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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恶意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21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杨宇把早上吃的煎饼果子都吐了,魏雨桐从包里抽一沓纸巾,让他蹭皮鞋。他说你干嘛斜眼儿瞅我,瞧不起我?魏雨桐拂去洞洞裤上的土说,行啊,都会读心术啦。杨宇说嘿呦你个丫头片子。魏雨桐说别废话,吐完没?杨宇挣得满脸通红,说没有,刚才是煎饼果子,好像还有卤肉卷。魏雨桐说我要没记差,许是还有一碗豆腐脑儿。杨宇说你给我闭嘴,我要深呼吸。魏雨桐双手叉腰,望着正午的烈日说,那你接着吐,我回现场了。杨宇说你去车上给我弄瓶儿水,我顺一顺。魏雨桐脱下外套,往腰上一捆说,往北三公里有黄河。杨宇说你这毒妞儿啊你,我白疼你了我,你给我回来!

2017年7月23日晌午,陆飞带队赶到庙儿乡这片荒丘,眼前的小木屋大约四平米,附近没啥建筑,这房子显得挺突兀,像路边的临时茅厕。庙儿乡派出所民警给陆飞说,报案人是乡里的养猪大户,今儿一早骑摩托去市里订饲料,打这儿路过看着的。陆队你看,公路离这儿不远,他一眼就望见这房子在冒烟儿。陆飞问大概几点的事儿?民警说九点多。陆飞问当时这房子已经烧塌了?民警说早烧完了,说是冒烟儿,其实挺淡的。他开摩托过来一瞅,闻着一股怪味儿,细细一看,这才看见一只烧黑的脚,当场吐了。陆飞沉默半晌道,依你看,这火是啥时候放的?民警说大概昨天晚上。

木屋被火拦腰扯断,西面那堵墙的木板子还剩半扇儿,最高不过一米,乍看像排打碎的板儿牙。其余三面基本垮了,木板高不过膝。当中一地碎炭,掩了一具焦尸,偶尔一阵风,吹得木灰漫天飞扬。

陆飞摘下墨镜问,这儿离市区多远?小刘说十四公里。他问民警这房子用来干嘛的?民警说这屋早了,八十年代搭的,当时给过往班车添水加油,95年左右废了。陆飞说类似于小加油站?民警说没错,是那意思。小刘说陆队,我有几句不知当不当讲。陆飞说你随便。小刘说,这地儿往西一公里是庙儿乡的西瓜田,最近西瓜成了,收瓜的二道贩子特别多。往东不到两公里是王家磨的养牛场,主要是奶牛,工人三班儿倒,二十四小时加工乳制品。往东南两公里是大河村儿的百合种植基地,二道贩子也不少。

陆飞问,你他妈是想说这地儿能盖个农产品交易中心吗?小刘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些地方有利益冲突,凶手八成在这里头。陆飞问养牛场能有啥冲突?小刘眉头一挑,当然有啊,比如老板拖欠工资、奶牛伤人啥的。陆飞点头说,你这脑子是不被牛踹过?小刘捂住脑门儿说,你咋知道的?

魏雨桐箭步走来,望着正在忙活的法医组问,陆队,情况怎么样?陆飞看她穿着米色紧身背心儿,双胸突显挺拔,抿嘴说,刚听小刘分析地形,有点儿抓瞎。魏雨桐看小刘盯着自个儿的胸口,连忙捂着说,啥地形?陆飞笑道,小刘说这地形有点儿高,杨宇好些没?她说还在吐。陆飞说这还老刑警,太丢人了。小刘说丢习惯就好了。

陈明道拔地而起,喊道,陆队,你给我过来!陆飞说干嘛?吃枪药啦?小刘说别怼他,他前天割过痔疮。陈明道摘下口罩,满头大汗说,死者男性,助燃物是汽油。魏雨桐说尸体怎么样?他说严重炭化,想解剖分析是生前烧死还是死后焚尸,难度有些大。陆飞问为啥?他说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有些残忍,也很专业。陆飞说别磨叽,说事儿!他说尸体呈舒展状态,手指没有蜷缩样,初步推断、应该是死后焚尸。小刘问为啥解剖难度大?他说凶手焚尸前,用刀破开了尸体的腹部和喉咙,内腔灌注了汽油,多数器官全都严重炭化,这导致剖验的条件被完全破坏了。

而且。陈明道使劲儿喘了口气说,还有更专业的部分。陆飞问哪部分?他指着尸体说,你们能看到尸体两侧摆着几个空心砖,我数了一下,总共八块儿。空心砖两两一组,每组由一根不到半米的钢筋贯通,共四根儿钢筋将尸体托起,相当于一个烧烤架,尸体下方有大量条状的易燃碳。魏雨桐说,让尸体背部紧贴地面,焚烧时炭化程度会大大降低,这对尸检有益,但对凶手不利,所以他选择上下一起烧。陈明道点头说没错,皮肤、软组织和骨骼严重炭化,鉴定条件完全丧失,更重要的是死亡时间不好确定。

陆飞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都显得异常烦躁。他说,听来听去,反正是摊上大事儿了。陈明道说,死者胸口有多处显著刺创,这可能与他的死因不无关系。周围没留下衣物残片,焚烧时应该是赤身裸体。在尸体以东半米的角落,有一堆烧焦的硬塑料,外围是一个金属中框,旁边有两根儿方口金属条。我大致瞅了一眼,应该是行李箱,从金属中框的大小来看,至少40寸。小刘问,这么大的行李箱很少见啊,能装下尸体吗?他说就被害人的体型而言,应该没问题。但是否装过尸体,还得化验。陆飞问行李箱的颜色能确定吗?他说从零星的碎片来看,应该是银灰色。陆飞点头又问,还有其它发现吗?比如身份证之类的?陈明道摇头说,目前来看,身份很难确定。魏雨桐问,能看出年龄吗?他说从牙齿磨损程度来看,应该在四十岁上下。还有一点,他有三颗牙齿是合金烤瓷牙,据我所知,一般正规牙科医院在换牙前都会做牙模。

“你的意思是,通过牙模比对确认死者身份?”陆飞问。

“这是个办法,不过牙科医院保存牙模的时间大多比较短,时间长了就会销毁。”

“还有其它办法吗?”

“有一个。”

“什么?”

“您应该知道甘肃白银那起连环杀人案吧?”

“废话!”

“那起案件的侦破,使用了Y染色体STR特征检测技术,我们可以通过死者DNA中Y染色体的遗传特征,确定死者家族,然后逐一排除。”

“这得多久?”

“不好说,假如DNA信息库里没有其家族男性成员的样本,这个方法也无济于事,就算确定其家族,这个族群的人数也可能数以万计,排查难度可想而知。”

“这个市局能做吗?”

“不知道,我得去打听一下。”

“好,你先把尸体带回去,牙模和DNA的事儿由你负责。小刘,让技侦组进。”

现场被烧得一片狼藉,根本无处下脚,技侦组里外捯饬好几遍,除了那个严重变形的行李箱,没发现其它有用的东西。虽说空心砖和钢筋条也是物证,可经过一夜焚烧,根本毫无价值。但陆飞觉着,这“烧烤架”似乎是凶手为他量身定制的,站在烈日下,他感觉自个儿像条羊腿,被凶手轻松翻烤,噼里啪啦冒着油花儿。

他有一种灼心之痛,不是烈日所致,是恶意。

他来到小屋一侧,眺望不远处的公路,这是一条双向两车道,自西向东,将荒原切分为二。魏雨桐说,这路年久失修,近几年走得人越来越少了。陆飞说,我知道,这条路西头在兰市青花岗,东头在三十公里外的定县,我二姨就在定县,小时候坐班车去她家就走这条路。小刘说这条路贯通了十三个乡镇,监控又少得可怜,想排查过往车辆,难度实在不小。魏雨桐说,难度大也得查,不过得循序渐进,否则工作量太大。陆飞问,你有啥想法?魏雨桐说咱们先两头抓,按屋子的大致起火时间推算,从昨天下午六点开始,到今天凌晨四点,无论来自定县还是兰市,只要在此期间驶入公路的机动车,全都列入排查对象。小刘说那得联系交管部门和定县警方。陆飞说这事儿我来办,还有呢?

“附近乡镇最近是否有失踪男性,这也是一个切入口。”魏雨桐说。

陆飞连连点头:“没错。”

“那个DNA技术我觉着有点儿玄,倒不如牙模来得快。”

“拿着牙模上哪儿比?”

“让本地乡镇的民警在辖区内的牙科诊所进行比对,定县那边要同时进行,兰市更得仔细查。”

小刘打着哈欠说:“这工作量有些狠吧?”

陆飞说:“没事儿,我给你放个假,放六十年,你去马尔代夫养老吧。”

“就知道您没憋好屁。”

2.

发现焦尸的当天下午,欧阳应邀赶到东新街一家茶楼,和十来个研究生同学见面,商量下个月的毕业周年庆典事宜。一进包厢,欧阳见几个孩子满地追逐,笑问这都谁家的爱情结晶?同学们转头一看,有的鼓掌有的吹口哨,有的高喊“热烈欢迎大作家”,曾经的法学院院花周欣然说,大作家真会摆谱儿,让我们候了半个点儿!欧阳说周欣然,你以为我来干啥,我来就是瞅院花儿的,否则我他妈才不来呢。

欧阳逗闷子,全场笑声连连。

周欣然微微一笑说,咋的?我去年刚离婚,想对我下手啊?欧阳说来的时候的确想过,现在一看还是算了。她说为啥?嫌我年老色衰了?欧阳说要不这样,待会儿你跟我回家,咱两磨合磨合?周欣然说干嘛磨合呀?有能力你把我磨穿咯。大伙纷纷起哄,笑得乐不可支。欧阳给大伙打了招呼,在周欣然身旁坐下,他问另一侧的李冬冬,陆飞呢?李冬冬说,他没告诉你啊?

“没有啊!他怎么了?”

“他在庙儿乡办案呢,说是来不了啦。”

欧阳眨了眨眼儿,低声问:“怎么去那儿了?庙儿乡也归他们管呀?”

“那我不知道,应该在辖区内吧,否则也不会去。”

欧阳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问:“什么案子啊?”

“没说。”

周欣然拍手道:“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咱商量正事儿吧!”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突然跑来,抱住欧阳说,叔叔,你是大作家吗?欧阳问谁说的?女孩说我妈妈,她说今天会来一位大作家,作文写得可好了,能教教我吗?我作文写得不好,妈妈总骂我。欧阳把小女孩放在腿上问,你妈妈在哪儿?小女孩指着对面的李泽慧说,在那儿。欧阳说,李泽慧,你说说你,你是不是当后妈的?

后来的一个小时,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建言献策,有的争锋相对。欧阳却时常神情恍惚,说话顾此失彼。周欣然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说没错,最近有些尿不尽,睡眠不太好。周欣然说风流坏了?他说可能有点儿。她说我看不像啊,感觉你心里挂事儿了!欧阳随便搪塞几句,无心多言。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陆飞和庙儿乡,他想过尸体迟早会被发现,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又要和陆飞硬碰硬了。

离开茶楼的时候已近黄昏,欧阳提议大伙在附近酒楼聚餐,他做东,可同学们纷纷婉拒,最后打了招呼,四散而行。回到车里,点了支烟,望着高楼尽头的晚霞,他决定给陆飞打个电话。等候音一直在响,欧阳耗到最后一声,直到听见客服说话,他才撂下电话。他想再拨一遍,可心里却说不行,他认为自己不能慌,这事儿还得憋着。刚系上安全带准备离开,陆飞却回了电话,他接通笑问,干嘛呢?陆飞说,我在庙儿乡办案,你们怎么样?事儿都商量妥了吗?他说差不多,下周联系外地同学。陆飞说纪念品我都看好了,回头我发群里大伙把把关。欧阳说没问题,那个、你咋跑去庙儿乡了?归你管吗?陆飞说废话,要不然我跑这儿干嘛?

“啥案子?”

“命案。”

“又死人啦?怎么死的?”

“不知道,尸体烧焦了。”

“妈呀,这么狠?”

“行了,回头再说吧,你告诉大伙对不住了。”

“放心,没人怨你。”

“那我忙去啦。”

“走着。”

挂了电话,欧阳立马发微信给王咪,尸体被发现了。王咪回复说,既是焚尸,被发现不是很正常吗?欧阳说负责案件的警察是我朋友。王咪说那又怎样?你害怕了?你不是推理小能手、自信爆棚吗?他说我不怕,你在干嘛?她说我在诅咒你。他说你先歇一会儿,东西啥时候给我?她说等我联系你,在此之前别再烦我。

日落之前,欧阳返回别墅,汽车刚进前院,只见田思梦穿了一身粉色运动衣,拿着手机堵在门口。欧阳沉住气,照例开车入库,出来便问你来干嘛?田思梦扎了丸子头,双手背在身后说,电子密码改了,我进不去,为啥要改密码呢?欧阳说你他妈以为我脑子里有片海吗?她说快开门儿吧,让我进去坐一会儿。欧阳的咬肌绷出七、八块儿,低声说你又想干嘛?钱也给了,你他妈还想给我上眼药?她说欧阳老师,我有事儿跟你说,你看,咱要是在这儿说,门口人来人往的,您那些脏兮兮的事儿再让人听去,不太好吧?欧阳环顾四周说,行,我是孙子,您里头请。

田思梦鞋都没换,一步一晃走进客厅,欧阳忍气吞声道,有屁快放。田思梦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大门看了看,转头笑说,那位先生呢?被你捣碎了?欧阳说我现在就想把你捣成末儿。她说那是我男朋友的事儿,犯不着你出马,再说您这老渣渣的样儿,有那本事吗?欧阳说啥事儿赶紧往外倒,没工夫跟你扯闲篇儿。

田思梦举起手机,屏幕对着脸说,老公你看看,这就是欧阳老师的房子,漂亮吗?手机里的男人说,挺好,你把我转过去,让我跟欧阳老师打一招呼。田思梦翻转屏幕,欧阳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天宝马车里的猛小伙。他挥手笑说欧阳老师,你好,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欧阳说放你妈个屁,有多远滚多远。田思梦转回屏幕说,老公你歇会儿,我跟欧阳老师谈正事儿。猛男说视频别关,我想看他翻白眼儿。

田思梦把手机搭在桌上,就像摆着猛男的遗像,欧阳说要不我给你老公敬上三炷香?田思梦说不开玩笑了,欧阳老师,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我们在普吉岛看了一套海景别墅,投资回报率不差,装修、环境都挺好,现在就差钱了。欧阳说小逼崽子,胃口不小啊?前几天刚刮了我三百五十万,手还没凉又来盘我?她说我当时说了,咱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对不?欧阳说信不信我现在弄死你?她咧嘴一笑说,别犯傻了,您不至于,我们也没那么黑,这次就要二百万,明早十点前到账,行不?

欧阳坐进沙发,点了支烟说,我没钱了,你随便吧。猛男突然说,梦梦,那就别废话了,回来吧。田思梦拿起手机说,欧阳老师,那我走了,晚上记着刷微博。欧阳捂着脑门喊道,行!明天到账。田思梦走到欧阳身旁,在他额头啵了一口,笑说,这就对了,真喜欢你这老东西。

田思梦走了,关门声仿佛一声枪响,射出的子弹击穿了欧阳瘦弱的尊严。他拽起自个儿的头发,感觉奇痒难耐,恨不得把头皮扒下来。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人心叵测、欲壑难填,这对狗男女根本不会轻易放过他。而眼下的自己只能如羔羊沉默,任人宰割。他想到小说里的杀手,一个手法轻快的男人,经常在黑夜出没,杀人用刀,见血封喉。他信用极好,只要接单谁都敢杀,而且有一万种方法逃出生天,就算被警方抓获,他也会在去审讯室的路上咬舌自尽。可问题是,这样的人真得存在吗?去哪儿找呢?

欧阳想起前不久一个新闻,说深圳警方历时半年,打掉了一个网络杀手群。群里都是缺钱的年轻人,群主作为中介在网上接单,再将任务分派下去,谈好价钱,谁缺钱谁接活儿。欧阳拿起手机,准备在网上碰碰运气,可再一想,这些人根本不靠谱,和职业杀手相比怕是毫无专业素养,只要被警察拎起来,心里那些事儿保准洒一地。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靠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打电话给罗欣,问,你让会计查一下,公司账户还有多少钱。罗欣问您要用钱吗?他说少废话,尽快把情况告诉我。罗欣说好的,我马上让他查。

一切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再次置身于噩梦列车,只不过那些拎手铐的黑衣人有了模样,其中一个,像是陆飞。但他毫无放弃的意思,他想砸碎车窗跳出去,虽说列车逆风疾驰,但与其被抓,为何不放手一搏?

3.

经过两天走访摸排,庙儿乡警方反馈的信息是,尸体口中的金合金烤瓷牙,附近乡镇的牙科诊所压根儿没有。定县唯一的牙科医院倒是有,但医院主任说,这类烤瓷牙都是进口,过去不做,一年前才推广,估计价格太高,目前也就三人换过。一位中年女性,一位老太太,另一个中年男性,年龄四十二岁,不过只换了一颗,牙模也对不上。

2017年7月26日上午,陆飞和魏雨桐来到如美牙科,这是兰市西区最大的牙科医院,向院长说明来意,魏雨桐将尸体口腔照片和陈明道做的牙模交出,院长召集医师开会,二人便在整洁的会客间等了半小时。

魏雨桐说,我感觉牙模这事儿可能没戏了。陆飞说别灰心,不是还有DNA吗?她说别太乐观,我看没那么简单。陆飞翘起二郎腿,沉在椅子里说,阿姨叫我晚上去你家吃饭,你说我去不去?她说我劝你别去。陆飞问为啥?她说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懂爱情,也不需要。陆飞咳了几声说,雨桐,你说说、你就这么不近人情吗?我就想朝你世界里多溜达几步,你干嘛总是逃避呢?她说假如死者这几颗牙是外地换的,DNA技术又无济于事,你说怎么办?陆飞抹了把脸说,领导对这案子挺重视,毕竟是恶性杀人案件,咱要没办法,那就移交市局呗。

“三年前那案子还吊在门儿上,这案子眼看又要歇菜,真是奇耻大辱。”

陆飞说:“不要妄自菲薄。”

魏雨桐朝对面的会议室瞄了一眼说:“这么长时间,难道发现什么了?”

“你进门也看到了,前厅患者都在排队,人流量这么大的医院,且得好好分析。”

“你去看一下,咱们时间有限。”

“别着急,不差这几分钟。”

陆飞想聊晚上去准丈母娘那儿吃饭的事,还没张嘴,会议室开了门,医师们鱼贯而出。院长走来笑说,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陆飞说您客气,查到什么了?院长说我们有位医师对那牙模有印象,据他回忆,那患者的确换了三颗金合金烤瓷牙。陆飞问什么时候?院长说大概半年前。魏雨桐搡开面前的陆飞问,能打扰一下那位医师吗?院长说您别急,她拿牙模去比对了,半年前的牙模应该没销毁,二位稍候。

不到十分钟,一位女医师姗姗而来,端着两个牙模和一份文件夹。几句寒暄,三人直切正题。女医师说这两个牙模能对上,从照片来看,那三颗烤瓷牙的确是我换的。陆飞说,您记性这么好?她说我们这儿病人是挺多,可换这种贵金属烤瓷牙的人毕竟少数,大致印象是有的。魏雨桐问有患者个人信息吗?女医师打开文件夹说,患者赵明远,男,四十四岁,这里有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陆飞接过文件一看,问,能确定吗?女医师点头道,牙模上有患者标签,不会错。魏雨桐拨打赵明远的电话,能接通,却无人接听,连续拨打也那样。

他们和院长道别,迅速离开,在去赵明远家的路上,魏雨桐给陆飞说,老天总算开眼啦。她的脸侧向阳光,露出一丝久违的笑颜。

上午九点刚过,欧阳来到秋水公园,在人工湖畔的茶座和麦色之见了面。他的穿着打扮依旧邋遢,有种难以名状的颓。欧阳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正喝着三炮台,无精打采地眺望湖心。天气晴朗,湖面几条游船,微风过处,水波粼粼。旁边有几桌打麻将的,一个大胡子男人说,昨儿输了八块钱,回家差点儿让媳妇楔死,不行,今天必须捞回来。

麦色之说,叫您来这么远的地方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失眠,不想跑太远,这儿离我房子近。欧阳说别废话,你说期限三天,这都几天了?他说您担待,我最近这状态实在不好,我琢磨我好像得癌症了。欧阳说能看出来,这他妈叫懒癌。他嘿嘿一笑说,您可真会把脉。欧阳叫了一杯八宝茶,说,少跟我磨叽,查清了吗?

“查清了。”他从身边的皮包里抽出几张纸说,“事无巨细。”

“说说看。”

“这赵明远是个男的……”

“我真想把你搡湖里淹死?说有用的!”

“哦,这男的是汉族,1973年生于兰市罗家镇,初中文化。1990年在新疆当兵,93年返回兰市在轴承厂上班,2006年升任供销科科长,两年后辞职经商,成立欧德贸易公司,主营保险柜和高低床。此人有两次婚姻,现任配偶叫林瑶,二人于2014年成婚,育有一子。”

“前妻呢?”

“前妻就是王咪。”

欧阳撇嘴一笑:“早该想到了,接着说。”

“王咪1980年生人,老家也在兰市罗家镇,大专学历。父亲早年病逝,她是独生女。2006年与赵明远成婚后离开罗家镇,先后在兰市三家商场做金饰导购,13年离婚。二人有个女儿叫赵秋雨,生于2007年,12年被兰市第一人民医院确诊为白血病,去年年底去世了。”

“去世了?”欧阳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女儿被查出白血病在前,他们离婚在后?”

“没错。而且林瑶这女的是小三儿上位。”

“难怪啊!”

“什么?”

“这白血病很烧钱吧?”

麦色之笑说:“您别逗闷子,现如今哪家医院不烧钱啊?”

欧阳端起八宝茶抿了一口,点了支烟问,离婚这事儿,是因为林瑶吗?麦色之说八成吧。欧阳说自个儿闺女那样了,还有心思搞离婚?法院怎么判的?他说这可难说了,您不会以为天底下戴张脸的都是人吧?

欧阳看向湖心,好像又多了几只小船,两个孩子在船上唱歌,让我们荡起双桨。他想起王咪杀莫达乃的时候,那是2014年初春,当天早晨扬沙漫天,中午下了雨,黄昏才晴开。按麦色之提供的信息推断,那时的赵秋雨已得病两年,是个七岁大的小女孩,应该和小船上的女孩儿一般大。他在王咪的卧室见过那张照片,女孩瓜子脸,有酒窝,笑得很甜。王咪总是很晚回家,她下班后可能一直在医院陪护,她应该很缺钱,所以才借了莫达乃的高利贷,杀死莫达乃,又被一个窝囊废敲诈勒索,真是雪上加霜。

欧阳把这些事儿在心里捋了一遍,好像突然懂了王咪为啥那么恨他。他想假如王咪当时能说明自己的处境,打死他都不会去蹭那点儿油。当然,对于现在的欧阳来说,一万多元根本不值一提,但在三年前,在那种一无是处、啃老为生的颓态下,上万元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款子。而对于那时的王咪来说,对于身染沉疴的赵秋雨来说,一万多元有多重要,欧阳心里是清楚的。

麦色之说,不过话说回来,这王咪也不是省油的灯。欧阳问啥意思?他说我查过这两人的开房记录,赵明远第一次和林瑶开房,是在2011年3月份。同年9月份,王咪和一个叫陈立的男人连续开了三天房。由此可见,在女儿被查出白血病前,他们感情已经破裂了。欧阳问,这陈立什么来头?他说和王咪一样是金店导购,岁数比王咪小,2009到2013年,他们在同一家金店工作,同事关系。当然,赵明远就一人渣,和林瑶结婚之后,他开房记录里的女人能攒一本《水浒传》。欧阳问,那王咪呢?除陈立之外还有人吗?麦色之翻动手里的纸张说,没了,她这些年的开房记录只有那三天,往后都是空白。

“接着说。”

“重点就这些,其余信息都在资料上,我整理过。”

“好!钱我稍后打给你,东西放下,你可以走啦。”

“得嘞,那您往后还想打听谁……”

“走吧,让我自个儿待一会儿。”

麦色之起身说,成,那您歇着,我去补个回笼觉。钱的事儿您别忘了,我最近手头紧。欧阳说你把心放裤衩里,忘不了。麦色之走了,欧阳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说基本信息已被和盘托出,可某些事情仍像迷雾中的影子,难以辨别。他打电话给陆飞,问他在干嘛?陆飞说正在受害人家里问话,有事儿吗?欧阳心头一震,问,什么、什么受害人?是庙儿乡那个受害人吗?陆飞说对啊,有事儿快说。欧阳深深吸了口气,说,周欣然让我问你,毕业周年的纪念品选好了吗?陆飞说差不多了,回头我发群里头。欧阳说好,我待会儿告诉她。陆飞说那我挂了。欧阳说等等!陆飞问咋了?欧阳思忖片刻,笑说,没事儿,你去忙吧。陆飞说行了,有事儿再联系。

挂掉电话,欧阳满头冷汗,他赶忙给王咪发微信说,快把赵明远的手机处理掉。王咪回复说,为啥?我早上还给他老婆发过短信。欧阳说赵明远的身份好像被警察确认了,快处理,电话卡烧了,手机砸碎撇黄河里。王咪说怎么搞的?你不说如来佛也认不出他是谁吗?警察怎么发现的?欧阳说奶奶你就少问两句吧,快去处理算我求求你啦!

隔了十来分钟王咪才说:“知道了。”

4.

赵明远家在天府小区A塔二十三楼,房子挺大,四室两厅。赵明远儿子三、四岁大,小卷发大眼睛,开着玩具电动车在地上来回溜达,见谁都笑。女人说没错,我老公是叫赵明远,您二位是?魏雨桐亮出警官证说,我们是警察。女人把长发甩到身后说,有事儿吗?陆飞说方便的话我们能进去聊吗?女人说不必了,家里挺乱,就在门口儿说。

陆飞看她满脸谨慎,大概以为他们是骗子,便问,赵明远这几天在家吗?她说不在。

“干嘛去了?”

“不知道。”

“大概半年前,赵明远是否在西区的如美牙科换过牙?”

女人眉头一紧:“你怎么知道的?”

“意思是换过咯?”

“没错。”

“三颗金合金烤瓷牙,对吗?”魏雨桐问。

“三颗是没错,什么合金不知道。”

“那就对了,你老公被人杀了。”

女人一听这话就准备关门,陆飞连忙用脚顶住门框问:“你干嘛?”

“你干嘛?”女人反问,“把脚松开,否则我立马喊人。”

“合着你以为我们是骗子啊?”

“我告诉你,别想蒙我,老娘走南闯北,刀尖儿舔血、飞檐走壁啥没见过,就你这衰样,拿个假证儿蒙谁呢?怎么着?我老公死了,你准备多少钱把尸体卖给我?我告你,打这儿往北两公里是黄河,尸体我不要,你扔了喂鱼吧。”女人使劲儿顶门说,“你他妈把脚给我挪开!挪不挪?”

魏雨桐掏出几张照片说,哝,你自己看。女人盯了一会儿,冷笑说,照片儿上抹迷幻药是不?陆飞说你拿着给她看。魏雨桐说看好咯,这是赵明远的口腔照片,三颗烤瓷牙你应该见过吧?这是他的尸体,被烧焦了,但体型能看出来,有些胖。右手这枚翠面儿戒指眼熟吗?女人一把夺过照片,一一翻看。陆飞问,现在能让我们进去说吗?

女人坐在沙发对面,哭成泪人。陆飞问您尊姓大名?她说我叫林瑶,你们在哪儿发现他的?雨桐说兰市以东十几公里的庙儿乡。林瑶擤去鼻涕问,怎么会在那儿?陆飞说我们还在查。林瑶问这尸体,你们是刚发现吗?陆飞说7月23号早上发现的,今天26,快四天啦。林瑶眉头一拧,略显疑惑道,这不可能啊?他今早还在给我发短信。

陆飞和雨桐面面相觑,好像都有点儿吃惊。陆飞问今早啥时候?林瑶拿起手机说,八点多。陆飞问能给我看看吗?她说可以。信息是早晨八点二十一收到的,赵明远没说别的,就问孩子感冒好了吗?

陆飞问林瑶,你为啥没回复?她说他好些天没回家,我猜他又在外边睡女人,我懒得回。雨桐问睡哪个女人?她说多了,至少五六个,我说不上来。陆飞把手机还给林瑶说,我怀疑发短信的人和你老公的死有直接关系,半小时前我们打过赵明远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你现在发短信过去,问他在哪儿?

短信发出后,三人等了十来分钟,屋里除了那小孩不时叫两声妈妈,其余一切都在屏气凝神。陆飞说不等了,你打给他。林瑶拨通号码,听了一会儿摇头道,他关机了。

“啥?关机了?”魏雨桐瞥了陆飞一眼。

“对,关机了。”林瑶挂到免提,客服的声音响彻周遭。

陆飞连连咋舌道,难道咱们暴露了?雨桐说完了,早上那几个电话打坏了。林瑶问现在怎么办?陆飞大致盘问了赵明远的个人情况,得知他是生意人,没什么仇家,有外债,可都是银行贷款,不存在暴力催收的问题。林瑶还说近两年厂子效益特别好,一切都蒸蒸日上的感觉,估计是得罪同行了,或者有人眼红,起了歹心。

陆飞问你最后一次见赵明远是什么时候?她说我有点儿忘了,应该是7月18号早晨。陆飞说能确定吗?她拿起手机翻看说,对,是那天早上,他让我在网上叫个早餐,再把他裤子熨一下,说要见个投资人。陆飞问什么投资人?你认识吗?她说生意上的事儿我懒得打听。魏雨桐点头问,赵明远经常给你发短信吗?她说不,他一般都会打电话,很少发短息的。就算微信也发语音,他懒得用输入法。雨桐问从18号到今天早晨,他给你打过电话吗?她说没有,你这一说我才发现,这段时间吧、他每天都会给我发短信,电话从没打过,一个都没有。

陆飞把这点记在本子上说,我看你年纪不大,有三十吗?林瑶说今年二十九。雨桐说赵明远四十多了,他是二婚吗?林瑶眉眼儿低垂,点头说对,是二婚。陆飞问你认识他前妻吗?林瑶说见过几面,久了。

“知道名字吗?”

“王咪,一个口一个米。”

“王咪?”雨桐的眼珠子来回一晃说,“陆队,这名字耳熟吗?”

“有点儿。”陆飞问林瑶,“赵明远和王咪为啥离婚、你知道吗?”

林瑶说:“不清楚,我认识赵明远的时候,他已经离了。”

“你知道这王咪住哪儿吗?”

林瑶说不知道,我也管不着。雨桐问那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赵明远和他前妻。她缓缓抬起额头,冷冷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陆飞一声叹息,说,这地方就你和孩子吗?她说是。陆飞问你在兰市有亲戚吗?她说父母都在。陆飞点头道,这样,出于安全考虑,你和孩子抓紧搬到父母那儿,假如手机再有短信,请立即联系我,这我名片。林瑶说好的,谢谢你们。

刚回队里,杨宇上蹿下跳跑进办公室,给陆飞一个熊抱,满脸傻乐。陆飞一把推开,抹了把脸问,你干嘛?杨宇说您立大功啦,我替全国人民拥抱您。小刘说陆队,我想抱抱雨桐姐,我替全市人民抱一抱,行不?魏雨桐坐在沙发上,架着笔记本电脑,不动声色。陆飞说都给我闭嘴!小刘,让你查案发当晚的过往车辆跟赵明远的通话记录,查完没?小刘说完了,在您电子邮箱里。

7月22日下午六点到23日凌晨四点,从兰市青花岗驶入兰定公路的车辆总共七十八辆,陆飞把信息列表翻了一遍,突然在车主信息栏里看到三个熟悉的字:欧阳健!车牌号是AS666,白色奥迪Q7。小刘问这些车主需要一一联系吗?陆飞说废话,一个也不能放过。杨宇问魏雨桐你干嘛呢?魏雨桐说没事儿你出去。陆飞点开赵明远的通话记录,竟在7月18号那天又看到了欧阳健,他掏出手机比对号码,果然是他认识的欧阳健!

就在此时,魏雨桐放下电脑说,陆队,我查到了!杨宇说瞎喊啥呀?查到什么了?她说赵明远的前妻王咪,就是三年前和莫达乃借过高利贷的王咪。

陆飞一怔,嘴里慢慢嚼出几个字儿,欧阳啊欧阳,不带你这么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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