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七庆幸自己躲得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躲起来,只是那个白衣男人,分明是白衣。
裹在黑披风中的人似乎往颜如七藏身的地方看了看,又进了小院,门关得严实。
颜如七靠着墙心想,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什么事都遇上了。还有什么?一起来了吧。
他正要走出去,肩上突然一沉,脚下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整个人倒个儿翻进了院墙,背部着地,疼得他龇牙。那黑衣人便在眼前。
“你偷窥我们。”声音嘶哑难听,但至少听得出是个女人。“你是什么人?”听口气很是阴沉。
颜如七连忙站起来,一脸莫名其妙,“你是谁?我什么时候偷窥人了?小爷我从不干这种事!”袖中的手摸上了金针,猜测这女人与白易的关系。
女人冷冷一笑,“小子。你在我面前装还嫩了点。快说实话,免得吃苦头。你见我们在说话,为何躲避?你认识他还是认识我?”手伸过来就要掐颜如七的脖子。颜如七身子一矮,金针出手,那女人披风一抖,几根针啪啪落地,出师未捷。
颜如七闪身就跑,那女人手换了方向,快得出奇,不过两招颜如七便落到了她手里,脖子在她的掌控之下,脚跟离了地。
颜如七喉咙难受,手指想要掰开对方的手,奈何对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手甚是有力,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前襟在挣扎间松散开,露出里面串着红绳的墨色玉戒。
女人眼一闪,伸手扯下那玉戒,放开了颜如七的脖子。
“你怎么会有这个?说!”
颜如七大力咳了几声,还不待说话,墙头又跳下一人,竟是去而复返的白易。
“你……”白易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状,又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抓了颜如七进屋,白易急忙跟上。
进了屋。黑衣人也不知动了哪里的机关,一面墙上大概一人宽的地方便向里凹去,然后向旁边。黑衣人便推了颜如七进去,白易也跟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室内很暗,却在顷刻间亮了起来。原来那桌上摆着一颗夜明珠,是黑衣人掀开了那夜明珠上罩着的黑布。
白易道:“这是阿贤的儿子,那年去胤国找我时生下的,不是坏孩子。”
黑衣人道:“你和她的儿子?”
白易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黑衣人道:“他方才看见我们就躲,我才抓了他来。”
颜如七忙道:“白叔。你也知道我今日出来时做什么,他还在茶楼里坐着,我出来透透气,我是怕你看见我说我不务正业,才躲了起来……”看了看面前两人,又道,“当然,是有那么一点点闹不清状况,你们……”
白易拍了拍颜如七的肩膀道:“无妨,自己人。”
黑衣人拿着墨玉戒,“你还没说这个是怎么来的。你老老实实地讲,若有半句假话,哼哼……”威胁意味很浓。
颜如七看了看白易,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
“叫什么名字?”
白易似有所觉,说道:“你实说了吧,她是知情人。”
颜如七相信白易,便道:“叫做墨冉衣。”
“墨冉衣……”女人默念了一遍,看向白易。
白易点了点头,“那孩子现在确实在胤国,胤皇派他送粮草,粮草被劫,那孩子目前不知所踪。今日来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看你的样子……”
颜如七心中有一个荒谬的想法,他感受得到女人瞬间的紧张,忍不住问道:“你是他的亲人?”
女人把墨玉戒丢给了颜如七,道:“既然他给了你,你便好好收着。”也不回答,就要往外走。
白易拦住她,“你去哪里?”
“我能去哪里?你以为我会去找他?我早不理前尘旧事,之前你探听不到他的消息,这一年来听你说了他许多事,他是个聪明人,有墨门在,总不至于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看样子墨门那位对他重视得很。他的事,我插不了手。”随这么说,但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僵硬,仿佛可以隐瞒什么。
“阿禾。你骗不了我,你定是要去找他。你不能去。你身子不好,我不能让你去。”咬了咬牙,“我去,我去找他,行吗? ”
女人摇头,“你家那位惯爱吃醋,若再让你为我奔波,指不定要给你什么苦头吃。”看了眼颜如七,轻哼了一声。
当年那点破事女人也知道的,听她这么说,白易哭笑不得,又道:“你是我姐姐托付给我的人,我怎么……”
“休要提她!莫以为如此我便承了她的情吗?哼,如今我这般,她那般,也不定就是她比我更自在!以为我不知道吗,那男人从来深沉莫测,冷血无情,你白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话毫不客气,引得白易脸上变色。
颜如七想到那夜醉酒墨冉衣讲的故事,想到他与白暮云的针锋相对,许多事他不了解,但是有一点,或许……“你是他**,你是他娘对不对?”
女人转身,“小子不笨,不过,这话给我烂到肚子里去。”
颜如七看了看女人,“那你只不知道墨冉衣根本不想入朝为官,他之所以现在这样就是为了他**?墨冉衣曾对我说过,他的母亲是被人陷害死去的,他做了这许多事就是要得到他父亲的认可,以证明当年她母亲无过?为了这个,他多么忍耐艰苦,你都知道吗? ”
白易轻喝:“住口!”
颜如七确实住了口,他也是一时激动,为墨冉衣抱不平,但他也知道这是人的家务事,他不能管的。只是初见墨冉衣,那样自由潇洒自在风流的人物,如今被官场琐事所困,就像凤凰囚于牢,该有多少辛酸委屈?他一直不说,一直不提,并不代表他没有眼睛,不会看;没有脑子,不会想。且不说在晔京如何,后来玉玄宫山下月半楼一聚,再后来丰阳城里依旧笑面温柔的墨冉衣眉间却掩不住疲惫厌恶,稍微有心的人都不会看不见。
而这一切为的,都是他那冤死的母亲。
颜如七咬牙,秘密终究是秘密,秘密太多,人就不容易快乐。作为一个朋友的立场,他为墨冉衣不平,可站在对面的是他的母亲。
一时间密室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白易道:“先放他回去吧,他不会乱说话的。我还有事与你商量。”
黑衣人点头,看着白易送他出去,并不起身。
出了门,白易道:“墨冉衣苦,他**也很苦。断不能让墨冉衣知道他**的存在,至于他现在做的事,你若能劝便是最好,许多事时间久了便扭曲了。”拍了拍颜如七的肩膀,“你先回去吧,这些事我也不好对你多讲。”
颜如七看他转身,突然问:“我父亲是谁?”
白易手扶在门上,本来要进去,听到这话,偏过半个脑袋,“除了你母亲,谁也不知道。”
“她不是与你感情最深厚?”
白易笑了一下,“她除了是个女人,还是个皇帝。”进门,关门,阻绝了颜如七的视线。
是女人,也是皇帝。是不是因为白易最清楚她这样的身份,才会这么多年荣宠不减?颜如七转身,走向茶楼。
茶已不知续了多少,国师一笑,“九皇子想是身子弱了些,需不需要我为你调理一二,不然这么两步路也走许久,多么累人。”
颜如七心里想着一堆破烂事,看国师悠闲轻松的样子,假笑道:“好说。”
国师道,“游兴已尽,还是回去吧。”说着起身,走过颜如七身边时,看了眼他的脖子,突然伸出手指在颜如七掌心挠了一下。
165 幕后那位爷
颜如七想着李然李良的事。神思不定。一路上也不说话,觉得这事跟天涯庄还是脱不了关系。那个所谓的“亲人”肯定是关键。忽而又想到那黑衣女人,白易和墨冉衣,再又想到羽说过的话,更是心烦意乱,憋屈得很。
回了宫,远远就看见宫青离静静地站在树下等他。
颜如七脚步一滞,下意识地看向国师,国师的表情都隐藏在白纱之中,看不分明。
宫青离也不靠前,只那么看着他,前几日还红肿的地方都没了痕迹。
颜如七冷笑,“他功夫自然比不过你,何必下那样的手?”
国师笑道:“怎么,心疼了?我猜,他是找你为他上药了吗?我猜……”
“够了!”颜如七低喝,想到往日种种,想着最近一堆破事儿,一桩桩一件件,而羽仿佛永远都站在最高的地方冷静的甚至是嘲弄的看着一切,尖锐时那样伤人。温情时又格外醉人,反反复复,来去无踪,他颜如七根本看不到这个人的真心。
“既然你说这几日真相便出,我就等着。玩弄人的情感好玩吗?你知不知道人是会累的。”话说出口的时候,真的就觉得有些疲倦了。颜如七突然明白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洒脱,也并不是像羽那样玩得起的男人。
正要往前走,国师拉住了他的手。“累了吗?放弃了吗? ”轻轻地问,似乎没什么情绪。
颜如七怔了一下,转身,靠近,低语:“你知不知道你做的很多事情都莫名其妙?我不明白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明明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为什么要这么反复无常?现在又来撩拨我,什么意思?我真的是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曾经……”挥开他的手,走向宫青离,心里却有点悲凉,不是曾经,现在也是。可是他是一个有太多秘密的人。而他变得贪心了。
走到宫青离身边,“等我?”没什么情绪,继续往前走。
宫青离走在他身边,道:“药配好了。这次的分量很足,玉玄宫的人再不会被那个控制了。”
颜如七点头,“谢谢。”
宫青离轻轻摇头,“我不喜欢你说谢谢。”
颜如七闻言笑了一下,他都快忘了,最近宫青离的自我意识节节高升,再不是原来那个一牵一动的木头人了。是不是人人都变了。只有他颜如七还在原地踏步。
“你怎么了?”敏感的宫青离感应到颜如七的情绪不对。
“没什么”得赶紧把药送出去,看来还要出宫一趟。
甄锐站得远远的,看见颜如七走了,方走过来低声道:“主上,爷来了。”
国师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前方,看到颜如七与宫青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于是也转身向自己休息的地方走去。
“前线可有来消息?”
甄锐道:“司马将军传来一封信。”
国师突然回头,“甄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甄锐怔了怔,恭敬道:“十一年了。”
国师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在爷身边侍候的人从没有超过五年的。”
甄锐道是,国师也不再多说,径自走了。
最近女皇有点烦。继定国国师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到访之后,胤国又秘密来了一位重要人物。女皇望着手中的帖子良久,又走到外面看那远树冬梅,思绪有些飘渺。
谁都年轻过,谁都有过不能为外人道的记忆,女皇自然也有。那一年,那些事。女皇认为这辈子都要烂到肚子里去,连最爱的易郎都不能提起。
“皇上,外面凉。”一个老宫女拿了披风走过来。
女皇接过披风穿在身上,问道:“易主子还没回来?”
老宫女道:“没有。”
女皇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真是。”
老宫女道:“易主子心善。”
女皇撇了撇嘴,又问:“珠翠,当年去胤国,那孩子,你还记得吗? ”
珠翠道:“老奴记得,那孩子眼睛最像皇上。”
女皇笑了笑,“他父亲,你可还记得?”
珠翠跪地道:“皇上,老奴从未说出去过。”
女皇将珠翠扶起来道:“快起来,朕知道你不会说。其实,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不过是记得他的相貌罢了。如今十六年一晃而过,真是快啊。朕,都老了呢。”
珠翠又忙谢罪,说女皇未老云云。
女皇一笑,“好了,你回去吧。你年岁也大了,本就该在家安享晚年,难为你一年一年都进宫来看朕。”拍了拍珠翠的手,眼中涌起怀旧的情感,“珠翠姨,除了母皇和父后,你便是我最亲的人,我盼着你好好的。”
风过无痕。有些话,清清楚楚的时候反而说不出口。
珠翠老宫女出宫之后,叹了口气,吩咐停下马车,她想下车走走。
女皇自登位之后兢兢业业,嘉兴如今的繁华全是女皇的功劳。曾经女皇也是个爱笑爱闹任性的女儿,少年得遇白易,便是一见倾心,不肯放手。可是白易是胤国人,不愿被拘在深宫后院,他要的是那更广阔的天地。两人虽恩爱,思想却差异太多。后来白易愤而回胤国,女皇气了几天,终是追了去。
这一追,便追出问题来。女皇只道白易异于嘉国男儿,心中喜欢,宠爱非凡。却未曾想,胤国男儿大都如此,一时对自己的情感产生了怀疑。在情爱的领域,怀疑最是要命。珠翠幽幽一叹,看街上人来人往,本是随意看看,却突然全身一僵。忍不住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转身上了马车,吩咐直接回府,今后再也不要出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的女皇说起这些话,问起这些事。原来,那人——找来了。
街头,一身藏青锦袍的男人似有所感地侧身看过来,只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慢吞吞地上了马车,马车轮骨碌骨碌转着,离开了他的视线。他略略皱眉。那个女人,似乎有点面熟。不过又想到她的年岁,又抛开了思绪,再不去想。
由于是男客,定国国师,宫青离这些人休息的地方虽然也算作在宫内,但终究有差别,最起码,从他们的地方出宫比颜如七容易得多。
入夜,羽潜进嘉兴某座宅子里,单膝着地,面目恭敬:“爷。”
首座是一个中年男人,宽肩厚背,气势非凡。他身后站着个沉默的黑衣男人,一看就是武功高强,可惜那双眼似乎没什么神采。
中年男人招了招手,羽便起身走了过去。
“跪下。”羽跪到了他脚边。
男人伸手抓过他的下巴,恶意摩挲着,笑道:“啧啧,这张脸,难怪那小毛孩子被你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羽没有说话,眼眸柔得似水。
男人道:“你最近不老实,怎么,忘了自己的本分了吗?还是以为我舍不得你?”
“属下不敢。”羽敛眉低顺。
男人哼了一声,“让你探查的事情如何了?”
“颜如七确为嘉国九皇子,嘉皇十六年前曾秘密出宫,去了胤国。”
男人点头,“他资质也算好的,若真是我儿,也不枉费我多年心机。”看了看羽,又道:“他喜欢你,也对,你这样的谁人不喜欢?我就把你送给他,如何?”
羽道:“羽只想侍候爷。”柔顺地靠过去,那一低头自是风情万种。
男人哈哈一笑,推开羽,又问:“墨冉衣那的两个孩子可捉到了?”
“已安置好。”
男人点头。“很好,如今大业将成,出不得一点差错。”看着羽,挥退了身后的男人,拉过羽的手,“渊儿,待我得了这天下,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哥哥我自会照顾得好好的,到时候便让你们团聚。”手摸上羽的腰,温情缱绻。
羽低眉道:“多谢爷。”心里却冷冷一笑,说什么团聚……
男人摸了摸他的脸,羽道:“爷,宫中多有不便,渊儿想早点回去,免生波折。”
男人脸上情绪莫测,终是放了手,“定国军还要攻得再急一点。”
羽点头,退了出去。
看了看远方,自然要攻得再急一点,只是,为了谁就不好说了。指甲嵌进了肉里,想到那个男人在他身上摸过的地方,眼中升起嫌恶排斥之色,努力克制才能让脚步显得平稳。多年心机,谁不是多年心机呢?
走得远了,羽停下脚步,“出来。”
一个黑衣人走出来,“你捉了那两个孩子?”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是爷的吩咐。”看着她笑了笑,“看来,你的作用不大了呢。”走近两步,轻轻摇头,“看你的样子,是受伤了吗?我早说过,你那些控制人心的法子虽好,却太费心血。我若怜惜你,便不会让你做这些事……”
退开了几步,又冷然道:“你不是信爷的吗?我说话难听,你可以不听。免得某人又到爷面前搬弄是非,说我挑拨离间。”说完就走,步子却迈得很慢。
“你把他们抓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女人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羽沉默许久,直道女人急了,才道:“现在,信我了吗? ”
女人咬牙,不语。
羽冷笑道:“看看现在站在爷身后的是谁,那可是你得意的作品?青州天涯庄那几百号人,可是个个以一当百的好手,可是还不够呢。爷要的是天下,几万人都不够塞牙缝的。哎呀怎么办呢,要是再有第二个第三个蛛族人……就好了……”
“洛渊!你知道我跟着爷是为了什么!”
“是啊,可惜某人后来都忘了。蛛族,魅族,你我本是同命,可你痴心妄想,以为……我是不会告诉你他们在哪里的,你若有本事,直接去问爷。他可是爱你的呵……”最后一句轻轻贴着她的耳朵说,无不嘲讽。女人还要说话,羽已挥开她的手,走得老远。
无用的棋子就要扔,羽冷冷一笑,因为她是女人,所以这么轻易相信了情爱,单纯得如此可笑吗?
166 被认出来了
冬日围猎,有时候并不一定就是要打猎物。
女皇有一大片的皇家猎场。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女皇偶尔会去玩两手,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白易。可今日,皇家猎场层层封闭,招待的是远方的贵客。
暖帐升起来,送过来的是嘉国最好的酒,冬天喝了暖胃暖心,用来招待客人最好。
女皇的面貌与年轻时并没有多少变化,实际上,现在的她多了几分年轻时没有的风韵气质。她轻轻拿起酒杯,微笑,浅尝,看对面的男人豪爽一笑道:“好酒。”
确实是好酒。女皇道:“瑞亲王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一贯的亲和笑容,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也没什么含义,一张脸端得沉着稳重,让人看不清透。
瑞亲王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女皇的样貌身形,心中犹疑不定。当年他遇到的女子分明不是女皇这样的,只是这眼睛。这脸型倒真像当初的模样。想他与那女子意气风风指点江山,当时他便觉得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比她更有资格做自己的王妃,而不是现在府中那个……瑞亲王心中略有不悦,却不表现在脸上。
“嘉皇也知道我胤国与定国边界不定,烽火连起,我听闻定国国师在此,以花言巧语想说服嘉皇与那野狼定国一同谋取我胤国河山。这件事,望嘉皇慎重考虑。”瑞亲王开门见山。实际上,由于胤国国力强国嘉国,嘉国又是女子当政,瑞亲王难免有些大国派头。
女皇一笑,“定国国师确实在我国做客,不过,那也不过听闻我国冬日奇景,想来看看,并未谈国事。瑞亲王哪里听来的消息,这种事怎能乱说。”太极谁不会打,女皇心想,他这样子与十六年前倒是没多大差别,只是锐气渐渐隐藏了,人更圆滑了。
瑞王也不反驳,只旁敲侧击,两人你一来我一往,都是聪明人,该直说的也直说,该弯道的也弯道,谁也别撕破脸。凡事都可商量嘛,商量成啥样那就两说了。
谈到纠结处,女皇道:“既然来了,也该放松放松,瑞亲王看看我这猎场如何。”
瑞亲王骑射功夫也非寻常,本来就有心试试手,听女皇这样说,自然是同意,女皇便道了句请,命人牵来马匹,准备弓箭,两人便进了林子。
打猎的过程无疑是欢快的。女皇赞瑞亲王马上功夫好,眼光手力都精准,瑞亲王也惊叹女皇的技艺非凡,心里佩服。不免又想,当年那女子可是马都不敢骑,女皇这手功夫若不是从小练起,日积月累,不可能到这地步。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只梅花鹿。两人同时出手,女皇眼一闪。略慢一秒,眯眼见瑞王箭已出手,自己这边也跟着出手,竟是寻着前方那支箭,一前一后,两人的箭正好扎在一处。这需要的不只是眼力,还要劲道技巧。梅花鹿即可倒地,瑞王打马上前查看,笑道:“嘉皇好功夫。”抬头一看,女皇泰然行来,唇边挂着笑,眼似弯月,瑞王心中一恍,疑惑更深。
见瑞王的表情,女皇收敛起笑容,只淡淡道:“瑞亲王过奖。”
瑞王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弓箭,突然问:“嘉皇十六年前可曾去过胤国?”整了整袖子,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却是紧盯着女皇,连肢体动作都不放过。
女皇道:“不曾去过。不过听说胤国风光甚好,一直想去看看,奈何没有机会。”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的尾指。
瑞王看得分明,忽地盯着她,“凝儿,你还要骗我吗? ”
女皇笑道:“瑞亲王,你在说什么?”
瑞王将手背在身后,“你分明到过胤国,你分明知道我是谁。你分明是在说谎。难道你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左手的尾指总是忍不住颤动?”
此刻女皇的人和瑞王的人都在远处,他们只看到两人在和睦交谈,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女皇脸上沉了沉,心思百转,忽而哈哈大笑道:“瑞亲王,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往事就不要提了吧,还是瑞王觉得嘉国后宫也是栖身的好地方?”这话说得狂,女皇却不怕瑞王翻脸。没想到他真能认出来,她当年分明是易容过,他怎还能认出来?
瑞王也是一笑,“我尚有疑问,十六年前和十六年后,你的相貌为何改变如此之多?”
女皇笑了笑,“只因当年身处险境,便易了容。”
“听闻嘉国九皇子回归皇室,那孩子今年正好一十六岁吧。”
女皇看了看瑞王,“我也不瞒你,那九皇子确实是十六年前我在胤国生下的孩子。当年的事不必多提,其实瑞王也没必要把这些说破。我听闻瑞亲王府的小王爷天资聪颖,甚得胤皇和瑞亲王喜爱,也算香火有继,九皇子还是跟在本皇身边的好。”
瑞亲王证明了颜如七是自己的骨血。心中激动,女皇说的其他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证明了嘉皇是当年那个女子,他又不禁为自己的眼光和运气喝彩。有些话不能一次说明白了,瑞亲王只是笑,看着女皇的目光更柔和了。
猎场回去,女皇答应胤国定国两不相帮。看瑞王的表情虽不甚满意,但也能接受。这事便不再提。
回了宫,女皇命人去叫白易和颜如七,自己坐在暖阁,拿着个普通的白瓷小酒杯转过来转过去。看得出了神。白易与颜如七进门的时候,女皇尚未回神,一张脸在明灭的亮光中飘忽不定,难以揣度。
女皇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放下杯子,“你们来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白易坐他身边,颜如七坐在对面。
女皇吩咐外面看紧了,一只飞鸟都不能放进来,又挥退左右,严禁偷听,然后看向颜如七,“阿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今日,我告诉你。”那模样,像全天下普普通通的母亲,不像是嘉国的女皇。
旁边的白易不免多看了女皇两眼,女皇对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颜如七没想到不肯透露真想的女皇此刻竟要说出来,马上想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起了变化,于是端正坐着,听女皇讲。
“你的父亲,是胤国的瑞亲王。”
白易低呼:“是他!”细细一想,觉得女皇对他动心确实在常理之中。瑞王少年得意,人长得英俊,学识渊博,既有风度又有锐气,那样的男子,当年可是风靡整个晔京,比年轻时的胤皇更有女人缘,少有女儿家不爱他。
与此同时,颜如七也道:“什么?”怀疑自己听错了。想他在晔京时,就被瑞王误会是他的儿子,这绕了一大圈,难道又绕回去了?瑞王?瑞王!难道瑞王会是那藏镜人?忆起瑞王风度学问,想他平日所为,颜如七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女皇见两人反应差不多。淡淡一笑,“确实是他。十六年前……”于是回忆当年种种。
颜如七想到在晔京从瑞王府回墨府的时候,墨冉衣酒醉吐真言,也说了一段瑞亲王的往事,这么一对比,当年的事便清清楚楚了。只是有一件事,他还想不明白。
白易道:“瑞王确实是个人物,你都肯为他生儿子,为何不对他吐真言,即便不能带他回嘉国,也不该隐瞒至此。”
女皇摇头,“他并没表面那么简单。我也曾动过心思对他表明身份,带他回国或者与他商议对策,可是我渐渐发现,他的野心太大了。这样的男人必不能安分本位,又怎肯跟我回来?”神思一恍,“不过或许我当时也是太紧张极端了吧,如今见瑞王风姿依旧,沉稳内敛了不少,听闻胤皇与他兄友弟恭,是我多想了吧。”
颜如七听出名堂,问道:“他来了?来嘉国了?”
女皇看了眼颜如七,“你要想见他,我可以安排。不过,我已对他言明,你是嘉国九皇子,不会是他瑞王府小王爷。母亲这样决定也是为你好。这段日子我观你心性,不像是爱慕权贵的人,在嘉国虽然男子地位不高,但你是皇子,总会有许多特权,比你去那瑞王府与人争权夺利要自在许多。你怎么想?如果你不认同母亲的做法,现在与瑞王提,也还来得及。”
颜如七心里只想着那瑞王是不是控制羽的人,天涯庄等一切事情是不是就是他的手笔,越想越可怕,哪里想要做他的儿子?再说,他也不过是异世孤魂,严格来讲,真算不得他儿子,甚至连这九皇子的名头都不该是他的,所以连连摇头,说他并不想去瑞王府。
女皇欣慰,又问他愿不愿意见他父亲,颜如七想了想,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说要好好想想。女皇以为他一时不能接受,也不逼迫,又说了会儿话才让他退下,独留了白易。
那边女皇与白易如何暂且不说,这边颜如七脚下飞快,去找国师。
国师的地方他熟,急忙跑了去,甄锐守在外面,小院中静悄悄的。
颜如七皱了皱眉,问道:“国师在吗? ”
甄锐道:“不在。”脸色却有些不自然。
颜如七看得分明,也不反驳,又问:“国师什么时候回来?”
甄锐道:“国师已向女皇请辞,今日就要回定国,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
颜如七道过谢,说若国师要走,走之前可不可以告知他一声。甄锐说一定转达。颜如七错眼往里面看了看,转身就走。可等走得远了,却又转身向另一条道去了。他一边跑一边想,有功夫就是好,至少爬个树跳个墙什么的方便多了。什么国师不在,依他看,国师肯定在!
167 从此恩义绝
颜如七费劲力气从后院溜了进去。趴在窗子下面,想学着电视上演的那样在窗户纸上戳个窟窿,又怕被里面的人察觉。毕竟,羽的功夫他可是见过,比他这种三脚猫要好上太多。
颜如七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没动静,他便壮着胆子在窗户角戳了个窟窿,往里面探视。这一看,大吃一惊,怒火中烧,也忘了掩盖呼吸,竟恨不得一拳头把那窗户捶碎了去。
国师衣衫半褪正被人压在床上,两人听到动静,国师低问:“谁?”压住他的人支起身子,国师下床,一伸手掌风挥向那花窗,窗户打开,一个人从外面被提了进来,竟是颜如七。
国师愣了愣,颜如七却狠狠瞪着他,再瞪向床上坐着的人。顿时发现床上的人竟是瑞王。一时间,五味杂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瑞王挑了挑眉,“七儿,你怎么在这里?”
国师身上随意挂着衣服,也未拉紧,姿态翩翩走到瑞王面前,低眉顺目,与在青松小居时的惬意张狂大有不同。
瑞王爷不知在想些什么,伸手揽过国师,手放在他腰间抚摸着,见颜如七看得眼睛发直,全身紧绷,却不见有丝毫收敛。
瑞王态度奇怪,国师的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似在忍着情动,咬着嘴唇以防呻吟出来,一张脸更显妩媚绝色。
颜如七手指甲紧紧嵌进肉里,心中风起云涌,上前拉过国师置于身后,冷声问:“瑞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瑞王不意颜如七竟拉走国师,却问了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笑道:“我如何不能在这里?”
“他是定国国师。”颜如七提醒。
瑞王笑道:“他也是我的……人。”看了看国师,国师对他魅惑一笑,又要往过走。
颜如七更是生气,脑子却像是糊了浆糊般。也不知该说什么话了,只是手死死拉着国师,不让他过去。场面一时凝滞。
“七儿,你拉着他做什么?”瑞王惊讶地问道。
颜如七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要怎么回答?看了看国师,国师对他却甚为冷漠,连个笑脸都懒得给,这场面刺得他心中酸痛,呼吸似乎也不太畅通了。
这都叫什么事?颜如七暗骂。反正爷爷我就是不放手了,怎么着吧?颜如七死命拉回羽,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
鱼儿不上钩,只要自己下杆子。瑞王道:“七儿,你母亲……嘉皇已经与你说过了吧? ”
颜如七怔了怔,心里顿时清明,这才是正题,争风吃醋什么的暂且都是浮云。不过想归这么想,还是挡住羽不让他过去。
“说了。”颜如七表情淡淡的,似乎还有些许敌意。
可瑞王并不在意,他甚至认为这样的颜如七是真实的,很好。好得很。
瑞王喜道:“七儿,其实本王早就知道你是我儿子,自从你出晔京之后,父王一直在观察你的品性,果然不愧是本王的骨血,父王很欣慰。”
父亲找上门,儿子该怎么办?而且,父亲跟儿子的情人有一腿,下面该怎么办?颜如七心里转了百来个弯,疑惑又警惕地看着瑞王,并不说话。
瑞王以为他不信,刚要走过来,却见颜如七拉着国师往后一退,竟是不让他靠近。
瑞王愣了愣,见颜如七这般情状,略冷了脸退坐回去,又道:“渊儿,还不过来。”
国师挣开颜如七的手走了过去。瑞王道:“你来说。”
国师一笑,“小少爷确实是爷的骨血,爷让属下教小少爷功夫,又试探小少爷的身手心性和智慧……”
颜如七打断他,“天涯庄的事是不是你做的?”看向瑞王。
瑞王疑惑道:“天涯庄不是江湖门派吗?本王是大胤王朝的王爷,怎会管江湖之事。”看向国师,目含威武。
国师跪下道:“是我的错,我为了试探小少爷,才瞒着爷做下这许多事,不止如此,后来属下教会小少爷功夫之后,还曾派人追杀小少爷。但那都是有分寸的,属下也是从这些事探知到小少爷的心性品质,自作主张,请爷责罚。”
颜如七脸色煞白,倒退两步,“这么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并不是真心喜欢我?”厉声喝道,又上前两步。
瑞王心中暗暗满意,一巴掌挥向国师,“大胆!小少爷的命也是你能谋算的!”国师的脸偏了偏,嘴角溢出血来。
颜如七看得心惊,又是心痛,恨不得立刻还瑞王一巴掌,又想把国师拉回来,但终究忍住,本能与忍耐交替的表情让瑞王看得分明。
国师伏在地上,一头银丝披泻下来,美得惊人。
颜如七结结巴巴,“你……你……他是定国国师,你怎么……怎么能打他?”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吗?瑞王是胤国的王爷,国师是定国的国师,两不搭杆的人。怎么会这样……
瑞王神色一僵,国师道:“爷,是我对不起您,做了逾矩的事,只盼爷能思一二我的苦心,我的心都是向着爷的。”一句话本来挺煽情,但说的人清清淡淡,带着极强烈的个人特色。
而颜如七,此刻已经不是脸上不好看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羽这样的人会这么卑微地跪在谁的面前,说着这样卑微的话语。他不能接受,也不能忍受。他觉得整个心神都被牵动得疼痛。
瑞王拉起国师,让他坐在身边,柔声安慰道:“我也是一时心急,你不需如此惊惶。只是七儿是个善良又重情义的人。你这样做,怕他不能接受。”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问他可疼。
真的是受够了。颜如七问道:“这么说,之前你都是骗我?”
国师不答话,侧着脸柔顺地看向瑞王,银丝坠在肩上,遮住了他的表情。
颜如七又看向瑞王,“即便我是你的骨血,又何须如此试我?也不怕生生断了你我父子的情分?”
瑞王幽幽一叹,欲言又止,最终道:“七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确是我的骨肉,而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待过几日,我便一一对你明讲。这时候,你先回去吧。”
颜如七哪里肯走,盯着国师不说话。
瑞王见此状况,又是一叹,戳着国师的额头,“你做的好事!”拂袖而去。
待瑞王确实走远了,甄锐在门口轻喊:“主上?”
国师冷然嗯了一声。彼此心知肚明。甄锐探查了四周,又守在了院内。
国师懒懒地躺在床上,拿那狭长凤目看着颜如七,只看着也不说话,嘴角是干涸的血液。
颜如七心里气恨,问道:“他就是控制你的人?”
羽微微一笑,“说什么控制,爷把我养大,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心里爱慕着他,甘心为他做任何事。”分不清真假。
颜如七瞪着他许久,“这就是你所说的真相?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话?之前绝口不谈真心,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从类也没付出过真心?”上前摸了摸羽的脸,又似着了魔一般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舔走黑红色的干血,温柔处,忍不住又吻了他的眉眼脸颊,手指摩挲着,嘴唇碾磨着,等抬起头,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唇,终是放手,此刻眼中已隐去了所有的情绪。
羽的手藏在袖中捏得死紧,哪怕心潮起伏难以平息,但面上还是一片冷漠之色。
“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了吗? ”颜如七问。
羽动也不动,目光看向一边,似乎屋中除了他,就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你真傻。”颜如七用手梳了梳他的发,梳顺了,又帮他穿好衣服,都打理清楚了,低语“我要早知道你这么傻,就不该以为你是聪明人。”轻轻一叹,看他仍不看他,便退了两步,退到桌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茶碗和茶壶。
冰冷的瓷面刺激了颜如七的感官。颜如七略一低头,突然一手扫开桌上的瓷器,只听见乒乒乓乓一阵响动中,颜如七怒吼道:“你敢骗我至此!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誓不两立!”说完,飞快地推开门,大步流星,惊得门边的甄锐错愕地瞪着眼,只知道看他的背影,忘了反应。
颜如七挥开桌上茶碗的时候,羽只是手上紧了紧,尚还平静。待颜如七说完那句话,他只觉得心中突然涌起陌生的滋味,脑子里黑了一下,全身跟着一颤。急急回头,只看到颜如七迫不及待地离开,哪还有之前半分的脉脉温情。泪,忍不住满溢,却是咬紧了牙,别过了脸,生生往肚里吞。颜如七说的没错,他再聪明,也是傻了一回。傻到,竟相信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幸福。
甄锐在门边道:“主上?”
按照羽一贯的习惯,这时候是应该准备热水等物了。可是今次,却是不同。国师大人的声音略略沙哑,但还算冷静。“准备好了吗? ”
甄锐一怔,“好了。”
“半刻钟后,离开皇宫。”
甄锐道了声是,退了下去。
国师大人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房中,摊开手心,那里已经血肉模糊。
颜如七开始还在走,走着走着根本就是在跑了。跑到极速时有人拉了他的手臂,让他向前冲的惯力受到波及,身子一旋,一张泪脸撞进了那人的眼中。
颜如七死死咬着牙,又别过头,想要挣脱那人的手,却不料那人又搂回他,紧紧按在胸口,一边制止他的挣扎,一边大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七儿,要哭,在这里哭,不让人看见。”却是宫青离的声音。
世界上最温暖的是什么?是火吗?还是太阳?都不是,是人体的温度,是一个爱你疼你的人愿意用他的体温来温暖你。颜如七挣扎良久未果,泪又抑制不住,最终放弃,躲在黑暗的世界狠狠地流泪,却没有一点声音。
宫青离素来知道颜如七的倔强骄傲,他从不曾忘记,这个少年还是药人的时候,如何在地狱中一遍又一遍历劫归来,熬过去,才有今天。就是这个少年,在最疯狂痛苦的时候,也只是吼叫着要他杀了他,却不曾掉过一滴眼泪。而他在自己也受过一遍之后,越发清楚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