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非凡怒道:“你凭什么围我的院子!”
颜如七冷冷地看着他,又道:“封了他的嘴。”
红衣上前,在他身上轻轻一点,世界于是安静了。
宫青离已经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白三童的身体。走过来道:“不是中毒,没有外伤内伤。”
颜如七皱了眉,对这个结果很诧异,但又在隐隐之中觉得这种怪异的结果才符合整个事件的走向。
当时只有白三童和他两个人。白三童说了很多话,那些话都是机密的话,江湖上都没有流言的。按白三童的说法,那日所有在天涯庄的人都中了毒,那么他颜如七到底中没中毒?韩焦柏呢?宫青离石虎李然李良香扇香暖呢?到底是什么毒连大夫也查不出来?不,应该说,连宫青离也查不出来?
白三童最后一句他是想说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死?是因为毒而死的吗?那个毒到底是真的存在的吗?它又有什么作用?各大门派是因为中毒被胁迫去攻打了暗血盟?
一些列的问题让颜如七思维有一瞬的混乱,他觉得如果按照白三童的话来推断,就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第一个无法解释的就是为什么他玉玄宫带去的人没有中毒的迹象?但如果白三童是在说谎,他到底又是因为什么死的?岳非凡在这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颜如七猛然看向岳非凡,岳非凡怒睁着眼,他的眼里没有杀人后那种极平静又不平静的情绪,他以为是他颜如七杀了人。
假设如果他们去天涯庄的人都中毒了,且天涯庄能够用这种毒控制人,那么……
“香扇香暖呢?”
“香扇在外面,香暖去包围公子们的宅院了。”
颜如七看了看宫青离,宫青离神色如常。
假设宫青离。香扇香暖都中了毒,那么他们在玉玄宫可以影响到多少人,多少事?如果杀了白三童的人是因为不想让白三童透露他们的秘密,为何又要让白三童说出之前的话?如果他相信白三童的话,推断出宫青离,香扇香暖,李然李良,石虎这些人都已经不可靠,应该列入怀疑对象,那么他要怎么做?
如果拿下香扇香暖和宫青离,玉玄宫的旧人对他这个宫主会怎么想?如果不拿下,会不会事态扩大化?
颜如七想得出神,红衣回来道:“公子们的宅院并未发现异状。还要继续排查。”
此刻颜如七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不少弯,正的反的能想得到的都想到了。这是个局。他设了一个局,于是有人配合了他的局,接着想把他引向更深的局?
就现状推测,宫青离香扇香暖岳非凡都可疑,然而,焉知这不是对方想要达到的效果,为了让他怀疑身边所有的人,让玉玄宫人互不信任呢?
如果顺着表象走,会如何?如果……不入局呢?
到底是他考虑得太多,还是不够?
颜如七仔细看过周围各人的神色状态,如果他用非常理思维处理这件事,对方会不会再一次出手?从哪里出手呢?
他心中慢慢定了下来,道:“将岳非凡关起来,问仔细了,看他这段时候除了与白三童,还与什么人有联系……”
颜如七心中一动。突然想到如果他只是在玉玄宫范围内思考这件事,会局限很多。但如果放到一个更大的范围……
“红裳,你跟我来一下。”颜如七看了看红裳,率先走了出去。
“宫主?”
“有几件事,我需要尽快知道消息。”
红裳道:“宫主想知道什么事?”
颜如七对她招了招手,红裳凑了过来。
“第一,实际去了天涯庄的所有人名单;第二,去参与围攻了暗血盟的名单以及死伤情况;第三,天涯庄目前的动态。越快越好。”说完看了看红裳,又道:“本不该让你操心这么多事,可如今多事之秋,暗流涌动,我可以信任的人不多……你一路保重,千万要保护自己。”
红裳眼里的柔光闪过,道:“是,宫主!”转身就走,一刻也不耽搁。
一如颜如七所料,红衣香扇香暖排查了玉玄宫每一个角落,丝毫没有发现什么异状。白三童的尸体已经妥善保护起来,跟白三童一同上来的几人还在养伤,查了几次也没有问题。岳非凡固执暴躁,颜如七亲自去观看了香扇香暖对他的审问,反复推敲对比。终于能确定岳非凡那日真的是凑巧去找白三童,去商量什么事暂时不论,但基本可以肯定他不是杀了白三童的人。
白三童对颜如七说过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对别人讲,只是暗暗注意着香扇香暖和宫青离,然后等待着红裳的消息。
玉玄宫里显得很平静,但颜如七总觉得这平静下波涛汹涌,奔腾着,汇集着,要在顷刻间摧毁整个安宁和平。这种感觉让他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神经,晚上睡觉也睡不大安稳。
终于有一天夜里,隔壁感觉到颜如七连着好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宫青离随意披了件衣服推开了颜如七的房间。
颜如七几乎是在门板响动的同时就清醒。一个激灵坐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口,手摸上了金针。
宫青离皱了皱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是你。”颜如七语气还算轻松,但手上却没有放松。颜如七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不是那么容易信任的人,原来白三童的话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你有心事。”宫青离直截了当。他觉得这段日子颜如七一直神经紧张,一双眼暗暗地注视着所有人,虽然他不说,但他从未放松过。他一直跟着颜如七,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是啊,白三童死得蹊跷,我担心会有什么事。”
“不对。”宫青离关上门,一步一步走过来,眼里看得清清楚楚颜如七手里已经握好了金针,姿势、方向分毫不差。
“你怀疑我。”宫青离不想兜圈子,实际上他也不是兜圈子的人。他想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让颜如七怀疑和防备,颜如七的睡眠质量直接决定他的睡眠质量,他认为子宁的办法已经不适用了。
宫青离还在靠近,他的这种姿态已经可以称得上不顾一切。
针尖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颜如七想后撤,宫青离却抓住他的手,很坚定,很执着,很真诚:“我没背叛你,你怀疑我。”
颜如七在一瞬的茫然动摇中开口:“他是被毒死的。去天涯庄的人都中了毒。你呢?中毒了吗? ”
宫青离愣了一下,中毒了?怎么可能?他丝毫探测不出白三童有中毒的迹象,怎么可能是中毒?如果是他中毒,那就更扯了,他怎么可能中了毒自己都不知道?
“你告诉我,在天涯庄地牢,你们到底经历什么?”当时是宫青离石虎香扇香暖关在一起,颜如七已经听过香扇香暖的说辞,自然也听过宫青离的说法,他还是想再问一次。尽管他也知道这问题很傻,很没有水平。
“关起来,饿肚子。放了。”
“没有人来询问你们什么消息?”
宫青离摇头。
确实与香扇香暖的说辞一样,与他们之前的说辞都一样。
这夜实在是太静了。他觉得活该那些美好的龌龊的清楚的朦胧的事大都是发生在静谧的夜晚,因为这时候,人心太容易有缺口。
146 难道是蛛毒
宫青离想了想,“有一种毒。看不出来。不过现在应该没有那种毒了。”
“什么毒?”
“蛛族的毒。”
颜如七愣了半晌,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本能的维护了李然李良,又由于对蛛毒不了解,所以竟然忽略了他们中了蛛毒的可能性。他想起离开丰阳前李然对他说的话,她说,她看到了亲人。
是他先入为主的认为所有的毒都该是看得出来的,那些大夫看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不够高明,宫青离这种级别的毒医兼攻的人是一定看得出来的。却没有想到,蛛族的毒是看不出来的。
“既然如此,如何确定是蛛毒?”颜如七发问。
宫青离皱眉道:“师父说,中蛛毒的人在死前会有一只蚂蚁大小的蜘蛛从头皮爬出来。”
蚂蚁大小的蜘蛛,从头上爬出来……颜如七黑了脸,找个人还可以找得到,找个蚂蚁大小的蜘蛛……也太强人所难了。
颜如七低下头,愕然注意到针尖流出的血,再看看宫青离的皮肤,他突然想明白宫青离是不可能中蛛毒的,因为宫青离的血和他的血是一样的,李然李良虽然很少谈及蛛族和蛛毒,但曾经很肯定的告诉他他们不可能在他身上种下蛛毒。因为毒性排斥。
且不说这是什么原因和原理,至少结果很让人欣慰。
“你知道多少关于蛛毒的东西?都说给我听。”
宫青离努力回忆师父曾说过的话,蛛毒类似蛊毒,但蛊毒他看得出来,蛛毒却不行。他知道的太有限了,说出来基本也是颜如七知道的,除了方才说的确定蛛毒的方法。
颜如七沉默的为宫青离处理伤口,闷闷地说:“下回说明白了,你就是话太少,要多练习说话。别老是傻得往枪口上撞,针扎不会痛的吗? ”颜如七心里有惭愧,有欣慰,有解脱,有轻松。
宫青离听他的语气和话语,扯开嘴笑了。忍不住摸上他的脸,道:“七……七七……”只要颜如七不对他冷漠怀疑,他便很开心很开心。虽然他不懂“枪口”是什么意思。
颜如七心里像是被大棒槌狠狠捶了一下,捶得心脏微颤。他几乎忘了,宫青离一直都是傻的。曾经,他觉得这种傻可爱和安心;也曾经,他觉得这种傻窒息和恐怖;而现在,他依然想逃避,却仍然觉得他傻得很好。
宫青离会不会就是那种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幻,无论彼此经历了多少雨打风吹,他依然会一如初时所见,安静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的人?颜如七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很文艺。
“行了行了,回去睡觉。”颜如七心里发酸。熟悉的迷茫侵袭上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了宫青离出门,转身把门啪的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然后觉得冷。是不是他太自私了,所以才会如此矛盾?
一个人可以喜欢很多人吗?是不是喜欢也分了级别种类,深的便是爱,浅的便是好感,有血缘的便是亲情,无血缘的便是友情和爱情?是什么在左右情爱,是关爱?付出?信任?温暖?欲望?或者,其实不过是某种物质作用的美化词汇?
是太贪心了吗?无疑他是被羽吸引了,当他还是清香时,他就没能逃过,到他变成了羽,两人纠葛深沉,他就更是逃不过了。所有倔强的否认强硬的潇洒仿佛都是为了掩饰内心深处那实实在在的悸动。那么宫青离呢?他对宫青离的又是什么感情?他傻,他木,他不善言辞,他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激烈,他的情感像一团火。似乎烧起来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颜如七知道很多理论,他有无数个绝对正确理智的理由远离羽,却依然时常会想起他。同样,他也有无数个绝对正确理智的推断要远离宫青离,可是,心里还是会不舍,会因为他的失落而郁闷。
花心的人肯定是要遭天谴的,他穿越到这里是不是就是天谴的一种?可是他上辈子虽然算不上专一,遇到美女时时会觉得心动,但绝对没干过一脚踏两条船的事情啊。他自认为是个有操守的人,有操守的颜如七自觉虽然可以接受男人,但不能同时接受N大于等于二的男人。别说身体上不行,精神上……似乎行吗?颜如七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维已经混乱。
爱情,是不是因为必须选择,才会有甜也有痛?
宫青离的脚步渐渐远了,然后门关了。
颜如七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道决定的事情就不能回头,起手无回真君子,哪里有那么多的迷茫和徘徊?有些事,算得再明白,也算不过天意。情感就是这么飘渺难测的玩意儿,你不想,它清清楚楚,你越想它,反而愈加迷糊。颜如七觉得自己不是个能够接受时刻迷糊的人。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个娘们,怎么可以整日想些情情爱爱的。这事情,有那么点小丢脸……
颜如七惯于用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逃避那些想不明白或者不想想明白的“深奥问题”,他可以很自豪的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不想浪费时间,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事必须要泾渭分明,不然很容易出乱子的。
红裳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带回来了消息。
意外的是,那传说中被捉的韩焦柏其实竟然隐藏了实力,带着一众暗血盟余党给天涯庄杀了个回马枪,韩焦柏果然是武功盖世,竟生生灭了天涯庄,还放出话来,当日暗血盟所受之辱,要一笔一笔来算清楚。
颜如七正在书房苦苦比对两份名单,比了大半日,又到密室去翻查了不少资料,最后两手一摊,双眼一闭,懒在大椅子里不想起来。
红裳已经在书房等了许久,见颜如七此刻的模样,忙问:“宫主?怎么样了?”
颜如七这才揉了揉酸涩的眼,不说名单,不说天涯庄。却道:“白三童的尸体怎么办?”
红裳嗤笑一声,道:“扔到后山喂狼。”
颜如七眨了眨眼,“难道以前都是这么处理的?不用送回去的吗? ”
红裳显然更加诧异,道:“怎么可能送回去?路费谁来掏?他们有胆子来,就没预备到没全尸的吗?我看啊,既然问不出什么名堂来,那些白门的人都该去喂狼!宫主还是太仁慈。”
颜如七更觉黑线,又道:“白门不会找上门来?”
红裳看了看颜如七,道:“还能怕了他们不成?若赶来,照样让他们有来无回!这次下山我特意打听了白门的情况,白三童早不是白门的三当家。据说他从天涯庄回来后便与白门掌门恶斗一场,脱离了门派。这次围攻暗血盟,白门就没有派人去。”
颜如七拍了拍脸,喃喃道:“这饼子画大了呀……”
“什么?”红衣不太明白,怀疑自己没听清楚。这个宫主有时候就会说些人不懂的话,让她怀疑自己的智商……
颜如七道:“我对比了两张名单,为天涯庄庆寿的大大小小门派一共九十八个,参与围攻暗血盟的一共四十三个,这四十三个门派里伤的暂且不论,就说死的吧,按我现在查的资料,这些人大多数是有点名头的……”
“各大门派围攻暗血盟,那是一场恶战,有死有伤有什么稀奇?”
颜如七摇摇头。道:“是不稀奇。那么,既然天涯庄有这等本事,怎么又会这么轻易被韩焦柏灭了呢?”
“天涯庄能有什么本事?它也是一时侥幸才会让各大门派上当,被困几日。可后来不也乖乖放了吗。香扇香暖也说没有拷问,没有刑讯,后来出来了大家也是和和气气……”
颜如七想起来关于白三童的话玉玄宫的人都不知道,现在他也不想说出来,所以这个话题基本可以不用进行了。
想了想,颜如七道:“我看没那么简单,我要带宫青离去一趟天涯庄。你安排吧。”
红裳愣了一下,道:“现在?宫主,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过年了……”
过年?颜如七算了算日子,发现真的居然就要过年了。
这可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过年啊。
颜如七看了看窗外的飘雪,回忆起刚到这里的时候,心想时间过得真快。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么多这么多……
他走向窗边,抱着双臂看那片片白雪,觉得它们就像是那时的梨花。
原来,他已经来了这么久了。
红裳看了看颜如七,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于是悄悄地退了出去,出门后下意识的看了看窗边微仰着头一身白衣的颜如七,只一眼。便转了头。
宫青离从书房前面的小路慢慢踱过来,手里抱着叠好的披风,心想七七早上走得急,也不知冷是不冷。七七最近似乎很累,老是坐在那里想问题,也不说话。他给他配了不少补药,这次都让他吃了吧。
冬日寒冷,虽然七七体内的毒已经稳定了,但这种毒的性状他也还没完全研究透,最近他一直拿自己的血来试验,就是怕这毒里有什么不稳定的东西他没控制好,以后对颜如七产生威胁。现在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应该找颜如七取点血样了。
他心里想着,一路走一路想,刚拐过转角,行到书房的小院门口,便看到了窗边的颜如七。
颜如七静静地看着雪花,突然缓缓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片雪花坠落下来。
宫青离不自觉的抱紧了披风,安静地看着颜如七,眼睛眨也不眨。
147 亲自去探路
说走就要走。颜如七决定亲自去探天涯庄。并不会因为是不是快过年了而改变。这种事情还是越快越好,晚了黄花菜都要凉了。
带宫青离去,自然是因为他懂毒,轻功也好得很。其他的人,他还真没想带。
颜如七在房里捣鼓着羽之前送他的人皮面具,心道这玩意儿总算派上用场了。
临走前,颜如七找红衣红裳,香扇香暖分别都谈了话,宫里的事和商场上的事都交代清楚了,这才放下心。
红衣说他们两个人去会不会危险,颜如七便道人多了那是活靶子,更不安全。又把白三童岳非凡等人的事都安排了,瞩她防备不要放松,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要谨慎仔细。红衣应下,让他放心。
颜如七仔细想了想,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便对几人道:“事急从权,万事小心。”便带着宫青离下了山。
下山的时候,正是难得的晴天,空气虽然冷,但比起之前大雪连绵几日不绝时要好得多。
两匹马。一白衣,一青衫,两个包袱,完全是轻装上阵。
宫青离高兴得很,一贯木讷的脸上似乎每一条细纹都带着笑意,颜如七看了看宫青离脸上的那层假皮,心想乖乖,原来宫青离的易容术也是如此精湛,连表情都这么自然。
从丰州又要到青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易了容的关系,这一路实在是平静,别说是刺杀,就连地痞无赖都没有遇见过。
颜如七暗道:这下好了,连给金针找个练手的都不可能,看来实战经验在这一路可是没法提高了。
这太平静了,颜如七反而觉得不踏实。别的不说,韩焦柏不是灭了天涯庄吗?他不是要打击报复吗?貌似玉玄宫是作了伪证的吧?怎么就没人来找他的麻烦呢?难道是易容太成功?就算不考虑他个人的情况,怎么这一路也没听到什么江湖械斗的动静?
越靠近青州,即将过年的气息便越是浓厚。颜如七心想这个年是要在外面与宫青离一起过了。他们两人也算是好搭档,一个没在这世界过过年,一个是幽居山谷估计根本不知道有过年这回事。
颜如七说这话是有理由的。想想看,能教出宫青离这么古怪的徒弟来,他师父一定也是个古里古怪的人。这年头,古怪的人都不遵循常规,通俗点讲,就是别人做什么他偏不做什么,别人不做什么他就偏要去做什么。那样的人会教给宫青离正正经经地过年那就是奇了怪了。
事实上。颜如七也问过宫青离对于过年的看法,并且从他一脸茫然不解的表情中很得意轻松地论证了自己的推断和结论。
这苦娃子,哎。
等终于到了青州,颜如七的消息就多起来。一方面他和玉玄宫从没断了联系,另一方面天涯庄就在青州,天涯庄也算是个有名的组织,它出了事,青州地界儿上难道没人议论?这不,这茶楼的说书先生最新编了段子拿出来表演,说的正好就是天涯庄。
“那一晚,血染西天,赤云遮月啊~~”说书人表演着口技,一敲一打都是讲究,愣是说得听评书的人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吸气,好不入戏。
“那魔头趁夜而来,带着十来百人将天涯庄团团围住,步步紧逼,那是见神杀神,遇佛斩佛……只见那天涯庄十二肖平日里保护天涯庄,个个都是高手,然而此刻却……哗啦啦……杀。杀,杀!哎呀呀……到最后,那魔头一身血染的黑衣立在残破的屋檐之上,仰天冷笑道:‘从来只有我负人,岂有人负我!当日暗血盟之辱,我当一一回报!’,顷刻间大火连绵,哀嚎四起……”
众人唏嘘不已,有人道:“那魔头真如此厉害?”
“怎能不厉害?那天涯庄烧得尽剩些断墙残垣,黑黑灰灰好不凄凉,听说天涯庄上下百余人尽葬身火海,未有一人生还哪!”
“那魔头真是可恶,分明是他杀了天涯庄庄主,才引来众人讨伐,怎这般颠倒黑白不顾江湖道义,竟灭了天涯庄!”
“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这隔墙有耳……你就不怕麻烦找上门来……”
先前明明义愤填膺的小伙子此刻却双肩一个颤抖,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你们谁听见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哎,天涯庄庄主一向仁善,那天涯城原本是一片荒地,连粮食都种不下去,若不是天涯庄庄主,现在怎可能如此和乐富饶,哎……可惜啊……“
“你知道这事儿为什么朝廷上没管吗? ”
“怎么没管?不是派了官兵来收拾,查找凶手吗? ”
“哎哟喂哥们儿,你可真天真啊!查找凶手?查什么凶?整个江湖明摆着都知道的事儿,还用查个什么?那天涯庄遭此大祸,听说当时就派人去告知官兵。可还不是……”
“那照您的意思……”
“这分明就是朝廷默许的……授意那魔教……”
“一个是官,一个是匪……”
“功高盖主啊……天涯庄势大了,开始做些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收留流民……散财发粥……听说那天涯庄里藏着财宝啊……”
“那魔头该不是贪那财宝吧? ”
“这倒没有,我听说那魔头杀了人放了火便带着一干弟兄离去,也不知藏在哪里,听说正想对下一家下手呢。”
“藏在哪里?该不会还在青州吧? ”
“尚不可知……”
……
颜如七丢了两颗花生米到嘴里,心想不错不错,这些人可比那说书先生讲的都精彩。
颜如七吃什么,宫青离便也吃什么,他见颜如七笑得开心,便觉得这花生米就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他一边吃一边不落痕迹的看着颜如七,难为他也没把花生米塞到鼻子孔里去。
吃了菜,喝了酒,颜如七道:“走吧,该去找客栈了。”丢了银两在桌上,起身就走。宫青离紧随其后。
既然到了青州,离天涯城就不远了。
颜如七和宫青离好好睡了一觉,再次踏上了旅程。
他们一路走一路听,等到了天涯城,果真如路上所听所闻,天涯庄尽是半壁残垣,已经不复当时的华丽了。想起不久前他们还在此处吃喝。头上顶着硕大的夜明珠,手里端着醇香的贺寿酒,顷刻间血染沾衣,矛盾四起,再后来是不见天日,饥饿寒冷,再后来……
真是刹那芳华,世事多变啊。
几队官兵列队而过,他们神情戒备,剑不离手,看到颜如七和宫青离两个陌生的面孔。便过来查问。
“你们什么人?”
颜如七早就料想到这种情况,暗自转换了口音,道:“我们是晔京人士,做些小本生意。”
“京里人?那怎么到这里来?”那官兵不买账。
颜如七递上银子,却苦着脸,道:“哎,这事怪我,年前我在天涯城定了一批药材的货,本来上月该送到了才是,没想到左等右等也未等到一个信儿,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这货不到,我那里……于是着急忙慌的赶了来,可这……这……”
官兵收了银子,见颜如七真是凄苦,脸色暂缓,道:“你那货是收不到了,速速离去,这里不太平!”
“是,是,谢官爷提醒……可今日已晚,我们……”
官兵又仔细盘查了些东西,确定颜如七和宫青离没问题了,便道:“那是这里唯一可住的客栈了。你们晚上好好歇着,可别出来闹!”
颜如七又连连应是,带了宫青离走了。
天涯庄外围满了官兵,想要进去真是难了。难道里面真有财宝?怎么守得这么严实?颜如七荒谬地想,想过后又笑了笑,觉得自己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白跑一趟?颜如七失望了。
由于是在天涯城里,颜如七不敢冒险,便提出与宫青离同住一屋,等进了屋,颜如七又让店家再准备了一张床,让宫青离有些丧气。
颜如七睡得迷迷糊糊,心想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呢,几天呢?三天吧?难道他来这里的第一个年要在客栈过了?这天涯城里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他要查的事暂时也找不到突破口,这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过比过要好吧?
宫青离躺在床上看着颜如七的后脑勺,虽然心中渴望,却不敢造次。看了许久,颜如七也没有转头的意思,他便也慢慢合上了眼。
一人墨衣乌发,站在客栈的屋顶上微微一笑,眨眼间消失了踪影。
下面巡逻的官兵揉了揉眼,道:“那屋顶上有什么飞过去?”
另外一人看了看道:“你看错了吧,莫不是乌鸦?真是晦气,大过年的把我们调到这鬼地方守着……还要我们处理那些腐尸……”
“吵什么!好好巡逻!”打头的人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街上除了整齐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宫青离闻到屋里的味道不对,脑子一醒,连忙坐了起来,可是他刚坐起半身,肩膀上就被点了一下,动弹不得。
来人眨了眨狭长的凤眼,似乎对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转身坐到了颜如七的床上。
宫青离急得不行,可是这穴道诡异,竟冲不开来。
他想做什么?是什么人!宫青离恶狠狠地瞪着蒙了半边脸的黑衣人。
黑衣人坐在床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颜如七的长发,颜如七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正是香甜之时,感觉到身边有温暖熟悉的气息,自动自发的翻过身靠了过来。
黑衣人一笑,转头又看了眼宫青离,竟俯下身隔着蒙面的黑巾在颜如七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宫青离顿时觉得热血上脑,脸色发青,恨不得把身上的毒药都扔出去毒他个肠穿肉烂。
颜如七低声呢喃:“羽……”
黑衣人动作一滞,点了颜如七的穴道,掀了被子给他随意穿上外衣,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又拿了他的包袱,嚣张地走过宫青离身边。
宫青离叫也不能叫,动也不能动,唯目光凌厉,却可恨杀不了人。
黑衣人笑弯了眼,从窗子跳出去的同时飞指弹来个东西,砸在宫青离身上。
148 陪你过新年
那东西砸过来的时候。宫青离的穴道就受到了冲击,他下意识的出手拿住砸来的东西,随意看了眼,就是那一眼便心中一颤,本能地握紧了。
那是半颗绿玛瑙,上面有个小洞,串了根红绳,断面虽然整齐,但摸上去却有雕刻的痕迹。宫青离只看一眼便觉得熟悉,这几乎是本能。
然而此时来不及多想,颜如七已被人劫走。宫青离衣服也来不及穿闪身跳出了窗,看那已经很远的黑色身影起跃不断,忙使出平生绝学,追了过去。
颜如七觉得自己在一条大船上,大船在波浪中沉浮,他也跟着上上下下。这还能不能睡了啊?颜如七怒而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在半空中起起落落。
“你……”
抱着他的人扯下蒙面的黑巾对他一笑,顿时颠倒众生。“小七儿。”
颜如七一副傻冒的模样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羽嘿嘿一笑,帮他合上嘴道:“小心灌风。”
颜如七再往后面看,亲娘啊!那不是宫青离吗?他怎么外衣也不穿啊……
“喜欢他吗? ”羽轻声问道。想他抱着个人一路飞奔,居然还能轻轻松松跟颜如七对话,功夫可见一斑。
颜如七愣了愣,转开目光,没说话。
“喜欢?”羽笑了。
“不喜欢。”颜如七终于说话。
羽又是一笑,却问:“喜欢他多还是喜欢我多?”
颜如七心里觉得堵,恨恨道:“我说了不喜欢,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羽正是跳起之时,颜如七话音刚落,他手中轻轻一送,吓得颜如七四肢并用抱紧了他,又惹得他发笑。
“你干什么!麻烦你抱稳一点不行啊?”这厮,明明是故意吓唬他!
羽呵呵一笑,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也不介意,何故骗我。”
颜如七白了他一眼,听了这话更加难受,干脆闭眼埋他怀里睡觉,不想回答。
他不说话,羽也不再问,不一会儿便到了地方。
秋走了,冬来了,这青松小居依然是当时的模样。
颜如七下意识地往后面看了看,没看到宫青离的身影。难道是跟丢了?他心里一沉,又想跟丢了也好,他与羽的事情。宫青离看到了也不好。
羽怎么会没发现颜如七的动作,一进屋就关门,将他推到床上,去了外衣,塞进被子里,又揉了揉他的脸,道:“先躺会儿,外面冷,我去准备热水。”
热水?颜如七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忙起来道:“要热水做什么!”
羽回身一笑,道:“外面吹风吹了半夜,你不想暖暖身子?”又见颜如七尴尬脸红的表情,略一思索,眼神便变得邪恶,凑近了道:“小七儿想要做什么?莫不是……”温热的鼻息吹到了他的脸上。
颜如七慌忙推开了他,梗着脖子道:“什么什么!我说什么了吗?还不快去!”只想赶紧打发了他,不想再让他那张可恶的嘴蹦出什么字儿来。
羽退了两步,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出门。
等出了门,羽的面容变得冰冷。宫青离正好赶到,出手就打。方要问颜如七在何处,羽已是侧身一闪,手指轻轻松松点了过去。
宫青离身子一僵,发现自己又无法动弹了。
羽绕着他走了一圈,又来到他面前,道:“功夫这么烂,啧啧……”状似可惜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再不看他那冒火的眸子。
羽自己烧了热水进屋,来去间也不管宫青离,睡在里面胡思乱想又不想离开暖烘被窝的颜如七也根本不知道宫青离就在屋外。
颜如七见羽自己抬了热水进来,诧异道:“怎么你自己抬进来?”
羽笑道:“这里只有你,只有我,要你侍候我是不可能了,只有委屈我侍候你了。”
颜如七哭笑不得,道:“什么侍候不侍候的,说什么鬼话……”
羽笑着招招手,道:“来,泡泡澡。”
颜如七心里一咯噔,反而抱着被子往后一退。问道:“你怎么会来?”
羽偏着脑袋,似真似假道:“来陪你过年啊。”
颜如七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羽笑道:“你那面皮是我送的呢。”
颜如七咬了咬牙,道:“你来得正好,不然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羽好奇道。
“有些事情……我想问你……”
羽半垂着睫毛,忽而笑道:“小七儿,久别重逢,就不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了吧。来暖和暖和身子先睡吧。”说完转身出门,又把门关上。
出了门,羽倚在门板之上,挑了眉看愤怒的宫青离。扯嘴一笑,也不说话。
羽和宫青离都是习武多年的人,屋里发出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颜如七挪开了被子,穿上了鞋,脱下了衣服,踏进了水中。他舒服地嗯了一声,这声音听在动弹不了的宫青离耳里,格外清楚。
多日接连赶路,颜如七已是疲累,却不知羽端来的热水泡起来为何如此舒服,仿佛一下子洗涤了所有的疲累和重负,让他的心也跟着皮肤变得温暖。必须承认,其实他心中还是有欢喜的,特别是当他说陪他过年的时候。不过,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想到进天涯庄之前他说过的话,颜如七心里又染上了一抹沉重。
这个男人,是他看不透的人。看不透他是什么人,什么性子,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他看不透他,他却似乎很了解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很危险。
颜如七想到,是不是天下的男人血液中都隐藏着冒险的因子。一方面理智冷静,一方面却疯狂地被波涛间冲锋,烈火中飞舞的刺激所吸引?颜如七缓缓将脸埋进水里,不能控盘的操盘手,是一种灾难。
颜如七心跳加速,他觉得这个新年,或许会发生不一样的事情。
“洗好了吗? ”羽扬声道。
羽一说话,宫青离的面色就更加难看。屡次在这个男人手里吃亏,宫青离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但不止是这样,他倍受煎熬的原因里还有一个颜如七。
颜如七从水里出来,擦干了。又换上一旁干净的衣服,窝回了床上,心想羽准备得真是充分。
“洗好了。”颜如七道。
羽对宫青离笑了笑,进去收拾热水,颜如七发现他即便是做着这样不符合优雅概念的行为时依然如此优雅,谁面对这样的人也无法逃开他密密织就的情网吧?
颜如七脸上有点发热,心道男人的意志力本就薄弱,无论男女,羽本身就是妖孽的存在,这样的妖孽真的是一辈子遇上过一次说不定一生就搭进去了。
不一会儿,羽又回来,门一关,开始脱衣服。
“你做什么!”颜如七很警惕,警惕中似乎又有点矛盾的期待,期待中还带着隐约的罪恶,罪恶里又滑过深埋的疯狂……这种感觉很复杂,颜如七理不清楚。
“睡觉啊~忙活了个大晚上,羽也累了呢。”
颜如七抖了抖,不敢去看羽太过魅惑的脱衣秀,问道:“我朋友没追过来吗? ”
“他……”羽笑得有点诡异,但诡异得很诱人。
颜如七会发现,这句话问得实在是太错。如果他不问,这一晚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相安无事,现在他问了,这可能便生生降了一半。
羽穿着纯白的里衣上了床,将颤抖着挣扎了一会儿的颜如七搂进怀里,又问道:“喜欢他?”
颜如七怒了,猛地坐起来:“你怎么老问这个问题!无聊不无聊!”
羽侧着身子半支起来,一手托在耳畔,笑得深沉:“你不是问起他吗? ”
“不喜欢就不能问了吗? ”颜如七口气很冲。
“哦?这么说,你真不喜欢他?”
颜如七心里憋着口气,极度不喜羽问这种问题,狠狠捶了下床道:“不喜欢不喜欢!我不喜欢他!你问够没?以后别再问了!”
“不喜欢为何带着他?”
“那是因为他有用处!”颜如七立刻回答,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什么用处?”
“不用你管!”
“哦?这么说,若他对你无用,你便不会带着他了?”
“当然不会!你能不能不要老说他!”
羽却又是一笑,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道:“他来追你,你不担心?”
颜如七忍无可忍,终于双手掐上他的脖子,一下子翻身坐在他身上,恶狠狠地说:“你再问这种问题,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拿金针,可是一摸,金针却不在袖中。
羽手里拿着几根金针从颜如七面前晃过,笑得很可恶。
颜如七眼前一闪,几根针被随意扔到了地上,羽慵懒地将手背在脑后,看着他的眼睛,诱惑却又冷静:“证明给我看。”
颜如七愣了半天,咬紧了牙根,手上紧也不是,松也不是,手臂僵硬,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不知在想些什么。
羽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轻声道:“不喜欢他,就证明给我看。”
许久许久以后,颜如七认为当时肯定是羽给他下药了,所以他昏了头了,他看着羽诱人的红唇,耳边是他鼓动的清冷声音,他手下的皮肤滑腻温暖,他身下的人绝代妖娆。
颜如七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的目光沉了又沉,俯下身去。
“我喜欢你。”唇贴上去,轻轻碰触着,温柔的,小心的,颤抖的,缠绵的,眼眶却湿润。
有时候,救赎就是痛苦,痛苦就是救赎。
羽轻轻拉下他的脖子,激狂热烈地吻着他,一路吻下去,将他翻转到身下,在他意乱情迷时却贴近他的耳垂,轻吮着,声柔似水,“他在门外。”
149 证明给谁看
颜如七浑身一颤。眼眸变得清明,立刻就推开羽,坐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