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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流逝之外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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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共 1 章,最新章节:流逝之外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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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之外
流逝之外
1
失恋的那个潮湿午后,我捡了一只流浪猫回家。
通体黑色,琥珀色的眼睛。给她喂饱了食物和水,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感激的样子,仿佛这一切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然后自己轻巧地跳上还有余辉的窗台,窝在那一小片暖黄里慢慢睡去。
我放慢脚步走出房间,一点也不敢惊动她。
丽莎来看我,提了一大堆从超市买来的食物塞满我的冰箱。告诫我不准空腹喝酒,不准拿牛奶当水灌,不准不吃早饭,不准每天除了睡就是睡……“还有,不准再抽烟!”看着丽莎满屋子乱转似乎要把我的烟盒火机全部都搜刮出来扔到太平洋里的架势,我终于开始求饶。
“好了大姐,我很好,没任何问题,也不想在作践自己。OK?不过是阿珂又走了么?我让自己好好的,我等她回来。”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其实很明了。这次,好像真的失恋了。
沈珂给我的最后一条语音留言,季禾,我走了,和你分手,不要试图来找我。
她一直喊我禾小苗,这次这么严肃地喊我全名我真不习惯。
焦急地打她的电话,发现已经变成了空号。
那个给我留言的号码,不用确认,是街道拐弯处的投币电话。因为就在那个街头,我身边的电话亭响了起来。我过去接,然后在我自己的手机里听见一声凉薄的“喂。”
那一刻我突然变得慌张起来。我手足无措地在街头站了十几分钟,觉得自己大概消化了沈珂消失的事实。然后我准备回家,却在电话亭旁边看见这只蜷缩的黑猫。我鬼使神差地把她带回去,自以为是地给她取名叫阿珂。
因为我觉得,她们的眼神很像。
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冷淡,寂寥,固守孤独。
丽莎真的把我的烟啊酒啊的要打包带走,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苦笑。
她丝毫没有动容,仍旧一副我是你家长的样子,问我晚饭要吃什么。
“你觉得什么对我好就给我买什么吧,家长。对了,帮我买猫粮。”
有些无力地躺倒沙发上。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地疼。
丽莎是我从初中一直玩到现在的好友兼损友兼代理家长。此女子一直为我操心兢兢业业将近十年,毫无怨言,并且情愿让自己在我面前变成老妈子管理我糟糕的生活,如果没有她,我大概会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年份。
从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有很重的黑眼圈,短发乱蓬蓬的没有打理,皮肤暗淡无光,眼神呆滞。我用力拍了一下脸,如果是以前,沈珂肯定会冲上来强迫我做个面膜,最后还得画点妆才能和她一起出门。她有个特别恶劣的习惯是喜欢往我脸上贴各种水果片。然后拍照留念。她就知道我无法跟她真的生气。
好了,现在清净了,再也没有人会强迫我往脸上贴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人强迫我化妆……没有人强迫我和她一起吃榴莲,没有人强迫我陪逛街,喝腻死人的卡布奇诺,再没有人强迫我穿裙子,没有人强迫我伏在她怀里的时候要叫妈妈,更没有人偶尔几天会性情大变对谁都不理不睬,甚至不让我和她睡一张床,哪怕我忍住什么也不对她做……
这样想想沈珂这丫头真是有够恶劣的,不,简直是劣迹斑斑。对,她离开我简直就是老天对我的最大恩赐,我应该欢欣鼓舞,庆幸我悲哀的人生终于结束,开始要迎来新生活,我会找一个比她还漂亮比她懂事的妞儿再谈一场正常点的恋爱。
这个叫阿珂的黑猫悄悄走进浴室,不,我不能叫她阿珂,不能显示我对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的一丁点留恋。
“以后我就喊你妞儿。听见了吗?妞儿?”
哈哈。我分明看见这个猫白了我一眼。
2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性向的,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我喜欢一个女孩,我告诉了丽莎,丽莎一点都不惊讶。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如果告诉我你找了个男朋友我大概会吓一跳吧。我无语。
这件事发生在我高二,沈珂转学过来坐在我身边。清爽漂亮的小脸儿,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儿,如果厚着脸皮跟她聊天她不想理你,她就会皱着眉头一眼一眼地看你,无声地告诉你,你很烦,滚开。
诶。我就是这样,贱贱地喜欢上沈珂。
可是怎么才能让一个女孩觉得另一个女孩对她的喜欢是想跟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而不是单纯的友谊?
其实真的不难。我只是单纯的追求她,明确地告诉她我想跟你谈恋爱,你要不要做的我女朋友。
不过,我的告白是发生在认识她的三年后,就是说我经历了三年的各种非人的折磨的眼看着吃不着的痛苦的,暗恋。一开始就大胆追求的方法,我真的不敢。
高中的时候暗恋她,极尽所能地讨好她,和她做朋友,拼了命的学习要和她考一样的大学。沈珂这家伙外冷内热,对陌生人有很高的防备,可是一旦真的和她熟了,她就摇身一变成为树懒,极尽缠人之能事。可是不管哪种版本的沈珂,我都喜欢。
我有时候都怀疑沈珂是不是给我下过什么魔咒,我第一次爱上的人就是她,从此只想她一人,只有她一个,从没想过要离开她,从没想过我们会分手。也许是我太乐观了,这样毫无征兆的分离,我无法接受。
以前沈珂也经常厌倦我。她总是隔几个月要来一次单人旅行,离开我,自己玩一圈再回到我身边,告诉我还是我这里最安全。真的,我觉得那样我就能满足了。我爱沈珂,我无法离开她,什么要找小妞儿,我那都是骗自己的气话。她把我变成她的,我的身体我的心灵都是她的,然后离开了我。从此我孤自旅途,凄凉悲苦,无法自救。
3
痛苦了几天之后,我开始慢慢整理思绪。
沈珂消失之前除了联系过我,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留下只言片语。她的留言语气平静,略带点不耐烦的急躁,就像她以前要离开我的单人旅行。如果不是明确地“分手”二字,我大概也会以为她又厌倦我跑出去玩。
我跟学校请了假,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她早已办理了一年的休学手续。那她会去哪呢?要不先去找她的父母?我才悲哀地想起来她父母离异,然后在我们大一那年各自组成家庭后都去了国外。
我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没有头绪,无从找起,我爱她,但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不了解她为什么会在大笑过后突然陷入忧郁,不了解她有时候异常的无理取闹,不了解她为什么会一次次地离开我又回来,不了解她半夜的噩梦踢打着我哭泣醒来。我不了解,我只当这是她的性格,一味地去包容,从未想过要去深究这些背后的原因。
原来自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可是后悔一切都晚了。我的阿珂,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打算用如此的方式惩罚我?
终于又找了丽莎出来。
丽莎还是一副事儿妈的样子,见到我又啰嗦一堆有的没的,我懒得再哄她,直接问她沈珂的下落。
丽莎幽幽地看着我,搞的我浑身发毛,然后她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啊大姐,你别吓我。我不想听到什么绝症心脏病白血病之类的版本。”
“好吧,”丽莎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说的话明显是敷衍我,“她要跟你分手,不爱你了,就这样,你就放了她吧。”
我于是把我这几天思考的结果告诉她,我说我以后会慢慢去了解她,而不是单纯的宠溺然后让她自生自灭。我爱她,哪怕为她去死。
丽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之后立马调整过来,我确定她知道阿珂的下落。
毫无结果地回到家,冰冷的房间只有窝在沙发一角的妞儿淡淡地看我一眼,又闭上眼睛。心里也多少有了点宽慰。走上前故意大力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一把把她捞过来怀里一通揉搓,她“喵呜喵呜”地反抗着,但完全无法逃离我的掌心。
玩了一会之后我把妞儿举高在我面前,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她也看着我。
一瞬间心脏像抽紧了一样难受到无法呼吸,我几乎哭出来。
我想念阿珂。
4
僵持了一个月,丽莎始终没有告诉我阿珂的下落。
慢慢的整理房间,慢慢地把阿珂的东西都找出来。化妆品,衣服,泰迪熊,笔记,课本……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守着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和它们一样,被主人抛弃了。不被怜惜和照顾,硬邦邦地在地上挺尸。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主人的去向。只有一个小文件夹里是过往的车票。阿珂每次旅行必乘火车,就算给她订机票也会被退回去。她说坐火车才会有旅行的感觉。我把那些过期车票抓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翻看,有些目的地是我并不知晓的地方。阿珂为什么要到那里去,或者说,阿珂都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过问。
一瞬间记忆出现了大片的空白,我想不起来阿珂离开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回忆碎片里只有阿珂惊惶的脸。
丽莎一如既往地来开我家的门,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去配了钥匙。进门她把妞儿放到地上,我看着妞儿仍旧是一瘸一拐地走路,不由得有些火大。
“那医生怎么给看的!不就是从窗台上摔下来么,有这么严重么?”
捞过妞儿抱在怀里,我清楚地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瑟缩和胆怯。
怎么了。这一切都怎么了。为什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世界像中毒一样的黑暗向我袭来,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丽莎看向我的,悲伤的脸。
5
“医生说你低血糖。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醒来后是躺在自家床上,手臂上还扎着点滴。
丽莎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丽莎,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说话才知道自己的嗓子有多么的暗哑,我轻轻咳嗽了一下。
丽莎先是一愣,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没遇见合适的吧。谁知道呢。“
我鄙视地看着她,“别跟我说你一直暗恋我啊。”
“你也不看看你这德性,美得你。再说了,老娘喜欢男人。”
“那以后你男人倒霉了,每天被你唠叨致死。”
“滚。”
“家长,我渴了。”
“自己找水喝。”
装可怜地抬起我还扎着针管的手臂,委屈地看着她。
丽莎白了我一眼,起身去给我倒水了。
而我躺在床上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妞儿轻轻叫了一声,我转头看向她。
“妞儿,过来。“
她犹豫了一会,慢慢地跳上床,偎在我手边,一片暖呼呼的触觉。
“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6
大四根本没什么课,我请了实习假。手续办完之后回家打包行李。
几件必需品,几件换洗衣物,几管巧克力,尽量让背包轻松一些,好腾出空间来安置妞儿。
最后我把阿珂的那一小文件夹的车票捏在手里,关门落锁。
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有些茫然地看着来往的人群。我知道这样或许根本无法找到阿珂,可我不想因为这样就放弃找寻,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我麻木并且毫无希望的生活。
在候车厅,又把那些车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才发现原来每张车票的后面,都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阿珂的字迹。
“坐我前面的两个男人一直在盯着我手臂的伤痕看。我不着痕迹地放下袖口。这些都不应该被看见。“
“车行到G镇的时候因为大雨出现了塌方,被迫停车3个小时。这是我已经睡着醒来的午夜,大雨依然拍打着车窗。重新开始启动的火车发出刺耳的声音,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哀鸣起来。“
“因为看见尖顶的教堂,没有在目的地下车,我觉得自己需要一场彻底的忏悔。如果那座和救赎有关的建筑能承载我的悲伤。“
……
这些绝望的字眼不像是我的阿珂写出来的,可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这里,字字确凿,扎入内心。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或许每次的单人旅行,阿珂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只是每次都变换不同的路线。
几经辗转,旅途劳顿,我最终到达的目的地,这个叫做青的小镇还在沉睡中。
拉开背包,妞儿“喵呜“一声轻巧地跳出来,在青镇午夜有些潮湿的地面迈了几步之后又被我抱起来。
7
在青镇下车的旅客并不多,人们三三两两地背着旅行包,脸色疲倦,但是都匆匆地把自己隐如黑暗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无处可去。
抱着妞儿慢慢地往出站口踱。询问了青石街的地址,我决定自己走过去。
这就是青镇。潮湿阴冷的南方小镇,看不出民风怎样但是这里绝对的安静平和。我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生怕错过了阿珂的气息,是不是她也曾经走在这样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和湿润的地面,似有若无的丝竹乐,哀伤地让人想哭。
青石街32号。那张火车票后面的地址,是一个家庭旅店。
我轻轻扣动了门上的铁环。
如果上天真的对季禾特别眷顾,他会让开门的人是我的阿珂。那只是白色的长裙和漆黑的长发,和阿珂一样气息的女孩。起初她狐疑地看着来历不明的我,却在随后看到我怀里的妞儿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最终被允许入住,也许就是因为妞儿的缘故。
事实果然如此,妞儿受到了比她的主人更为妥帖的照顾,当我披着大浴巾从浴室出来打算抱怨一下为什么没有热水的时候,悠闲地在沙发上舔牛奶的妞儿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什么火也不敢发了,害怕这旅店小老板大半夜的把我轰到大街上。
洗澡安睡一夜好眠。第二天我下楼去吃早饭,小老板在煮香喷喷的米粥,我被勾引的馋虫蠢动,直直蹭到她身边,询问这么香的米粥有没有客人我的一份。被白了一眼之后我立刻坐到桌子旁边乖乖噤声。
在我开口问阿珂的事情之前,小
老板先开口了。
“我叫许睫。睫毛的睫。”
“你果然有很漂亮的睫毛。我叫季禾。”
她惊诧地看着我。
“你外号叫什么?”
“只有我的恋人,叫我禾小苗。”
许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啊。原来阿珂的男朋友是女的。”
我失笑。不再急着询问阿珂的下落。
感觉一开始就很顺利。线索好像已经慢慢清晰。
8
先交了一个月的租金,我安心地开始在青镇住下来。
那天之后许睫把我安排到以前阿珂住的房间,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尽管仍然冷言冷语,却能时不时感到细小温暖。
晚上出门,沿着青石板街慢慢走,不远处有河,河里有水,水里有鱼,鱼虾成群,现世安康,花好月圆。回到住处,床头柜子里有阿珂留在这里的日记,每天看一篇,按照阿珂的方式在这里生活,内心没有起伏,平静安和。
“今天许睫终于允许我下楼,天知道我有多想念外面陈阿姨做的辣子鸡丁和水煮牛蛙。这些辛辣的东西曾经一度被许睫屏蔽,如今我可终于翻身了……这家伙的啰嗦程度不亚于丽莎姐。如果禾小苗同志也在,我一定要拉她去吃,让她知道世界上的美味不只是烧酒和烟……”
于是我去吃那家饭馆。点了辣子鸡和水煮牛蛙。一口一口认真的吃,我不再喝酒抽烟,我的阿珂,这些东西确实很美味。只是身边少一个你,你这家伙,难道不想我在你身边一点一点喂给你吃吗。
是不是我把这样的生活过一遍,到最后,就像所有喜剧故事的结尾,我的阿珂就会出现。那么我会跪下亲吻她冰凉柔软的手指,告诉她,我错了,以后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不给你想念我的时间。因为你想念我,我不在你身边,你会难过。
自己被自己肉麻到恶心。
阿珂,我只要你回来就好。
9
我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每天生活悠闲,除了回忆还是回忆。好像那如今,只是我唯一的财富。我如饥似渴地吞噬我的回忆,没有一天不是在被甜蜜和痛楚侵蚀,如果哪天回忆吃完了,阿珂再不出现我真的会死在记忆的结尾。
于是我认真地从那个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记起。
“阿珂。全名沈珂。女,汉族。21岁。
1989年10月12日生辰。高二那一年她16岁,搬来北方,在Y城生活下来。仿佛注定会相遇的两尾鱼,我的阿珂千里万里游到我身边。我17岁,我们遇见。
季禾暗恋阿珂整三年,大二的时候表白成功。
从此天雷地火地开始谈恋爱。
阿珂的禾小苗,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从未想过要分离。“
写了一点我再也无法下笔,悲伤沉重而浓郁。写出来的字迹越来越像悼词。悼念我似乎再也回不来的爱情。
第一轮的日记看完,那是阿珂第一次离开我的旅行。回来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叫我去接她,我一路风风火火地打车过去,一眼就看见有人举着牌子在人群里,牌子上三个“禾小苗”大字写的傻气又招摇。我喊她,她看见我,快乐地丢了牌子跑到我身边要我抱她,走的时候又焦急地要回去寻找那个牌子,我说不要找了,说不定被清洁阿姨扫走了。她憋着眼泪一脸委屈,嘟囔着说在火车上画了3个小时……于是那天我陪着她翻完了火车站所有的垃圾桶,最后找到那个被弄脏的牌子回家。出租车上阿珂偎在我怀里小声的说是因为太高兴所以才不小心扔掉,以后她要做很多很多牌子,认认真真地写我的名字……我说好你个沈珂,这是要给我写墓碑呢?还要写很多墓碑?你要我为你死几次?她说,要死很多很多次,死了又活,你都是我的。
我爱她说的这些小情话,总是能轻易让我感动和心疼。沈珂爱季禾,爱到无法自拔,但是季禾却无法知晓那些卑微惊退般的逃离究竟是为何。
给丽莎打电话报告我的行踪,丽莎竟然意外地没有再啰嗦和发火,只是语气平淡地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说我很好,你放心。
我想丽莎应该很担心我,就像那时候禾小苗死了一样的担心沈小珂,但是沈小珂同志却从来不向我报告她的行踪。阿珂说的对,我为她死了很多次,每次她离开又回来,禾小苗就死了又活,然后我还是她的。
错就错在那个死了又活的家伙,从来不敢多问一句你去了哪里,只是心里委屈地想你回来了就好。那个死了又活的家伙以为这样一切就会没事。
一定是我错过了哪些细节,最后导致我的阿珂离开。
10
“喂。要不要去喝酒?”
我在青镇住的第二十天晚上,许睫敲开我的房门,兴致勃勃地问我。
很想说我不喝酒了,却在她热烈的眼神注视下欣然前往。
青镇能喝酒的地方就是小酒馆,卖各种各样的自酿酒和小菜。我们点了青镇特色的青梅酒,入口又酸又甜还带点微微的辛辣,不知不觉喝了很多,最后许睫才偷偷告诉我,这些自酿酒的后劲都很大。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喝多了。
我好奇许睫为什么要把我灌醉。
“有时候硬让自己保持清醒是种折磨。偶尔沉醉一下,会有点幸福的幻觉。”
我笑。呵呵。是的,幻觉。
这就是幻觉。
幻觉是明明你的地点是无从知晓的秘密,我却总以为你在我不远的身边;幻觉是明明你说过要离开我我还硬是要去找到你;幻觉就是我以为会有结果;幻觉是我们相爱那么短的时间,我却总以为过去了几辈子,蓦然回首百年身后,那个叫沈珂的女孩仍在居住在我心间。
最后好像是我先落下泪来。陪着我哭泣的,是许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大脑钝痛,青镇难得的明朗天气,清晨的阳光却也开始刺痛双眼。我看见床的另一边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的□背影,恍惚回到了我们的家,我醒来,赖床的阿珂还缩在一边微微打着小呼噜。让我忍不住一巴掌轻轻打她的臀部。
可这不是我的阿珂。许睫转过脸来的时候,我终于清醒过来。
11
一切开始偏离轨道。来青镇的初衷被那一次事件完全给打破。我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却始终无法付诸于行动。就好像我的贪婪,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把许睫当成阿珂,好像要把一辈子腻死人的甜言蜜语都说完,好像不说完再也没有机会,好像没机会再见到阿珂。
怀着悲伤的情绪,我和这个叫许睫的女孩在一起。在与尘世无法接壤的南方小镇,我们貌似幸福地活着。许睫告诉我很多关于沈珂在这里的事情,第一次开门迎接那个旅途劳顿的女孩,很少说话,眼里有浓重的忧愁,明明看起来是一次能使自己解脱的逃离,却最终还是回去,然后再来到这里,再回去……
“直到有一天她和我说起你。”安静的午后,只有细雨散散落下的声音。我和许睫在二楼的走廊上,她煮了一壶茉莉茶,我们坐在一起像老朋友一样聊着沈珂。“她说你没心没肺,大脑就是一根直线,脾气好的过分,总是能够容忍她的无理取闹和缠人撒泼,她说她一直以为你很爱她,所以才会施舍般地和你在一起,离开你一次才发现,原来是一直是沈珂太过于爱禾小苗,才一直舍不得离开。”
“我不明白既然这么相爱,为什么沈珂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忧愁和绝望,并且浑身伤痕累累。我无法真正探究你们,就好像和你再走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就好像你对她是个噩梦。”
“直到你来。我看见你。”许睫看向我,她轻轻地拉起我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将那么一个女孩变得时而幸福时而忧郁,为什么,我总是在想,然后发现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想你。”
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茉莉茶的清香让我的思绪沉淀到长久之前的往事,未曾褪色的记忆,直到我和阿珂在一起以后,突然出现大段大段的空白。
我尽量让自己窝在椅子里,尽量让自己平静,却始终无法想起某些时候,再用力只能让我大脑钝痛。
“所以,季禾,不要再把我当做沈珂……”许睫面容悲伤地轻轻靠过来要抱我。
“别碰我……!”失控一样,我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小茶桌也被掀翻,刚煮好的茉莉茶洒在许睫的左手臂。
我却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间。
12
从我的17岁爱上沈珂的那刻起,我从未想过这样的爱有什么不妥。两个女孩相爱有什么不妥。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里。
只是不管不顾地一味地去爱了,要在一起,要不分离。
高三的时候,我们三个忙高考全部神经衰弱,晚上无法睡眠,白天上课睁着眼睛却无法听进任何内容。我决定请假和阿珂还有丽莎去旅行。我打电话给我的父亲询问旅行的好地点,他和母亲是新闻工作者,常年在外工作。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珂却临时决定不去,于是我们辗转陪她去爬山。
在山顶我们租了大衣来穿,晚上在帐篷里偎在一起瑟缩,早上四点我们看到了山顶的日出,彼此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世间最好的美景被我们私自占有。我凑过头去亲吻阿珂,她抬头羞涩地回吻,我好像忘记了,当我去亲吻丽莎的时候阿珂暗淡下来的眼神。
或许少年的恋情,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悄悄滋生。或许沈珂爱的比我早,我却忽略了,只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我爱沈珂,我忍受三年寂寞的单恋,忍受她的坏脾气,忍受她……却没有想过,那三年孤苦的单恋里,阿珂是不是和我一样。欲言又止辗转反侧。
我好像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许睫在我旁边。左手臂缠着绷带。我轻轻眯着眼,心里一阵难过。
“对不起……”不敢太用力,我伤感地抚摸她受伤的手臂。
“没关系。”她笑了。随即泪水掉下来,她有些尴尬地抹去涌出的泪水,“真是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
我微笑着帮她擦去眼泪。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你不会好好珍惜我的,对吗?”
竟然无言以对。
良久,我才慢慢地说:“可是我早晚得离开。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么。”
许睫摇头。
“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真的带我走。”
13
许睫沿着床边坐下,竟然嗤地笑了出来,边笑边用手臂挡住眼睛,顺势趟倒在我身边。
我直起身子俯看她,掰开她的手臂。
“季禾……”
她低低地喊我的名字,眼眶红得像要再次哭出来。
明明年龄比我大,又是哭又是笑的……
“真丢脸……”我故意小声地在她耳边嘲笑她,她堵住自己的耳朵,背过身子。
“别看……“
我用力地把她掰回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确定要和我在一起么。你看看我,我不是男人,没办法给你正常的恋爱。“
“我知道……“
许睫说着又哭了起来,‘我知道……“她说。
“那我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无比的认真。
“沈珂怎么办?”
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事实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仍旧把许睫当做阿珂,但她们实在是太不同的两种人,自己都无法弄明白,做这种决定也许是真的很草率,可却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躺低,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口。
“别问好吗。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女孩子特有的细腻肌肤,也许是因为潮湿的天气,摸上去凉凉的。许睫的身体很瘦,有些硌人。我轻轻搂过她的腰亲吻她的胸口,她微微喘着气,摩挲着我的头发,我抬头看她,许睫面无表情地,仿佛这是一件糟糕透了的事情。
她把我拉起来让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看仔细一点,我不是你的阿珂……”
“恩。”无法做出更长的回答,我执着于她的身体,□开始冲昏头脑。有些粗暴地脱掉她的衣服,一根手指探进她的身体里时,许睫的脊椎立时变地僵硬,随之颤抖了起来。
14
在青镇的第30天,许睫的旅店来了另外一个客人。
不算年轻的男人,大概30多岁,默默地提着小行李箱住进了我隔壁的房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许睫的小旅店的名字,手绘的小木牌子,旅人的睫毛。
“这是我自己画的。”许睫轻轻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块因为雨水冲刷变得陈旧的木板。“我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爸妈丢弃了,就扔在这条青石街。收养我的是这家旅店的主人,一个60岁的老奶奶。她很早就告诉我我是被丢弃的,她说,告诉我这些并不是让我明白这世界都多残酷,而是让我知道,虽然有时候会有绝望的事情,但学会承担和继续寻找希望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悄悄,并且用力地拉住她的手指。
许睫很少和我说她自己的事情,仿佛她并不是一个拥有过去的人,她只是作为一个家庭旅店的老板,这样的存在。
“其实我也不算有过去。这些就是全部了。大学上了一年,奶奶病了,我退学回来照顾她,直到她死去。我就再也没理开过这里。”
“我想问你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男人来到了我们身后。院子里刚下过雨不久,一小片竹子显得很青翠。他在我们身后,有些困扰地扶了一下额头。
“你也是来找人的吗。”
“我不清楚这样能不能找到他。他在这里住过,这是唯一的线索。”
“你们很像。”许睫指了一下我。
“你们都是过来找人的,并且唯一的线索是他们都在我这里住过。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在找你逃跑的恋人吧?”
许睫说这些的时候有些故作的轻松,她貌似轻描淡写的说着,眼里有痛楚。我却无法给她任何能让她心安的话语。
15
旅人的睫毛。这个旅店在青镇是三层小楼,一楼是接待只停
留一天或者几天的客人,二楼接待常住的客人。有时候一楼客满了会安排他们在二楼。而整个三楼是小老板自己的房间。
这个雨季的客人相当的少,一楼从未满客,白天很静,那个男人和我一样都不出门,有时候我和许睫在走廊喝茶,看见他出来就会叫上他一起。
这个男人叫李清,他说他找的不是恋人,是他的弟弟。我却从他偶尔暧昧的言辞里听出些别的讯息。到底是这些,明明相爱却总是不承认,也不在一起,内心凄苦,荒草丛生,暗自折磨。
再想起阿珂,心里掠过一阵苦涩。
她再不出现,就真的,是时候,把她忘记了。
那些爱情小说里说,忘记你,需要我一生的时间。
我想了一下,阿珂,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是不是我本来就是自私的人。我从伤心到决定忘记,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开始和别的人在一起。若是以前我都能想象到,你会如何嫉妒如何吃醋,晚上抱着我哭,第二天再去找她理论,甚至打起来撕扯对方的头发。我觉得你无理取闹,却都随你去,这样是不是代表根本不在乎你,我不在乎你伤心或者生气,我和你在一起,可以由你随着性子胡来,我不生气,是因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一整个漫长下午我都在心里默念这一句,我不在乎沈珂,那些所谓的深爱不过是我自己制造的深情幻觉。
许睫开始每天跟那个男人讲过去在这里常住过的旅人,她只提供过去,却无法告知之后的线索。客人离去之后的事情和她无关。我午睡醒来,拉开窗子看见那两个人在我们曾经喝茶的小桌边相谈甚欢。
还在下雨。
16
晚上许睫悄悄摸进我的房间,我已经快要睡着,结果因为背后的亲吻而转醒。
“别碰我。“
有些烦她这样,明明用这种笑容对待任何人,我却总以为只有我才拥有。
“怎么了?“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生气,翻身整个人骑到我身上,还是那样笑着,她低头亲吻我的脸,被我躲开。
“怎么了啊。“
“白天……“我转头有些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你别这样笑……“
“笑?我怎么笑了?“或许她觉得有些好笑,那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歪了歪头,很可爱的样子,”我这样笑吗?“
“你是不是对谁都很热情?“
“我对谁热情了?“
“你。”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迅速胀满胸口,没法控制,如果不让那股情绪出来我好像会死掉一样,我恶狠狠地抬手揪住她的头发,“就是这样。看起来很冷淡,你明明就是在注意每个人,看看谁会成为你的猎物,而我就是不幸落网的那一个。对么?恩?”
“你在说什么!放手!季禾,你抓疼我了!”许睫死命挣扎着,看见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快意一点点地涌上来。
她挣扎着要下床,我顺势也起来仍旧抓着她的头发,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墙角。
许睫的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我轻轻笑了一下。
“哭什么。我说错了么。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想和我在一起?去勾引男人的时候你没有想过我吧?“
“我没有勾引男人……“
“还撒谎!“我觉得自己真的无法控制自己。就像有个恶魔住进了我的身体,我死命地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随即双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季禾……你疯了……”许睫泪如泉涌,她艰难地说着,双手到处挥舞着,试图寻找什么来自救。
“禾小苗,禾小苗……你放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珂。
她停下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她的脖子仍然被我紧紧地卡着,感觉到清晰的脉动。
她的泪水滴到的我的皮肤上。很凉。
17
那男人住了几天就走了。而我们一直沉默。
并没有想抱歉,我只是很疑惑。
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的行为,每个动作,甚至每句话。它们显得那么熟悉。
无法自控的情绪。就好像有过很多次那样的场景。
又好像,那是一些久远的模糊不清的梦境。
梦境里,我把某个人绑起来。狠狠卡住某个人的喉咙。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的悲伤和绝望。
“妮儿,过来。”
没有任何回音。
这个小旅店安静了整整3天了。我的小老板从那晚过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停止营业。好吧,我和妮儿饿了一天之后决定出门觅食。
“妮儿?”猫又跑到哪去野了。
“根本没有那只猫哦。”
“谁?”
我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
明明听到有个细小的女声在跟我耳语。带点嘲笑的,轻蔑的。
丽莎曾经对我说过。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说,季禾,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
“妮儿?“我推门出去,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呼唤我的那只猫。
在走廊的尽头,我看见妮儿被晾衣服用的夹子夹在铁丝上。身上的毛还没有干。我惊慌地跑过去,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没有呼吸。
“许睫!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发疯似的跑上三楼,大力地踹着许睫的房门。没有任何回音。
所有迹象表明,许睫杀死了妮儿,并且残忍地把她晾在铁丝上。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许睫不是最喜欢妮儿的么,不是因为喜欢妮儿才让我进来住的么。
我头疼欲裂,徒劳地踹着门,渴望不在家的旅馆主人给我一点回应,给我一点理由。
许睫的房间门到底是被我踹开了。
我走进去,空气里竟然有了灰尘的味道。
18
我走到床边的书桌坐下,桌子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灰。床单很整齐地铺着。辈子叠好了在床头,压在枕头下面。衣柜的门紧紧地关着。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一本硬皮本安静地躺在里面。
我打开那个本子。
里面夹着很多照片。就像是放大的寸照,那么一板一眼的照片。
第一张,竟然是我的阿珂。
第二张,还是我的阿珂。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直到最后一张,许睫的照片。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所有的照片拿在手里。哗啦哗啦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许睫就是阿珂。
每次离开我,阿珂都有去整过一点容。
最先是眼睛,后来鼻子、眉毛、下巴……每次都有点不一样,每次我都没看出来,直到最后变成的,我不认识的许睫。
我轻轻地合上本子。
然后,轻轻地笑了。
我竟然没有认出来。最一开始,当我感受到许睫和阿珂有着一样的气息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过来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逃开我吗。是为了,要永远的离开我吗。
那为什么,在我敲开旅人的睫毛的门的时候,她要接纳我,伪造阿珂在这里住过,伪造那本所谓的阿珂的日记,在火车票背面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引导我来到青镇,又莫名其妙地用另外一种身份和我在一起,还杀了我的猫,到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警铃声由远及近。楼下,大门口,突然传来了急躁的敲门声。
我惊了一下。跑出去。
院子里古老的泡桐,树下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时间静止了。
“根本没有那只猫哦。呵呵。什么都没有。”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我自己,蹲在我面前嘲笑地看着我。
黑色的,潮湿的街道。13岁的我。
我忘记了自己走在这黑暗的地方的原因。
和父母吵架了?还是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
总之我胆战心惊地走着。
直到更加黑暗的拐角处,有人大力地把我拖走。
我听见自己的书包被扔到地上的声音。那个男人把我摁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是刚下过雨吗。
他不费力气就按住要挣扎的我,揪着我的头发。我没有哭泣。一直眼睁睁地承受着这一切。等到真正的痛楚来临的时候,我摸索着找到了书包里掉出来的那把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