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噩梦列车》作者:王措【完结】 > 《噩梦列车》作者:王措.txt

第八章 魅影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23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欧阳健原本要去看画展,如今被王咪一摧残,根本没了心思。画家朋友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妈身体不好,得过去瞧瞧。既是人之常情,画家也无话可说。

下午三点过些,他来到枫林路,停好车后走进一间茶楼。这儿环境不错,服务员也漂亮,一水儿的短旗袍,客客气气把欧阳请上三楼。在东南角雅座里,他联系好的男人早在等他。这人西装笔挺,留短发,唇上一抹八字胡,大概修剪过,瞅着挺精致。

见欧阳走来,他连忙起身,中指放在金丝眼镜上一顶,笑说,哥,来啦。欧阳和他握手道,路上忒堵,快坐下。男人给服务员说,姑娘,这茶泡飞了,再上一壶,还要金骏眉。服务员说好,上前收了茶壶离开。

欧阳健说,赵森,哥哥这次有事儿求你。赵森说哥,这话生分了,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欧阳欠身道,好兄弟,你不是在兰市商会做理事吗?赵森点头说没错!咋了哥,你想做生意?欧阳掏出名片丢在桌上,你给看看,这人你认识不?赵森一看摇头道,没听过,欧德贸易公司,主营保险柜、高低床,这小公司吧?欧阳说,能通过你们商会,把这人介绍给我不?赵森满脸不解,哥,不至于吧?你在作家里也是腕儿,这鼻屎大的生意,不值当吧?欧阳笑说,谁跟钱有仇啊?我听这保险柜有市场,你帮我联系联系。赵森说,那你甭着急,我给你找家大公司。欧阳说,就这个吧,我看过他的货,质量不错,关键好使。赵森说行,既然你看好,那我明天答复你。

赵森去上卫生间,欧阳望着手机里的王咪暗暗寻思,到底是怎样一根线,把他和王咪拴在一起了?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段孽缘到底有头没头?算了,还是甭想了,在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谜题前,一切想象都是徒劳。

回到家,欧阳把车停在别墅前,他没下车,只是摇开车窗点了支烟。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又坐进了那辆漆黑的列车。窗外漫天繁星,黑衣人来回走动,这些都能看见,唯独火车要驶向哪儿,在何处靠停,他无从得知。

当天夜里,田思梦没有来,但她发短信让欧阳健好好吃饭,欧阳觉着这姑娘太上杆子,八成是图钱。第二天清晨欧阳健早早起床,洗漱后去门口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九点刚过,赵森打来电话,说联系到欧德贸易公司的赵明远了,他听有金主想入伙,格外乐呵,巴不得赶紧见面。欧阳说那现在怎么办?是我直接联系他,还是你居间介绍?赵森说都成,我把你的情况大致说了下,他现在知道你。欧阳说,行,哥存了几箱茅台,改天送一箱到你家。赵森说,哥,那我先谢了。

挂断电话,欧阳走回别墅,在花园里拨通赵明远的电话,等待音响了三声,话筒便传来一声“你好”。欧阳问,您是赵总吗?对面说没错,我是赵明远,您哪位?欧阳说,我是商会赵理事的朋友,他应该说过,我叫欧阳健。赵明远说,哎呀、欧总,你好你好,很高兴认识您啊,赵理事说了您有实力,我可太荣幸了。欧阳笑说,赵理事谬赞了,我就是手里有点儿闲钱,放银行亏得慌,看你保险柜卖得好,想着能不能入个股。赵明远说太能了,我眼下正打算在西区开个新厂房,银行贷款又下不来,缺钱缺得紧。

“那、赵总啥时候有空?咱们见个面呗?”

“没问题!您下午有时间吗?”

“有的。”

“那我给您发个地址,下午四点您过来。”

“这样吧,我有个朋友也想入伙,他下午约我在河口镇喝茶,您要方便,一起呗。”

赵明远满口答应,说他厂子离河口镇挺近,一定准时赴约。

回到客厅,欧阳给王咪发微信说,人约好了,下午送过去。王咪说好,我等你。撂下电话,欧阳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是两点半。他冲了澡,换上白衬衣和休闲裤,然后开车直奔河口镇。

下午四点不到,赵明远打来电话,说自己刚到河口镇医院门口。欧阳问他是否开车,他说没有,打车来的。欧阳说你站着别动,我开车去接你。他问,您开啥车?欧阳说白色奥迪Q7。

刚到镇医院门口,欧阳看不远处,一个穿黄色POLO衫的秃顶男人,手拿黑皮包正在朝他挥手。他身高不到一米七,肚子倒挺大,乍看之下像个大陀螺,感觉有点儿欠抽。眯缝眼儿上的眉毛若有若无,紫色大肥唇,像中了武侠小说里的毒。汽车缓缓向前,他快步走来,开车上门。

欧阳同他握手道,赵总久等了。赵明远拉开皮包,掏出一盒中华给欧阳敬了一根儿,笑说,我也刚到,让欧总久等了。欧阳健打火点烟,摇下车窗说,赵总,那咱们边走边说?赵明远说,行啊?边走边说。

去南街的路上,欧阳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生意,心里却一直在想,这家伙和王咪能有啥关系?夫妻?情人?还是兄妹?他真想立马问清楚,你他妈到底跟王咪啥关系?

赵明远说赵理事在商界有神通,要能和欧总合作,再加赵理事提携,生意保管红火。欧阳说这你放心,赵森是我兄弟,以后投标什么的,我全包了。赵明远咧嘴大笑,欧总大气、欧总大气呀!欧阳又问,赵总,您结婚了吗?赵明远说,嗨,我都奔五的人啦,能没结吗?欧阳点头说,跟您合伙做生意,有几个事儿我不得不问,您可别生气啊。赵明远说你问,尽管问。

“您没啥恶习吧?比如赌博吸毒之类的?”

“欧总,这你放心,我这人板儿正,从不走歪门邪道。”

“嗯,这好,那你有没有情妇之类的人?”

“没有。”

“没事儿,咱都是男人,我也就问一下。”

赵明远想了想:“哎呀……算是有一个,但欧总放心,她和生意两码事儿。”

“行!哪儿人啊?”

“广东人,在四川卖我的保险柜。”

“行。”欧阳靠边停车说,“赵总,咱到了。”

二人下车,赵明远随欧阳穿过马路,转眼便到了王咪门前。和上回一样,大门儿留着缝,院里看不到人。欧阳推门而入说,赵总,朋友在里头,您请。赵明远走进院子,左顾右盼道,好啊,这院子真不错,您这朋友雅致得很。欧阳锁上大门,笑说,您也喜欢院子呀?他说楼房太憋屈,等明年效益好了,我按揭一套大别墅。欧阳说,您里屋请。

2.

看到王咪,赵明远当场蒙了,他转头问欧阳健,欧总,这你朋友?欧阳反问,你们认识?王咪说别演了,你先出去吧。欧阳说成,那你们聊,我在院儿里等。王咪说不用等,你可以走了。赵明远瞪眼儿道,欧总,你他妈耍我呢?欧阳笑说别生气呀,你们慢慢聊。

欧阳走出院子,总觉得情况不太对,他给大门儿留了缝,站在旁边的台子上抽烟。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田思梦发来短信说,待会儿飞长沙出差,明天下午回来,给你带臭豆腐。欧阳懒得回,只写了一个字儿,好。

小巷那头儿有人说话,欧阳搭眼望去,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他们正在跟一个小伙聊天,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女警手拿笔和纸,好像在记录对话,没几分钟,他们朝欧阳的方向走了几步,敲开另一户的门。

警察进屋后,王咪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手拿蒲扇和小板凳。她望着欧阳说,小伙子,你是不卖洋芋的?欧阳说不是。老太太说,那你卖红薯吗?欧阳说我啥也不卖。老太太点头道,哦,那你卖土豆吗?欧阳无心搭理,往大门那边挪了挪。老太太追过来说,土豆啊,土豆你别走啊?欧阳赶紧转身面壁,他觉得这老太太可能有病,根本不敢搭理。老太太瞅他屁股,半天儿才走开。

远处那两警察出来了,说了几句话又走下一家,估计在排查什么。欧阳觉得这些人也挺苦,脑海里不禁想起陆飞,这小子早有警察梦,毕业那年法院招人,他死活不去,鬼迷心窍去了公安局。

欧阳又点了一支烟,刚吸两口,听到屋里传来赵明远的骂声,好像还在摔东西。他感觉不对味儿,立马开门进去,考虑外边有警察,反手又上了锁。刚到里屋门口,隔窗看到王咪躺在地上,赵明远手拿折叠椅正在抡她,嘴里还骂着,今儿非弄死你个臭娘们。说罢椅子便砸在王咪身上,又从茶几搂了一个啤酒瓶儿。

欧阳想了想,就这么进去劝架,万一出事儿根本说不清。他打开手机摄像,放在窗台上,心想只要录下来,肯定不会出纰漏。他进门喊道,干嘛呢?赵明远转头一看,怒声道,你等着,我今天非弄死你们这对狗男女。欧阳说哎,说话注意点儿,怎么就狗男女了?王咪被打得满脸是血,趴在那儿哈哈大笑,赵明远问你笑啥?王咪说,我笑你可怜。赵明远立马抡起酒瓶,看样子要砸王咪脑袋,欧阳见势,冲上去把赵明远锁在怀里,这家伙虽然矬,可浑身大肥肉,稍一用劲儿便给欧阳推出三丈远。

赵明远指着欧阳说,成,那我先弄死你。他把酒瓶往墙上一碎,洒一地玻璃,留半截儿锋利的玻璃碴。欧阳问你他妈想干啥?你疯了吗?赵明远一言不发,大步朝欧阳走来,欧阳从身边摸来一盏台灯说,赵总你醒醒,我去给你泡杯茶,咱坐下慢慢唠。王咪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她快步冲向赵明远,欧阳脑子还没转过轴儿,王咪手中的水果刀已攮穿赵明远的后腰。

赵明远眉头一紧,侧身撕住她马尾辫,右手抬起玻璃碴准备叉她。欧阳立马上前,死死夹住他右臂,进而夺下凶器。王咪后腰一顶,将赵明远顶翻在地,她拔出水果刀,骑着他胸口连续捅刺,赵明远则死死攥她头发,拳头不停猛砸她的脸。可王咪毫不在意,就像雨滴一掠而过,她手里的刀子不停挥舞,让欧阳不禁想起了三年前,莫达乃死时的惨状。

他看傻了,轻轻说了声,喂,算了吧。王咪却没罢手的意思,挥刀速度反倒越来越快,像最后冲刺。她哭喊着,你给我死!去死、去死、去死!赵明远缓缓撒开手,直勾勾望着天花板,满世界飞溅的血滴,在他脸上淋了一层又一层。欧阳向前兜了两步说,算了,喂、算了,他死了!看她还不罢休,欧阳蹲下去,握住她的血手说,算了,他已经死了。王咪愣愣地转过头,盯着欧阳健,这才丢下水果刀,身子突然往后一缩,用手撑着身体向后挪了一步远,嘴里念叨着死了?他死了吗?他死了?说到这儿,她抱起双腿痛哭,就像受了欺负的小女孩。

欧阳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上前轻抚她的后背,却被她挥手甩开。她喊道,拿开你的脏手!欧阳说不脏啊,我洗过手。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接着哭。欧阳说算了,别难过了,你要不要肩膀?我可以抱抱你,来我怀里哭呗。王咪没理他,他才感觉这话有点儿傻,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他又说,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就在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一个男的喊道,有人在家吗?警察,有人吗?王咪抬起脸,血肿的眼角微微打颤,欧阳把食指竖在唇间,低声说,别出声儿,应该是查户口的。王咪反问,你怎么知道?欧阳说,我在门口看着了,他们在登记信息。

欧阳轻巧地坐在地上,望着赵明远,他的POLO衫全烂了,像炮弹炸过。刀伤基本分布在胸口,喉结附近也有一处,不知是王咪故意还是没把好方向,这处伤口实在有些狠,看一眼都叫人脖颈发凉。

约莫两分钟后,敲门停了,隔壁又响了起来。欧阳说再等等,估计马上就走,你别哭了。王咪没言语,她满脸是血,形象有点可怕。欧阳又说,赵明远和你啥关系?他为啥要打你?你又为啥要杀他?王咪说,你最好别知道,这对你没好处。欧阳点头道,行,我可以不问,那你说现在可咋整?人死透了,浑身都是裂,这该咋交代?王咪反问,给谁交代?欧阳说给国家啊、给他爸他妈他全家呀!

王咪用手背蹭了蹭额头说,能给张纸吗?在茶几上。欧阳拔了几张递给她,问道,我就想不通了,这家伙干嘛要杀我呢?稍等,我手机还在窗台上。王咪问他,警察走了吗?欧阳取回手机说,听声儿好像是远了。欧阳把里屋门也关了,他问王咪,你说他干嘛要杀我?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啥说咱们是狗男女?难道你和他有那种关系?王咪说别瞎猜了,你要帮我。

欧阳两眼一瞪,大姐你可算了吧,别再坑我了,刚才得亏我心眼儿多录了视频,否则我跳黄河都洗不清。王咪说,你必须帮我。欧阳揣起手机说,帮你干嘛?这还不够啊?你还想让我把谁骗过来?大姐,咱可说好的,现在人骗到了,菜刀和录像给我吧。

“你帮我处理尸体。”王咪仰望他,虽说泪眼迷离,但目光坚定。

“啥?你疯了吧?”

“否则咱们玉石俱焚,反正我无所谓。”

欧阳健一时无语,琢磨半天才说:“哦,合着你是赖上我了?”

“帮我处理尸体,我会把东西给你。”

“不行,这他妈绝对不行,你又想拉我下水。我说你这女人也忒毒了,你是不是黑寡妇?”

“你必须帮我,你别无选择。”

欧阳气地原地打转儿,他左思右想道,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好吗?就刚刚、刚刚这事儿录像了,你甭怕。咱现在可以报警,你去自首,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孙子想杀我灭口,咱这叫正当防卫,无限防卫权,懂吗?就是说咱们杀了他,压根儿不用负责。

欧阳掏出手机说,你等等,我给你念念,咱们刑法是这么规定的。王咪说不,我不能自首。欧阳皱眉问,为啥?这不用负责啊,不用负责你懂吗?你要把尸体处理了,这事儿可就糊了,到时候咱俩百口莫辩,你明白不?王咪说,别说了,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帮我处理尸体,就像三年前那样;第二你现在就走,我会把菜刀和录像交给警察,然后自首;第三,你现在就杀了我,然后把我和赵明远的尸体一起处理掉,但我请求你,别把我和他丢在一起,谢谢你。

欧阳抱起脑壳儿,拖着长音说了声“我操”,然后又在地上转了好几圈说,我求求你,你放了我行不行?我给你钱,你要多少?二百万、三百万?去自首吧,这绝对没毛病,我给你五百万怎么样,你往后的生活绝对美滋滋啊……

“快,做决定吧,我给你一分钟。”王咪起身,捡起地上的水果刀说,“要嘛杀了我,要嘛咱俩一块儿完蛋,再或者帮我处理掉这个王八蛋,选吧。”

“五百万还少吗?五百万存银行,一年的利息都够你花了。”

王咪抬起手腕,盯着小巧的石英表说:“倒计时开始,还有五十三秒。”

“钱可以商量,你放心,我一笔到账。”

“四十一秒。”王咪说,“等时间走完,你的选择会默认为我去自首,把菜刀和录像交给警察。也许不到明天,关于你的消息就会横扫各大媒体,谁会最难过呢?你母亲?猜猜看啊。”

“毒妇啊,太毒了,咱们非要这样吗?”

“二十一、二十、十九。”

欧阳咬牙道:“我要杀了你。”

王咪把刀丢在地上说:“来吧!十一、十、九。”

“停!停一下、帮帮帮、我帮你!我他妈就喜欢助人为乐,你了解我。”

王咪笑中带泪:“大作家,被人威胁的滋味儿好受吗?”

“别说了,我帮你。”

“好的,那你作何打算?”

3.

赵明远死得太突然,王咪的要求和威胁更突然,欧阳有点儿蒙,脑子里一片月光。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和尚背靠青松,眉头紧锁,读着一本难念的经。坐进沙发,他抽了三棵烟,琢磨半晌才有了念头。望着赵明远的尸体,他磕磕巴巴说,要不这样,还是老办法,先把尸体冻你冰箱里。王咪说不行,这是单开冰箱,根本塞不下。欧阳说哎呦大姐,你动动脑子行不行,有条件自然好,没条件制造条件也得上,这坨大肉肯定放不下,那你不会、等等,你没给我录片儿吧?王咪说手机在桌上,你自己看。欧阳拿起她的手机顺手关掉说,你就不会肢解吗?大卸八块铁定塞得下。

王咪摇头道,不行。欧阳脸一沉,大姐,那你说咋整?我就不明白了,咱干嘛非惹这身骚呢?你去自首,我这儿有证据,就算判你防卫过当那也蹲不了几年,民事赔偿我负责,你穿着号坎儿在牢里过个年,出来我给你一笔钱你快乐地远走高飞,咋样?是不是挺棒?王咪说你转过去,我要换衣服。欧阳“哦”了一声,转过头说,我觉得还是自首好,性价比多高啊!王咪说不行,你赶紧想办法,反正不能放我冰箱里。欧阳问为啥?王咪说,首先我不同意肢解,其次这冰箱是房东的,冰箱里有他东西,隔三差五会来取。总而言之,尸体不能放我这儿。

欧阳转头说,那你让我搬哪儿去?王咪喊道,转过去!欧阳看她上身精光,正拿毛巾擦着血,连忙转回去,咽了口唾沫说,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换好了。王咪说卑鄙!欧阳点头道,行,我卑鄙,我叫按鸡拉卑鄙!我问你,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被你坑杀了你知道不?这哥们通话记录里有我,我去接他,医院门口有监控。一路到这儿,行动轨迹肯定能查到,你现在又说尸体不能放你这儿,那我现在该咋办?王咪说,那我管不着,你自己想办法。

欧阳叹息道,大姐,还是自首吧!自首多好啊,公检法全程服务。王咪说没问题,我待会儿就去,你可以走了。欧阳连说别别别,我想办法、我立马想,妈的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鸡蛋?

欧阳盯着手机导航说:“第一,镇子靠近黄河,可岸上一马平川,就三年前的经验来说,这个抛尸地点很不理想;第二,尸体不能在最近两天处理,否则一被发现,我会立马成为嫌疑人;第三,像上回一样,我们得让他一直活着,最起码得让他手机里的人相信,他明天、后天还活着;第四,你这儿不能藏尸,那必须尽快转移,这天太热,尸体会迅速腐败;第五,尸体必须彻底毁掉,最好彻底消失。”

王咪换了件蓝色短袖,从赵明远的黑包里掏出手机说:“放心,我会让他活着。”

“他手机没锁吗?”

“我知道密码。”

“你知道密码?你和他到底啥关系?”

“别废话,你第一步怎么做?”

欧阳思忖道:“从这儿到我停车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监控,包括民用监控,我得去观察一下。”

“之后呢?”

“有能塞下他的行李箱嘛?”

“没有,不过镇上能买到。”

“你可算了吧!镇上卖行李箱的不会太多,很容易露马脚。”

“那咋办?”

“等我去看看情况,你先找被子把他包咯,然后收拾现场。”

“我挪不动。”

“那你等我回来。”

从停车的荒地到王咪院子,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一路上并无摄像头,欧阳心里突然多了几分把握。有过三年前那次经历,他认为眼下这事儿也能摆平,只不过自己被王咪拿在手里,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他突然想到自己的马桶、家里的菜刀、客厅的电视,不知它们被人随意摆布的时候,心里到底啥感觉?而此刻,他和它们一样,处在必须接受摆布的境地,他认为自己和马桶是难兄难弟,可以叫马二桶或欧阳马桶,同情之余,多少都有些郁闷和愤慨。

回屋后,他帮王咪处理现场,尸体用被子裹了,再用绳子捆缚塞进卧室床下。王咪说,天快黑了,你什么打算?欧阳说,我在镇上有个朋友,现在我去找他,天黑后我再回来。王咪问为啥?你还有空找朋友?欧阳眉头一挤,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两小时后我来取尸体。另外,地板革上的血迹多清理几遍,千万别用拖布,用你常穿的纯棉衣物,黑色和深蓝最好。倒凉水和清洁剂反复擦,衣服不能丢,洗干净晾晒,往后还要穿。王咪说,你这脑子好像比三年前更好使了。欧阳说,好使,太好使了,一脑子的屎,能不好吗?

夜里十点刚过,欧阳回到别墅,汽车入库放下闸门,他望着后备箱里的赵明远开始发呆。这家伙裹在花被子里,像个大蚕蛹。抽了半支烟,欧阳吐了口唾沫,他觉着嘴里有些发苦,好像是打心头涌上来的味儿。回来这一路,他一直在琢磨,王咪干嘛非得处理尸体?普通人听到杀人不负责,闹不好得请乐队来吹半个月的大喇叭,可王咪这反应太过反常,她到底咋想事儿的?欧阳健完全无法理解。

授人以柄,无话可说,想再多也是徒劳。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围着赵明来回远兜了几圈,刚想伸手,电话却响了,差点儿吓一半死。电话是陆飞打来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三分,这个时候来电,他想不到陆飞的意图。电话接通后,他扭了扭脖子,深呼吸外加故作镇定,笑问警察同志,有何指教啊?陆飞说,干嘛呢?欧阳说刚刷完牙,马上睡觉。陆飞说前两天说好的一起吃饭,后来咋没信儿了?你破产了吗?欧阳一拍脑袋说,哎呦,你瞧瞧,我咋把这事儿给忘到拉斯维加斯了,实在抱歉。陆飞说,得了吧,我看你丫就没心搭理我,对不对?欧阳笑说,别闹,我这两天实在忙,要不这样,明天你等我电话。陆飞说也别明天了,我买了啤酒,这会儿过来找你。

“啥?”

“听不懂啊?我说我这会儿过来找你,咱唠唠。”

“别介!”

“咋了?”

“今儿太累了,你过来我也招待不好啊。”

“哎呦,怕我把你别墅弄脏啊?”

“狗屁少放!我是真累了,晚上陪一导演喝酒,又摸去捏脚,现在就想睡觉。”

“行,那我挑头回家,你休息,明儿再说呗。”

“没给你搓火吧?”

“我心眼儿多小啊?”

“反正也不大。”

“得了吧,哥们比你局气。”

“得嘞,明儿你等我电话,这回谁放鸽子谁混蛋。”

陆飞撂了电话,欧阳定了定神,可以想象刚刚那情形有多凶险。幸好陆飞打了电话,要是不请自来,闹不好得出大乱子。他熟悉陆飞,太熟悉了,这小子善于察言观色,又从事刑侦工作,万一自己稍有不慎,哪怕一个表情不对味儿,都会让他多一份想法。

保险起见,欧阳决定晚些时候再动手,不是怕被人看见,他是怕陆飞,他甚至怀疑陆飞此刻就站在别墅附近,正拿望远镜盯着他。

只身返回客厅,他放下所有窗口的电子卷帘,然后泡茶坐进沙发,打开电视机随便拨了个台。短发女主持说,最近海南岛的沙滩特别脏,许多游客素质有待提高。画面切到海边,不知是哪儿的沙滩,地上零星撇着塑料袋儿和饮料瓶,好像还有谁的花裤衩。记者说沙滩是公共场所,属于全国人民,如今却被某些游客当成自家垃圾场。记者脸上略显怒色,好像要说你们这些王八蛋,多漂亮的沙滩呐,你他妈当猪圈呢?可她没这么说,她微微一笑道,我们在此呼吁……

欧阳健放下茶杯,看向远处的冰箱,脑子里却在想,假如赵明远变成一个烂裤衩该多好,他可以立马去海南岛把他丢在沙滩上,没人会发现这世上少了什么,无非就添件儿垃圾罢了。

他冲了一趟热水澡,把皇后乐队那首歌又听了十几遍,每次唱到“妈妈我刚干死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特有感触。另一方面又想起了母亲,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去养老院了,上次打电话是啥时候,他也想不起来。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大门瞅了瞅,里头杂七杂八撇了一堆东西。鸡鸭鱼肉一应俱全,他忘了这都啥时候买的,那只黄河大鲤鱼是母亲拎来的,许是春节前的事儿啦。

他从旁边抽屉取来大号垃圾袋,搓开口,把冻货挨个儿丢进去。这些东西装了半袋子,他觉着有点儿沉,怕袋子坠穿又裹了一层。清空冷冻室,他把挡板一一抽掉,然后堆在水槽里清洗,擦干后塞进橱柜。

将近凌晨十二点,他感觉一切准备就绪,便到窗前透过卷帘向外张望。月色正好,四下波澜不惊,他认为时机到了。垃圾箱位于别墅外,冻货暂时不能丢出去,那儿有监控,凌晨丢东西会显得十分可疑,要等明天。他走到鞋架前,穿了雨衣戴起手套,雨衣没别的作用,就是嫌赵明远脏。来到车库将尸体抱回别墅,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出乎意料。

将赵明远放在冰箱前,再拉开冷冻室的门,大致观察后,他认为尸体裹着被子,明显塞不进去。塞不进去就得想办法,他取下被子望着血糊的尸体,又看了看冰箱门,尺寸似乎可以,硬塞的话估计能怼进去。

他搂住赵明远的脖子往起一提,第一感觉是死沉,还有些僵。但和莫达乃相比,他死得不算惨,至少在视觉上不会令人心悸。

他拖着尸体朝冰箱挪了两步,远处的门铃儿却突然响了!声音十分急促,且毫无停下来的意思。这时间会是谁呢?这接连不停的节奏不像是陌生人。是陆飞吗?他屏住呼吸、冷汗直冒,望着暗影斑驳的大门,他感觉自个儿的身体比赵明远还要僵。

4.

这是一个外卖小哥,顶着头盔满脸胡茬儿,手里拎着塑料袋,放出炙热的目光说,大锅,你要的麻辣烫。欧阳一脸懵逼,眨巴着眼睛说啥?我啥时候点麻辣烫了?他说大锅你莫开玩笑,你不是B区3号吗?欧阳说大锅锅,我是A区3号、A区!他点了点头,哦,那死在对不住喽,大锅你莫要生气哇。

欧阳一宿都没怎么睡,想到楼下冰箱里戳着一坨大肥膘,他实在难以进入状态。晚上离开时,王咪对欧阳说,你虽然道貌岸然,一肚子坏水儿,但做事还算靠谱,有逻辑。他说,你可真会夸人。王咪问他,你这辈子,哪件事儿让你最后悔?欧阳想都没想便说,最后悔劫了你的财,要是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要对110说,我要报警。王咪说你会后悔?你不觉得无耻吗?欧阳说,无耻归无耻,后悔归后悔,两码事儿。王咪说,我还是恨你,打心眼儿恨你,从没停过,但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你知道为啥?欧阳说,我知道,你嫌我恶心,怕我污了你的手。王咪说不对,我不想让你死。欧阳没羞没臊地说你不会爱上我了吧?王咪说,人怎么会爱上垃圾呢?欧阳点头问, 那你说,你为啥不想搓死我?王咪说我改天告诉你。

这段对话毫无来由,双方完全是临场发挥,欧阳不知道她为啥要问这些,似乎没话找话,又好像没那么简单。王咪还说,我总听坏人有好报,过去我不信,现在我信了。像你这种垃圾都能成功,每天怒马鲜衣、人五人六地在台上装逼,这世界我真是看不懂了,怎么会有这种道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欧阳一点儿都不气,他认为她说得对,而且还扪心自问,对啊,像我这种垃圾到底咋成功的?全世界都被我蒙蔽了,我咋这么牛逼呢?

定眼儿熬到天亮,时间是凌晨六点十七分。他从床上爬起来,脑袋死沉,还有些晕,像喝了一夜大酒。下到一楼,打开冰箱一看,赵明远的姿势有些奇怪,但很安静,似乎被挤在公交车上,根本没法抱怨。欧阳安心地合上冰箱,对他来说,现在能让人安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赵明远不会从冰箱里逃跑。

洗漱完毕,他到小区外头买了几根油条回来,又从冰箱取了袋咸菜,泡了杯茶连吃带喝。将近八点,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准备把新书大纲修一遍,却看邮箱里塞满了未读的电子邮件。他打电话给罗欣,那姑娘说自个儿刚起床,欧阳说邮箱里的东西你瞧了吗?她说不好意思,昨儿太忙给忘了。欧阳问公司今天有事儿吗?罗欣说今天上午影视公司有编剧来,要和您聊剧本。欧阳说,告诉他改天,我今天有事儿。罗欣说这不好吧?欧阳说就这样。

挂断电话,欧阳盯着电脑屏幕,半天不知道干啥。脑子刚转过轴儿,电话却响了,是母亲的号码。欧阳喊了声妈,母亲说欧阳,妈妈想你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疲软,欧阳赶忙问,妈你咋了?身体不舒服?母亲说没事儿,我就想看看你,今天能来吗?欧阳起身走向客厅说,没问题啊,我待会儿就来。母亲咳了几声说,好,那我等你。

揣起电话,欧阳搭眼儿瞅着冰箱,他想起昨天夜里抬赵明远进来时,自己气喘吁吁,是该找些强身健体的事情做做了。去二楼换好衣服,将昨夜的垃圾丢出去,把车库和别墅检查了好几遍,没发现异常才安下心。开车来到小区外的洗车房,他给老板加了五十块钱,让他仔细清洗,从里到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天气晴好,流云在四面八方的山顶涌动,从市区向北一路开,视野越发开阔。欧阳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他真想踩着油门一直开下去,开到哪儿无所谓,只要能离开身后的城市,离开王咪,离开那栋别墅和该死的冰箱,去哪儿都无所谓。可他心里明白自己逃不掉,这城市就像噩梦里的那辆列车,无论自己到哪儿,它都会跟在身后,如影随形。遥远的天窗之上,云云影恍惚,宇宙膨胀,他知道这叫命运。

母亲所在的养老院位于兰市北郊,豪华的楼宇在山间格外醒目。盘山而上,绕过一片密林便能到达。他把车停在大门一侧,在门房作了来访登记,走进花园看到许多老人在沐浴阳光,母亲披着薄毯坐在一棵树下,她抬头望着树冠,好像在聆听鸟鸣。

他老远打了招呼,母亲微笑道,路上没堵车吗?他说没堵。母亲往长凳那头挪了挪,腾出位置让他坐下。母亲问,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欧阳笑说没有,最近也不忙,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母亲说没有,就是感觉好久没见你了,怕把你忘了。欧阳说前段时间有些忙,你没生气吧?母亲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你爸了。欧阳点头道,说话了吗?母亲说没有,我梦里的人都不会说话。欧阳握起母亲的手问,梦见什么了?

“有几个警察来家里,好像要抓你。你还小,也就十来岁。你爸不让他们带你走,和他们打架,打得满脸是血。”

“后来呢?”

“后来就醒了。”

“这算噩梦吧?”

“算吧,所以刚醒来就担心你。”

“昨天看《今日说法》了?”

“没看。”

“那怎么做这种梦?是不是在新闻里看警察抓人了?”

“好像是。”

“别整天瞎琢磨,你看,我好好的,昂?”

母亲说,你是我们的骄傲。欧阳说那必须骄傲。母亲说,妈妈不想催你,可你年纪实在不小了,有上眼儿的吗?欧阳说最近有一个。母亲问干嘛的?多大年纪?欧阳说是个主持人,岁数比我小。母亲笑说,下次带过来让我瞧瞧?欧阳说没问题。母亲握住欧阳的手说,陪我吃午饭吧?欧阳说要不我带你出去吃?想吃啥?母亲说这儿的饭不错,你先陪我转转,到点儿咱们去食堂。

吃过午饭,欧阳送母亲回房午休,老太太听着广播,一会儿就睡着了。窗外水流云飞,除了清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一切都格外安静。母亲床头放着三十多年前的全家照,父亲和母亲站在两侧,牵着笑呵呵的小欧阳,照片上方写着照相馆的名字,后头坠了四个字,阖家欢乐。他们那样年轻,宛如昨日,欧阳记不起那天的具体细节,只记得父亲那天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买了一辆玩具车。私房钱用来买香烟,不知道那个月他是如何度过的,可能在小卖店赊过账,也可能在同事那儿蹭烟。父亲说,你可省着玩,别弄坏了,更别让你妈看着,知道不?

母亲睡得安详,他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儿,来到院子抽烟。看几只蝴蝶飞过花丛,他心里安宁了许多。不远处,几个不听话的老头就是不休息,正在向工作人员严正抗议。一个神情顽固的老头说,你少蒙我,我就不睡觉,我他妈这辈子睡够了,我就想看看蓝天白云怎么了?

欧阳笑着瞄了眼时间,将近下午两点,刚把烟头捻灭,手机突然一震。

信息是田思梦发来的,她说她刚到别墅,你怎么不在家?天好热,给你买了水果和冰激凌,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放冰箱了。

欧阳这才想起,她知道电子锁密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