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人常言祸不单行,欧阳认为从概率角度来说,这话有点儿扯。可现在他信了,他现在就想给那古人磕一顿头,告诉他我是你龟孙儿。他感觉这脑子大概出毛病了,这脑子平时还算细致,昨晚还提醒自己,田思梦知道电子锁密码今早起来必须改一下,怎么就忘了?他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磕死在方向盘儿上。从山上下来,他猛踹油门,可眼前的公路根本望不到头,越看越想死。
两天没见,田思梦长什么样,他好像没了记忆。除了性感这个印象,其它似乎也没啥。不对,她还说肯德基挺棒,她喜欢吃炸薯条和鸡米花,看球必喝冰镇可乐。她一直没处对象,说在等真龙天子,现在真龙出现了,她说她该入宫了。她浓妆艳抹,红色短裙,内裤是黑蓝色,蕾丝边儿。欧阳将这些碎片一一拼接,田思梦的样子才浮现出来。她年轻漂亮,有点儿性饥渴,她投怀送抱的炙热令欧阳神情恍惚。那天夜里欧阳问过自己,她到底图啥?名利、虚荣、还是崇拜?欧阳猜不透,也懒得猜,他认为无论她目的何在,这女孩他都能把持。
想必她已经看到赵明远的尸体了,十有八九看到了。冰激凌不可能放在冷藏室,就算放,谁能保证她不碰冷冻室的门儿?人都有好奇心,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下午三点二十分,欧阳回到别墅,看见田思梦站在橱柜旁切奶酪,手边码了一排玻璃瓶儿。她模样又变了,面容略施粉黛,蓝色百褶裙缀着米色短袖,白色帆布鞋和那天一样,躺在鞋柜旁边。总体来看,她今天显得格外清爽,类似于夏天的抹茶冰激凌,给人一种初恋的感觉。
她笑着打招呼,欧阳问她在干嘛?她说给你做奶酪布丁,可好吃了。欧阳走到橱柜旁,看了看冰箱,又看向田思梦。她显得轻松愉悦,不带一丝慌张,欧阳暗自思忖,她是没看见尸体,还是在演戏给我看?
欧阳笑问,冰激凌呢?
她转头说在冰箱里,自己拿。
欧阳打开冰箱,瞥了一眼说,哈根达斯啊?她说对啊,草莓味儿的,喜欢吗?欧阳说干嘛放冷藏室?会化的。她手里停了一下,笑说,知道你马上回来,我就放冷藏室了。欧阳“哦”了一声,拿出冰激凌,合上冰箱说,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今早儿刚回来,飞机上有个臭脚怪,差点回不来了。欧阳说会熏死吗?她说熏死不至于,就怕飞行员吐在仪器上,飞机会失灵。欧阳“嗯”了一声,说辛苦了。田思梦说欧阳老师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欧阳说没事儿,你别做了,我带你出去吃。她说没关系,做好了放冷冻室闷一会儿,立马能吃。欧阳说走吧,咱们出去。她说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欧阳拉高嗓门儿说:“走吧!”
“啊?”田思梦一怔,“你咋了?”
欧阳放下冰激凌说:“我不爱吃什么布丁,别做了。”
“很好吃的。”
“我说别做了、别做了,你听不见吗?”
田思梦绷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欧阳老师,干嘛这么紧张呢?”
欧阳心头一颤:“紧张?我紧张吗?”
“不就杀了个人嘛?至于这么紧张吗?”
欧阳有些发懵,笑说:“淘气,是不是偷看我的稿子了?”
“您别逗了,我在说冰箱里那位主呢。”
“你看到了?”
田思梦甩开手里的切刀,把奶酪丢进脚边的垃圾桶说:“对啊,是用刀捅死的吧?”
“小田,不是你想得那样。”
田思梦嘴角一扬,带着顽皮的表情说你就放心吧,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我会替你保守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欧阳问是吗?为什么要帮我?田思梦说,谁说我要帮你了?欧阳略带疑惑,什么意思?田思梦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给欧阳看,画面里是自家冰箱,一只手突然出现拉开冷冻柜大门,赵明远的尸体赫然在目。这只手的腕儿上戴着一串石榴石,两相比较正是田思梦的手。视频里的女声说,大伙睁大眼睛哦,这是知名作家欧阳健的冰箱,这是一具尸体,好像死得很惨呢。哎呀,我还没见过死人呢,好怕怕呀。喜欢吗?喜欢就点个赞呗?
田思梦按下暂停,坐进客厅沙发,望着原地发呆的欧阳健说,欧阳老师,别发愣啊?准备带我上哪儿吃啊?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哎,那儿的日料特别牛,食材都是当天空运的,我最爱三文鱼啦。欧阳转头问,为什么拍视频?田思梦说,习惯吧!总想拍些不一样的东西,看着挺刺激对么?
欧阳往橱柜挪了几步,双手放在桌面上,望着田思梦说你是想威胁我吗?田思梦微微扬起下巴说,没有啊?我没有威胁你啊?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威胁你呢?欧阳的右手朝刀具架缓慢移动,距离最近的一把牛耳尖刀,似乎散发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田思梦笑说,别他妈胡思乱想,假如你杀了我,这视频明天就传遍世界,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鬼,心里有数吧?
田思梦刚翘起二郎腿,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门铃声,有人在呼唤欧阳的名字,细细一听似是陆飞,惊得欧阳浑身汗毛拔地而起,手心儿像没拧干的湿毛巾。田思梦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挎包,走到欧阳身旁云淡风轻地问,你朋友啊?欧阳说是个警察。田思梦张嘴“啊”了一下,却没出声,她拍了拍欧阳的胸脯说,别绷着脸了,会被人看出来的,毕竟是推理作家,玩个警察应该易如反掌吧?欧阳问你去哪儿?田思梦向大门走去,转头说,别着急,我会联系你的。欧阳又问,你到底要去哪儿?田思梦说,相信自己,你没问题的,加油!
欧阳站在原地,像蜡烛上的小火苗,不知哪儿拂来一缕微风,他隐隐觉着自己马上要被吹灭了。田思梦走出大门,欧阳才转过神儿,他快步走向鞋柜,听到田思梦说了声“你好”,又听陆飞回了声“你好”,没过一会儿,陆飞探身进来,眼睛却还在凝望田思梦。
欧阳问陆飞你咋这会儿来了?陆飞转头道,干嘛?不欢迎啊?不欢迎我撤啦!欧阳笑说放你娘的狗臭屁,快进来。陆飞说我看你满脸红光,口唇发干,是不用劲儿用猛了?欧阳说鞋柜有拖鞋,自个儿换,我去给你泡壶茶。陆飞问,哎,我是不坏你好事儿了?欧阳说别瞎猜,人是电台主持人,请我做节目。陆飞一脸坏笑,也怪我来得唐突,没把你吓坏吧?听说男人用情的时候心理都挺脆弱,受惊后爱留后遗症。欧阳笑问,啥后遗症?陆飞走进客厅说,这就复杂了,有的硬不起来,有的一硬就软,有的干脆就缩没了。欧阳说你一警察,能不能少看些男科医院的小海报?陆飞往沙发里一挺,掏出香烟点了一支说,哎呀,你可是风流才子配佳人啊,你看我,这光棍儿眼看就要打穿咯。
欧阳端来茶壶,坐在陆飞旁边问,怎么这会儿来了?没上班啊?陆飞说今天休假,你不说请我吃饭吗?我琢磨过来跟你唠一会儿。哎,那姑娘有样子,我看前凸后翘的,你不想收编呀?欧阳说别他妈跟我废话,喝茶。陆飞说,我看我们家魏雨桐是打算让我遁入空门了。欧阳点烟吸了一口问,她还没答应啊?我上回请你们吃饭,看她挺关心你的呀?陆飞说关心归关心,可她死都不肯找警察呀。欧阳说要不你辞职得了,过来跟我一起干。陆飞笑说大哥,你看我能干点儿啥?欧阳说给我当司机呗。陆飞说信不信我把你驮沟里去?欧阳说从你面相来看,八成得把我摔死。
陆飞把烟掐了说我不想喝茶,大热天儿越喝越燥,有冰镇啤酒吗?欧阳觉着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铁棍儿,锁眉说,没有,我出去给你买。陆飞说那你冰箱有啥,随便来点儿,我这儿浑身都是汗。欧阳说这几天没去超市,冰箱空了。陆飞看橱柜上放了一盒哈根达斯,起身说你那儿有冰激凌啊,还有吗?陆飞连忙掐烟,蹦起来拦住陆飞说,还有几盒,你坐着休息,我去给你拿。陆飞把欧阳按进沙发说,你快别忙了,我自个儿取。
陆飞向冰箱走去,突然被身后的欧阳一把拽住,陆飞看他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便问你咋了?我咋感觉你今天不对劲儿呢?欧阳笑说,哎,你真觉得刚才那姑娘有料吗?陆飞说那不明摆着吗?你啥意思?想让我帮你参谋参谋?欧阳说那必须啊,我想跟她结婚,真得,这次有想法。陆飞说妈呀,你来真的呀?那姑娘看着比你小一轮儿吧?欧阳说年龄算个屁,你说咋样?欧阳说你先别激动,能不能先把我放开?欧阳撒开手说,我最近挺纠结,一方面不想结婚,一方面又想让我妈抱孙子,你说咋整?陆飞朝冰箱走去说,我说你啊,干嘛不想结婚呢?
欧阳连忙说,哎,冰激凌在右边的冷藏室。陆飞却伸出左手,握住了冷冻室大门。
2.
“哎哎哎,右边,右边是冷藏室。”欧阳浑身冷汗,大声喊道。
陆飞挪开左手,用右手拉开冷藏室说,喂,你有毛病吧?这不有啤酒吗?欧阳说有吗?陆飞拿出小瓶嘉士伯,望着欧阳说,睁大眼睛看,这啥?欧阳笑道,哦,我怎么记着上次喝完了,有几瓶?陆飞说三瓶。欧阳说那给我也整一瓶。陆飞拿出啤酒说,你这冰激凌放冷藏室,待会儿得化咯。欧阳来到冰箱前说,你去开啤酒,起子在茶几上,我把冰激凌挪过去。
看陆飞走向茶几,欧阳把冷冻室的门开了半扇儿,将哈根达斯全部丢在赵明远身上,然后关门回到客厅。陆飞打开啤酒,猛喳喳怼了几口,哈着大气儿说,真他妈爽。欧阳拿起酒瓶说,慢点儿喝,肠胃容易出毛病。陆飞说没事儿,又不是小姑娘,你刚才说结婚那事儿想好了吗?欧阳说我也不知道,心里挺没底儿的。
陆飞靠进沙发问,照这么说,那姑娘已经让你拿下了?欧阳说算了,八字儿没一撇,放放再说吧,你最近咋样?忙啥案子给我说说呗?陆飞问干啥?又缺素材啊?欧阳说最近写荒了,脑子缺货。陆飞喝着啤酒说,最近也没啥可圈可点的案子,上个月有一起贩卖人口的,听吗?欧阳说那算了,有没有杀人的?欧阳说市局那儿有一起,我也就知道大概。欧阳说大概就大概,赶紧给我摆两段。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欧阳基本把陆飞的活动范围控制在客厅和书房,他们聊了许多过往,聊起了全宿舍关注过的女孩儿。欧阳说毕业拍照那天,他以为那些姑娘能永远动人心魄,只要夏天一到,保管美得不像话。可去年同学聚会他才晃过神儿,那会站在云彩底下、裙摆飞扬的她们,全都被岁月催成了一张发黄的电影票。陆飞说发黄不至于,顶多算皱巴了。欧阳问宿舍那几位大爷最近咋样?陆飞说还记仇呢?人家也是为你好,说心里话,我都不信你能靠小说飞黄腾达,大伙是替你急,明白吗?欧阳说我是谁?我是推理界的腕儿,我会记恨几个小律师?陆飞说要不今晚都叫来,哥几个整几瓶?欧阳说行呗,反正都是吹牛逼,跟谁不是吹?陆飞说二锅头?欧阳说你快省了吧,我车库有茅台。
黄昏悄然而至,欧阳订了餐厅,陆飞给同宿舍的几个兄弟挨个儿通知,他们都说一定到。二人走出别墅,欧阳说你等着,我去开车。陆飞说你喝啤酒了,别没事儿找事儿,咱打车过去。欧阳说行,那你搁这儿等着,我去拿几瓶酒。欧阳拿了四瓶茅台,问陆飞够不够,陆飞说够了,喝烂酒没意思。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便到小区门口,就在陆飞打车的空档儿,欧阳朝马路对面儿扫了一眼,突然看到王咪站在那儿,直勾勾望着他。陆飞说这时间打车真费劲儿,叫个网约车呗,哎,欧阳?欧阳被陆飞的胳膊肘怼了一下,这才转头问,啊?咋了?陆飞说想啥呢?我说叫个网约车。欧阳说行啊,你叫呗。陆飞说我没那软件,你叫。欧阳说你等会儿,我得回家一趟。陆飞问干嘛?欧阳说茶叶忘带了,人送的极品大红袍,给哥几个尝尝鲜儿。陆飞说算了吧?欧阳把手里的酒塞给陆飞说,不行,那茶叶是天蒙蒙亮,光脚的少女用舌尖儿采的,必须尝一下。陆飞说又他妈扯蛋,你舌尖儿能采茶呀?欧阳说采茶算个屁,我能弹钢琴。
欧阳执意要去,陆飞只能稍候。
一进小区大门,欧阳回头张望,发现王咪不见了。他迅速掏出手机,给王咪发微信说你咋来了?王咪没回,他又问,找我还是路过?王咪回复,尸体呢?
“还在。”
“打算何时处理?”
“就这几天吧。”
“我要知道你怎么处理,在哪儿处理。”
“目前还没定。”
“及时告诉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必须知道。”
“好,我会告诉你,但你千万别来找我,刚才站我旁边那朋友是警察。”
王咪没再回复,直到欧阳晚上返回别墅,她都杳无音信。夜里十一点多,欧阳躺床上根本睡不着,他给田思梦打电话,可一直无人接听,后头竟关机了,气得欧阳想把枕头一口吃咯。他汗流浃背,把空调开到满格,仍是心火难平。他琢磨田思梦应该不会报警,否则他此刻应该在公安局的审讯室,正哆哆嗦嗦交代有个女的叫王咪,那疯子杀人不眨眼儿,人是她弄死的,她威胁我,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田思梦到底想干嘛?就眼下来看,那段视频足以将他逼入绝境,她想要啥?她说她想结婚,想嫁给欧阳健,想让欧阳在床上蹂躏她,莫非她会拿这事儿逼婚?想到这儿,欧阳长长出了口气,他认为这也行,田思梦性感漂亮,娶她不亏,最重要的是等他们结了婚,这事儿她一准儿不会说出去。可万一哪天人家闹离婚呢?说财产全归她呢?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呢?说你丫就是姑奶奶的奴婢必须给姑奶奶天天洗脚做饭呢?想到这儿,欧阳又怵了,他认为那段儿视频的存在,无疑是另一场噩梦。
天蒙蒙亮,又是一宿未眠。早晨七点刚过,下起了毛毛细雨。罗欣早晨八点打来电话,说影视公司的编剧又要来,问他咋整?他说外边这么大雨,让他滚回家睡觉。罗欣问欧阳老师你咋了,心情不好吗?欧阳拿着方便面的叉子说,告诉工作室,我这两天赶稿子,没事儿别理我。罗欣说有事儿啊。欧阳说,有事儿也不行。
他打电话给母亲,说昨天公司有事儿就走了,今天下雨,您多穿些。母亲说知道了。吃完方便面,他感觉自己又找回了三年前那种照死了窝囊的状态,站在窗前看雨,心里特别扭,他在想田思梦下次出现时,他该以何种面目相对,是继续装作一个了不起的大作家,还是装孙子?估计装孙子的效果会好些,毕竟大家都爱孙子。
远处的乌云宛如墨迹,时而有雷声传来,他感觉夏天快过去了,秋天是一个分手的季节。研究生毕业后的几个月,好多同学都分手了。他认为在眼下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脑子还会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屁事儿,真他妈是一颗奇脑啊。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大门,对着赵明远说了句,哥们,出来聊会儿呗?他看赵明远的右手像鸡爪子,似乎在练螳螂拳,再看他胸口的刀眼儿,不禁又想起王咪。他狠狠拍了拍自个儿的大脑门,淡淡地说,赵明远啊赵明远,要是再来一次,我宁愿让你叉我,真的、不逗你。
自言自语时,电话突然响了,抬手一看竟是田思梦打来的。欧阳屏气凝神,轻轻“喂”了一声,田思梦却嘿嘿一笑,他问你笑啥?田思梦说,大作家,昨晚儿睡得稳当不?欧阳问你有空吗?约个时间见面吧。田思梦说你这会儿是不特想我?欧阳说没错,我想在床上蹂躏你。
“然后宰了我?”
“不至于。”
“然后把我跟那位先生冻一块儿?”
“不至于,我喜欢你。”
“呦?是吗?”
“真心话。”
“好吧,今天晚上九点半,我在三水大厦的地下车库等你。”
“不能换个地方吗?”
“你想在荒郊野外吗?”
“我没那意思。”
“九点半,地下车库A区,别迟到哦。”
“你来我别墅……”
话音未落,田思梦挂了电话,她那句“九点半”似乎仍在屋里回荡,但一切早归于平静了。作为一名作家,这感觉和断了文思差不多,实在令人气愤。晚上九点半,三水大厦的地下车库会是一番什么景象?田思梦会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她准备说些什么?该如何应对?欧阳琢磨一上午,终于列出两套方案。
一套去教堂,一套上西天!
3.
下午四点多,欧阳赶到中心广场规模最大的商场,溜达十来分钟,在家珠宝店买了一枚钻戒,没看几克拉,反正花了五万多。卖钻戒的姑娘说,您拿这求婚,别说女人,男的都得动心思。出门左转,又去香奈儿买香水,再到LV买包,最后在商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捧玫瑰,三百六十六朵,说是爱你丫的日子永远长一天。
把东西全扔车里,他打电话给一个叫“麦色之”的人,这哥们是江湖浪人,“麦色之”是诨名儿。他和“麦色之”有一面之缘,半年前一次商务酒会上,欧阳和几位投资人聊电影,一个瘦高小伙走来说,各位老板,我搞商业运营,另有几家调查公司,只要不是国家机密,各位想要啥信息我这儿全摆平。一位老板说小伙子,话有点儿说狂了吧?小伙说上天入地、三界五行,全在我办公室的硬盘里,您想打听哪位主、哪件事儿,我这鼠标一点,手到擒来。欧阳说那你还挺邪门儿,有名片儿吗?小伙给诸位递了一张特糙的小纸片,欧阳一看笑说,地听调查公司,你叫麦色之?小伙说没错,洋文message,信息,您叫我小麦,别叫色之。
电话接通,小麦说刚到五楼咖啡厅,欧阳说想喝啥随便儿点,我马上到。
走到电梯门口,欧阳戴了口罩,怕被读者认出来。咖啡厅里人头攒动,欧阳寻了半圈儿才找到麦色之。他穿着灰T恤,迷彩吊裆裤,趿了一双人字拖,正靠在皮凳上玩手机。欧阳听他在哼“老张开车去东北”,欧阳说撞了。麦色之抬头一瞥,起身笑说,哎呦、欧阳老师,您能搭眼儿瞧我,我家祖坟必须抖三抖啊。欧阳同他握手,心想这孙子真他妈会扯蛋,笑说,快请坐,没点咖啡吗?他说没点,平时不怎么喝咖啡。欧阳说点上吧,要不场面儿太干,聊不动。他说那也行,我来杯雪顶。
饮品和甜点上桌,欧阳停止寒暄,他问麦色之,你调查这块儿还做吗?麦色之说,做啊,一直都做,而且主要做这个。欧阳点头问,你这公司是团队在做,还是就你一个。他咧嘴一笑说,不怕您笑话,就我一个,24K钛合金皮包公司。欧阳看他眼睛,一条缝,单眼皮儿,很难确定他在看你还是睡觉。他放下手机,拿起一块儿蛋糕说,不过您放心,皮包是皮包,实力归实力,江湖六路海内八方,没我麦色之探不到的底儿。
欧阳说这我懂,手下油锅、吞刀舔枪都得说自个儿金刚护体,你别这么浪,有本事码出来给我亮一亮。他说没问题啊,您想让我怎么亮?欧阳说既然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我问你,你知道我常去哪家夜店吗?麦色之吞下蛋糕说,解放路的“酒葵”,没错吧?欧阳喉结上下一抽,不觉握紧了咖啡杯说,行,有两下。麦色之有点儿得意,眼睛稍稍睁开一毫米说,先别夸,您再往后听,那夜店有两姑娘,一个叫桃子,一个叫诺诺。桃子胸大,上个月网购的奶罩都是38F,黑色无钢圈。短头发大长腿,后腰有个丘比特纹身。您带她回别墅七次,五次包夜,这你得认吧?
欧阳说厉害。他说诺诺身材一般,身高一米六二,今年二十七岁,长得像高中生。声音倍儿甜,喜欢笑,您经常送她名牌香水,全是淡香型茉莉味儿。我琢磨您把她当情儿了,对不?2013到2016年,她在妇幼保健院堕胎两次。和父母关系极差,目前租住民主东路的华科小区。白天在化妆品专柜做导购,晚上去夜店陪酒。你带她去过三次酒店、两次别墅,每次都包夜。欧阳问,她堕过胎?麦色之笑说,这姑娘傻够呛,被好些男人蒙过钱,堕胎都是家常便饭。欧阳说,我昨晚给你打得电话,你这都连夜查得吧?他说没错啊,我一宿没睡尽分析你了。
欧阳说挺好,那你捋一捋我的事儿。麦色之趴在桌上低声说,桃子和诺诺都让我洒了一桌,这手艺您还不信啊?欧阳说不是不信,就想知道你多能。他说您犯过事儿!欧阳脸一沉,不禁左右一瞥说,啥意思?他说您去年偷税漏税了,我没说错吧?欧阳笑说,这都知道?果然厉害。他说您放心,干我们这行有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闷死不吐。欧阳问还有吗?麦色之说别的那可太多了,比如您的资产、内裤颜色、微信密码、马桶的牌子我全知道。欧阳问,我内裤啥色?他说应该是白的,打今年2月起,您网购的内裤都是白色三角裤,去年六月到今年2月是粉色平角裤,再往前是蓝色三角、红色平角。对了,三月初到五月中旬,您还买过五条女性情趣丁字裤,两条黑色,两条淡蓝,一条火红。我喜欢火红那一条,火得耀眼,真他妈性感。
欧阳说可以啊,太可以了。我现在要打听两个人,你开价儿吧。顿了片刻,麦色之一脸鸡贼问,什么人?有背景吗?欧阳问怎么叫有背景?他说政治背景,小官还能查,大官儿我可不敢弄。欧阳说没有,都是平头老百姓。他说那都没问题,你想打听哪方面?欧阳说全部。他拉长声调“哦”了一声,说那您请好吧,最起码从里到外剥三遍。
欧阳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丢在桌上说,就这人。麦色之拿起一看,说了句没问题,还有谁?欧阳说看背面儿。麦色之翻手一看,王咪?下面这家金店啥意思?欧阳说我只知道她在这家金店打过工,别的不知道。他问男的女的?欧阳说你这脑子咋想事儿的?男人能叫咪咪吗?他说那可没准儿,我三舅叫肖菊花,你能想象我三舅的心情吗?欧阳说别跟我废话,王咪是女的,三十来岁,可能结过婚。麦色之点头又问,这赵明远和王咪啥关系?欧阳说你看看你这脑子呀,是不是让你三舅挤坏了?我要啥都知道,我找你干嘛?他说行,我大概有数了,您别眨眼睛,给我三天时间。欧阳说三天?你这么牛逼至于用三天吗?麦色之说大哥,你要全面调查,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这时间不长。欧阳看他一脸自信,估计这事儿也没啥难度,便说行吧,你开个价儿。麦色之展开一个巴掌说,您是新客户,给您打五折。欧阳说那我谢谢您,说价钱。他说三万。欧阳说你他妈可真会挣钱啊,我也没讲价的余地了是不是?他说欧阳老师,我是您铁粉儿,否则一个头三万,您说是五折不?
“那你这意思是买一送一啊?”
“这样,您要不放心,先给我付个定,回头儿您要满意,再掏尾款。”
“多少?”
“一千。”
“也别一千了我都嫌磕碜。我给你五千,你好好弄。”
“得嘞。”
欧阳临走前对麦色之说,王咪这女人你必须给我扒清楚,明白?麦色之把桌上的蛋糕一扫而光,笑说,哥你放心,别说是她,她家祖坟我都随便扒。
回到车里,欧阳望着那些求婚道具,心里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本想处理掉赵明远之后,能和王咪断了纠葛,没想半路杀出个田思梦,这就像脸上又糊了一坨新屎,稀拉拉洒了一胸,自己都恶心自己。他打开车载音乐,皇后乐队又再唱“妈妈我刚干死一个人”。他欠身拉开手套箱,取出那把瑞士军刀。掰开刀刃在自个儿心脏附近戳了一下,实在有点儿疼,但他琢磨这一刀下去可能不足以致命,想结束这场噩梦,五、六刀应该是要的,而且每刀必须稳、准、狠。他将手探入虚空,似乎在演练搂住田思梦的脖颈,另一只手迅速推刀,反复几遍之后,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自言自语道,妈妈,我刚干死一个人,是她惹了我,你可千万别生气。
4.
晚上九点刚过,三水大厦的车库格外宁静,有些地方光线挺暗,阴影里似乎藏了些东西。上月中旬,一个富婆在这儿给人抢了,网上传言,那哥们儿没抢钱,就抢了富婆的内裤。富婆说他以为自己要被强奸了,情急中捏了一把对手裤裆,那哥们眨了眨眼儿,调头就跑。打那事儿之后,车库加装了摄像头,保安们定时巡逻。欧阳把车停好,心想田思梦约这儿见面,可能也早有防备。
九点二十三分,一辆白色宝马轿车在欧阳对面泊车,搭眼儿一看,主驾上的人正是田思梦,副驾没人。她取出口红补妆,然后下车,站在路边接了个电话,并朝欧阳挥手。她穿一袭黑裙,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车库里空空荡荡,她的声音侧耳可闻。欧阳把求婚道具码在中控台上,看她挂了电话,欧阳给车门下了锁。
田思梦信步而来,坐进副驾带上门,笑说,知道你会等我。呀!送我的玫瑰吗?欧阳捧起花束,用朗诵情诗的语调说,三百六十六朵,不管春夏秋冬,永远多爱一天。田思梦欣然接过玫瑰说,还挺酸的,数过吗?欧阳问数过啥?她说玫瑰呀,认真数过吗?欧阳说没有。她说那你咋知道是三百六十六朵?欧阳说我不知道,卖花儿的说三百六十六朵,有毛病吗?她说傻叔,你被蒙了,这顶多二百来朵。欧阳说操,这他妈都敢骗?
田思梦拉开车门儿,随手将花扔出去。欧阳瞪眼儿问你干嘛?田思梦关门说,你不知道,我玫瑰过敏,再说我也不爱这些个虚招儿。欧阳拿起包包和香水说,那没事儿,这些东西你一准儿喜欢。她咯咯一笑说,怎么了?干嘛对我这么好?我特不适应。欧阳说我活该对你这么好,拿着吧,我挑一下午。
田思梦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拧着身子说,您先把假面具往上挪一挪,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找我干嘛?欧阳头皮一麻,知道这骚货怕是没好心了,便将东西放回原处,又拿起钻戒盒子说,梦梦,你看啊,我这年纪是大点儿,可放眼下这时代,绝对算猛喳喳的。再说我能文能武、能推能搡,现在就欠老妈一孙子。你年轻漂亮,又他妈性感,我挺喜欢你,嫁给我呗。她说你这算求婚吗?欧阳心想这骚渣儿,钻戒盒都出了,还给我360度全景装害臊呢?他亮出钻戒,放在田思梦面前说,嫁给我,让我蹂躏你、糟蹋你,我那方面挺猛的,要不你试试?
田思梦拿起戒指一番端详,笑说,这戒指真好看,挺贵吧?欧阳说谈钱就俗了,来,小手撑开,我给你戴上。她说不用,我自个儿戴。欧阳看她戴着戒指,不停翻动手掌,便说,我知道你保准答应,那咱盘算盘算、哪天把证儿给扯喽?她转头盯着欧阳,一声冷笑说,大叔,你想多了吧?我单说戒指好看,没说别的吧?就您还扯证儿呢,您扯蛋的时候,知道蛋皮儿在哪儿吗?欧阳说别闹了,结婚这事儿你说过,你说你想嫁给我,这就忘了?她说就你这一脸老不死的样儿,我能嫁给你?
欧阳怔了片刻才确定自个儿没听差,看来这骚货的确是来者不善,虽说他早有心理建设,却还是颇感震惊。此刻她不动声色,得意的眼神分明是想说,别拿结婚这事儿打岔儿,你把冰箱里那人攮死了,拜托你弄清眼下的状况好吧?
欧阳努力微笑道,梦梦,你说啥呢?田思梦翻了个白眼儿说,大叔,别演了,人活一世得分清戏里戏外,你这逼看着也挺聪明,懂我的意思不?欧阳说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儿,合着前些天那温柔体贴都是戏精附体啊?她说幸好你那晚没碰我,否则我得恶心死。欧阳说小妞,你挺毒啊?她说还好吧,其实我挺单纯一人,起初就想从你身上刮点儿油,寻思怎么刮呢?我得把自个儿这身子折给你啊,跟你上床跟你结婚,你说我单纯不?欧阳说操,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你挺纯。欧阳左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把瑞士军刀,脑子里却闪过王咪连续捅刺的画面,就像一个前辈正在为他演示操作要领,并给予他足够的勇气。
田思梦笑说,你这把柄露得恰逢其时,老天爷对我太好了,你说呢?欧阳问想要多少?开个价儿。她说我得先买套公寓吧,二百来万,装修下来至少三百万,现在装修可贵了,关键得请设计师。先给我三百五十万呗,怎么样?不多吧?欧阳说什么叫先?还有后呢?她说你放心,我也不会没完没了地敲下去,具体要多少我现在没想好,你别怕,我想好再告诉你。还有,你那只手在干嘛?我得提前说清楚,你别想杀我,对面车里有人,正架着摄像机录像呢,而且那天的视频也在他手里,你要杀了我,今天晚上你肯定完蛋。
欧阳看向对面的宝马车,根本没人影,便问,蒙谁呢?人在哪儿?她说当然在后排座,你好好想想,我会傻到一人来见你?欧阳松开军刀问,车里谁啊?她说我男朋友,比你帅比你猛,胸肌贼厚,腹肌特弹,使劲儿撞过来,我能飞出太阳系。欧阳笑说你他妈还挺文艺。小姑娘,你准备和我结婚这事儿,你男朋友知道吗?田思梦欣赏着钻戒说,当然,不过你还别笑,老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我懂。只要弄到钱,谁在乎你过去跟谁睡过?他更不在乎,因为他爱我。欧阳点头说行,一个比一个脏,这就叫王八盯绿豆,一丘之貉。
田思梦叹息道,行了,废话到这儿吧!三百五十万,今晚儿必须到账。欧阳说太多了,我账头没那么多。她说那我管不着,最迟明天下午,明天下午六点前,我要看不到收账短信,欧阳老师你就等死吧。她下车时拿走了包包和香水,关门前笑说,谢谢欧阳老师的礼物,你太帅了,我喜欢你这个老东西。
她扭着水蛇腰回到宝马车前,后排座还真出来一男的,个头儿得有一米九,短头发大眼睛,胸肌爆鼓,一看就挺猛。他左手拿着摄像机,右臂环住田思梦的腰,手掌溜到屁股上狠狠一拍一抓,二人便开始亲嘴儿,好像在庆祝一场战争的胜利。欧阳掏出瑞士军刀,弹开刀刃,他现在只想把自个儿扎死,他觉着窝囊这东西可能是基因里的一部分,就算你飞黄腾达、盖世无双,该窝囊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
欧阳趴在方向盘上,想着假如刚刚王咪在场,这对儿狗男女必死无疑。他突然想开车撞过去,把这俩不要脸的东西撞出太阳系,可刚一抬头,宝马车已绝尘而去。望着空空如也的停车位,他似乎听到田思梦留在那儿的欢笑声,大牙都快笑掉了,可就是停不下来。毕竟是天上陨落的巨型馅饼,普通人根本难以想象。他似乎听到那男的说,操,你他妈要少了,这是头肥猪,往后必须狠狠刮,知道吗?田思梦说你也看出来了?他那头是真大,绝对老猪头。
回到别墅,欧阳百无聊赖,越想越气,刚摔了一个茶杯,田思梦便发来一个银行账号说,欧阳老师晚安。他走到冰箱前,心想不能再等了,这尸体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会更加危险。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望着逐渐清晰的卫星地图,一条不错的抛尸路线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这一次,他将一切怒火转嫁到尸体上,他要让赵明远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