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易咬牙,“皇上真是多情,说什么去找我,原来只是顺便吧? ”
女皇固定住他的脸,“白易,这几十年来我对你如何,你清楚得很。这后宫里,没有哪一个人能有你现在的自由和荣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不要让不相干的事影响我们的感情,好吗? ”
白易冷冷一笑,拍开了她的手。
女皇脸一沉,抓过他的手,低声道:“是,我是对他动了心,但也只是当时,自从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便知道我和他永远没有可能!孩子也生了,你这时候闹什么脾气?你不要忘了,当时你出走是为了什么?你莫不是以为我什么都能忍,连你带个女人回来我也可以不闻不问?!”
“你知道那个女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当时并不知道。”
“你!”白易倔强地看着她,拳头捏紧。
女皇心一软。半推半搂着他到床上,“好了,易郎,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还追究什么,我欠了那孩子的,自然想对他好,与他的父亲是谁没有关系。你我斗气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安生,就别折腾了吧。两个老骨头,还能折腾多少年?在外面。我是皇帝,在你面前,我何曾摆过皇帝的架子?你当懂我的心。”好好哄着,柔柔吻着,只盼他别再生气。
白易轻哼了一声,道:“我也知道你难,但就是……憋不下这口气,那人是谁你这么多年也不肯说,如何教我相信……”
“好了好了,易郎,那人是谁你迟早要知道,三国不太平,明日还要应付那定国来使,你也不心疼我,亏我对你这么好……”女皇难得撒娇,白易也要投降。
之后自是鸳鸯戏水,难舍难分。
第二日,颜如七没忘记对珊儿的许诺,与二皇女一道去见女皇,没想到只开了个头便被女皇打断,只说这是国事,再不听人言。
出来之后,二皇女道:“阿九,五妹是定国皇妃,这事,咱插不上手。”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也不知是去忙什么。
又呆了几日,间或与珊儿相处,又或与白叔闲聊,终是摸不清女皇的意思,于是大胆请辞,说他乡野之民,实在是过不惯皇宫的生活。女皇不允,道好不容易家人团聚,怎么也得多住一段时间。而且这九皇子的名头岂不比寻常人尊贵得多,骂他榆木脑袋,不知变通。
颜如七又道。那你说明白先干嘛,这样闲着我呆不住。女皇实在无奈他瞎想的功力,想了半天,便道:“这样吧,定国来了使者,你也知道,定国胤国那些男人向来瞧不起女人,哼,也不想想没有女人,他们男人哪里来的……”这话说得颜如七有些囧,心道你是女皇,怎么说话也不注意点?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女皇已经说:“你自小在胤国长大,男人们间或者更好说话些,你就去陪定国使者吃酒作乐吧。”打发了颜如七。
颜如七连反对的机会也没有就被请了出去,心里闷的,心想找点事做也好,想他颜如七活了这两辈子还没当过外交官,且试他一试。
女皇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颜如七是什么也不懂,派他去应付那个冷脸的定国使者,一来避免了那使者总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风格行为,二来也免了她的头痛之症,她实在不想应付那个什么使者。而且,颜如七是皇子,这身份去接待他也说得过去啊。妙,实在是妙。她却不知道,这主意又给颜如七带来了多少波折,又给嘉国带来多少动荡。
女皇派颜如七接待定国使者自然不会就随随便便扔了他一人去,而是派了云音辅助他。云音确实是个人才,不但唱戏唱得好,连这种外事接见的套路也是十分熟悉。颜如七难免多看了他几眼,此等人才,也不知是什么身世,也不知是女皇还是二皇女培养成这般。
等到了地方,见到了人,一个照面,双方俱是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颜如七眨了眨眼,没看错吧?这人,这人……不是羽身边那个甄锐吗?
甄锐比他还要意外,但是由于比较面瘫,表情还算正常,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想起之前女皇派人来传的话,略挑了眉,“你是九皇子?嘉国九皇子?”话问出口,心里已经想好了这消息要传往何方。
颜如七微微一笑,“老熟人啊。”想到之前云音说这位甄大人是定国国师身边的人,便自然地想到了羽,难道,羽是定国的国师?
定国的国师怎么会到青州?定国的国师怎么会知道天涯庄的事?定国的国师怎么会身中奇毒,需要他这个解药来克制毒性?颜如七心里越来越沉,脸上也越来越沉。他无法想象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会以怎样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再想到那日羽被甄锐抱回去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压了块石头,脑子飞快地转动,如果有阴谋,这个阴谋绝对大得超过了他本来的想象。
颜如七藏在袖中的手指活动着,漫不经心地偏着头看他,“你家主子派你来的?他就是国师?”
甄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正是。”对颜如七,这些事情不需要隐瞒,虽然国师也从没说过。
颜如七生命里头一次的外事活动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掀起了阵阵波涛。
161 我不是傻子
颜如七是嘉国九皇子的事情被很快传回了定国和胤国。甄锐突然不急于完成劝说嘉国共同进攻胤国的使命了。他开始频繁与颜如七会面,却常常坐在一起没几句话说。这主要是他确实不是个聊天的好手,难为颜如七还要陪着他,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过了一段时日,颜如七寻思着既然女皇不放人,有没有可靠的人传信,不如出宫走走,说不定能找到熟悉的地方,在这皇宫里真是一点办法也没得想啊。
好在女皇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顺便又派了四个明显武功不低的女子在侧,但这不影响颜如七出宫的热情。他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这个皇宫里似乎有许多秘密,这些秘密或多或少都与他熟悉的人有关,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嘉兴确实繁盛,比起晔京,它的繁盛显得更为柔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子当政的原因。
上了街,颜如七没什么游兴,走马观花,只看看有没有熟悉的玉玄宫或者别的什么的驻点。走了大半个嘉兴城,颜如七也累得差不多了。心里慢慢失望,看着前方像是茶楼的三层小楼便要进去歇脚。没想到,人到门口却被挡了下来。
门口挡着他的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的年纪,笑道:“公子,这里不接生客。”
颜如七噎了一下,方要说话,眼一闪,看见女子身后门上的半月标记,猛地一喜,左右看看,果然看到个不大的古怪牌子——月半楼。
苍天啊,大地啊,找到你是多么多么不容易啊!颜如七在惊喜过后,脸上笑开了花,在兜里掏了掏,摸了个墨玉戒藏在袖中,微微露出一点黑色,和气道:“怎么会是生客?生客是我后面那几位。”一句话表明立场,拉开界限。
那女人看得仔细,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下颜如七,侧身道:“请。”转而把他身后四人拦住。
颜如七摆了摆手,“外面等我。”
也不知这月半楼是不是生意做得奇特,天下人人尽知,那四人互看了看,虽没走,但也没进。
女人笑道:“几位莫不是信不过月半楼?保准怎么进来的。便怎么出去。”
四人于是恭恭敬敬站在门边,把个月半楼的大门当成城门一般。
进了屋,自有人引颜如七上楼。那人看过颜如七的信物,慌忙退去,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男人一拱手道:“公子有何吩咐?可需告知总楼主?”
颜如七就喜欢直爽上道儿的人,笑道:“麻烦这位大哥给我准备点笔墨,我是有些东西想要大哥帮忙传出去,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麻烦到总楼主。”最近他虽身在皇宫,但也打听了胤国和定国的战争等事。他知道墨冉衣和白暮云正送粮草,这种事情紧要得很,怎好这时候再打扰他。
笔墨纸砚备好了,颜如七简单写下了自己的现状,想了想白三童事件,综合那段时间的观察结论,又交代了红衣红裳注意武林动态,特别是受伤的或者死了的或者失踪的等等,始终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封好了信,交代送去玉玄宫给一个叫红衣的女子。
想了想墨冉衣的现状,颜如七又另写了一封信,只八个字:战争无情。万事小心。待封号了,又觉得这样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于是照着这样子又写了一封,一只信封上写“至墨冉衣”,一只信封上写“至颜益樊”,末了略犹豫了下,终是再写了同样的一封“至白暮云”,这才觉得没什么牵挂了,一并给了那男人,道:“这三封若是不麻烦的话便传给总楼主吧。若是麻烦就算了,他现在也忙,身边有危险。”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道:“不麻烦,总楼主身边没有危险的时候少。”
颜如七一笑,抱拳告辞。
那男人将他送到楼下,道:“若公子还有吩咐,可直接过来。总楼主有交代,公子的事必有每一楼的分楼主亲办。”
颜如七说了些感谢的话,心道这欠墨冉衣的可多了。
话分两头。颜如七出宫的日子实在是巧。却说前两日宫青离赶到了嘉兴,正愁怎么找颜如七,今日便得神秘人相助,又见飞刀传书,写了一条街的名字,后面还有个铺子的名字,那铺子正好位于月半楼对面。
一接到消息,宫青离便着急忙慌赶了过去,一到地方便冲进铺子里,把那掌柜的吓得够呛。那是个卖布的铺子,宫青离前翻后翻就差没把墙拆了来翻。又仔细问过,确实没人见过颜如七,便又失落地走了出来。那女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嘀咕道:“怎么有这么彪悍的男人,定不是我嘉国的人。”
颜如七正心满意得地出了楼,偶一抬头,脸上的笑容便僵住。
敏感的宫青离感受到不寻常的视线,正要恶狠狠瞪回去,一转眼,也是一愣,整个面容如春融的冰般舒展开来,大步向前,叫了声:“七!”
颜如七的心被狠狠吊起来,说不清这一刻是高兴还是害怕,一个反应失调,竟是拔腿就跑。那门口的四个女护卫看清了形势,两个喊道:“公子先走!”与宫青离缠斗起来,两个急忙跟紧颜如七打掩护,以为她们的九皇子遇到了仇家,心中的烈火便腾腾燃烧。
宫青离轻功厉害不代表功夫厉害,不过功夫不厉害不代表没办法治这两人。他手一翻,致命毒药就要出手,又想到这两人之前的喊话,手迅速一收。换成了**。两人应声倒地,头磕在地上,砰地一声,看得月半楼门口的女人啧啧称奇,道了句罪过,却没见她伸出援手。
所以说月半楼的规矩向来古怪,不是熟客,它才不管你生死。倒是布庄老板好心出门喊道:“打人啦!杀人啦!”分贝之高,堪称一绝。对面再旁边街道巡逻的兵卫迅速赶来,也只来得及处理地上昏迷不醒的宫内皇卫。
颜如七三脚猫的轻功哪里比得过宫青离?不一会儿另外两个护卫也与宫青离颤抖起来。宫青离故技重施,放倒一片。再追上已过转角的颜如七,押在墙上,一手抓着他的两手腕制在身后,一手抓着他的下巴,低喊道:“你跑什么!”
颜如七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乖乖,这是谁?这是宫青离!宫青离是谁?是个大木头!大木头怎么会抓住他的手,抵住他的脚,喊出这么有气势这么非木头的话来?那一瞬之间,颜如七觉得宫青离是不是也玩了一把穿越,被谁谁谁给掉包了。
宫青离可不管这些。找不见颜如七的时候,他心里难受得要命,如今找见了,却像是更难受了。若他没有遇见颜如七,他一辈子也不会懂得情爱;若他没有出山谷,他一辈子也想不起自己的身世。他知道这世间如果的事总是那么无奈。他已经等待得太长,退让得太苦。若颜如七不跑,暂且还激发不了宫青离心中强烈的情感,这回他跑了,宫青离便觉得若不做点什么,自己的心都要生生被人挖出去般疼痛。
于是,忍不住搂紧了颜如七,唇压下去,压在他想念已久的唇上,摩挲,啃噬,进攻,没有半点的犹豫,也没有卑微和哀求。
颜如七被吓住了,当他赫然醒悟过来宫青离的行为不当时,手脚已经被严严实实控制住,无法动弹。万般无赖之下,颜如七只能在嘴巴上动功夫,狠狠咬下去,肯定见了血。
却没想到,鲜血向来容易刺激男人的野性。宫青离全不顾唇舌上的伤,狠狠碾磨对方的唇,直道对方呜呜声渐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肯放开。
颜如七无力地大口呼吸,一抬头,张口要骂,却在看见宫青离眼角的泪痕时说不出话来。
宫青离将颜如七压在墙上,猛地抬头,将眼眶中湿润的雾气逼进去,又低头,伸出拇指擦了擦颜如七的唇,额头抵在颜如七的额头上,喃喃道:“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低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痛苦。
这个问题该怎么解释?这种问题又怎么是能解释得清的。
颜如七让自己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宫青离自己笑了,仿佛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笑得颜如七有些着恼。
“颜如七,你别把我再当成个傻子。那天你为什么那般伤我我自然清楚,可是你可能不太了解我的决心。”稍稍退开,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办?虽然比起他,我确实不够强大,可我不能放手。这里……”拳头比了比自己的心口,“痛。”即便知了世事,宫青离的固执从未变过。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颜如七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痛起来。
一个人的心可以承受多少情感?一个人的心可以装下多少有情人?如果说爱情是因为有选择才显得珍贵,那么是不是不管多么美好的人受了爱情的伤也是活该倒霉?如果没有他颜如七,宫青离根本不会知道什么事心痛吧?如果没有出谷寻他颜如七,宫青离根本不会经历世俗的苦吧?初见时那般如仙似神的人儿,本该是与世隔绝,长在最纯美山谷中幽静的花,却因他经历了风雨,变得斑驳。
是谁的错?如果有错,爱情本身是不是就是个伤人的错?在爱情中幸福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该无视其他人的任何的伤害,只因已经选择?
颜如七有一瞬迷茫了。迷茫之后,却僵硬着表情道:“我喜欢他,我爱他,我和你,没有可能。”
宫青离的脸色一变再变,唇上艳红如妖。他笑得很苦,很难看,“你不要对我说这些,我不会离开你身边。他不是你该爱的人,他是定国的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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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小宫吐真言
颜如七听到宫青离最后一句话。很是惊了一把。
话说,他颜如七知道羽是国师是因为甄锐的存在,这很说得通。可宫青离为什么知道羽是国师?总不能说是那夜羽告诉他的吧?羽那种闷骚的人,连他都没说过,又怎么可能告诉宫青离?这绝对是不合常理的。
由于这个可能太不合常理,颜如七一时间没有找到话来回答宫青离,而街外面已经传来混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快找!他们一定跑不远!找不到小心你们的脑袋!”
颜如七忙道:“你先放开我,被人看到了不好。”
显然固执的宫青离不在乎什么场合,听了颜如七的话动也不动,只看着他不说话。
颜如七气道:“有什么事一会儿我们找个地方说,现在这样子好看吗?你看我这样还能跑了不成?”人就要逼到眼前了,颜如七开始不满地挣扎。
宫青离放了手。与此同时,有人冲过来,“找到了!找到了!”看向两人的唇,眼神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堂堂正正而去了。
颜如七的脸黑了再黑,在不久后听到二皇女以一脸欠揍的表情向他传达嘉兴最近的八卦——九皇子殿下好男风,情人很俊俏的时候,忍不住瞪了瞪当时站在他身后的宫青离,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跑得再快一点。
是的,宫青离被颜如七带进了宫。理由自然是朋友。女皇虽然没有多问,但看他们的眼神很怪。颜如七选择自动忽略。
本以为宫青离这种山谷里呆惯了的人进宫会不自在,没想到这一进去,宫青离的言行举止竟比他这个貌似正牌的皇子还要规范得多,看得颜如七啧啧称奇。宫青离见了颜如七的表情,也忍不住笑,觉得只要颜如七不说些七他的话,不做些气他的事,他的世界就可以很阳光灿烂,他的生活就会变得很温馨美满。他尤其喜欢颜如七傻愣愣的表情,也可以说他喜欢颜如七任何有活力的表情,那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最亮的星子,温柔的光耀得人舍不得挪开眼。
一张桌,两杯茶,往事如水心头过。再开口,已是经年不回头。
于是恢复了记忆的宫青离给颜如七讲了一段往事——一段定国的往事。
定国皇室有个很变态的制度,叫做双皇制。按字面意思讲,定国有两个皇帝——一个明皇,一个暗皇。这两个皇帝伴随着定国的朝代更迭许多年,有时明皇的权力大过暗皇,有时暗皇的权力大过明皇,有时互相制约处于平衡。这个制度很少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是很核心的人物。
定国暗皇的选拔也很变态,候选人必须是皇室子孙,男女不限,只一条,要是那些不太受宠的。定国皇室很早就定太子。除了太子不在选拔之列,其他任何皇家子女以及他们的孩子都可以在选拔范围内。宫青离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自然也在这之内,不仅是他,他一母同胎的妹妹也在其中。
幼年的宫青离被送到秘密集训地,和一堆半大不小的孩子们一起接受残酷的训练,他见过许许多多的生死,这些让他的心渐渐冷漠。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是皇子,太子可以那样华丽阳光地生活着,他们却要生活在阴暗的地狱。
同一批孩子里,有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个人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红色的,他从来不说话,但是无论任何训练都能挺过来,在一生一死的对决中总能下狠手,似乎从来不会被情绪所困扰。他们那批孩子都怕他,说他是恶魔。
暗皇的选拔时残酷的,只有撑到最后的人才可能胜出。其他的,都是失败品。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皇室子弟都要死。因为经过这种训练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死了太可惜,他们明明还可以做其他很多明面上的人做不了的事情。
就是这样的恶魔,在某一天,他将要与他决一生死。当时他想,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吧?他肯定会死在恶魔手里了吧?恶魔一招打在他的要害,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在坟墓堆里。恶魔在那里,妹妹在那里,还有一个男人在那里。
恶魔道:“他成不了暗皇,我代你走那炼狱,你拿什么换?”
那男人道:“你身上的毒是我师兄研制的,这毒虽然诡异,但也并不是没办法解。我给你养个药人,将来送到你身边,保你解毒。”
恶魔冷笑了一下,“没诚意。”
“你要如何?”
恶魔道:“要他半痴半傻,只要他不送药人来,一辈子都半痴半傻。”抓过他妹妹身上一直戴着的绿玛瑙,一用力掰成两半,一半扔回去,一半放在手中玩。“怎么样?”偏着头看男人。
男人咬咬牙,“好。”
宫青离只记得当时那绿玛瑙的断面闪了他的眼,他神智一个恍惚,便什么事也记不得了。
男人看得分明,惊异道:“你既有这能耐,为何还要受人控制食下这要命的毒?”
恶魔冷笑道:“要是有用,还用得到你来说?”表情倔强而冷漠。
后面的事,宫青离记得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当时神智一直模糊,然后被妹妹拉着手,她的眼泪鼻涕都擦到了他身上,然后妹妹被恶魔拉走了,然后自己被男人偷偷带了出去,然后是一路奔逃,到了山谷。
那男人便是上一代的毒手回春宫青离。
老宫给小宫配了不少好药,可小宫整日只知痴坐,果然半呆半傻,像是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一般。好在小宫在药和毒方面天分极高,老宫喜悦之余,自然倾心传授,慢慢就越来越确定让小宫接替了。也不知是不是小宫生活上半痴半傻的缘故,他的心仿佛从来都不会有困扰,不会有复杂,他最大的热情都在药和毒上,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冷暖爱恨,他的一生或许这样也很好。
不知道当时的老宫是不是也这样想着,所以临死前对于那恶魔,那半颗绿玛瑙,那誓约绝口不提,只留下遗言。交代世上有两种绝世奇毒,一种他研究出来了,但需要药人来试药,另一种要他自己去寻找。所以也不知是太倒霉或者太幸运的颜如七在之后被本着师父的遗愿的小宫那样对待,实在命中注定。
“他是国师,他就是暗皇。他在利用你。他只是需要你做他的解药而已。”宫青离很清楚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希望颜如七迷途知返。
颜如七陷入在宫青离的回忆中,想象关于恶魔的每一个场景,竟问:“谁在控制他?为什么控制他?他们想做什么?”
宫青离愣了一下,显然不满意颜如七的重点竟然放在这里。他皱了皱眉,“这些有什么关系?他利用你。你不该在乎他。”
颜如七定定地看着宫青离,终是一叹,“宫青离,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他早对我说过我的血之于他是解药。实际上,我刚逃出山谷的时候身上的毒不稳定,若不说他,那毒恐怕早已反噬,更何况现在……”他还教了我斗转心法。颜如七在心里说。
“你执迷不悟!”宫青离拍案而起,目有怒色。明明知道,却甘心被利用?这是什么道理?
颜如七咬了咬牙,“你知不知道是谁在控制他?”
宫青离居高临下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疼痛,眼睛疼,嗓子疼,心里更疼。
看着宫青离脸色不对,颜如七撇过头道:“算了,你那时还小,定然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不是我非要无情待你,我心里既然有他,便不能有别人。感情是债,多了还不起,拖累的又岂是一个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
“不要说了!”宫青离不能容忍颜如七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他的心,他低喝一声转身离开,行到门口,像是宣誓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会放弃。”
颜如七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正是此时,定国送往岩城的粮草被烧,城中混乱,一队人趁机杀入其中,驻守的定国军猝不及防,又是救火,又是抗敌,损伤大半,待他们发了狠转头要清剿敌军时。那队人竟同神兵天降般,早已没了踪影。
青纱帐前,颜益樊怔怔地看着门外尘土满身,伤痕累累,但目光晶亮有神的少年,那个少年本该早已掩埋在边城的风沙中。
“我说过,我不是草包!现在带人攻城,定能叫他定国将岩城原原本本地吐出来!”少年张扬着冷漠,更显朝气。
“你……”颜益樊还来不及说话,外面的小兵急忙进来,“将军!粮草被劫,白大人伤重昏迷,墨大人不知去向!”
颜益樊一惊,腾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情?在哪里发生的事?”
“前两日,刚进青州就被劫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青州有我们的守军,那么多粮草,都押着朝廷的官印,谁那么大胆子敢劫去?”颜益樊觉得这事实在有些离谱了。
“说是流寇作乱……”
白襄尘道:“将军!岩城军务紧急!”
颜益樊自然知道轻重,他看了眼白襄尘,立刻安排诸等事务,有条有理,两皆不误。白襄尘放了心,身上一软,人向前栽去。
而此时的晔京,某位大人物一巴掌拍在桌上,恨道:“可恶!坏了我的好事!”
风云变幻,定国的国师在城墙的阴影处抬头看了看天,冷冷地笑了。
163 国师也来了
月夜,叶落无声。
颜如七裹着大裘倚在亭中。清冷的空气有利于他思考。
宫青离除了说往事,自然也说了这一路他如何受人指点到了嘉兴,又到那月半楼前去寻他。
如果宫青离没有回到青松小居,说不定他就找不到自己了吧?为什么在他回了青松小居之后,这一路就有如神助,这么快找到他面前来了呢?颜如七脸色微沉,这只有一种解释,羽一直知道他的行踪,即便他本身不在他周围,也一定安排了眼线放在他身边。
这是为什么?别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这不现实。
难道是甄锐?可是如果是甄锐,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去了月半楼?
颜如七反复思考过后,四处看看没人,便道:“我知道你在附近,你出来见我。”
半晌,无人回应。
颜如七等了等,又道:“出来!”树叶萧萧,仍没有动静。
颜如七随意笑了笑,道:“告诉你家主子,我要见他。”说完便走,再不停留。
宫青离从一颗大树后走出来。静静地看着颜如七走远,捏紧了拳。
白日里颜如七就跟甄锐那冷面人打着太极,试探关于他的消息是不是甄锐传给羽的,事实证明,甄锐显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晚上便独坐闲亭,有时候自言自语几句话,坐到觉着冷了回房。
无所事事总不好受。颜如七想着嘉国不是那岁岁红的产地吗?于是想向女皇提出关于岁岁红的请求。
这日天气正好,颜如七与女皇相聚暖阁,女皇身边陪着的自然是白易。
岁岁红对别人来说珍贵无比,对女皇来说却如同常物。颜如七之前的担心全是白费,女皇大手一挥,只问要多少,至于用途什么的一字不提。
颜如七没想到玉玄宫这么大的难题这么轻易就被解决了,心中喜悦,面上带笑,准备让宫青离尽快配好药。
女皇笑道:“这本不是什么难事,你若早提,朕一早就能给阿九准备好了。现在知道当皇子的好处了吧? ”
颜如七扯了扯笑,道:“这方面看确实挺好,但人各有志,我更喜欢天高海阔的自由,钱财等物够花就行。”
女皇看了看颜如七,又看了看白易,拉了白易的手道:“这孩子不像朕,倒是像你。”
白易只是笑,并未说话。
这时外面有人传话,说二皇女来了。
女皇让人请二皇女进来。二皇女携风入内,行了礼,面有难色。
“什么事?”女皇很快进入了状态。
二皇女道:“母皇是胤国前方的战报。”
白易看了看颜如七,使了个眼色,想要出去,未料女皇拉了他的手坐下,又示意颜如七不用起来,这才道:“说吧,都不是外人。”
二皇女道:“前些日子定国取岩城,直攻晋城,未料后方粮草被一个叫白襄尘的小将带人烧了,扰了定军,又奔回晋城请求攻岩城。当时胤国颜益樊坐镇岩城,派兵五万对付驻守岩城的定军,谁想到……”
颜如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怎么了?”
“中了定国军的圈套,五万胤军只回去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定国军竟分了几路,除了岩城外,还夺了几座城,对晋城形成三面围攻之势。”二皇女看了看颜如七,“听说是有内奸……有人指称白襄尘是奸细。而且。胤国从丰州发往青州晋城的粮草被劫,运送粮草的白暮云伤重昏迷,墨冉衣不知去向。”
颜如七顿时站了起来,与颜如七一起站起来的还有白易。白易想起多年前自己的姐姐叫他离开胤国时所说的话,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白暮云那孩子对于白家的意义。而且,白襄尘怎会是奸细?
二皇女看了看众人,不语。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进来,说定国使者甄锐大人求见。
女皇沉了脸。如今看来定国军形势一片大好,她能得到消息,国师又怎会得不到消息?看来,这回是来要明确的回复了。
“你们怎么看?”女皇发问。
二皇女沉凝,“形势不容乐观。只是定国胤国势大,嘉国难以匹敌。这趟自事实在用不着拉上嘉国。这就像……就像……一盘乱棋,要它更乱。”二皇女抬眼,目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悟。
白易深思,看向女皇。
女皇看颜如七,“你怎么想?”
颜如七看了看二皇女,再看了看白易,“若无粮草,这仗也没法打。事情发生得这么巧……”颜如七没有太深的国家观念,但站在胤国前方的是颜益樊,押送粮草的都是他熟悉的友人,定国国师又是羽,这状况纷乱发杂,他心头一团乱麻。
见颜如七脸色难看,女皇也不催问,起身让众人在暖阁等待。去会那甄锐。
不到半个时辰,女皇回来了,道:“甄锐并未提及联合之事,只说近日国师到访。”
颜如七眉一挑,下意识地看向女皇,女皇也正看着他。“甄锐的意思,九皇子接待国师正好。”
如此又过了两日,国师果然来访,颜如七看着那个头脸隐在白纱之中,一身纯白挑着金线银线华服的男人,心情复杂。
正常的国事接待后,国师道想与九皇子单独会见。
这事很好安排,颜如七挥退了众人,伸手揭了国师的面纱,横眉怒挑,唇边冷笑,“你到底想做什么?”
国师闲适地往后一靠,“小七儿,你要见我,是想做什么?”
颜如七咬牙,“青州的粮草被劫,与你有无干系?”
国师一笑,“内乱不止。何赖外人。”
颜如七又问:“夺取岩城,围攻晋城与你有无干系?”
“我为国家,责任重大。”
“胤国军中有人与你们互通消息?”
国师呵呵一笑,“自然……是有。”
“是谁?”这话问得白,本不指望他说。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你靠近我到底是为什么?别说什么毒,什么解药,若你真需要我做解药,为何说来便来,说走就走,毫无规律可循!”
国师懒懒地看着颜如七,不答反问:“小七儿。给你天下,你要不要?”
颜如七愣了楞,挥袖道:“你说的什么鬼话!”
国师一笑,“怎么是鬼话?有人为了天下谋算多年,如今正是时候。”
颜如七想了几秒,走前去,“胤国,定国,嘉国?”
国师拉了他的手,“解药什么的对我来说确实无用了。小七儿,过几日,有天大的好事寻你来,金钱,权利,地位,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顷刻间就能在你掌中,你,想要吗? ”
颜如七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儿饼,再说,他是什么料他自己清楚得很。于是挥开国师道:“荒唐!你少给我说这些没用,我只问你,你对我,有无真心?”
国师垂下头,将情绪掩藏在深沉晦暗的眼瞳深处,轻问道:“你说呢?”接着又是一叹,起身走了两步,只留给颜如七一个背影,“这话,你今日尚能问出口,等过几日,我于你便什么也不是了吧。颜如七,说话之间想清楚了,不要让自己后悔。”
颜如七最听不得这些话,上前拉过国师的手,“你什么意思?”
国师顺势转身,手托起颜如七的脸。细细吻着,吻到耳边,“你会明白的,让我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流着那人的血,同样的……这之前,别谈什么真心。”放开手,离去,这样的姿态,从不曾回头。
颜如七首先想到的,是女皇。到底,他的父亲是谁?是谁在暗地操纵了庞大的网络,布下久远的局,成就多少的阴谋?
国师晚上睡得并不好,因为他迎来那晚第一个访客。
宫青离倚在门里的墙边,冷漠,锐利,对比着国师的闲适慵懒,强烈如斯。
“何事?”
“为什么这么对颜如七?”
国师一笑,“给你,你可要得起?”
“他是人,不需要谁给谁。”宫青离不是傻子,如果颜如七能这么简单给来给去,他何须忍耐至此。“我想看看你体内的毒。”
国师再笑,“不用。药人既送,约定也已经完成,如今你已不是半痴半傻,又不肯要这位置,还来找我作甚?”
宫青离皱眉,“控制你的人是谁?绕这么大的圈子,不觉得难受吗? ”
国师笑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控制不控制,我是定国的国师,是暗皇,谁能控制我?”说完哈哈一笑,“若无事,就不要打扰我休息了吧。”
宫青离看了他许久,突然出手,伸向他的手腕。国师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两人在房内斗了半天,宫青离始终无法摸到国师腕间的脉,手中的针也无法取到国师的血样。而国师像是故意一样,专挑宫青离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下狠手。
国师点了宫青离的穴,笑道:“不要白费功夫。既然你来了,我便也给你一句忠告,恩,两句吧。第一,不要对人说你的名字,这个也要与颜如七提起。第二,不要离开颜如七身边。当然,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对我没什么影响。”说完又解了他的穴,转身上床,自顾自地睡了。
宫青离如来时一般悄悄地走了,仔细琢磨国师的话,去找了颜如七。
颜如七正对着桌上的两杯茶沉思。看来,还要在这里多待几日。按羽的说法,过几日便能真相大白了。既然粮草不是他动的手,内奸又确实存在,那么,胤国的形势远不如表面这么平静。朝堂之上,难道还隐藏了一条毒蛇?是白家吗?白家已经不满足现在的权势了吗?如果他还想进,能进到哪一步?
门吱呀响了,颜如七回头,是宫青离,宫青离脸上脖子上皆有淤青,一看就是与人打架了。谁会与宫青离打架?或者说,宫青离会找谁打架?
颜如七脸一沉,“你去找他了?”
宫青离抿抿嘴,嘴角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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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随国师出游
颜如七这回算是想明白了。不用急,不用慌。现在是别人在找他,犯不着他自己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瞎猜瞎找。要沉住气,且看看他们玩的是什么把戏。
国师说话了,话说冬日沉沉,三国形势又不怎么好,国师一路行来,心情不佳,想要找个人带他到嘉兴大街上走那么一走,逛那么一逛,有什么事,等心情好了自然是可以好好谈。这样的重任自然又落到了颜如七的头上。
颜如七听说后,嗤笑一声道:“那就逛吧。”想起青原城过年的画面,依稀还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朦朦胧胧。不由得想,他不是羽的时候,做的事还真是不同啊。
国师出游,身后自然跟着甄锐。颜如七与国师并肩而行,漫不经心地指点着嘉兴城里他也不太熟悉的事物给国师看,能说就说两句。不知道的就瞎编,想来国师出游也不过是个幌子,不可能真是想逛逛这么简单。
宫青离被颜如七留在宫中炼药去了,想起宫青离之前转达的国师的话,颜如七皱了皱眉,随即丢开,不再多想。
国师道:“九皇子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颜如七暗自翻了个白眼,有点受不了他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
随意撇了撇嘴,颜如七给他一个假笑,“怎会,能陪国师大人出游,我兴致甚好。”明显是睁眼说瞎话,国师忍不住一笑,让颜如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象被轻纱遮住的容颜该是怎样的风情。
正出神间,颜如七听到不寻常的声音。这声音很小,很轻,很短促,但是,并不寻常。
颜如七脚步一滞,没有往前走。
“怎么了?”国师问。
颜如七道:“走了这许久,国师也累了吧,不如我们去茶楼坐坐。”
国师点头,甄锐相随。颜如七给不远处的护卫使了眼色,几人进了附近的茶楼,坐的自然是单独的包间,却不是临街的窗。颜如七只让上最好的茶。又道内急,稍离片刻。国师自然说好,颜如七便笑着走了出去。
一出了包间,颜如七便下了茶楼,找了附近一个隐蔽的巷子,只站了一会儿,手上便多了一样东西,竟是蜡丸。
颜如七打开了蜡丸,顿时一惊。是墨冉衣的亲笔,一道他安好,二道要他小心,三道李然李良被不明人士劫走,去向不知。
颜如七几乎立刻就想去月半楼,但想起茶楼的国师和甄锐,惶惶之心慢慢冷静下来。
白三童中的很可能是蛛毒。蛛族的人除了李然李良,再就是不久前天涯庄出现过的李然口中的“亲人”。是谁劫走了李然李良?
他还待再仔细看纸条,不想这么一会儿工夫,纸条上的字竟生生消隐,一张白纸,白得耀眼。
颜如七眨了眨眼,确定上面没有一丝痕迹。哪怕凹凸感都没有了,才收了起来,慢慢往回走。
好在,墨冉衣无事。那么让他小心是为什么?他这里有什么好小心的?
走出巷口,前方拐角一个院落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白衣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披风中的人,看身形像是女人,或者是中等身材长得又瘦的男人。那白衣男人对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