而且,是谁下的手我心里多少有点数。”
墨冉衣牵起他的手,道:“这些时日丰州事杂,我抽不开身。你……等我。”
颜如七点头,墨冉衣为他整了整衣襟,上马就走。颜如七直到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才猛然想到:等他?等什么?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转身看那山峰,缓缓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便看到红衣正站在一处眺望,见他走来,忙飞身前来,叫了声:“宫主!”
颜如七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算着快马加鞭这时候也该到了,便在这里等宫主。”
颜如七笑了笑:“这么一点路,我自己也能上去。“
红衣却很不赞同,“宫主这是说的什么话,红衣一人迎接宫主已是失礼……”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颜如七这才想起,自己和红衣的理念本来就不一样,这话本不该说。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颜如七问。
红衣止步,神色有点忐忑。“有件事,我想单独跟宫主说说。”
“什么事?”颜如七回身看她,神色不变。
红衣欲言又止,终于道:“岳非凡那里或许有些不对。”
颜如七挑眉:“如何不对?”
红衣拳头紧了紧,又松开,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岳非凡一直都是想出宫的。可出宫又能去哪里?最近他开始往外传信,虽然信的内容很平常,很简单,不过是嘱咐家仆祭典等事,寄出去之前也都是让红衣仔细看过的,但红衣直觉就有些不对。
这些话。她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对颜如七说,一来是防患于未然,二来未免没有若真是岳非凡作怪,看能不能宽容一二的意思。
颜如七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没想到是你说这些话。你不是喜欢他吗? ”
红衣红了脸,“这是两码事。”
颜如七转身,继续走:“对于有的人来说,这是一码事。”理智和情感若能完全分开,那是圣人。普通人不过是在两者之间斟酌一个度罢了。
“宫主……”红衣急追两步,不明白颜如七的态度。
“这事我会留意的。不过红衣,你是怎么想的?玉玄宫和他,哪个重要?”
红衣咬了咬唇,道:“若是以前,便是将整个玉玄宫与他陪葬,也未尝不可。可是现在……”她脑子里恍惚了一下,现在大家都有了生的希望,又有哪个愿意求死?岳非凡再恨,恨的是红越歌,恨的是玉玄宫,她红衣却不能这样随他。
颜如七嘴角扯了扯,“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先回去吧。”
红衣点头,有些沉重。
颜如七看隐在沉幕远山中的玉玄宫,加快了脚步。
他当然知道岳非凡有问题。有一个人,他算漏了。岳非凡成名之前有个朋友,名字叫白三童。是什么样的朋友暂且不说了,但岳非凡父亲的后事,是白三童帮着办的。白三童代替岳非凡守灵三日,三日间一下也没阖眼,出来后便去闭了关。
颜如七在天涯庄席上看到白三童的时候,就觉得他苍白羸弱得诡异,韩焦柏笑称比起罗庄主,白三童更不像是江湖人,颜如七却觉得那个人——藏得深沉。
在百无一用买他颜如七消息的,正是白三童。
颜如七一步一步往前走,墨冉衣快马加鞭回丰阳。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如此之少,与颜如七聚少离多总不是件好事。除了那个“羽”,他身边还有一个宫青离。他想尽快结束朝廷的事,之后天涯畅行,有颜如七相伴,生活便可以很完美。他早就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在官场生存。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从心底排斥的东西,是不可能生出喜欢来的。无奈人生有许多责任并不管你喜欢与否。
140 密室来布局
颜如七一回玉玄宫。宫青离便知道了。
经过了子宁似是而非的点化的宫青离,是个妙人。
颜如七和红衣并排走着,红衣一边走一边给他汇报最近玉玄宫的情况。宫青离就那么风风火火跑了过去,颜如七只觉得眼前一闪,略有些慌张表情的宫青离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颜如七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可是不等他说话,宫青离又飞快地跑了,速度之快,带起阵阵凉风,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沉默了片刻,颜如七问红衣:“刚才是宫青离吧? ”
红衣忍住笑,恭恭敬敬道:“是宫公子。”
颜如七又问:“他……说了什么话吗?
红衣一本正经:“没有。”
颜如七心想,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在练轻功吗?不过被宫青离这么无厘头的一搅和,颜如七却是心里轻松了许多,那日被他撞头引出来的沉重也多少转成了哭笑不得。
子宁纵然出的点子不是最好的,但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谁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颜如七虽说已经接受与男人产生感情这码子事,但这个男人是谁?是不是宫青离都未可知。
宫青离的事暂且搁在一边,颜如七对红衣说:“把红裳,香扇香暖唤来吧。有些事需要布置一下。”
红衣正要再问,颜如七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先去叫人吧。我在书房等你们。”
红衣点点头,转身走了。
书房有间密室,打开它的钥匙便是碧金镯。密室中放了许多玉玄宫称得上绝密的东西,比如各位公子的家世,比如玉玄宫各人的资料。但是即便是这些,也都还不够绝密。玉玄宫真正的密室是红衣红裳所说的那间积攒了数代玉玄宫主珍宝的地方。可惜的是,那地方并不是每一届玉玄宫主都可以去的。
所谓机缘巧合,他现在才知道,那密室的方位都要他自个儿感知得到才行。这样一来,又增加了闯密室的难度。颜如七在书房密室里查找了不少资料,确实没有一点关于那间神秘密室的资料,只是玉玄宫的开创人曾说过:因缘际会,藏宝与中,待有缘人。
这话说了简直跟没说一样,连触发密室方位的事件或机关都不知道,要闯就更是形同虚妄了。所谓因缘际会……颜如七一度怀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密室,它只是那玉玄宫的始祖欺瞒后人的吧?而后代那些声称进去过的宫主不过是基于撒了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的原则进行弥补吧?
颜如七随意又看了看资料,想到百无一用里那个惊惶诡异的夜,想到那个黑衣人,想到岳非凡和……
“没人?你不是说宫主已经来了吗? ”外间传来红裳的声音。
“宫主说在书房等我们……”
颜如七打开机关出了密室,道:“我在这里。”
四人忙叫道:“宫主!”恭恭敬敬地行礼。
颜如七点头,“外面没什么老鼠吧? ”
红衣走出去又走进来,道:“没有。”
颜如七瞥了她一眼,道:“都坐吧。这件事要说些时候。对了,香扇香暖,你们还好吧? ”
香扇香暖双双道:“我们很好。”心中感动。
要说。颜如七找红衣红裳议事已是足够,这次却有叫了香扇香暖。香扇香暖无论是功夫还是阅历自然跟红衣红裳不是一个档次,但这次颜如七的举动给了她们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代表的不止是信任而已。
香扇香暖心中有微微的激动。
颜如七自然知道她们想什么,现在玉玄宫可用的人太少了。香扇香暖资质不错,早早培养得好。
坐在太师椅中看了看四人,颜如七道:“这次请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布置一下。这件事我也没有完全想得透彻,但是若要等我们想透彻了再做,难免就被动了。暗血盟易主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吧? ”
四人点头。
颜如七也点点头,道:“这次去天涯庄,天涯庄庄主无故惨死,凶手逍遥法外,江湖人称前暗血盟盟主韩焦柏是杀人凶手。而韩焦柏当时是跟我在一起。这事香扇香暖也跟你们说过吧? ”
四人互看了眼,点点头。
颜如七道:“香扇香暖知道的也不是全部。香扇,你再把过程说一遍,包括后来的被人威胁。香暖补充。”
香扇香暖应了声是,开始回忆。
颜如七仔细听着,与自己知道的大致相同,确实没有什么细节遗漏了。不过关于岳非凡的事情,香扇香暖知道的不如他清楚。所以这部分包括在百无一用的事情就由他来说了。
岳非凡是个有心思的。他恨红越歌毁了他的双腿,毁了他的家和人生。恨玉玄宫的存在,恨得发狂,便寻机报仇。可红越歌武功高强,玉玄宫守备森严。昔日红衣红裳两人经红越歌亲自调教,是玉玄宫的顶梁柱,一主外,一主内,把个玉玄宫护得如铁桶般。岳非凡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可是也不知他是倒霉到了极致开始走好运了还是怎么的,红衣对他上了心。接下来颜如七被劫掠到玉玄宫,红越歌惨死,玉玄宫易主,一宫上下尽中奇毒,生命危在旦夕。
岳非凡最大的仇人红越歌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他怎么想?他那么那么恨的人死了,那恨会不会稍有消减?可是,红越歌不是死在他的手中,玉玄宫人暂且也还活着。颜如七做了宫主,自玉玄宫创立以来的第一个外姓宫主,却也做得像模像样,真心为玉玄宫筹谋考虑了。岳非凡会怎么做?
还好岳非凡不知道岁岁红的事,那么他之前所知道的玉玄宫人中毒难解的事便可以利用。一个恨到极致的人,总是希望仇人在活着的时候亲眼见证最在乎的东西毁灭。岳非凡的想法也大约如此吧。颜如七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这些事情,那么岳非凡身后到底有没有人?是什么人?有多少人?他们又有多大的势力?
说完之后,他看向红衣,红衣面上仍然平静,只是手稍微紧了些。“岳非凡与玉玄宫仇深似海,这些事筹谋了多久现在不得而知。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
从良心来说,岳非凡的悲剧是红越歌造成的,他是苦主。自然有道理也有立场复仇。如果他颜如七碰上这情况,也会这么做。只是,如今他颜如七是玉玄宫宫主,玉玄宫上下那么多人,有如红越歌一样的恶人,也有如红裳红衣一样的善人。是非对错有时候即便如此清晰明朗,却做不到绝对公正。
所谓正义,如果拿生存来比较,哪个比较重要?如果是正义重要,红越歌该死,玉玄宫跟着做了那么多坏事,都该死。哪怕红裳红衣香扇香暖,便是没有对不住他颜如七的地方,却终究是红越歌的屠刀。若是生存,特别是玉玄宫上上下下的生存,那么岳非凡的正义又该谁去声张?他受的苦又该拿什么陪葬?抛去情感的理智,真的就绝对公正吗?
难解。
“李然李良年纪还小,我把他们托付给友人教导。他们的状况先不说。我吩咐了香扇香暖回到玉玄宫便否认当初的指正。玉玄宫最近有什么动态吗? ”
红衣摇头道:“很平静,也没有江湖人找上来。”
颜如七一笑:“玉玄宫唱的不是主角。中间有些环节我也想不明白,总觉得若是有人设局,有些事情就显得多此一举了。不过,玉玄宫有自己的危机。”他看了看红衣,道:“岳非凡有个朋友。叫做白三童。之前刺杀我的人里有一路怕是他的人。”
“不止一路人?!”红裳讶异。颜如七什么也没做,当个宫主都是半路出家,怎么会有人来刺杀他?又不是红越歌。
“或许江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吧。”
“这事暂且不说。我说几件事,你们看行不行。”颜如七不甚在意。他想尽快安排完一些事,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修炼他的斗转和金针。这条路已经走上来了,想撒手已是不可能,只有努力练功,至少求个自保。
说到金针,墨冉衣居然知道羽是谁。不过他踌躇了多日,还是没问出口。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抱有近乎天真的执拗和信任。他想听羽亲口对他说出来,虽然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太渺茫。
剪不断。理还乱。
敛了敛神,颜如七道:“第一,玉玄宫的防卫必须出现漏洞,这个漏洞还要正好被岳非凡知道。”他看了看众人,红衣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玉玄宫的守备隐入暗处,分层管理,挑一部分资质好的秘密训练,这些人要走得不被人察觉,什么方法我不管,但一定要秘密。以后自有用上的一天。”
红裳若有所思,红衣似乎已经有了人选。
“第三,玉玄宫名下的商铺再整理整理,该收货的收货,该出手的出手,派人去查点一番,赚钱的,不赚钱的,亏本的都统计出来,在玉玄宫中找一些会看帐,有生意头脑的人,武功高低不论,但重要的是要可靠。先找出来再说。这事,红裳你要多费心。”
红裳点头道:“好在前段时间有清点过,这事只需做得再细致些。”
颜如七看了她一眼道:“虽是都清点过,但你看的都是明账,有些暗账却是没能看到。这事,子宁可以帮你。不过,最近听说子宁和岳非凡走得很近?”
一句话轻轻松松说出来,红衣红裳双双变了脸。
红衣突然有点理解,颜如七所说的“一码事”是什么样的事。
颜如七知道的有许多是红衣都不清楚的,但是红衣自认为比颜如七更清楚红裳的性格。当年的红裳是玉玄宫除了红越歌武功最高的人,那双手何等重要,可是她毫不犹豫一剑斩下一臂,如此冲动,对自己也如此狠心无情。
红裳的冷静似乎从来不在子宁身上。
141 蛇要出洞啦
果然,这话一出口。红裳便坐不住了。“你怀疑子宁与岳非凡一起对玉玄宫不利?所以也要设局试他?”立刻站了起来,面有怒色。
红衣忙拉住她道:“红裳!”
颜如七暗自叹了口气。红衣和红裳是不一样的人,红裳做事果断,但有时候又太感性,比如自作主张断去一臂,比如对子宁情深若此……而红衣虽然不如红裳果断大气,但她胜在忠诚和理智。纵使她对岳非凡有情,这情却不可能泛滥到丧失行事的标准。
红裳也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妥,又坐了下来,道:“宫主,是属下太激动了。但子宁与岳非凡不同,岳非凡对玉玄宫恨之入骨,可子宁……”
“红裳,我并没有不信任他,我只是提醒你,让他注意在什么事上可以与岳非凡近,在什么事不能与他近。”颜如七看了看四人,又道:“岳非凡的身世你们四个都知道,他的心思你们也都知道。他与白三童若是一个内应,一个外合,玉玄宫将置于何处?更何况。只有他想对玉玄宫不利吗? ”
屋里一片沉默,香扇香暖看了看红衣红裳,没有说话。
“岁岁红还要继续找,但是要暗中找。这事谁也别透出去。若有人敢动了这个心思,你们知道该怎么处理。”说完这话,颜如七顿了顿,又道:“外面的人也要规整规整,另派一批人找解药,至于什么样的解药同样一个字也不能提。这事倒是可以隐隐约约透出点风声。所谓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有些事,也可以一并处理了。”颜如七的眸子熠熠发光。他的表情很静,但红衣分明从那静得不起波澜的眼中品出几分惊雷疾涛来。
玉玄宫易主的那夜,血光染了云月,可是那样直接粗暴的屠杀和对抗并没能除去所有的隐患。
乌云遮了月,清光沉了水,有些事,是可以一并处理处理了。
“红裳多上点心,玉玄宫虽是江湖组织,但也不能喝西北风,商场上的事,以后说不定要交到你和子宁的手中。香扇香暖想跟着红衣或者红裳自己决定,有什么事红衣红裳你们交代下去就可以。”
四人点了点头。
颜如七起身,环顾四周:“若没有意见,就这样办吧。旁的先不说了,只两个字:保密。”
四人俱起身行礼。
颜如七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冷风从耳畔滑过。颜如七揽了揽衣服,径自走了。
屋里的四人走到门口,看着独行的颜如七,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有的人,即便拥有那样单薄的背影,也显得如此高大。
待红裳回了子宁的小院,沉默了许久。
子宁走过来,捧一杯热茶,道:“怎么了?颜公子找你们去什么事,怎么脸色不好?”
红裳就着子宁端茶的姿势喝了口,然后摇了摇头,道:“当时只是应急,没想到这位也是个出挑的。说话办事,看不出是才十来岁的少儿郎。”
子宁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红裳拉过子宁的手,看着他,看进他眼里:“说真的,你恨吗?恨前宫主吗?恨玉玄宫吗? ”
子宁摸了摸她的鬓角,轻声道:“恨的。恨它们夺走了我的人生,夺走了你的手臂。”
红裳有千言万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甚至不敢在子宁面前提岳非凡。
子宁又笑了。“恨有什么用。红越歌已经死了,玉玄宫是你的家。你若不负我,便是这里是地狱,我也待得。”
红裳抱着他的腰,“是我食言,本欲带你浪尽天涯,却放不下红衣她们,放不下玉玄宫,委屈了你还住在这里……”
子宁摇了摇头,道:“说什么傻话,这里好吃好住的,还有美人相伴,如何亏待了我不成?”说着摸摸她的下巴,亲了亲她的唇。“再说,天下虽大,未必有你我容身之所,与其奔波逃亡,还不如在此处自在。我与非凡不同。”
红裳一惊,“怎么提岳非凡……”
子宁笑道:“岳非凡是个烈性男儿,昔日一把寒光刀煞尽江东,锐不可挡,那该是怎样的心性。他当年犹不可忍,如今又怎放得下屈辱仇恨,怕是早已经入魔,让恨烧了心了。”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子宁听得奇怪,仔细看了看红裳,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本能地闪躲。
半晌过后,子宁幽幽道:“你不说我自不会问。我本以为他一个双腿尽废。家族尽毁的人,即便想做什么也不可能,不过看你现在这番模样,那他一定是做了什么了。”
红裳红了脸,转过头道:“他勾引红衣就是不对。”想了想又道:“他性子极端,你少与他来往了吧。我知你心善,但有些人是不可能点化的。”
子宁也不分辩,细细梳开她的发,埋在她脖间,轻声道:“这些事我不管,也管不了。你活多久,我便活多久。我们的时间本也不多……”
两人亲近了一会儿,子宁忽而一笑,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愉悦的光芒。“说到点化,青离倒是个妙人,我若能点化得了他,让他与颜公子修得一世之缘,可就有我得意的了。”
红裳哭笑不得,嗔道:“感情的事怎好点化,宫主对他分明无意。你这是乱点鸳鸯谱,也不怕人笑话。”
子宁拉下他的手,笑道:“谁说的。男儿家的感情你这个女人可是不懂。我看呀,颜公子正是对他格外的好。才会这般折腾他。可惜青离是个死脑筋,想不明白的,我便也不说了……”
“好了好了,说旁人的事做什么……”
红裳埋进子宁的怀里,声音越来越低,再没人说话。
而红衣房里点了一夜的明烛,待到东方的天空慢慢发白,那烛火才灭。
最终香扇决定跟着红裳,香暖选择了跟着红衣。颜如七知道这事的时候,笑了一下,这结果与他想的一样。不知道人是不是总是被跟自己不同的人吸引。香扇与红裳,香暖与红衣,倒是恰恰是好搭档,就如同当年红裳与红衣那般。
红衣做事情向来谨慎仔细。昨日颜如七说了三件事,红衣自然知道自己该负责哪些事。着手准备这些事情并不难,难的是做这些事对付的是岳非凡。
颜如七又提醒红衣,那些在外面寻找“解药”的人也该拿着“药”回来了。
局已经设下,有时候也要逼那狗跳跳墙。
剩下的,便是等待了。等着看谁坐不住,先跳了出来。颜如七微微一笑,他试的何止是岳非凡一人?在他看来,岳非凡的分量还真是不怎么够……
几日后,红裳为了亲自去查账清点商铺,带了子宁公子走了。宫青离也不知是转了性子还是怎么的,每日发了狂的炼药炼毒。
颜如七奇怪归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每日找个僻静的地方修炼自己的斗转和金针,偶尔听听红衣和红裳的消息。
不多时,江湖上便传言各大门派攻打暗血盟,两方厮杀,元气大伤,韩焦柏力救暗血盟,不幸被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