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用手搓了搓脸,颜如七面色苍白。“不睡了,睡不着。”
墨冉衣身上只一件白绸的单衣,看来是已从床上起来就冲了过来。颜如七有些不好意思:“你去睡吧,我没事了。”声音颤抖。
他相信,能喊出来,说明他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不能一辈子都被这件事困扰,他必须走出来,必须为自己的心找一条解脱的路。
墨冉衣目若灿星,熠熠发光。“做了什么梦,说说?”
若是在平时,若是在白天,若是在颜如七足够警惕的时候,他该说:“做个噩梦有什么稀罕的,没事。”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漆黑的夜,颜如七正处于精神剧烈冲击下。一睁眼,屋里空无一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颜如七,他就是独独被抛弃的那个,被抛到这个遥远的时空,他杀了人。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已经无法压抑心中的恐惧,他在尖叫中几欲疯狂!
可是墨冉衣冲进来了,他急切的冲过来,狠狠地摇晃他的肩,把他搂在怀里安慰,然后点了灯,过来陪他。这样细致,这样温柔,这样真切,又是在颜如七这样脆弱的时刻。
“我杀人了。”颜如七垂着头,无意识的呢喃。
墨冉衣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过后,颜如七忽然移动身子,缩到角落里,“你走!”倔强而清傲,周围仿佛竖起了高高的墙,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墨冉衣眼中幽光闪烁,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把他拉过来的冲动。
“就这样?”墨冉衣淡淡的问,脱鞋上chuang,两手枕在脑袋后靠坐在颜如七身边的床铺上。
“我杀人了!我杀了两个人!我杀了他们!”颜如七无法忍受空气的静谧,无法忍受墨冉衣的淡漠,他狠狠的揪着墨冉衣的前领,俊秀的脸古怪的扭曲着,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疯狂,说不清是更恐惧还是更憎恨,或者是其他什么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其是颜如七,也只是个孩子罢了。他还不了解,江湖就是杀人和被杀。墨冉衣内心一声叹息,手不自觉的抚上颜如七的头发,那头青丝已然凌乱。
“我知道你杀过两个人,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颜如七迷茫了,墨冉衣的手很暖,暖得他心里一颤,觉得烫。杀人了,应该怎么样?以命偿命?
墨冉衣在他面前慢慢摊开双手,“你猜,我杀过多少人?”桃眼妖艳,却诡异的散发出冰冷凌厉的杀气,惊得颜如七揪紧了手,心提到嗓子眼上,瞪圆了眼发不出声音。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表情。这种表情,在他前生每没一点一滴岁月里都不曾看到过,也不曾想到过。这种表情完全无法形容。
墨冉衣暖暖一笑,变脸之快,让颜如七以为刚才看到的是鬼怪,根本不可能是墨冉衣。可是为什么,整个身体都已僵硬,冷得刺骨。
墨冉衣搂过颜如七,修长的手轻轻梳着他的头发,“杀了人而已,难道要让死去的人来折磨自己?”语调轻柔,却绝对冷酷。
“我……”头皮的暖意触动了他的心,他觉得委屈。
“江湖中人,谁手上没染过鲜血。我相信小七绝对不是有意的恶意的杀人,小七虽然狠心,可本质还是善良的。”墨冉衣轻轻一笑,对手上的功夫十分满意。
拉开了距离,觉得长发披肩的颜如七在夜晚有一种隐隐约约动人心魄的魅力。
忍不住,明眸微窄,愈加深沉。
这样的人,有着柔软的心和温暖的情,他本该娶一个美丽的新娘,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快快乐乐过一生。可是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白襄尘只是个不学无术的顽劣公子,他怎能用那样的方式伤害如此美好的人?手指慢慢收紧。
“墨冉衣!”颜如七感觉到肩膀上的疼痛,忍不住叫出声来。他不明白,墨冉衣的表情为何瞬间变得如此恐怖?
墨冉衣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七,我教你些防身的功夫吧,免得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去。”
颜如七奇怪的看着墨冉衣,他思维会不会跳跃得太快了点?难道他觉得杀人根本不算什么事吗?
“墨冉衣,我杀了两个人,你为什么不在乎?你不怕我吗?不恨我吗? ”被墨冉衣这么一搅,颜如七冷静多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墨冉衣轻轻一笑:“你有动机有计划的去杀人了吗? ”
“没有。”谁闲着没事去杀人啊?
“杀人之后你有快感吗? ”
“怎么可能!”怕都怕死了,还快感呢!
“那我为何要怕你,要恨你?”说实话,江湖中让墨冉衣怕的人还真是少得可怜。至于恨,他的恨与善良的小七又有何干?
“小七,你还小,许多事还没经历过。江湖并不是戏本里唱的那么有情有义。多半时候,江湖人是抢食的鸟,是劫财的狼,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大打出手,有的甚至仰仗武功高强草菅人命。这个世界,是以力量说话的世界,他们不会管杀一个人是不是违背了道义,是不是背叛了良心,只会问杀了这个人会不会有好处,会不会有报酬。
就像韩焦柏统领的暗血盟,他们杀人,有时候简单的只是为了抢夺地盘。就像我之前说的天羽阁,他们杀人,更是直接,因为有人买别人的命,收钱杀人,这就是道上的规矩。就是我,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得不杀一个人,而根本不会问这个人是善是恶。这就是江湖。”
满腔热血的少年初入江湖总是愿意自比正义的化身,提着剑妄想斩奸锄恶,仗义扶弱。可是岁月如刀,刀刀伤人。当年华老去,他们有幸存活下来,就会发现,许多事情,身不由己。许多坚持原则到最后的却是在谱写壮烈的挽歌。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敢说自己是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有些人,虽然从没杀过人,但是他做的事,就一定正义和正确吗?这个世界,向来没有绝绝对对的好人,也从来没有绝绝对对的坏人。他们的好和坏,多半其实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当然,那些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人,是需要用另一套理论来解释的。
墨冉衣深深地看着颜如七,他希望颜如七能懂,能放下,能看向未来。他不想这个少年,在这样明快的年岁,被不恰当的恐惧困住心灵,他不想他毁在这样已然无法可想的事情上。
颜如七微偏着头,似懂非懂。
“小七,善良是好的,但事情已经发生,当这件事已经无法补救无法改变时,它就是历史。既然你活着,就有活着的道理,他们死了,自有死去的缘由,上天都放过你,为何你不能放过自己呢?我不希望你的一生被毁在这里。”
“墨冉衣……”颜如七喃喃而语。
以为前路渺茫,一直是独自闯荡,以为不会有人在乎他想什么,做什么,可是他想错了。他很庆幸墨冉衣一路寻他,很感动墨冉衣看似冷酷实则温柔的劝慰他,他就像一个伟大的父亲,既不会溺爱,又不会太过严厉,他是在教他人生的道理,尽管这样的道理是他从没想过,也从来不想明白的。
往者已逝,来世可追。
眼眶微润,展颜一笑,秀气的脸上顿生说不出的灵动:“墨冉衣,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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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晔京二人行 墨冉衣办事,绝对有效率。
“能办?”颜如七满脸疑惑。
“能办。”墨冉衣一贯自信。
“不会惹麻烦吧? ”颜如七还是有点不放心。
“大麻烦没有,小麻烦我还不看在眼里。”墨冉衣哼笑一声,大有不怕有麻烦,就怕麻烦少的英雄气势。
他既这么说,必是有他的门道,江湖的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颜如七眼珠子一转,拍案而起:“好吧,你说,这人情怎么还?”
这么直接?墨冉衣眉梢上扬,就喜欢看他这副模样。可是喜欢归喜欢,有些事情还是要交代清楚的好。
“小七啊,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啊!别怪哥哥多嘴,你这样子,走出去就是让人欺负的料……”
“打住!”颜如七瞪大了眼,飞挑了眉:“大哥,你能说点正事不?”
谁不想学武?全中国十几亿人口,举凡是个男人,举凡看过那么点武侠小说的,谁不想学个一招半式?且不说防身杀狼,斩奸锄恶,咱钓个妞儿应个景儿也是个意境不是?
奈何习武心在身已老啊,话说这个世界的十五岁,早就过了学武的花样年华了吧……
“能。”墨冉衣很惋惜自己的苦口婆心没有人理解。“你跟我去晔京。”
“晔京?”颜如七眼中防备顿生。
晔京是胤国的都城。辱了颜如七的白家公子正是来自晔京。虽然苦主早已一命呜呼,但身体毕竟还是那个身体,他再洒脱想得开,也不能接受被男人强了的事实。
脸越来越黑,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宫青离。宫青离平时就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女人的肚兜和男人的亵裤都分不清楚,估计在医药行业也是个非专业人士,指不定那天就是吃错药了,男人女人都分不清了,害得他迫不得已狼狈出逃,才会有后来的种种苦难。
若要讲个前因后果,宫青离就是罪魁祸首!
颜如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禁又对体内的毒忐忑起来。乖乖啊,那该是什么东西啊?一股冷意沿着脊背悄悄爬了上来。
墨冉衣状似不经意的弹了弹手指,抿嘴偷笑。
“唉哟!”颜如七一摸脑门,怒目四顾,果然看到墨冉衣咧嘴扶腰的开心模样。
这厮,最近欺负他都欺负上瘾了!实在过分!
轻咳两声,回归主题:“能不能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为什么?”墨冉衣不知道颜如七与白襄尘之间的纠葛,他没去查,也没觉得有这个必要。
这要怎么说?颜如七为难了。
伤口是给自己舔的,不是给别人看的,这是原则问题。
“小七啊,做人可是要讲信用的,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
颜如七挣扎了,做人就要讲信用,何况是墨冉衣本来就对他不错。
“去晔京做什么?”晔京那么大,应该也没那么容易碰到吧?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何必为别人的错买单?
“也不是大事,瑞亲王下个月有个寿宴,我受师门之托,送个礼而已。再加上你大哥马上也要去晔京了,我带你去我们正好会合。”
“我大哥去晔京做什么?”
墨冉衣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颜如七坐到墨冉衣旁边,凝眉沉思,半晌不语。
“怎么了?”墨冉衣奇怪的走过来,突然这么安静,还真不习惯。
“好吧,那就去吧!”颜如七瞅准机会,猛地起身,脑袋壳往墨冉衣额上撞去,同时脚迅速抬起。
墨冉衣防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龇牙嘶了一下,笑得勉强,却不看那踩脏的脚面。
颜如七看够了笑话,云淡风轻的负手而立,哼着小曲出了门。
身后,墨冉衣坐在一边,拿帕子擦了擦鞋面,两手捂着揉了半天。
真是没办法,若不让他找回场子,他怕是要在那沉思一天。墨冉衣笑了。
由于是给瑞亲王拜寿,两人很快就上了路。
颜如七十分好奇为何墨冉衣两手空空,终于在某天问道:“墨冉衣,你送的什么礼?拿出来瞧瞧?”
墨冉衣桃眼轻挑,虽不是刻意放送秋波,但正是这种不经意的风情才更惹人心动。
颜如七忍不住又加了句:“墨冉衣,你是不是女扮男装?”如果是这样,我考虑娶你当老婆。想到这里,颜如七眼中亮光大盛,此法甚好!不知可不可以多娶几个?比如说那位香香的沁香姑娘……不过比起墨冉衣还是差远了。
美人美人,长得美只是一般美,神美态也美,那才是真美!自在风liu,心自生情,那是极品的美啊!
墨冉衣唇角微扬,也不恼,只笑道:“若我是女扮男装,如何?”
颜如七正在幻想之中不可自拔,猛地听到墨冉衣发问,再看他深眸暗凝,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一声,道:“你长得这么美,若是女扮男装,那我就给你买套女儿的衣裙,省得那些女子个个朝你抛媚眼!”怎么就不朝我抛一个?
墨冉衣眼中柔光轻漾,心情好的笑了几声,却道:“给瑞亲王送的礼,自然是大礼,是重礼,谁傻的才带身上。”说完朝颜如七眨了眨眼,很享受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艳。
忍不住低低的笑了。
快马加鞭行了几日,总算到了晔京。
颜如七抬头看了看青灰色庄严厚重的城墙,城下车来人往,英挺的兵士认真的查看每一位来往商客的牙牌。这,就是一个帝国的心脏!
“走吧。”墨冉衣利落的翻身下马,把颜如七抱了下来。
“墨冉衣,打个商量行不?”颜如七一脸正经的凑了过去。
“什么事?”
颜如七很严肃的说:“你这样拽我下来,我很没有面子……”
看那些女人,看到他时飘飘而过,看到墨冉衣就春眸带笑,这是赤裸裸的差别待遇啊!太伤人心了!所以说,形象问题,很重要。
墨冉衣忍俊不禁:“小七啊,你再这样,我都舍不得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爱笑妖孽的美男子,曾有过那么狠戾冷酷的眼神。
舍不得什么?他没说,颜如七也没问。
这话之于颜如七,就是例行的调笑之言,并不存在实际的意义。而对于墨冉衣来说,它隐含着什么样的意思并不是现在可以参透的。
人与人相处,有时候真的很简单,不过讲究舒心二字。看顺眼了,对脾气了,情谊就水到渠成了。
下了马,进城很顺利,墨冉衣带着颜如七避开繁华街道,专走小道窄巷,途中丝毫没有停留。
颜如七留了心,问道:“你来过?”
“来过几次,这几条路走得多而已,其他地方不甚熟悉。”
牵着马再走上一段,停在一个朱门大院前。铜门大锁,高高的屋檐上挂了个华丽的雕花边大牌子,牌子上两个字飞扬飒然——墨府。
颜如七恍然道:“你家?”好大的房子啊!忍不住四下张望。
墨冉衣被颜如七的模样给逗笑了,敲了敲他的脑袋,道:“本家的宅院,不过借住而已。”
之后安顿等事,不一一而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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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夫子泪纵横 白襄尘已经快被夫子烦死了。
什么仁义礼智信,翻过来覆过去无非就是这些东西,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他一会儿往左偏着脑袋,捂着右耳,一会儿往右偏着脑袋,捂着左耳,一会儿干脆对天翻个白眼往后一仰,两耳朵都捂住。然而那夫子老神在在,视而不见,依旧拿着他那本发黄的古书摇头晃脑,魔音穿耳。
“夫子!“白襄尘终于忍不住拔地而起。
“三少爷可有不解之处?”夫子眼睛笑眯成一条线,纵横交错的老脸显得极为真诚。
“有!大大的不解啊!”
“哪里不解?”夫子喜不自胜。
话说这白家的三公子不好教啊,京里多少有名有望的夫子,哪个没教过这专横跋扈的三公子?奈何,哪个也没有撑到最后。
想到这里,夫子不免得意起来。不是他吹,远来的和尚确实会念经呀!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小公子,有什么不好教的?虽然他顽劣了一点,调皮了一点,可是他是贵族的公子嘛,这有什么稀奇的?
白家大老远请他来,果然是因为他声名远扬,已经让京里的大人们注意到了啊!他一激动,手都有点抖起来。可是他哪里想得到,正是因为京里的夫子都不愿教白三公子,这才打老远请他来的呢?
白襄尘眨了眨眼,走了个来回。“夫子啊,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明眸皓齿,一脸诚恳。
“何处不妥?”夫子摇晃着脑袋,很兴奋能与自己的学生交流。
“你说做人要有仁心,心无仁念便要堕入地狱,可是学生一想,好恐怖哦!夫子和我恐怕都要堕地狱的呢!”白襄尘一脸怕怕的表情。
夫子一听,忙道:“何出此言?”
白襄尘道:“按夫子的说法,有仁之人,心怀善念,普及万物。可我们每日都会吃什么猪啊,羊啊,羊啊等等,且还会称赞道:好吃好吃,进而交相传颂,人间屠牛宰羊不亦乐乎。杀者不仁,难道我们这些怂恿杀生的人就仁了吗? ”白襄尘一贯胡搅蛮缠,没理也要占三分的主,可着这夫子年老,反应不快,一口气讲到了底。
“这……”夫子老眼昏花,脑子里转了半天,目光呆滞,果然反应不过来。
“夫子说做人要存义气,义者,正直无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是小爷我在京中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从没见有人义而挺身,阻挠小爷啊!既然义是人所推崇,为何京里的人却抛弃了它呢?费解!费解!”
“你……”一问未答,又生一问,夫子上句话还没消化完,已被下句话吓个够呛。
“夫子说人要守礼,什么是礼?臣敬君,幼尊长。前面的我就不说了,单说幼尊长吧!小爷我自出生十几年,家里年纪最大的老管家也要恭恭谨谨称我一声三少爷……”白襄尘假意作揖,学着那老管家的模样,偏眼珠子乱转,顾盼间神采飞扬,“每次腰弯得老低,我稍稍对他好言好语,他便诚惶诚恐,说什么幼尊长,难道我比老管家年长?”
“这是因为三少爷地位高贵……”
“夫子说得对呀!”白襄尘笑道:“就因为小爷我投了个好胎,托生到名门望族,才会有这样的好命。那我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又有什么关系?谁敢说小爷一个不字?”白襄尘不屑的甩袖,高傲的斜眼看着夫子。
“所以说,夫子莫要再误人子弟啦!你教这些,不如教他们早早去死,投个好胎,这一生没投上,一头撞死再去投,下一生还没投上,下下辈子再来,如此一辈子一辈子,说不定哪天老天开眼了,你就投上了好胎呢!”白襄尘一下下戳着夫子的肩膀,笑得很得意。
“你……你……”老夫子受不了刺激节节后退,双腿打起了摆子,混沌的老眼中流过浊泪,他想起自己一生的际遇,学了一辈子圣人之道,一条腿踏进棺材里的人了,却要战战兢兢仰人鼻息,想到两鬓已苍苍,此生出头无望,不由得悲从中来,最后颓然坐倒在椅上,嘴中含混不清的呜咽起来。
白襄尘一挑眉,正要说话,后面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胡闹!”
“大哥!”白襄尘一惊,往旁跳开一步,讪讪开口。白家他谁也不怕,就怕这个大哥。
白暮云狠狠瞪了他一眼,上前作揖道:“老夫子受惊了。三弟顽劣,性情乖张,他说的这些混账话做不得真的……”
“不不……”老夫子异常执着,泪痕斑驳,忙摆手摇头,颤抖着起来,躬身道:“三少爷天资聪颖,性情率真,虽看似荒诞不经,却难得能洞明世事,老夫有愧,已无可授之理,老夫自动请辞……”
“老夫子,您……”白暮云觉得头疼不已,还要挽留,老夫子却已经跌跌撞撞出了门,宝贝古书也不要了。
“夫子,你的书!”白襄尘一乐,拿着本书挥了挥手。
老夫子颤颤巍巍道:“圣人之道何用,老夫白活一生!”竟不回头,弓着腰直向前走。
白襄尘扔了书拍手大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小爷我也能当夫子啦!哈哈!”
白暮云气得一巴掌挥过来,白襄尘哎哟一声,扶着后脑转过了头。“大哥,做什么打我?”委屈之态,让人忍俊不禁。
白暮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戳着他的脑门道:“就是个不省心的主!怎能这样刺激夫子!夫子要是回头寻了短见该如何是好?”
“我说的又没错!他哪里舍得寻短见,他六根不净,在乎的事多着呢!”白襄尘反驳道,末了又攀上白暮云的臂膀道:“大哥!我可是靠你了啊,白家一日不倒,我就有一日的逍遥日子可过,小弟的命可攥在你手上呢!”
白暮云瞪了眼三弟,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却为何做事如此离经叛道!”
“白家有钱有权,我又并非长子,不用担起家族大梁,离经叛道怕什么?反正我有挥霍的资本,为什么不能选择轻松的人生?想怎样,人管得着吗? ”白襄尘不以为然,大有把骄奢淫逸进行到底的架势。
“三弟,做人做事都要有分寸,你这样张扬外露,大哥担心你招致祸端啊!”有弟如此,实在苦恼。又爱又恨,就是这种感觉吧。
“祸端?”白襄尘嗤笑一声,人已经跳得老远,“好啦!大哥,我不跟你说了!哪日弟弟我暴尸街头,你可要为我选副好棺材啊!弟弟下辈子还要跟着你,你投到哪我也投到哪!”说完嘿嘿一笑,人已经跑得老远。
“荒唐!”白暮云气道,无奈的看着白襄尘远去。
说起来,这么多年,还没有谁让白襄尘吃过亏,若真说有这么个人,越州颜如七算是第一人。想到这里,白暮云从腰包里拿出一包白绢材质的东西,放在手中缓缓展开,里面静静的躺着几片碎玉。
颜如七,还在越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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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冤家易聚头 什么仁义之道,再给世人一次机会,看看你们谁,敢赌上前途和性命,来教教我这两字怎么写?
白襄尘一脸痞气,双手抱胸,不屑的挑着眉毛,一只脚踩在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背上。
“五两银子买你那臭婆娘是看得起你了!怎么?嫌少?”旁边一个娇柔的女人正嘤嘤哭泣着,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看吧,谁敢出来说句话?白襄尘转头往两边淡淡扫视,眼过之处,人皆后退一步,有的干脆低头赶路,不敢停留。
白家势大,这些事情平头老百姓哪个敢管?
白襄尘又是骄傲又是失望,脚下一用力道:“卖还是不卖?”
女人的哭声大起来。书生咬牙道:“不卖!”
“哦?”白襄尘弯腰将书生的头发扯起来,看了个仔细,又笑道:“你婆娘不卖,那小爷就买你吧!虽然年纪是大了点,长得也还算俊秀,暖暖被窝总是可以的。”说完哈哈一笑,极为自得。
“你……你!”书生气得脸色通红,奈何身无武功,客居京中,对眼前的状况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襄尘在京中嚣张惯了的,有时候说话根本不过脑子。他现在这么说,指不定回去就忘了,他这属于纯粹找茬。
而此时,颜如七和墨冉衣正好坐在他身后不远的酒楼之上。
颜如七没来过晔京,墨冉衣便充当导游,领他逛了一上午。眼看着日头渐高,腹中空空,墨冉衣便提议到酒楼叫几个小菜,喝两杯小酒。
此刻两人临窗而坐,颜如七正好看到前面少许人围观,中间是两男一女,两男似乎已经结束了战斗,分出了胜负,一女在一旁低声哭泣,估计是在为败者伤神。
颜如七逛了一上午,虽然好玩,但也累,此刻说话也不经大脑了。看到此景,他对墨冉衣发表评论道:“京里还有人打架斗殴啊?”这可是都城,天子脚下啊!
墨冉衣偏过头顺着颜如七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就笑了。“别人不敢,他自是敢得很。”由于多年从事情报工作,晔京举凡有点名声的人,他都是过目不忘,不管这名声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谁啊这么嚣张?”
墨冉衣不知颜如七的过往,听他这么问,也答得仔细:“白家三公子白襄尘,跋扈惯了的,听说还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话音刚落,颜如七拿在手里的杯子一抖,落在桌上,水泼了一桌,那杯子却滚了下来,正好砸到颜如七的脚上。这一惊,一痛,已经回了神。
但颜如七表情的不自然怎么逃得过墨冉衣的眼睛?
“怎么了?”墨冉衣招呼完小二收拾了一番,轻轻问颜如七。
颜如七不想说,却虎着脸盯着外面,狠狠的说:“他又在干什么好事!”
“他做事向来随性,不是看上那女子了就是看上那男子了。”
颜如七脸上更黑,拍着桌子站起来,刚想冲下去,又想到前事尴尬,一时竟挪不开步子了。
墨冉衣细细一想,突然想到当时离开越州时与颜如七上街遇到的事。以前没有打听,难道与这白襄尘有关?这么说来,颜益樊急着进京也是因为这个了?
墨冉衣是何等聪明的人,颜如七稍有点神色不对他便大概能想到他要做什么。
白家在胤国根深蒂固,这一代更是出了白暮云这样表面温雅无害,实则手腕狠辣的人物。日后白家交给白暮云,至少几十年内能安享太平。真正数起来,京里贵族子弟能比得过白暮云的,真是少之又少。
哥哥出息,弟弟自然享福。白家一共三子,白暮云是老大,白襄尘是老三。可惜那老二,早年夭折,不知多伤白家两老的心。老大一向是拔尖不用人操心的,这白家上上下下的宠爱自然都给了老三白襄尘。白襄尘从小就蛮横无礼,长大了更不了得,整个白家除了白暮云,谁也管不了他。
正待问颜如七要不要偷偷教训一下这白襄尘,不料颜如七自己招呼小二要了纸笔来,冷冷一笑,笔下飞舞,霍然竟写着:你那玩意儿不想要了?署名越州颜。
墨冉衣不解其意,凑过脑袋想仔细分析一下,可颜如七手快,三下两下把那纸左折右折,折成个奇奇怪怪的三角状,放到他面前,笑道:“你会武功,把这个扔到他领子里不是问题吧? ”一边说,还一脸不要让我看不起你的表情。
墨冉衣扬眉一笑,拿着那纸三角掂了掂,很自然的把尖端朝前,瞬间调动内力,再一放手,那纸三角果然朝着白襄尘的领子飞去。
墨冉衣笑道:“这东西好,稳定性不错!”他脑中已经闪过无数个把此物改良材料做成暗器或者其他器具的可能。
颜如七点头微笑,把身子隐在花窗之后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积累了多少代人智慧的纸飞机啊~
白襄尘正觉得无聊,突然感到脖子上一痛,手一摸,竟摸出个纸折的玩意儿来。
他剑眉倒竖,怒喝道:“谁!是谁?”心里竟微有些雀跃。
看来,找茬儿上门了啊!
可是他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围观的人又少了些。
白襄尘自己闹了个没趣,不经意的拆开纸一看,吓得跳了起来。
那玩意儿!越州颜!
白襄尘脸上忽红忽白,慌张四顾,恨不得上天入地查探一番,却依然一无所获。
“我的娘啊!”白襄尘看着纸像看着怪兽一般,古怪的扭曲着脸,突然拔身而出,朝着白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颜如七嗤笑一声,评道:“对待恶人,就要比他更恶!”
墨冉衣想到上一次颜如七出现如此凶狠的表情是踢向了某人的第二条命,不由得心有戚戚的点头,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呀!
再说白襄尘逃难似的飞奔回家,直冲书房,啪的推门,弯腰扶腿大口大口气喘不息,自然让白暮云一脸雾水。
“怎么了?”什么事能让白襄尘这般模样?白暮云极端不解加好奇。
“他……他……他来了!”白襄尘活像见了鬼一般。
“谁来了?”白暮云更糊涂了,谁来了会让白襄尘这副模样?
“颜……颜如七来了!”
话音刚落,白暮云已站起了身。
“你说什么?哪个颜如七?”一向温润清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急切。
“颜如七啊!越州颜如七啊!”白襄尘苦着脸,“你看看。”说着手上捏得死紧的纸送了过去。
白暮云一看,又是好笑又是感叹,那夜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怎么会来晔京?
“你说他怎么跳一次湖就厉害起来了呢?大哥,他来做什么啊?我……我晚上跟你睡行不?”白襄尘瑟缩了一下,对当时颜如七恶魔的表情记忆犹新。
白暮云两指慢慢摩挲着那张纸,忽而抬头笑道:“这是香飘万里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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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隐藏的款爷 香飘万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晔京的贵族公子哥儿们没有谁不爱上香飘万里的。这里的酒最香,菜最美,价钱自然也是响当当的贵。
白襄尘眨了眨眼,心道当时怎么就没注意看仔细这纸?如果看仔细了,早就冲进香飘万里去了。但是转念又想,颜如七那样彪悍的人,死都不怕,冲进去有个鬼用?于是稍稍觉得安慰。
白暮云优雅的折好纸,收进袖中,拍了拍白襄尘的肩膀道:“走吧。”
“哪儿去?”白襄尘迷茫的看着大哥灿烂的笑容。
“香飘万里啊。大哥请你吃顿好的。”
白襄尘微微瑟缩了下:“还是不要吧,谁知道那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他叫嚷得整个晔京都知道了他差点被人断子绝孙的丑事,这今后岂能还有脸混下去?
白暮云抓住他的手臂往前走,“听我的没错。”
他看人甚少有错,那日夜里,狂暴的少年狠狠地教训了白襄尘,可那眼中分明只有怒火,却没有悲伤。
一个在新婚夜被人强了去的小公子,面对强了他的人,怎会没有悲痛之感呢?
白暮云淡淡的笑了。
墨冉衣正指着一盘红红白白外嵌绿叶的菜道:“你尝尝,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喜欢吃这个。”
颜如七看过去,红的像花,白的似蕊,绿的就像是水面上初晨的荷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确实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轻轻夹了一片花瓣送入嘴中,滑溜香软,不一会儿就化在了口中。不由得惊奇道:“这是什么材料?怎么吃不出来?”
墨冉衣笑道:“你再尝尝其他的花瓣。”
颜如七又夹了一片,这回更惊讶了,他随便夹的一片花瓣样子明明与之前的相同,但味道却毫不重复。再夹了一片,又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
颜如七放下了筷子,问道:“这每一片花瓣味道都不同?”
墨冉衣道:“自然不同,十六片花瓣,八丝细蕊,任何两样都不重味,所以这才叫片片香。”
颜如七愕然的砸吧砸吧嘴,后悔刚才吃得太快,竟没有细细品尝。
墨冉衣看出颜如七的小心思,又道:“光这一道菜就是五两白银呢!当然,这只是很普通的菜罢了。”
“五两!”颜如七想到之前被两个小骗子骗走五两白银的事,不由得恨恨的想他们可以来这里吃这道片片香了。
正想得出神,旁边传来温和的笑声:“五两不算多,这一桌下来也不过三十几两。”
墨冉衣和颜如七双双转头,脸上表情各有不同。
来人正是白暮云和白襄尘。
站在白暮云身后的白襄尘飞快的看了眼墨冉衣,眼中闪过惊艳,但马上挺直了腰背看向窗外;白暮云看着颜如七大大方优雅浅笑;颜如七挑了眉头神色不悦;墨冉衣明眸半垂,收了衣袖微勾起了唇角。
顿时,雅间里静默一片。
颜如七道:“这间雅间已经有人了。”
小二从门边跳上来道:“二位爷,实在是不好意思,飘香万里的座儿都满了,这间雅间大,您二位包容包容?我看四位也是认识的……”
“不认识。”颜如七冷冷扫了他一眼。
小二愣了一下,干笑道:“您说笑了,这两位是白家的公子,满晔京哪个不认识白大公子和白三公子……”
“好了小二,你先下去吧,我刚才说的菜上快一点。”白暮云缓缓地整理宽大的衣袖,虽然笑着,说出的话却让人不敢拒绝。
小二连连称是,倒退着往外走。
“喂!你们怎么做生意的啊,客人还……”颜如七被小二的反应气到不行,当场就要发作。
“小七,来者是客,不过填两张椅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墨冉衣一笑,伸手按住颜如七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白襄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说话。
颜如七忍了忍,把椅子挪到墨冉衣身边,拿起筷子接着吃自己的。不过由于白家兄弟的加入,他品尝好菜的心情顿失,吃得也飞快。
四四方方的桌子,按说四人各坐一边就什么事都没了,偏颜如七与墨冉衣同坐一边,白暮云知道自己和弟弟不受待见,自然不能坐他们旁边了。
白襄尘有样学样,立刻搬两张椅子在墨冉衣和颜如七对面,等大哥入座了,他才坐下。这样一来,自是白襄尘面对着墨冉衣,颜如七面对着白暮云。
颜如七吃得太快,不免嘴角沾了点菜水。墨冉衣轻轻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毫不避嫌的扳过颜如七的脸,一边擦拭着一边宠溺的说:“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眨了下眼,半开半闭间眸底飞快闪过一线意味不明的光亮。
颜如七气得也没注意这动作在男人之间多少有些不合适,只道:“早吃完早走人。”任他擦好了又去夹菜吃。
白暮云眸中一暗,笑道:“多时不见,颜公子的胆量倒是小了不少。”
白襄尘低着头,心道颜如七装什么?当初三贞九烈的,此时不还是跟个男人勾搭上了?想到这里自觉解气,轻哼了一声。
颜如七就要起身,墨冉衣按住他的手,笑道:“我家小七胆子从来都不大,不过要是有人惹到他……”故意说得很慢,语渐低沉,眼睛从白家兄弟脸上扫过。
白暮云坦然一笑,白襄尘手上却是一抖。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墨冉衣笑容以不可察觉的速度慢慢收敛。
“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墨冉衣。”
不是兄弟,白暮云点了点头。
“颜公子,何时来的晔京,白某说话算话,当日之约虽无信物但还是作效的。”
白襄尘看向大哥,小声嘀咕:“多大点儿事儿。”
颜如七耳朵尖,一听这话,反而冷静下来。他放下筷子,抽过墨冉衣手中的丝巾擦了擦嘴,直直看向白暮云:“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
白暮云本就打算着来了多半也不可能与颜如七对上话,没想到颜如七此刻却很平静的问他要赔偿,面上一笑,心里却叹道他到底是想明白孰轻孰重了。
“自然。”白暮云显然对颜如七的本质认识得还不够深刻。
墨冉衣眸光一闪,也想听听颜如七会有什么样的要求。
“那好,”颜如七指着白襄尘,冷笑道:“让我上他一次!”
白襄尘见旁边有哥哥撑腰,又是晔京的地界儿,胆气也足了,听到此话,浓眉一挑,拍桌起:“你有种再说一次!”怒气冲冲,煞不可言,平日横行晔京的霸气都回来了。
桌上的碗盘发出清脆的声音,白暮云笑容僵在了脸上,墨冉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硬没忍住。
颜如七也站起来,冷哼一声:“上你是看得起你,要不是为了成全你哥哥,我还不屑上你呢!”其嚣张之处,竟比白襄尘外露的火气更甚几分。
白襄尘眨了眨眼,简直不可置信,这颜如七怎么到了晔京也张狂不改?气得指着他说了几个你字,再凑不出别的话来。
气得狠了,白襄尘总算忆起了平时的流氓作风,转身搬了椅子就往颜如七砸去。可是椅子刚抬起来,就化为木屑片片,一部分是飞向他自己了,一部分飞向了旁边空地,却没有一片是飞到颜如七身上的。
墨冉衣悠闲的站在颜如七身边,搭着他的肩膀轻笑道:“小七啊,这个人火气怎么这么大呀?”
白暮云也是站着的,但他脸色显然不如墨冉衣这么轻松,如果仔细辨别的话,甚至看得出有些微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