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垂下眼,“你还是在意他。”
颜如七黑了脸,“这跟这没关系。”
“是吗?那为何不继续?”
颜如七气道:“你几辈子没碰女人吗?至于这样吗? ”说着就要下床。
“你想去找他?”
羽若是没问,颜如七肯定就出去了,可他问了,颜如七反而别扭地停住了动作。
“说喜欢我,却顾忌着他,这就是你说的唯一和承诺吗? ”羽的语气很柔和,但尽管如此柔和,却能品出几分冰冷的讽刺来。问题提得如此尖锐,直接杀进颜如七困惑混乱的心,鲜血淋漓。
颜如七沉默了片刻,道:“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并不要求唯一和承诺,你不是这样教我的吗? ”
羽笑得轻松,道:“是啊,我这么教你的,可我没教过你这么不坦白。”
颜如七捏紧了拳头,一时间千头万绪。脑子里像在跑火车,许多念头纷杂混乱在一起,让他不知道给怎么回答羽。
“承认在意他就这么难吗? ”
“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你的问题很没有意义。”颜如七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是吗?我只是想知道你说的喜欢我有多喜欢……原来是需要看别人脸色的喜欢呵……”
颜如七发现羽有一张很毒的嘴,从他嘴里说出的话能把活人气死了,把死人气活了。
“你为什么老是纠结这些问题!”颜如七转身揪着他本就凌乱的衣领,眼神入刀。
羽的手滑进颜如七的衣服里,在他背上摩挲着,“继续?”手在四处点火,这么说着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逼我?”颜如七沉下脸。
“如果……要么是他,要么是我……”羽笑了,脱去黑色的红瞳妖冶妩媚。
颜如七咬了咬牙,抓着他压到床上,扯开他的衣服,恶狠狠道:“让你逼我,我今天就弄死你!”脑中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羽笑了一下,贴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颜如七的意识开始空茫,比之前更投入,比之前更疯狂,到最后,他已经是放弃了自己,口里一遍遍唤着羽,身体和灵魂在矛盾的快感中沉沦。
一直折腾到清晨,颜如七沉沉睡去。
羽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轻轻整理他额前汗湿的发。在他眼睛上亲了亲,有点咸。
起身穿衣,出门,宫青离的头发和眉毛已经染了白霜。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如一座万年沉寂的雕像,目光中没有了昨夜的愤怒和锐利。
羽走过去,拍拍他的脸,“这样就受不了了吗?如此弱小……还痴心妄想着……得到他吗? ”
宫青离木然地看着前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
羽勾出宫青离藏在袖中的半颗绿玛瑙,看了又看,见宫青离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转而一笑,又扔了回去,顺便点开了他的穴道,轻声道:“若你觉得可以,便带他走吧。”侧身让开。
宫青离朝屋里看去,颜如七睡得正沉。衣服散乱在床下,空气中飘散着情事过后的糜烂气息。
他捏紧了拳,僵硬地转身,沉默地离开。
羽冷笑一声,掌风挥过。门被关上。他转身去准备热水,要为颜如七清理清理。
颜如七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身上很清爽,床上和屋里也很干净,明显是被清理过。只是,羽不在身边。
空寂,静谧。
颜如七起身穿衣服,缓缓地推开门,踏出一只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松气之后,又觉得矛盾。
宫青离该是早走了吧?他听到他说不喜欢的时候就走了吧?不然他那样的人,若是没走,早就冲进来了吧。
这样也好,这样他该明白了吧,以后不会再有不恰当的幻想了吧。所以说,脚踏两只船是要遭报应的,宫青离适合更好的人,他颜如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是他悲观,他总觉得沾上了魔鬼的人,不配那种纯洁美好了呢。抬头,眨了眨眼,他心里住了一只魔鬼。
所以,这样就好了吧……看吧,其实选择很简单。遇上自己这样的混蛋,真是他的不幸呢……好在长痛不如短痛,就这样了吧……就这样了吧。
“在想什么?”羽手上端着两盘菜缓缓走过来,放在屋里的桌上,转身又走了。
味道很香。
“你在做什么?”颜如七跟了过去。
“给小懒猪做饭吃啊。不然我们都要饿死了。”
“你会做饭?”颜如七惊奇地说。
羽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又去端菜道:“是啊,你可是第二个尝我手艺的人呢。”
“第一个是谁?”颜如七本能的问道。
羽看了看天。“第一个啊……不在了。”
颜如七笑容僵住,跟在后面,嗫嗫嚅嚅道:“对不起。”
羽笑了笑,道:“没什么,那是他的福气。”风吹过,树枝轻摇。
“你说什么?”颜如七凑近去。
“没什么,你尝尝好不好吃。”
颜如七本来以为羽这样的人,手艺定然很一般。你想想啊,要是好处都让他占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但现实是,羽的厨艺比颜如七要好太多。颜如七开始的时候还记得要矜持,虽然好吃也不会表现得太明白,免得某人嚣张得意,更是要踩到他头上去,可是昨夜消耗太大,今日又是滴水未进,以他那种故作文雅的吃法如何能应付得了空空胃里疯狂的叫嚣,吃了几口就觉得如此太过难受,干脆放开了胃,埋头苦干,再不管羽一旁低沉的笑。
何必为了面子给自己找不自在?颜如七想得很开。
吃过了饭,颜如七为了表示感谢,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羽帮他把东西拿到厨房。静静地倚在门边看着他。
“其实不洗也没关系,那边还有很多。”
颜如七顺着羽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那柜子里放的全是碗筷,个个都很精致,与他手中的相同。
“你不会用一次扔一次吧? ”颜如七觉得这个很有可能。
羽笑了笑:“我懒得洗。”
颜如七汗颜,道:“要是都像你这么过日子,日子可过不下去了……”转而又想到羽这样的人,像他这么过其实也负担得起吧。
羽走过来,从后面抱着他的腰道:“小七儿,你若是女子,我便娶你。”
“去你的。你若是女人,我就娶你!”颜如七腿往后一踢,却没踢着。羽转手一翻,颜如七就跟着转了一百八十度,手中的碗华丽丽地摔了个粉碎。他刚要发怒,羽的唇就贴过来,双手固定好他的头,长发在他指间流泻。颜如七搂着他的腰,与他唇舌厮磨,仿佛要一直这样到天荒地老。
等羽放开了他,他便将头埋在对方的肩窝,努力平息乱了的呼吸,再无力去管那碎了的碗。
“你不该喜欢我。”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哪有什么该不该,没人逼没人迫,萝卜青菜的事儿。”
“若我负你……”
“得了吧,当自己是盘儿菜了还。”
“他……一早才走。”
颜如七闻了闻羽衣服上的味道,“是吗,那也该死心了。这事儿,越拖越不像话。”
“那呆子可比我好……”
“是啊,还好你有自知之明。”颜如七推开他,转移话题:“就是你,看吧,碗摔破了吧!”
羽嘿嘿一笑,又把他拉回来,圈在身前往外走道:“好了,破了正好,不用洗了。过两天就过年了,咱们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
“你觉得呢?我这么大老远跑来……”
“我又没请你来。”
“是是,我自愿,我乐意,我想我家小七儿想得不行,一听说小七儿来了,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郎中都让请了过来,说我得了病呢。”
“什么病?”
“相思病啊……”
“你找死!”
……
本来以为该是跟宫青离在客栈过年的,颜如七甚至想好了要买些什么东西,没想打却是白想了。走了也好。看吧,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多么好啊。之后的事,各人都是自愿,爱啊恨啊,对啊错啊,是天长地久还是负心薄情啊,都是自己的买卖自己担。这东西,谁沾上都不得自由,好在解脱了一个。哈!
颜如七知道有一种说法——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不喜欢我与这无关。当时他觉得特唯美,罗曼蒂克得很,现在觉得特现实,飘渺虚妄得很。合着这个就是受罪,怎么受不讲究。
羽此人,不正经讲话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情人,具备一切完美情人的最佳素质。可是当他正经起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他可怕了。他冷漠,坚硬,犀利,狡诈……
颜如七终于找到机会明明白白的告诉羽:“关于天涯庄,我有问题问你,你可以不答,但不要骗我,我知道这话没什么约束力,对你来说,我说了就等于没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羽挑了挑眉,倒两杯清茶,不置可否,最终说了句:“说吧。”
颜如七坐到他对面,静静地端起茶杯,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告诉我,去天涯庄的人都中了毒……”他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出来,并不一定是信任,也不一定是试探,但他觉得羽肯定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世上,偶然其实并不多,若是做情人做到只有欲望,其他都要相互猜测,这事儿也没什么意思。最坏的情况他已考虑到,人总要往好处想一想。他信他当初说的不会害他的话。信了,就信到底。
150 两个人的路
羽慵懒地坐在铺着毛皮的大椅子中。手中轻轻转着一只茶杯,似笑非笑。
“你是怀疑天涯庄的事是我下的手?”
“你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既然你这么想,又为何与我纠缠?总不会是为了探听情报吧? ”羽笑了。
颜如七别开眼,“这是两码事。”
“是吗,那我该说你太单纯呢,还是太愚蠢呢?羽实在看不出来怎么就是两码事了呢。”
“你能不能不要绕开话题。”
羽放下茶杯,一伸手将颜如七拉到怀里,理了理他的头发,缓慢地说:“看问题不能只看表象。许多事情看起来没有联系,但若放到大环境里面,就会产生许多关联。你说去天涯庄的人都中毒了,那我问你,天涯庄是个什么地方?江湖门派纷杂若此,许多隐藏的力量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它敢得罪整个江湖?就不怕他们联合反扑?若它真有如此能耐策动江湖攻打暗血盟,又为何反被暗血盟灭了去?”
“你说的我也知道,紫华山一战至今,许多门派已经衰弱。之前你说天涯庄的事只许看不许插手,为什么这么说?你早不出现玩不出现,我到了天涯庄你就出现了。你教我金针之技,可哪样不是一针致命之法,接着我回天涯庄。杀手就来了,原本我以为是一拨,可后来发现明显是不同的人马。这怎么解释?还有一个白三童。白三童就死在玉玄宫,正是他亲自告诉我入天涯庄的人皆中毒的事。”颜如七看着羽的眼睛,一瞬也不眨。
“既然怀疑我,为何又告诉我这么多?”
颜如七嗤笑,“怎么,不行吗?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人既然如此能耐,又有什么查不到的?玉玄宫是不是有内鬼尚不得知,内忧外患,将这些本就可以被人轻易查出的事藏着掩着反落了下乘。颜如七的想法是,或可用它来交换可信任之人的信任。他想知道羽的看法,以及他所知道的信息。
羽笑了笑,搂着他的腰,可有可无道:“我是知道些事情,但是不能告诉你。现在的你知道那些事也无什么作为,反害你性命。不若静观其变。”
颜如七还要问,羽又道:“至于白三童的事,你可以不用追究了,他是个意外。玉玄宫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的地盘缺少吸引力呢。关于中毒的事嘛……”羽摸了摸他的头,高深莫测:“这事你就不要想了。”
“这么说,所有的事你都有参与其中?”颜如七瞪着他。
羽摇摇头,“我自有我的门道,也有我要做的事情,不参与不代表不能知道。本不想告诉你。可看起来你也不怎么聪明,为防你误入歧途,丢了小命,还是提点你一些的好。”
“我……”
“好了,这些旁人的事就不要说了。我难得来一趟,想想我们的新年怎么过吧。”
颜如七看了看笑眼弯弯的羽,知道谈话结束了。他心里闷闷的,起身往外走。
羽也不再管他,只慢慢合上眼,侧脸静美如画。没有入不了局的人,只有出不了局的棋。棋子若想求去,那便要付出其他的棋难以付出的代价。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意外的是,颜如七的坦白。照现在看,颜如七的判断基本都对,缺的是烧一把火,让他看得更清楚。可是,这火不能现在烧,现在他还未确定他是否值得……所以说,情爱这种东西,少沾的好,清醒的人用情爱做武器。糊涂的人把情爱当生命。
那位,心思难测;可这位,不按牌理出牌。
羽在想,如果没有那个后来,颜如七该是他手心的宝,在他有限的生命里护他一生平安。可是,现在的小七儿却是如此特别,特别到连他这样冷心的人也会犹豫呢。爱是什么?若没有未来,还会不会爱?他又想到宫青离,真的太弱,看到那个,他该想起来了吧?
羽低低一笑,勾魂摄魄,再睁眼,眼中惊涛骇浪慢慢退散,掩在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幽光暗起,看不分明。
走出去,颜如七就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发呆。
羽也坐到他身边,轻声道:“还在纠结?有些事就像是找东西,你找它找不见,不找它它反要送到你眼前。你想再多也想不出,因为你找不到足够的线索。说个很简单的问题,如今被官兵把守的天涯庄,你能进去吗? ”
“你能带我进去。”颜如七转头。
羽摇了摇头,“民不与官斗,若是些江湖人士,我尚有些办法。但若是官府,我可没这胆子。而且,这些人可不是州县的杂牌兵卫,而是京中直属,领头的人叫做胡海德,是胤国三皇子门下的人。”
颜如七无比敏感,脑子里已经转了不少弯弯道,难不成天涯庄与三皇子有什么关联?
羽拉起他,扳过他的脸,认真地说:“你有空想这些,不如多练练金针和斗转,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两样多么重要。”说着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无比怜爱,“我是不会害你,却说不得,哪一天会舍下你……以后你会发现,我所保有的善意实在是……少得可怜。”也只是在颜如七身上才留了这么一点点善意呢。羽的笑容飘忽。
颜如七定定地看他,道:“你知不知道,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好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好人。”
羽拍拍他的脸,道:“以后不要什么都与我说,除非你确定你我立场相同。这句话。记牢了,我怕你早早做错了选择。”
颜如七打下他的手,哼了一下,不说话。
羽笑道:“天涯城形同废城,已没什么好待的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容后再想。难得我们一起过年,怎能如此无趣?青州的州郡青原此时该是热闹得很,不如我们到那里去吧。”
颜如七眼睛一亮,转而黯淡道:“我朋友还在客栈,要走也要带上他。”
羽看了看他,笑道:“如此。我们便早早去找他吧。”
颜如七一笑,点头称好。宫青离这样的木头,怎么会有别的去处,当然应该是回客栈了。如今他也该死了心,既然一起出来的便要一起回去,放他一个人总不放心。颜如七见羽答应了,心中的不安略略退去,转而又觉得有那么些罪恶。
等到了客栈,颜如七正要上楼,掌柜将他喊住。
“这位小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
颜如七听得奇怪,心道我也没有退房,什么叫又回来了?
那掌柜往他后面看了看,是个不认识的公子,又道:“您二位走得真急。不过走得急也好,这地儿是不好久留,可是您怎么还回来呢?”
颜如七皱眉,“我又没退房,如何不能回来?”
掌柜诧异道:“小公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今早上一大早跟您一起的那位公子便来退了房,当时我们银货两讫,可没有……喂!喂……”
掌柜的话未说完,颜如七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了楼梯,着急地向他曾经住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里面一应物品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宫青离的身影。
掌柜的跑上来道:“看吧,小公子,我们房间都收拾好了,你若要住便要再交房钱,可不能……”
“他去了哪里?”颜如七转头问掌柜,“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掌柜愣了一下,知道这小公子不是来找茬的,便道:“那位公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给了钱便走,并未说去了哪里。”眼角往楼下扫去,楼下跟着这小公子一起来的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睛看着门外。
走了。自己走了。走之前没有忘了结房钱。
这回,是真决定离开了吧,离开他的身边,离开他的视线。
“多谢。”颜如七低低说一声,转身下楼走出客栈,经过变装后的羽身边时,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羽走在他身侧,他不说,他便也不说什么。
好在从天涯城到青原,因为要赶在年前到,所以两人快马加鞭,紧张的赶路让颜如七少了许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到了青原,颜如七本能的要去找客栈。羽拉过他偷了个香,笑道:“我在这里有个庄子,虽然小了点,总比住外面要舒服得多。”
颜如七一路赶来乏了,点头随了羽。
青原与丰阳不同,丰州富饶,丰阳又是州郡,是交通枢纽,南货北货一应齐全,物资丰美。而青州是边防大州,气氛就跟丰州不同,青原的货物自然比不上丰阳,但胜在这里有些从定国和嘉国流进来的奇物,这是丰阳很少见的。
这里过年能有多热闹?颜如七一边看一边想着,拒绝去想宫青离到了哪里。
羽带着他走过小巷,绕进一家民宅,敲了三下门,里面传出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谁啊?”
“青青,是我。”羽笑道。
门立刻打开了,果然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见是羽,咧开了嘴奉献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少爷,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再看向颜如七,眼睛里露出好奇,“少爷,这位是?”
羽一笑,将马缰交到青青手中,道:“他跟我住一起。”说着拉过颜如七,毫不忌讳地横抱起,道:“小七儿,我带你先去歇息歇息。”
颜如七还没反应过来,待到眼前的天地变换了方位,惊觉此种姿势太有损形象,就要下来,然而错眼从羽身边看到后面青青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热情简直比夏天的太阳还要热烈,颜如七浑身一抖,顿时四肢僵硬,竟忘了挣扎。
151 过年图热闹
青青的眼神实在太有震撼力。但是更有震撼力的是她的行为。
就在颜如七倒头大睡的时候,青青已经拿着羽给的银子兴高采烈地出门置办年货。由于时间赶,现在要仔细挑选已经来不及了,可青青一想到少爷来这里过年,怎么都不肯委屈凑合,硬是雇了牛车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选,看了货还要讨价还价,忙活到日向西垂,才赶着牛车回到了家。
彼时颜如七刚性,穿好了衣服走出去,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青青见到他,很高兴地打招呼道:“公子!你醒了!少爷!公子醒了!”
颜如七打了一半的呵欠生生被打断,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但一见青青无比兴奋热情的脸,顿时又没了脾气。
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高兴呢?颜如七闹不明白了。
羽走过来,笑道:“青青,你买这么多东西,忙得过来吗? ”随便看一眼,可真是什么都有,吃的用的。从身上穿的到床上睡的,还有那些生的熟的也不知能吃到哪一天去。过年是这么过的吗?羽也不确定起来。
此刻的羽和颜如七自然都是易了容的,但羽的脸平平凡凡,顶多笑容还算温和,颜如七的脸便俊俏许多。两人这么站到一起,颜如七无疑就是个翩翩美公子了。
青青一想到孤独多年的少爷能找到这么好看的人做伴,感动得泪花儿就要忍不住了。于是他重重点头,道:“少爷放心,青青会让少爷和公子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公子,你别看少爷长得一般,但他性情是很好很好的!放心!青青一定让公子满意!”这话说的,好像他让颜如七满意了,颜如七就会一直跟他家少爷一起了一样。
颜如七愕然地看着青青拉着一大牛车的东西忙东忙西,心道羽这种人身边也有这样的活宝?
羽笑着点头道:“那要麻烦青青了呢,青青真能干。”而事实是青青左右忙活半天,根本毫无章法,一会儿拿了床单要送进屋,一会儿又拿了面粉,丢了熟鸭,看得颜如七很是无语。
忙活得连自己都淹没在牛车后的青青不清不楚地回着:“不麻烦不麻烦!”心情明显很好。
羽拉着颜如七的手,向后面的小花园走去,边走边道:“青青曾经发烧,脑子有点影响。”
颜如七一惊,转头看向羽。
羽笑了笑,道:“不过是个乖孩子。”指了指后面的小花园,道:“这里都是他一个人打理的,很多年了。”
转身看颜如七。拨了拨他额前的发,神情有些严肃。“这个地方,不要告诉任何人。”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吹气:“这是你坦白的奖励。”柔唇轻轻碰触他的耳垂,“仅此一次。”又转过去,拉他的手向前走。
“那些花草他可宝贝着,每次来都只许我看,不许我进去。”那温柔似真似假,辨不分明。
颜如七红了脸,手握紧了羽的手,心想这人的心真是难测得很,前两天还说什么少得可怜的善意,教他不要太坦白,如今却带他来了这么个古怪温馨的地方说是什么奖励,到底在想些什么?
羽的心脏微微跳动着,心神有些不宁。
“疼。”颜如七皱了眉,想要拿开自己的手。
羽眼神瞬间清明,放松了手劲,指腹轻轻揉着手下的肌肤,不做解释。
大年三十的夜,没有雪。青原上空绽放着各色烟花。两条长街整夜开放,两边的茶楼饭馆戏院等等早就妆点得喜气,就为这一夜。这时候的青原比一年中其他任何一天都要热闹。
大户人家在家里摆戏台子,一家人围坐着叙叙一年的趣事,小家小户的家里冷清,便携家人上街走走逛逛,也是欢喜得很。
颜如七看了看羽,又看了看青青,青青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整理好了,问少爷是在小院摆上酒菜,还是上街去凑热闹。
羽不是个多喜欢热闹的人,但他看见颜如七眼中的新奇渴望,笑道:“上街吧。你买的那些东西这两日还要为街坊领居备着。”
青青点头,笑得开心道:“还好我想到了要上街去,所以新买了衣服,我娘说过年要穿新衣服的!少爷,公子,你们快去换上啊!”
羽笑了笑,道:“青青也穿新衣服吧。”
青青乐呵呵地点头,往自己屋跑去,羽也拉着颜如七回了房。
颜如七神色有些古怪,问道:“不会是床上那两件红色的衣服吧? ”
羽呵呵一笑,“你看见了?青青说过年要穿红色的,我也很少在这里过年,不过青青倒是年年都有准备新衣。”
颜如七顿时觉得头大。
也不知青青是什么眼光,给他和羽买的红衣一模一样,就是大小有区别。一身的红,衣服上绣着花,花蕊是黄的。叶子自然是绿的,缠枝绕绕弯弯,间有紫色蓝色等等花纹,宽袖窄腰,对襟长摆,好看是好看,但未免也太……喜气了些。颜如七的脸有些微的扭曲。
被迫穿上衣服,再看了看羽,颜如七觉得两人就像是那傻不愣登的骄傲大公鸡,浑身都不自在。
“其实过年也不用穿红色的……”颜如七做最后的挣扎。
羽倒是毫不在乎,牵他的手往出走,“就一晚,习惯就好了。”
颜如七挑了挑眉,“你对青青倒是好得很。”
羽笑着,不说话。
这时青青也换好了衣服,虽然也是红色,但比羽和颜如七的要素淡得多。颜如七多看了两眼,心想要是跟青青换换就好了。不过看青青看着他们一脸狂热赞赏的表情,他自觉让这个念头无限退散。
上了街,果然是热闹非凡。小摊子小贩热情洋溢,街两边摆得花花绿绿,有些还闪着光,好看得紧。不过颜如七也就随意看看。图个热闹,本身并不是喜欢逛街的人,看起来真正喜欢逛街的是青青。
羽道:“青原也就这一晚最热闹,你看那边,一会儿该是有名角儿上台的吧。”
颜如七一眼望过去,街那头是一个一人来高的台子,台下人头攒动,他们似乎在喊着什么,许多声音汇集在一起,听不分明。
青青正被一个泥人摊吸引了视线,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挪地儿。
拿捏糖人的老头儿笑呵呵道:“小娃儿有福气。买个什么泥人?”
青青方才看他捏糖人捏得好看,看得入神,此刻听老头儿相问,想买又觉得不好意思,转头去看羽。
羽道:“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
那老头儿抬眼看相羽,只一瞬却是微微皱了下眉。颜如七正好转头,看到老头儿的表情,疑惑顿上心头。
羽笑道:“这位老人家为何看着我皱眉?”
老头儿也不说话,迅速捏好手中一个小男娃娃造型的泥人放到一边,又和了泥开始捏。
老头儿不说话,羽也不走。青青想要那个小男娃娃泥人,但见老头儿古怪,就要催羽走,羽却笑了笑,看着老头儿捏泥人,脚下分毫未动。
那老头儿动作娴熟,不一会儿便捏好了人儿,上了彩。颜如七仔细一看,竟是个恶脸的菩萨。
“孽深缘浅,镜花水月,当怀慈悲之心。”
在一片欢快热闹的气氛之中,老头儿的声音如同从遥远天边传来,清冷,庄严,飘渺。
羽微眯起眼,眸中飞快闪过冰冷的杀意,手指刚要动作,却被颜如七抓住,清亮的眼那么看着他,冷静,坚决。
青青想了半天,问道:“少爷,他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老头儿看了看颜如七,又道:“与魔为伍,不怕身入地狱,不得解脱?”
羽神色僵硬。目光冰冷。
颜如七笑道:“老人家,佛家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渡得能渡,渡不得亦能渡,凡事不可绝对。”说完拉着羽就要走。
那老头儿微微一笑,两指一弹,一颗金丹飞入颜如七手中。“魔心难渡,赠你一颗金丹,可除百病,亦可忘却前尘。若是强渡,可用此物。”竟不管羽如何。
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颜如七方要说话,羽却是一手抢过金丹握紧了,眼中闪着残忍的光芒,再放手那金丹已化为粉末点点坠下。
“今日且饶了你,我此生不进佛门,也绝不用佛家之物。”拉了颜如七扬长而去。青青连忙跟上,不明白少爷这是怎么了。
老头儿依然捏着他的泥人,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地上的粉末,一群人走过,将那些残迹消磨得干干净净。老头儿叹了口气,道了句:“造化。”
颜如七被老头儿这么一手搞得心神不宁,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羽侧身看着他,目光沉沉,“怕吗? ”
颜如七想起羽银发红眸,两人交缠缱绻的时刻,脑中忽的又划过那日他让甄锐抱了回来的模样,怔了许久。
羽抚上他的脸,凤眼微眯,“若是怕了,现在就走。”说完放手,独自往前走。
袖角擦过颜如七的手背,他在那冰冷的触觉中回神,连忙伸手抓住了羽的手臂。
羽停步,“怎的?舍不得?莫不是念着羽侍候的功夫还算好?”
颜如七气得狠狠掐了他两下,道:“你偏要把人都想得最最不堪才肯罢休?大过年的耍什么脾气!你这性子最不讨喜!”狠话是说出去了,可心里雪亮,羽这样的人心里却似乎没有安全感。
羽抿了抿唇,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再不多话。
青青再愚钝,也知少爷和公子不快,他不安地看了看前面,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看到那高台之上出现的人,立刻笑开了花,大叫道:“少爷!公子!快看啊!那是云音公子!”
四周响起疯狂的欢呼声,高台之上缓缓走出一个蒙着白纱的男子,无论身段还是走路的姿势都格外撩人。他的容貌虽看不完全,但从那双秋水般盈盈的眼看来已是绝色。
~~
谢谢勤劳小兔~~~
152 鸭子赶上架
到过青原的人都知道。青原有一位唱戏曲儿唱的绝好的公子,名叫云音。云音不但声音好,长相身段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有一年瑞王爷到青州,青州的大小官儿们为了讨好瑞王爷,便请了这云音公子来唱戏。
云音公子唱得自然是好的,瑞王爷听得也自然畅快,之后留了云音公子在别馆唱了一个月,到离开青原回晔京时,便放了话,说要善待云音公子。打那以后,云音公子在青原城里越发有名起来,而且再无人敢在云音公子不想唱的时候逼他。
青原有个习俗,每年大年三十在最繁华的街上要搭个戏台子,青原城中的名角儿都会露个脸,唱不唱看心情,怎么个唱法看情况,只是让新年多些乐子而已。
在瑞王爷来的那一年,云音公子在大年夜唱了整晚,听说伤了喉咙,借此缺席了半年的戏场子,半年后。竟自己开了个戏楼就叫做云音楼。之后每年云音公子都会带些人在这一晚露面,原来玩的是击鼓传花的接龙,锤子在谁手里谁就要点戏,花在谁手里谁便要唱戏,也就唱那么一两句,临时就来,最最考验功夫。这把戏在青原城里玩了好几年人们也没看厌,不过今年,看这样子,云音公子是不打算玩这个了。
颜如七拉着羽,旁边跟着青青,三人凑在人群中听一边听旁边的人兴致勃勃地解说着,一边看那台上陆续上去的名角儿。
颜如七兴致很好,一会儿评点这位公子的相貌,一会儿赞赞那位姑娘的身材,扯着羽看东看西,羽虽不感兴趣,但也一直温和笑着,偶尔附和两句,全了他的心情。这时的颜如七,才真像个不解世愁的少年郎。
一个中年人站在台前,相貌清俊,略有风霜,一看便知早年也该是唱戏的。
旁边有人道:“云音公子心善。这骆先生是云音公子的师父,后来伤了喉咙不能再唱戏,被那百花楼赶了出去,百花楼便是云音公子之前待的那戏楼。云音公子开了云音楼后。便把师父请了回来,让他做大总管,虽然不再唱戏,但云音楼上下都是他在打点。”
颜如七点点头,道:“这么说来,这云音公子哪点都好,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那人笑道:“正是正是。这云音公子若是生在大家贵族,造化定不一般,他就是处处都好,我们青州人才这么喜欢他。”
颜如七一笑,心里却想若说这人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才是正常,若要处处都好,人人都爱,那多半是反常为妖了吧。不过这话不必对人讲,各人活着苦,总要寻些美好麻痹生活中的痛苦,实在不必事事认真,更不必这关头反驳他人。
青青却皱了眉,悄悄拉了拉羽,小声道:“他说的不对。云音公子脸上有伤,伤得很深。”
颜如七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看戴着面纱的云音公子,问道:“你怎么知道?”
青青道:“有一次我上街买东西回去晚了,在河边看到云音公子在哭,他脸上有伤,我看见的。”
有人道:“小孩子家家的,瞎说话,云音公子这样高贵又得意的人,怎么会在河边哭泣,再说他脸上有伤就更鬼扯了,那瑞王爷都亲口赞美过云音公子的相貌,若他有伤,瑞王爷岂不瞎了眼?”
另一人道:“作死啊,这话也敢乱说,那些官老爷们都在后头云音楼里坐着看着呢!”
颜如七回头一看,街那边就是云音楼,三楼是开放的,坐着不少人,一个个架势十足,可不就是官老爷们吗。
青青道:“我没瞎说,我认得云音公子,他还……”他不服气。
“青青,你再说梦话下回可不带你出门了。”羽拍了拍他的脑袋。
青青还要说话,看了看羽的眼神,瘪着嘴低下了头。
于是有人道:“果然是小孩子做梦,呵呵……”
台上的骆先生清咳一声,道:“各位,各位。今年的戏会请不才骆某人当着司仪,实在是不才的荣幸。前些年戏会玩的都是击鼓传花,有人说这玩法太老了,该换换新花样了。今年云音公子正巧想了个新花样,想要来试试,大家说好不好啊?”
下面自然一阵欢呼说好。
颜如七嘿嘿一笑,拉了拉羽的手臂,道:“看吧,这就是粉丝的力量,不管那云音公子要做什么,他们都会说好的。”
羽问:“什么是粉丝?”
颜如七道:“粉丝就是超级喜欢某个人的人,比如说他们喜欢云音公子,就是云音公子的粉丝。”
羽想了想,虽不明白这两个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但仍搂过颜如七避开拥挤的人群,贴着他的耳朵吐气道:“你可是我的粉丝?”
颜如七本来兴致勃勃关注着台上,猛地听羽这么一问,身子一抖,很是无语。
羽尤不知趣,偏还要问道:“难道不是?”笑得委屈。
颜如七看着这陌生的面孔做着属于羽的表情,觉得甚是有趣,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笑。
“难不成是要我做你的粉丝?”羽新学了新鲜词。一定要用上才不觉得遗憾。那眼儿挑着妩媚瞅着颜如七,盈盈水光波荡其间,让他那张很平凡的面皮也显得格外动人起来。
颜如七哈哈笑开,又恶声恶气道:“好好看戏,别瞎扯!”
羽便一笑,不再追究。
可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骆先生显然已经说了不少话,人群开始激动了。
颜如七一回头,一个东西迎面砸到他额头上,他伸手抓在手中,正要喊是谁乱扔东西。却不想前方响起一群兴奋的声音道:“是他,是他!他拿着了!”
颜如七一愣神,再愚钝也知道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连忙要扔,可周围的人甚是善良,非但不抢,还主动让开一条路,让他身前变得空空荡荡,那骆先生已经一脸笑意迎了过来。
颜如七尴尬地笑着,正想着怎么解释一番,旁边也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身子顿时往前蹿去,骆先生一愣,已抓着他的手臂笑道:“小公子莫要急,云音公子向来说话算话的。”说着扯了颜如七就往前走。
颜如七心里一咯噔,心道大哥,谁急了啊?那分明是有人推的好不好?再说,云音公子说了什么要算话啊?他可是一句也没听着啊!回头要向羽求救,偏偏羽笑得灿烂,仿佛他得了天大的殊荣一般,让他的心顿时凉了一半,暗骂羽太不地道,等他脱了困再与他计较!
骆先生早年唱戏,怕是刀马功夫也没少练,如今不唱了,力气还是在的,扯得颜如七一路前走,竟挣脱不得。
上了台,颜如七被带到云音公子跟前,云音公子起身一笑道:“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剧目?”声音柔和,听着舒服。
颜如七无比尴尬,又想云音公子这般问话未免有些自骄的味道,还拿得出手的曲目呢,难道是要让他唱不成?他听过京剧豫剧川剧,看过话剧布袋剧肥皂剧,剧剧都拿得出手。可要他拿出手,真是难为死人不偿命啊!他举目四望,心道这时候不该有那英雄来救美,壮士来解围的吗?虽然他颜如七堂堂一介男子不像女人那么柔弱,但身在困境,难道就没有好心人伸出友爱之手?可惜他眼过之处尽是期盼期待之状,哪里有人看出他“身在困境”?
真是被逼上梁山,老天逗人玩哪。颜如七吸了口气,硬着头皮道:“我不会唱戏。”所以还是放我下去吧……
云音公子似乎有些诧异,台下一片哄笑,愣是让一向淡然自处的颜如七闹了个大红脸,心里更是把羽骂了一千个来回。
骆先生笑道:“小公子莫紧张,不是让你唱戏,云音公子的意思是问小公子有什么稀罕的剧目,云音公子是爱戏之人,既然小公子敢上台来,一定是有的。”
颜如七听后更懵,把这话回味过来回味过去,觉得靠自己的脑袋暂时是想不出来什么深意了,干脆再丢一次脸,小声道:“方才我在后面,未能听得仔细,不太了解云音公子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