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青离看了看他,压在他身上,又觉得不对,然后又起来,扫了眼颜如七的身体,纤细白嫩,连毛孔都看不清楚。
颜如七被看得怒了,一脚踢开他,喝道:“你干什么啊?还听不听我讲了?”
宫青离愣愣的看着颜如七眼中盛满怒火,半跪坐在床上,一手叉着腰的横样,体内慢慢涌上一股热流,四处乱蹿,像中了毒一般。
连忙一手搭上脉搏,什么毒也没有啊。
颜如七瞪了他一眼,拉着乱糟糟的衣服穿上,胸前开襟,没能遮住那双玉洁修长的腿。
宫青离猛地受到启发,飞快的脱了自己的衣服,在颜如七愕然的目光下又扑了过去,拉开颜如七的衣服在他身上拱了几下,却发现越拱越是燥热,越拱越难受。
这不对啊!那两个人的表情不像是难受啊!宫青离狠狠地压下去,贴着他的胸蹭了蹭,急得汗都渗出来了。
颜如七这回明白了,宫青离把自己当成女人了!他气得推宫青离,宫青离却抓住他的手放在头顶上;颜如七伸脚踢他,他却两脚死死绞着他的,让他动弹不得。
颜如七死命的扭腰,想从他身下挪开,一边扭一边还骂着:“你这个猪!我不是女人!你到底懂没懂啊?!!”
宫青离眸中火热,手上灼热,低沉的声音贴着颜如七的耳廓吐出来:“我懂,我不要女人,我要你。”
颜如七被狠狠地雷呆了。
这句话,从表面意思来看,就是宫青离的性向有问题。
我的亲娘啊!这事可闹大发了啊!
颜如七眨了眨眼,一张脸憋得通红,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和恐慌失措。
宫青离看了他许久,终于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按在颜如七眼睛上,觉得这样好多了。再看看他红红的脸蛋,润润的嘴唇,宫青离脸更红,终于忍不住把嘴贴在他脸蛋上,末了觉得不够,又伸出舌头舔了下。
好香,好滑,好嫩……
颜如七使劲挣扎着,脑中如有万雷奔腾:“宫青离!你这个孙子!你赶紧停下!你这样是不对的!”
宫青离道:“为什么不对?”
“男人和女人做这种事才是对的,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颜如七语音高亢,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肯听道理,这事就有得挽回。
“为什么不能?”宫青离日后一定会后悔自己这么理性,这么“不耻下问”。
“为什么能?你丫的再满香楼到底有没有看仔细啊?男人和男人根本做不了这种事!你看见哪个男人和男人做这种事了??”
宫青离放开捂着颜如七眼睛的手,想了想,道:“没有。”脑中仔细回忆每一幕,确实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男人和男人脱了衣服在一个床上打滚。
“可是我只想你。”宫青离很诚恳,按照颜如七的说法,自己肯定是喜欢他的,想和他一起生活,他不是说喜欢就可以做这种事吗?而且从目前的上手经验来看,他觉得很舒服,很想再跟他亲近一些。这么想,体内又是一阵邪火,直接低下头,唇落在他的颈边。
“你这个猪!你停!你不能这样!要遭天谴的!你师父知道了也会被你气死的!他会嫌你坏了他的名声,你对不起他!”颜如七已经语无伦次,现在任何能阻止他的话他都能说,看他平时对他师父那么尊敬,这话他不该不听吧?
宫青离果然停下动作,认真的看着颜如七:“我没有。”
“没有个屁!你去问问你师父,你看看他会不会答应你!”
宫青离沉默片刻,道:“师父不理我。”
“那你去满香楼,你问问那些姑娘就知道了!”颜如七心中突生一计,挑眉大叫。
宫青离认真的思考着颜如七的话。师父真的会不答应吗?他喜欢他,却不能做这种事吗?满香楼的姑娘能告诉他答案吗?
一时有些茫然,激情自然也有所冷淡。
颜如七见宫青离动摇,又加油添醋道:“你师父不然你做的事怎么能做?你师父绝对不为让你做这种世人都不能容许的事情!你以后要娶妻生子,要和女人睡一起才对!”
颜如七一直在他耳边说些尊重师父什么男人女人什么的,最后终于将他说动了。
宫青离皱了皱眉,道:“等我。”说着开始穿衣服,他打算去满香楼问问那些姑娘,如果这件事真的不能做,师父也不会答应的。而他绝对不会违背师父的教诲。
颜如七脱离了控制,慌慌张张的裹紧了衣服,看到宫青离已经穿上了外袍,忙道:“我给你穿衣服!”说完蹿上去,仔仔细细整理他的衣服,从前胸到后背,又认认真真的系上腰带,拍打了两下。
宫青离看到颜如七如此乖巧讨喜,心中柔情顿生,忍不住搂了他一下,鼻子嗅了嗅他发间的清香,侧身走了。
颜如七心里咚咚一声大过一声,宫青离刚出门,他就跌坐在床上,两腿都在打颤。
不成功便成仁,三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颜如七猛地站起来,眼中精光爆发,双手攥紧了拳头。
宫青离很快就到了满香楼,他直接去了二楼,推开之前看到的那个房门,里面坐着个姑娘,看到他推门进来,笑得跟花儿似的迎上来,柔柔软软的道了声:“爷~”
宫青离皱着眉侧开身子,那姑娘扑得太急,一下子撞到门板上,乱了簪花。
“爷~~您怎么……”
话未说完,宫青离道:“男人和男人能做你和那男人做的事吗? ”
姑娘愣了一下,心想明明是个青涩不懂情事的,怎会问这种事,转而媚笑道:“男人和男人做有什么意思,男人和女人做才有趣呢~”
“能不能?”宫青离厉眼一扫,全身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冰冷。
姑娘被他的气场震了一下,道:“能。”
宫青离愣了,她说能……他说能!那他和颜如七……宫青离想立刻冲回去,想告诉他师父不会不答应的,想……
姑娘小心的看着宫青离的脸色,接着说:“男人和男人做有许多讲究,爷头一次还是和女人做的好……”说着风情万种的眨了眨眼,却难免有些怯意。
宫青离刚欲出门,听到她这么说,又顿住了,问道:“什么讲究?”
姑娘掩着嘴笑道:“我是女人,怎么知道?不如爷……”
“谁知道?”
姑娘撇了撇嘴,这位爷儿今晚是没戏了,她也不侍候了,随手往外一指道:“对面巷子有个青野楼,你……”话未说完,宫青离已经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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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芳踪隐何处 宫青离很快就找到了青野楼,门口的两个小公子比颜如七俊俏娇媚得多,可是他也丝毫没有面对颜如七时的安心想亲近的感觉。
两位公子笑脸迎上来,正要拉宫青离进去,却见宫青离衣袖微摆,身边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两位公子不约而同的向门里看去,又相视而笑,心道这公子一表人才,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怎的如此性急,都不用人介绍的。
这事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一个值得笑那么一两下的小插曲,谁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倚门而笑,招揽客人。
却说宫青离进了楼,根本不用人招呼,自动自发就上了二层,听着哪个房间叫声最大,就推门进去,抱胸站在门边,笑也不笑。
正在兴头上却被打扰的寻欢客哪里肯罢休,身子与那小倌还紧贴着,嘴里已经不敢不净的破口大骂了。
不过说实话,他骂得再难听对宫青离也没有影响,宫青离能懂的语言本就少,再加上理解能力又不同常人,而且此番来又是来看这种事的,哪里管他骂得口沫横飞,气得脸如猪肝?
青野楼里热闹得很。虽然大家都是来寻欢作乐的,可没看见过这等趣事,不一会儿门口就聚满了人,指指点点笑笑闹闹,逼得那床上的寻欢客四处找衣服被子,好不难堪。
等那寻欢客好不容易穿好衣服,就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要把宫青离好好揍上一顿。奈何寻欢客哪里有宫青离的轻功底子,他手一探,宫青离便侧开身子,他脚一横,宫青离又后退一步。十几回合下来,连外面围观的人都热血沸腾嗷嗷叫好了,那寻欢客却喘着气红着脖子愣是没碰到宫青离一片衣角。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寻欢客弯着腰扶着膝盖,脸上早没了初时的恶气,倒是像个苦巴巴的可怜人,乞求宫青离大爷放他一条生路。
宫青离正自着恼,心想这人好没道理,话也未说就大打出手,耽误他的时间。听得寻欢客发问,漠然道:“做给我看。”
一语毕,满座惊。
寻欢客愣了一下,直接软倒在地,骂了几句道:“爷爷我今天算是倒了霉了,这小骚蹄子送给你,爷爷我不玩了!”毕竟顾忌宫青离诡异的身手,没敢撂狠话直接爬起来就走。
宫青离步法微动,正好站到寻欢客身前,吓得他往后急退,跌坐在地。站起来又想往出走,却怎么也突破不了宫青离的防线。
寻欢客都想痛苦求饶了,可宫青离就像猫玩耗子,不说话,不放人,冷酷到底!
门口的人看得饶有兴致,有叫好的,有调笑的,寻欢客的面子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青野楼的打手早在一边候着,看到宫青离神色冷漠,身手诡异,又没有破坏楼里什么东西,所以硬是没敢上来,跟着看热闹了。
寻欢客知道这事没法如自己愿了,喘着粗气道:“好……好……我们……同玩……你……把门……关上……总行……吧? ”
这个要求很简单,宫青离手一挥,门顿时被关上,哪怕外面的人使劲挤都挤不进来。
床上的小倌茫然的跪坐着,寻欢客一过来就把气撒他身上,骂骂咧咧抽了他两耳光,哪有半分刚才的浓情蜜意。小倌惧怕寻欢客,被打了也只有忍着,还要一边媚笑着凑上去安慰他。等到寻欢客总算有了些意思了,只觉得有人看着居然更兴奋了,猛地将小倌翻了个面,比平日更凶猛了很多。
宫青离一直看着,仔仔细细的看着,看到羞愤,看到震惊,看到心中交织翻腾着怒火和欲火,直到看到两人嗯嗯啊啊越喊越高,喊到极致就像嗓子突然被掐住一样,忍不住全身一震,某处湿哒哒的难受。
再也看不下去。宫青离直接推开窗子跳下去,脚法疯狂的转换,一路飞奔,脑子里全是颜如七在他身下娇吟扭摆的模样,不由得青筋直突,手抖得像中了邪一般。
此刻有多火热,彼时就有多冰冷。当宫青离风风火火赶回来,发现床上凌乱,铺面冰凉的时候,如同从脑门上被灌了一身凉水,手脚都僵硬了。
宫青离瞪着那床,慌到了极致已经失去了行动力。
狠狠地抹了把脸,宫青离冲出木屋,开始了长达三日的漫山谷的搜查。
三日,已经足够颜如七把自己的行踪安排得很好。
宫青离痴痴的坐在门边,饿也饿过头了,累也累成习惯了,头发乱蓬蓬的散在肩上,衣服上左一道痕右一条布,褐色的眼神似乎失去了山野的灵气,眼下明显的青黑色仿佛是他深沉的痛。他抬头看着太阳,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茫然还是绝望。
猛地,他想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的可能。他飞快的起身,眼前一阵眩晕。好不容易等那黑沉沉的眩晕过去了,他又赶紧赶到了出山谷的洞口,这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地面歪歪斜斜的分布着浅浅的明显被处理过的白色粉末,一直延伸进去,却找不到去了哪个出口。
这白色的粉末他认识,颜如七曾用这个做了一种叫面条的东西给他吃,它的名字叫面粉。
宫青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傻傻的望着那一个个黑黢黢的洞,突然一声嘶吼,泪,颓然滑落。
宫青离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寻遍了每一个出口,依然找不到颜如七的身影。他自己也知道,颜如七要么就是走错了洞口死去了,要么就是走对了洞口逃逸了。如果他走错了出口,连尸体也不会留下;如果他走对了出口,出口那边的城镇也绝对不是他们去过的那个了。
师父英才天纵,创造的这个“万路同归”从来不会给外人留一分的活路。而对于那唯一的出口,举天之下也只有他宫青离才知道定位的方法。颜如七即便是循着他的脚步走了同样的路,也不一定就真的能逃生。
而且,颜如七体内的毒还没有经过完整四十九天的固本炼化,毒不稳定将给他带来什么后果他也无法知道。
对师父的信心越强大,对颜如七生的希望就越悲观,宫青离把颜如七曾经穿过的每一件衣服都铺在床上,把他买的每一件东西都堆到床尾,每日里除了配药吃药就是对着这些东西发呆,一晃便走过了春,迎来了秋。
叶黄随风摇,草枯天苍渺。
宫青离跪在师父的床前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背着包袱出了谷。
秋野萧瑟,宫青离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许多说书人戏说毒手回chun宫青离和毒王颜的往事纠葛时,无不从这一段开始。更有人评:幸为药人声名扬,回春毒手也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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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做一回乞丐 颜如七彷徨了。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谁也不是没事找事就想自杀了断。人生只有一次,谁也不能重来。而颜如七因缘巧合真的再世为人就更珍惜这次重来的机会了。
可是现在,他真的迷茫了。
从怀揣几十两的小富人到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的小猪头,时间跨度仅仅只是一晚而已。
说起这一晚的遭遇,颜如七真是觉得人生如戏。谁能想到,真的就遇上黑店?银子放在枕头底下却被偷走了,早上他还跟店主解释了半天,没想到,店主听都不听,三五个打手一拥而上,手下毫不留情。
哪里有店家不听解释直接打人赶走的?颜如七走了好远才回过味来,知道让人给黑了。但他一没武功,二没势力,就这么找回去那是送死。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己的斤两,只有忍着身上的疼痛在烈日下独行,想赶快进城找个大夫看看。
可是这也只是想而已,颜如七知道,身无分文的他想要请大夫根本不可能,只有去城里看看有什么短工可打。因为躲避宫青离可能的追踪,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很久,长工明显是干不了了。
机械的抬着步子,颜如七嘶了一下,觉得脸肯定肿起来了。
比这更难受的是体内的煎熬。宫青离曾说过此毒霸道无比,如果不经过四十九天的炼化稳固,很容易反复,对药人也会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颜如七本来天天吃药,泡药浴,还有专人负责活络筋骨,那些霸道之气都被宫青离控制在可感范围之外。日子久了,颜如七自己也放松了警惕,不当回事了。
如今出谷几天了,宫青离又从来不会备药,他想带点出来都不可能。这样一来,这毒中的狂霸之气慢慢就压抑不住了,搅得颜如七体内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比起体内的疼痛,那些表皮的伤痕就很微不足道了。
日正中天,前方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呈现干巴巴的灰色,城门口是两个随便穿着半旧士兵服微垂着头的守门人。
颜如七又饿又渴又累,身上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和血渍,好不容易看到了城门,自然欢喜。但他并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在城墙根下靠坐着,准备休息一会儿把身上打点一下再进去。
这时进城的人并不多,一个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女孩拉了拉旁边妇人的袖子,道:“娘,娘,那个人好可怕。”
妇人将小女孩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道:“这世上有很多可怜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们每一个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许许多多集中在一起……”
颜如七本来不想理她们,可是这个妇人说的话让他好奇起来。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是因为她们被局限在深闺大院里,见的少,学的少,知道的少。
这个时代的女人不需要有什么见识,不需要有什么才干,只需要乖乖待在家里就可以。所以这个妇人有这样的想法,并将这样的思想交给才几岁大的孩子,这种事情是极为少见的。
忍不住看过去,那妇人面目清秀,身材略丰,穿着朴素的旧衣服,举止间解释一个母亲的温柔雅善。那个小女孩与妇人长得相似,大大的眼睛时不时的偷看他,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妇人从小荷包里掏出几个小碎银子,放到小女孩手里,略弯下腰道:“珊儿,你把这个放到他面前去。”
小女孩拿着碎银却不愿离开,眼睛四处乱看,好半天嗫嚅道:“娘,我们的银子也不多。”
妇人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笑道:“不要紧,娘会有办法的。可是那个人身上受伤了,不找个大夫看看会生病,珊儿也知道生病会很痛对不对?”
小女孩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慢慢的靠近颜如七,将那点碎银子放在他脚边,然后飞快的跑回妇人身边。
颜如七怔了一下,这母女明显自身就不富裕,如果接济了他恐怕生活都有问题,这样的银子怎么能要?
“喂……”颜如七拿起银子,艰难的站起来,正要还回去,那母女已经进了城。
至少要告诉我你们是哪里人,姓什么名什么,将来我好报答啊!颜如七又往前走了两步,等走到城门口,那母女俩已经没了影子。
颜如七又是感激又是可惜又是尴尬又是好笑,想他再怎么也是越州颜家的小公子,如果不是墨冉衣与那红衣女子纠缠不休,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想到此处,不免有些黯然,默默的拖着步子进了城,找了个阴凉的墙根坐下去,强行压制体内的痛苦。
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了,据他的经验,那母女给他的银子根本不够住宿的。正叹息着,眼前一亮,地上传来金石相碰的声响。
循声望去,居然是银子。
颜如七愕然的抬头,一个中年男子摇头道:“没见过你这么不会讨饭的乞儿,我都看了一下午了,你门前也没什么生意。看你是生面孔,这点银子当我给你开张了,要是那些老油子,我可不管的!”说着又摇摇头就走。
颜如七彻底愣住,敢情他把自己当成叫花子了?
正要反驳,脑子里一转,颜如七开口道:“我买你的笔和纸!”
中年男子转头道:“一个小叫花子,又不识得字,买笔和纸做什么?”
颜如七冷静的说:“我现在是行乞,可我不会一辈子行乞,我要把帮过我的人都记下来,将来一一报答。”
中年男子一挑眉,笑道:“有趣,有趣,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碰上这么有趣的叫花子,这笔和纸送给你了!”
颜如七道:“兄台请留个名。”
中年男子扬手一笑道:“我虽是个穷书生,可以没想图谁的报答,哈哈哈!”说完就要走。
颜如七道:“兄台为人写字作画,自然知道生意的规矩。你的是生意,我这也是生意,兄台且当是为小弟开个张吧。”眼神坚定,神态认真。
中年男子看了颜如七许久,笑道:“罢了罢了。”说着提笔落下:游方居士白衣。
“这?”颜如七疑惑的看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笑道:“我既然写,自然不会随意敷衍。”也不多解释,转身就走。
高冠束发,白衣微畅,带着三分书生的儒雅,三分江湖的洒脱。颜如七不禁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
想了一会儿,他提笔在白纸上写下“报恩名单”四个字,又在下面写上“今日滴水恩,来日涌泉报”,几个字虽然并不能算写得多漂亮,但一笔一划都是认认真真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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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金元宝惹祸 颜如七静静地靠坐着,微仰着头看远方的天空,黑白分明的眼中迷蒙着淡淡的愁绪。他一腿平放,一腿屈起,一手随意搭在上面,旁边是写着游方居士白衣的白纸和一杆毛笔。
灰白色斑驳的墙面仿佛记载着这个小城上百甚至上千年的历史,然而在某个时空,它或许只是一堆沙,一捧土,大风吹过散四方。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过去的。永恒的是历史,短暂的是现实。
日暮时分,小城的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家走去。那里面有他们的母亲,媳妇,或者父亲,丈夫。他们准备晚餐等待归家的人儿,催小小孩童出门瞭望,门开了个小缝,探出个小脑袋,好奇的看向颜如七。
冉冉炊烟袅袅而起,霞光中的小城有一种静谧的美。
有人在颜如七面前丢下点碎银,却不愿留名。颜如七站起身子将笔和纸送过去,并不说感谢。
人们奇怪的看着这个行乞的少年,但那也只是一瞬的交集,擦肩而过后,便将这个影像抛出了脑外。因为这个少年并不是他们生活的主旋律。
慢慢的,那张纸上的墨迹多了一些。有的人并不会写字,于是颜如七问了姓氏便自行写下了。
颜如七数了数手里的银子,够他看个大夫换身旧衣服的了,便又坐回去,准备歇会儿就去医馆。
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前方分明无人赶车,但那高头骏马却似乎知道前路,走得稳稳当当。马车并不豪华,但可贵的是整个车身都是青竹所制。两边开窗,吊以竹丝百褶帘,奇异的结合了柔软和坚韧,风吹过,竹帘轻轻拉开一条缝,银光闪动,煞是动人。
颜如七不禁多看了几眼。
马车在颜如七面前停下了。
颜如七愣了一下,抓起旁边的纸就要跑。不怪他多心,他已经知道江湖的险恶,是半点都不肯招惹是非的。
车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颜如七转身的同时,一个金元宝从半开的帘子里飞出来,擦着颜如七的耳朵落在地上,铮然有声。
颜如七愕然的看着那金元宝,这个世界里一两黄金大约等于十两白银,但是金元宝在市面上流通的比较少,所以民间兑换金元宝往往需要不止十两白银。
谁打发个叫花子也不会扔出来这么个金元宝啊!
颜如七想了想,捡起地上的笔走上去,可是还没等他靠近,那马突然一声嘶叫,扬蹄飞奔,吓得颜如七一个急退,心脏怦怦直跳。
马车已经走远,颜如七捡起金元宝很俗气的咬了咬,确实咬不动。看成色也很均匀亮泽。只是元宝底座似乎有凹凸感。
颜如七正要翻过来看个仔细,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下,刚要回头,前头又冲出人来抢了他手里的元宝就要跑。
颜如七急急的拉住那人的袖子,喝道:“你干什么抢人东西?”看清楚了,原来是个正宗的叫花子。那叫花子攥紧了银子,混沌的眼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伸腿去踢颜如七,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又对后面的叫花子使了个眼色。
那叫花子道:“抢谁东西了?这明明是我们的!你在我们的地盘上捡东西,还不经我们同意就讨钱,你好大胆子!”顿时抡圆了胳膊,照着颜如七脊背上猛捶了几下。
颜如七体内本就气血翻腾,又才十五的年纪,被这两人夹在中间一阵打,那是双拳难敌四手,只有吃亏的份儿啊。
可怜颜如七一口热血喷出去,扑了那叫花子满脸,不一会儿就软下了身子。两个叫花子一边笑一边骂,一边拳脚相向,看颜如七已经昏过去了,又起了坏心,将颜如七衣服里的那点银子都掏了出来,搭着肩大笑而去。
此时街上没有一个人,颜如七昏昏沉沉,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体内似乎有什么喷涌而出,沿着各大经脉疾流循环,痛一次,循环一圈,反反复复,仿佛永无止息。
颜如七其实知道,特殊并不代表好运。人生的重来也是需要付出相对的代价的。不会有这样的好事让你既能重获生命又能一生幸运。他已经没有那种盲目的自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如果他这一生的终点是被两个叫花子活活打死,那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运命唯所遇,是劫不问缘。颜如七如同浪中孤舟,慢慢失去了意识。
清风徐徐,白纸在离地一指的位置擦着泥土打了个卷,扑腾到墙角下。纸上点点血迹红艳如花,然而那红干涸之后却诡异的泛着紫黑色。
而这时候,墨冉衣正好在城门外。
话说这段日子以来,墨冉衣已经满世界找颜如七找得焦头烂额,自责和恐惧时时折磨着他,让他食不安寝难眠,大半的时间都在路上,与马同行,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颜如七面前刻意炫耀的贵族雅致。
颜益樊一听说他弄丢了自己的幼弟,气得双眼发红,青筋突起,二话不说出手就打,若不是还要他帮忙找七儿,当场打死他都是可能的。两人商量了一番,墨冉衣先走一步寻找颜如七,颜益樊加快整顿颜家事务,等一腾出手就跟上。
道上能托付的朋友都托付了,颜如七的画像早就送到他们的手里,但是这一个多月来,一点消息都没有。颜益樊急,墨冉衣更急。颜如七再聪慧机巧,也是个养在大院的贵公子,年纪小,又没什么武功,更没见过什么江湖。是他弄丢了颜如七,若他受了什么难他会内疚一辈子的!
枣红大马冲着小城门飞蹄而来。守门的卫兵摆了摆手道:“关城门了!明天再进来吧!”
墨冉衣犹豫了一下,他倒不介意进城过夜还是在野外过夜,说实话,这些日子他根本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受罪点就能让颜如七少吃点苦头一般。
墨冉衣墨衣轻扬,拉住马缰道:“两位小哥,有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少年进城过?”说着几个碎银丢过去,另一只手拿着个纸卷一抖,纸上的少年眉清目秀,正是颜如七。
守门人拿了银子,自然高兴,走上来辨认了一番,道:“没见过。”
墨冉衣叹一口气,收画走人。
正自失望,一只墨色巴掌大的小鸟扑扇着翅膀停在他的肩头。墨冉衣熟练的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到小拇指甲大的小圆豆,摊在手中。小鸟叫两声吐出一个小团球,飞快的啄进小圆豆,看起来高兴得很。
墨冉衣拆开小团球,是一张白纸。他两手交合,微微一用力,那纸上显出字来:宝财客栈。正是颜如七之前住过的那家黑店!
墨冉衣眼前一亮,甩鞭向后,两腿一夹,轻喝了一声,那马便飞一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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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小妇人援手 光线有点刺眼,四肢有点僵硬,有痛的感觉。
颜如七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惊异自己还活着。并不是他不珍视生命,而是体内养着个不定时炸弹,随时来点状况,那绵长的痛楚和随着时间逐渐加深的恐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和忍受的。
所以,颜如七睁着眼躺在地上,没有想全身的狼狈,没有想被抢走的金元宝,最先想的问题却是有没有可能再回谷里去。
现在的颜如七,真正知道了自由的前提是生命,他没有勇气放弃生命成就自由,所以只能委屈自由保住生命。然而,已经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就算有这样的机会,理智和情感还是不可能完全同步,不怪乎那么多人一边惋惜着冲动是魔鬼,却愿意靠近这个魔鬼。
动了动手脚站起来,眼的余光看到了地上的纸。颜如七捡起那张报恩名单,被那点点紫黑的斑勾起不好的回忆,顺手随便折了几下塞到怀里。
天蒙蒙亮,街上没有行人。又冷又饿又累的颜如七只想躲在某个角落整理整理自己,不想再将这样的狼狈落魄展于人前。
不能回谷,只能去越州。颜如七心想。可是自己干干净净的出来,自然也要干干净净的回去,当个叫花子讨饭讨回去显然不是他能接受的。
扶着墙慢慢拐进小巷,颜如七突然止住了步子,全身寒毛直竖。
巷子深处躺着两个人形,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紫黑色,诡异地散发着沉沉的死气。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抢了颜如七金元宝还把他打了一顿的两个叫花子。
他们两个怎么会躺在这里?颜如七皱了眉毛,心里有些忌惮,但更多却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走得近了,颜如七呆住了。
用脚尖碰了碰他们,没反应,微颤颤的伸出两指分别放在他们鼻下探了探,没有呼吸的感应。
肤色如此诡异,又对外界的感触没有反应,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死了。
这个想法让颜如七惊悚。
这种颜色并不陌生,颜如七掏出怀里的报恩名单,上面也有这样的紫黑色。他伸出手指在紫黑色印记上轻轻一抹,那层薄薄的纸顿时出现了几个大窟窿。
再看看身上,原本是血迹的地方也都成了紫黑色,或深或浅,昨日没有注意,今日仔细查来,只觉得惊骇。惊骇之后,又是了然。宫青离说他以血养毒,看来对己是百毒不侵,对他人却是致命剧毒啊!
有些安心,又有些黯然,安心是因为至少自己的生命安全有保障了,黯然是因为这样的自己,说不得以后要长期独居,与人保持距离了。
再看那两个叫花子,憎恨之余又是怜悯。天底下的叫花子大多都是这样,他们为了食物和钱财去乞讨,去偷,去抢,既然他们存在着,就说明这世界有让他们生存的土壤。他虽然不喜他们的行为,但并没有到要取他们性命的地步。间接致人死亡的事实让连一只鸡都没杀过颜如七心慌意乱。
首先想到的官府通缉的事情。
颜如七狠下心从他们怀里翻出银子,却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金元宝。估计是花了吧?颜如七想。
想了想,这两个人生时颠簸,死状又如此凄惨,总不能丢在这里,还是埋了的好。可是要埋就要拖到城郊,这事他一个人肯定办不到,而且官府若是追查,自己是肯定脱不了干系的。托人运出去?谁肯做这样的事情?
颜如七正自苦恼,背后传来细小的抽气声。
颜如七一惊,猛然回头,愣了一下,眼光闪烁,心思不定。
原来正是之前让女儿给他银子的妇人。她依然穿着半旧衣服,手中提着个木桶,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颜如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问她看见了多少?想问她想怎么样?想告诉她不要告官,甚至邪恶的想过如果她对自己不利,是否要……
面对生与死,人都会本能的选择维护自己的利益,可是颜如七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妇人是无辜的,他拿不准主意,但他决不愿随意伤人,而且是这样善良生活艰难的女人。
“你……”
“你跟我来。”妇人说话了,提着桶转身,原来这小巷子里是住着人家的,推开木门,便是妇人住的地方。
颜如七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妇人道:“过半个时辰便有官府的人巡街,你在外面是躲不过的。”
“你……要帮我?”
妇人想了想,道:“我并非刻意帮你。我看得出你本性纯良,不想把你逼到绝路上。因为我也要活着,活着才能看着我的珊儿长大。”妇人侧着身子,坚强地直起了脊背,像每个伟大的母亲一样宽容和执着,看得颜如七鼻头一酸,跟着进了门。
只有一间房,妇人把颜如七领进灶房,让他稍后,自己进里屋拿衣服。
颜如七忐忑不安的看着灶台里一团团的火,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不一会儿妇人就出来了,有些歉疚地说实在没有男人的衣服,看颜如七身架较小,拿来了一套自己穿的旧衣服。
颜如七没有这个时代男人的一些怪癖执着,自然也不甚介意衣服是女人的还是男人的,更何况他看那衣服朴素宽大,实在也不像女人的衣服,于是道了谢,接了过来。
妇人抬进来个大木桶,将大锅里新烧的热水舀进桶里,又在一旁放上毛巾和一些草叶,道:“你先洗洗,这些药草止血化瘀,嚼烂了涂抹在伤处揉一会儿就好。原本不该拿这些粗糙的东西来,可是……”妇人半侧过脸有些尴尬,“我们家也没多的银子去药铺抓药……”
颜如七连忙摇头,道:“本是我连累了你们,怎好再让你们去抓药,我这里有些银子……”掏出来一看,白闪闪的银子都变成了黑色,顿时脸色一变,黯然伤神,手僵在原地眼圈都红了。
妇人笑道:“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想也无益,还是先洗洗吧,我就在门外,你……快些。”说完除了灶房。
颜如七胡乱点了点头,心神恍惚的脱衣洗浴。
他洗得很快,药草根本就没用上,因为他发现身上伤口的愈合速度比自己想象的快了许多,虽然有些痛,但并不渗血了。
换上干净的衣服,颜如七记起妇人说要快,立刻就唤了声大姐。
妇人进来,见颜如七头发湿湿的也没梳整齐,又转身进屋拿了梳子来给颜如七梳头。末了笑道:“好俊的小公子。”然后去拿颜如七换下的衣服。
颜如七连忙挡住,神色尴尬道:“这……这衣服还是不要碰的好。”
妇人笑道:“这衣服不能留下了,扔到灶台里去吧。这水需找块松软的土地挖坑灌进去,再填上土。”
颜如七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姐实在不像寻常女子,怕是身份不简单吧。”
妇人有些伤神道:“只是见得多一些,并没有什么身份,小妇人宁愿与寻常女子一般……”话止住,再不往下说。
个人都有个人的伤心事,颜如七也不是勉强的人,两人轻手轻脚处理了衣服和水,木桶也砍了做柴火。颜如七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那火有毒,连锅和灶台恐怕都不能用的了。
妇人道了声知道,转身进里屋去看孩子,不一会儿又出来,道:“小公子可信得过我?”
颜如七看了妇人许久,没有说话。从感情上来说他是信的,可是人命关天,他也不敢随便把信任给一个陌生人。
妇人笑了笑:“那两人死在小巷之中,瞒是瞒不住的。虽说是叫花子,可尸体形貌诡异,官府的人怎么也要派上一两个老先生仔细查一查。我的意思是去官府报案,这事与小妇人无关,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又是两个没钱没势的叫花子,最终恐怕也就是报个江湖仇杀了事。小公子可安心住下,案子结了再走不迟。你觉得呢?”
颜如七思前想后,觉得妇人说得在理,但毕竟历世浅,又怕受蒙骗,于是点了点头,心里已有去意。
妇人道:“小公子若不放心,且去陪陪我那女儿,她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见到这样俊俏的小哥哥,定是再欢喜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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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温暖与责任 珊儿是个很乖的孩子,她此刻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都够不到地面。她有些怯懦的看着颜如七,似乎想亲近他,又害怕他。
小妇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候了。颜如七此刻惊魂未定,神思恍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哪里顾得上珊儿?
珊儿的眼珠子随着颜如七两边转,脑子里一遍遍回忆母亲走前说的话,生怕有那个字记漏了。看着颜如七这样显露于外的焦躁不安,珊儿对母亲的敬佩之情节节高升,心想就没有娘猜不到的事情,娘真是太神了!
颜如七终于忍不住了,觉得来回走也不是个办法,看看珊儿,是个可爱乖巧的孩子,又想到那小妇人的举止神态,心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如果你真帮我,我怎么能连累你?如果你是打算害我,我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颜如七的心不平静了。脑子一不冷静,就无法正常思考。他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再硬的心在面对真实的死亡时也会忍不住胆怯,尽管那两个叫花子并非他主动杀死的。可是毕竟殊途同归。
颜如七咬咬牙,看了眼珊儿,道:“替我谢谢你娘。”说完竟是一刻不等,转身就走。
颜如七刚出了屋,珊儿飞快的跳下床沿,从床底下拿出个小包袱背到背上,悄悄地跟上去,见颜如七走得急,也不得不加快了步子,两只小腿飞快的倒腾着,就怕跟丢了颜如七。
颜如七拐小巷子,她就钻出个小脑袋看;颜如七躲房子后面,她就躲树后面;到最后颜如七出了城,她也一蹦一跳出了城。
城门一个卫兵摸了摸脑袋,道:“那小公子有点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