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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火花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19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当天下午,会议室特闷,窗外阴云密布,看着又要下雨了。陆飞让杨宇给全队分析案情,根据已有线索,王咪和欧阳健被列为重点嫌疑人。杨宇说欧阳健是知名作家,有一定社会影响力,他的汽车在案发当晚,也就是7月22日晚十一点十三分,从青花岗驶入兰定公路,十二点十一分到达定县,兰定公路全长四十六公里,按照限速八十开,一个小时显然开得太慢,这是疑点之一。7月18日早晨八点十三分,欧阳健给赵明远打过一个电话,下午三点五十二分,赵明远又给欧阳健回过一个。巧合的是,赵明远的配偶林瑶回忆,她最后一次见赵明远,恰恰就是7月18日早晨,赵明远说当天要见一个重要人物,很可能就是欧阳健,这是疑点之二。最最巧合的是,赵明远的前妻王咪,三年前曾是莫达乃案的相关人,而当年的欧阳健就住在王咪对楼,这是疑点之三。

陆飞望着荧幕,望着欧阳健的照片儿投影,心里着实五味杂陈。他不知该如何参与讨论,大脑简直一片空白。虽然眼前的线索尚不足以证明什么,但他心里明白,世上没那么多巧合。队里只有小刘、杨宇和魏雨桐知道,欧阳和他是铁磁儿。陆飞让他们保密,他向魏雨桐下了保证,案子归案子,感情归感情,他分得清。可话说回来,他感觉自己还是分不清,在杨宇陈述案情的同时,他好像听到有人说,巧合的概率虽然低,但不代表不存在。

陆飞说,赵明远离家之后,每天都会给林瑶发短信,但其配偶林瑶说,赵明远很少发短信,一般只打电话,所以我现在怀疑,赵明远的死亡时间大概就在18号或19号,此后手机被嫌疑人操控,发短信的目的就是想打时间差。眼下最关键的事情是找到王咪,杨宇,这个任务交给你。小刘,欧阳健当晚到达定县后去了哪儿,这事儿你来查,务必尽快给我结果。欧阳健由我和雨桐负责,好了,大伙打起精神,分头行动。魏雨桐说我看你就别去了,交给我吧。陆飞说这人绝顶聪明,我不放心。你别胡思乱想,兄弟归兄弟,案子归案子,我懂。

驱车离开警局,天空泛起毛毛细雨,陆飞问最近怎么老下雨?魏雨桐胳膊卡在车窗上,拄着下巴说,我在想三年前的莫达乃案,我们是不是疏漏了什么?陆飞在红灯前踩下刹车,打开雨刮器说,你怀疑王咪?雨桐说不是怀疑,是非常怀疑。陆飞说当年的侦查也算滴水不漏,就算莫达乃是她杀的,但她没有抛尸的时间啊。雨桐点头道,没错,可心里这份儿怀疑越来越强烈了。你仔细想想,莫达乃案发现前一天,他的手机还在联系债务人,会不会和赵明远案一样,是凶手故意在打时间差?

陆飞摇头道,赵明远这是短信,莫达乃那是通话,老莫说电话那头肯定是他儿子,这不会错。雨桐想了想,一个激灵坐起来问,假如是录音呢?陆飞拧着方向盘说,录音?微信语音之类的?雨桐说假如真是录音,目的就相当明确了,通过时间差干扰我们对死亡时间的判断,不是吗?陆飞说我又想起一事儿。雨桐问啥?陆飞说不知你忘了没有,当年王咪所在的小区,监控的保存时间只有七天。雨桐好似恍然大悟,下巴微微一抬,轻轻“啊”了一声,说,至少七天的时间差,照这思路推下来,莫达乃肚子里的西瓜子,很可能就来自那家自助餐厅啊。陆飞说你这记性可真好。雨桐望着窗外,怔怔地问,她在哪儿杀的人呢?尸体怎么处理的?天哪,越想越可怕了。

陆飞一声叹息道,雨桐、讲真话,我还是不信欧阳和这些事儿有关系,但我没法说服自己不去怀疑。雨桐问,也许真是巧合呢?陆飞说不,除了他打给赵明远的电话,除了他在案发当晚路经现场,还有其它。雨桐问什么?陆飞狠捏了一把方向盘,笑说,算了,我也是猜测,待会儿交过手再说吧。

陆飞给欧阳打电话,问他在哪儿?欧阳说在家,怎么了?陆飞说有时间吗?找你问些话!欧阳说找我问话?是毕业庆典的事儿吗?陆飞说不是。欧阳沉默片刻说,成,那你来吧,我给你泡茶。陆飞说还喝上回的大红袍。欧阳笑说你小子嘴够挑的。陆飞问干嘛?舍不得呗?欧阳说放屁,哥们儿给别人舍不得,给你都舍得。来吧,我伺候着。挂了电话,魏雨桐问,陆队,我想问你一事儿,你别生气。陆飞说问吧,没那么脆弱。雨桐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欧阳为这事儿搭进去了,你会难过吗?陆飞说别提了,我这会儿已经难过了。雨桐说,他能有今天的成就真不容易,可要摧毁的话,也就一念之间。陆飞咬了咬牙,说,是啊,不容易的。

敲开别墅大门,欧阳胸前挂一布兜,陆飞问你干嘛呢?欧阳说烤甜点啊,哟,雨桐也来啦,快进快进,别让淋雨着。二人进屋换了鞋,走进客厅闻到一股浓稠的奶油味儿,欧阳说我抽空给你们烤了葡式蛋挞,马上出炉。陆飞说别忙了,过来坐下。欧阳说再等一分钟,茶在桌上,你们自助。他站在烤箱前,戴起防烫手套问,陆飞,周欣然说你选的纪念品太次了。陆飞坐进沙发,抿了一口茶,问,怎么了?我看那钢笔挺好啊!欧阳说得了吧,人说你那钢笔像江南皮革厂做的。陆飞问那咋整?要不我再看一看?

烤箱“叮咚”一声,欧阳取出一盘儿金黄蛋挞,端到茶几前说,雨桐吃蛋挞吗?魏雨桐说大作家还有这手艺,真难得。欧阳说哎呀,我记着雨桐不喝茶,给你弄杯热咖啡?雨桐说不用了,天气凉飕飕的,热茶挺好。陆飞说你赶紧坐下,我有话问你。欧阳摘下手套,拿起烟盒给陆飞递了一支,自己点了一支,坐进旁边的沙发问,怎么了?啥事儿弄得你俩紧张兮兮的?

陆飞说,欧阳,我现在问你几个事儿,你要说实话,不许蒙我。欧阳笑说干嘛呀?至于这么正经吗?陆飞说你要敢撒谎,我告儿你,哥们我绝对不客气。欧阳说雨桐,要不你问吧,我怎么感觉这孙子今天想抽我呀。

雨桐说:“成,那我来问吧。欧阳哥,你认识一个叫赵明远的男人吗?”

2.

欧阳想都没想,点头“嗯”了一声,说:“是认识一个叫赵明远的!怎么了?”

“你认识的赵明远是做保险柜的吗?”

“没错,四十来岁,人挺胖,走路像颗台球儿满地滚呢。”

“那就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欧阳把烟掐了,眉头一锁道:“雨桐,你能先告诉我这人咋了吗?为啥要问他?陆飞,这人怎么了?”

陆飞说他死了。欧阳的视线在陆飞和魏雨桐脸上来回一点,搓了搓鼻梁,正儿八经地问,死了?怎么死的?陆飞,你不会怀疑是我干的吧?陆飞说没错,我就是怀疑你。欧阳身子往后一沉,翘起二郎腿说,雨桐,你吃蛋挞,陆飞你说,你凭啥怀疑我?陆飞起火点烟,深吸一口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昂?你一知名作家怎么会认识一个卖保险柜的小老板儿?别他妈给我撒谎,我要听真话。

欧阳深深点头道,行,那你听好了,我认识他大概是半年前,在一个局上,攒局的人是我朋友,叫赵森,他是兰市商会理事。那天在场的大多是生意人,赵森请我过去撑场子,我去了,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明远,他说他做保险柜,利润特别好,这话我当时就记住了。前阵子新书卖了版权,手里有闲钱,我琢磨工作室不用,放银行也亏,转念就想起赵明远说的话。我让赵森问他有没有入股的需要,他说最近想盖新工厂,正缺钱,那我想这生意能做啊,就这么简单。

欧阳端起茶壶,给陆飞茶杯续满说,别愣着,接着问啊!魏雨桐说欧阳哥,7月18号早晨和下午,你和赵明远有过电话联络,我想知道具体情况。欧阳十指相扣,欠身道,是不是7月18号我倒忘了,但我们确实联系过,那天一早我接到赵森的电话,他说赵明远欢迎我去投资,所以我联系赵明远面谈,他约我下午在河口镇见面,就这样。

“为什么要在河口镇?”陆飞问。

“他说他工厂就在河口镇附近,这你可以查。”

“之后呢?说过程。”

“我是下午三点半左右赶到河口镇的,车停在镇南口,没一会儿他就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儿。我问他在哪儿,他说他在镇医院,我就开车过去接他。”

“接着说。”

“投资不是小事儿啊,我说找一茶楼慢慢聊吧,他说不必,想着先给我介绍一下自个儿的经营状况,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是财主,八抬大轿都请不来,让你再考虑考虑这什么逻辑?”

“他说我不了解这一行,有些事儿必须说清楚,否则到时出了岔子,他吃罪不起我那商会的朋友。”

“所以呢?”

“我把车停在南街附近的空地上,听他给我讲工厂的设备和效益,主要讨论的问题是渠道。他说我在商会有人,往后招标的事儿希望我能出面打理,我说没问题。之后乱七八糟又扯了半个点儿,他说就这样,您回去再想想,要是同意,咱选个良辰吉日签合同,我说行。”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说是要见什么人,挺着急的。”

“见谁?”

“你看看,我又不是他妈,我问那干嘛呀?”

“他怎么走的?”

“步行。”

“几点走的?”

“嗯……不到五点钟。”

“你呢?”

“镇上有个挺有名的玉雕师,算朋友吧,我琢磨来都来啦,过去打一照面儿呗,而且你知道我喜欢和田玉。到他家聊了一个点儿,买了两个手把件儿,花了十三万多,转账记录、东西都在,看吗?”

“等会儿再看。”陆飞说,“你几点离开的?”

“我们吃了一顿饭,大概九点吧。”

“那天之后,你和赵明远没再联系吗?”

“联系了,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下午他给我发了短信,说近几天出差,等回来再联系。谁知道你们今天来说他死了,我还一头雾水呢。哎,怎么死的?”

陆飞说那我再问你,7月22日晚上十一点多,你开车从青花岗驶入兰定公路,十二点多到达定县,你去干嘛了?欧阳说操,你真拿我当嫌疑人了?陆飞说别磨叽,回答问题。欧阳说雨桐,你干嘛一直盯着我?你在观察我的微表情吗?雨桐说没有,你说你的。欧阳说没错,我是去定县了,怎么了?我不能去吗?陆飞说不是那意思,我是说那个时间你去定县干嘛?而且第二天一早七点多又返回兰市,你在搞什么呀?

欧阳盯着陆飞,瞳孔微微一晃说,我他妈有抑郁症。陆飞说啥?抑郁症?抑郁症就喜欢那点儿到处乱跑吗?那是抑郁症吗?欧阳说你丫啥都不懂,我这病晚上睡不着,失眠!你上楼去卧室看一看,我床头放了三种安眠药,每天轮着吃,根本没用。

陆飞说病情往后搁,先说去定县干嘛了?欧阳说定县有个佛门居士,七十来岁的老爷子,一脸大胡,长得像弥勒。他说我这是心锁,吃药没用,只有佛法能解。他让我晚上过去,三更半夜念经渡我,跟我聊宇宙、聊生死、聊空空如也。这么说,不仅22号,那几天晚上我都去了,效果特别好,我现在睡眠好多啦。

魏雨桐瞥了陆飞一眼说,欧阳哥,兰定公路全长四十六公里,你却开了一个小时,是不是太慢了?欧阳说妹妹,哥哥有点儿夜盲,开夜车都慢,再说那条路穿了好些个村镇,我倒不怕死,就怕撞了别人给人添堵啊。

陆飞连连拍手,笑说,不愧是欧阳健,回答天衣无缝,我猜跟着你提供的线索从头到尾查一遍,什么商会理事、玉雕大师、佛门居士,说的话应该都和你如出一辙,没错吧?欧阳眉头一拧说,陆飞,说话好好说,别给我酸了吧唧的。怎么了?就认定我是杀人犯了?行,你要为立功,哥们儿豁出去了,手铐撂下带我走。陆飞吃了一枚蛋挞,欧阳问咋样?这味儿行不行?陆飞说挺好,待会儿你给我打包,我全带回去。欧阳说没问题,我再给雨桐烤一炉。雨桐说不用了,我很少吃甜点。

陆飞舔了舔手指说,欧阳,来,把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3.

检查手机这要求相当突然,说是晴空霹雳都不太够,欧阳虽然有些懵,但他绝不能让自个儿像呆头鹅愣着。他掏出手机笑问,陆飞,真要给我从里到外扒层皮啊?陆飞说,死者手机上午还通着,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人手机彻底关了,你相信这是巧合吗?欧阳给手机解锁,丢给陆飞说,看吧,随便看,也就你陆飞,换旁人早让你滚屁啦。

陆飞点开欧阳的通话记录,用手机拍照说,没删通话记录吧?欧阳说你抓紧,我待会儿订餐厅,晚上咱们喝两杯。拍下通话记录,陆飞盯着欧阳问,短信、微信能看不?欧阳突然起身,眨了眨眼说,看呗,最好都看看,软件一箩筐,都翻翻。我去给雨桐拿些巧克力,俄罗斯货,倍儿香。雨桐说别忙了。欧阳说就在楼上,我去拿。

欧阳缓步上楼,窗外大雨滂沱,密集的雨线让远处的建筑集体消失,就像欧阳心里的秘密难辨踪迹。雨桐说陆队,他敢把手机给你,我猜早处理过了。陆飞说别小看他,万一唱个空城计呢?雨桐环顾四周说,你看这房子,每件儿物品都错落有致、规规矩矩,这么细致的人,你认为他会轻易犯险吗?还有,谁敢保证他没有第二部 手机呢?再说联系方式这么多,你能确定他只用手机和外界联络吗?陆飞说有一个查一个,查不到再说呗!刚给他通话记录拍了照,回去和查询记录比一下,要发现哪个通话被他删咯,那不就漏了。

“微信有异常吗?”雨桐问。

“没发现。”

欧阳从楼上下来,手里抱一红铁盒,打开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有方块儿有五角星,花花绿绿怪好看。欧阳说这是上个月,朋友从莫斯科捎来的,雨桐快尝尝!陆飞捡了一颗,撕开包装丢进嘴里说,欧阳,还有别的手机吗?欧阳说你看你,我是倒二手机的吗?陆飞点头道,行,这巧克力不错,雨桐你也来一块儿。雨桐说不想吃。欧阳说没事儿,走前给雨桐带上。在陆飞要求下,欧阳把18号当天购买的玉器和小票找了出来,之后又去车库看车,魏雨桐仔细搜查了后备箱,没发现异样。

站在车库门口,陆飞望着湿漉漉的草坪问欧阳,我现在认认真真问你一遍,三年前住你对楼那女人,你到底认不认识?欧阳说那我就真真切切回答你,不认识。陆飞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说,欧阳啊,我这儿有个理论想不想听一下?欧阳笑问啥理论?陆飞说其实也不算理论,算我自个儿悟的,当一个情绪控制力极强的人想要冷静的时候,他会异常冷静,冷静得过头儿。欧阳掏出烟盒给陆飞敬了一支,自己点了一棵说,你的意思是,我冷静过头了?陆飞说兄弟,有事儿早说,我不会害你。欧阳说少他妈给我来这套儿,回去躺床上好好想想,我何苦要杀赵明远?什么动机?我缺钱还是缺女人?你再查一查我和赵明远的社会关系,我和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干嘛呀?我现在拥有这一切你都能看见,金钱、荣誉、地位,我缺啥?

“那女人叫王咪!”陆飞转头盯着欧阳,突然说。

“你说、我对楼那个?”

“没错,她是赵明远的前妻。”

“哦?这也太巧了。”

“对啊,我也觉得巧,它怎么能这么巧呢?”

“行了,别夹枪带棒的,有屁好好放。”

三人离开车库,欧阳邀他们去餐厅吃饭,陆飞当即回绝,说眼下忙得不可开交,哪儿有嘴吃饭。欧阳说行,那改天再说,庆典纪念品那事儿你甭管了,交给我。雨还在下,欧阳撑伞将二人送至路旁,陆飞钻进驾驶舱,摇下车窗说,欧阳,你刚才说那些我会一一核实,要是里头有一丁点儿毛病,你去我办公室,咱俩当面儿捋清楚。

欧阳眉眼一沉,微笑说,没问题,我等你。

陆飞说还有,这段时间你不许离开兰市了,假如非走不可,你得去我那儿报备,跟我说明出行事由,记住啦?欧阳说没问题,我全力配合。魏雨桐欠身说,欧阳哥,谢谢你的巧克力。

望着陆飞的汽车在雨中消失,欧阳终于松了气。他返回别墅,打开微信,再次向王咪发出好友申请。王咪问怎么样?欧阳发送语音,他们已经怀疑我了,当然,还有你。王咪说为什么会怀疑我?欧阳说不知道,你那儿处理得干净吗?她说放心,纤尘不染。欧阳说,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你,切记别慌,他们没证据。王咪说欧阳健,咱们别再联系了,那把菜刀和录像我会寄给你。欧阳问为啥?她说就这样吧。

几分钟后,欧阳被王咪扯进黑名单,再无回声。放下手机,欧阳来到窗前,听着雨滴敲打世界的声音,他内心有些许怅然。

回警局的路上,魏雨桐没怎么说话,陆飞问怎么了?干嘛不说话?她说我觉着你挺为难,别说你,我都有些抹不开面儿。陆飞说朋友是朋友,嫌疑是嫌疑,我分得清。她说我觉得你分不清,因为你从没这样过。陆飞问我哪样了?她说你刚才问话的时候,根本就没集中注意力,问题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条理,你从没这样过,至少我没见过。

陆飞扭了扭脖子问,你觉得欧阳有问题吗?她说我感觉有。

“说说看。”

“每当你问到案件细节,他总会试着把话题扯回来,扯到平时聊天那状态,就好像、你们在聊一本悬疑小说。”

“没错。”

“欧阳哥平时不这样,往常他听你聊命案,注意力会格外集中。假如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他肯定会揪着你问东问西,不问穿才怪呢。可是刚刚,他总在回避问题,上楼拿巧克力回来,他鬓角明显有些潮湿,我猜他八成用冷水洗过脸,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和放松。”

“你眼贼,我都没看着。还有呢?”

“他在别墅里的回答行云流水,毫无破绽,我真是佩服。不过在车库门口,当你说那女人叫王咪时,他左手食指不自觉勾了一下。我站他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是吗?还有呢?”

“汽车清理得很干净,简直像新车一样。”

“没错。”

“上个月他来队里给你送茶叶,还有几箱芒果,假如我没记错,后备箱的垫子是咖啡色,如今却成了米白色,十有八九是新换的。”

“对,是咖啡色。”

“你会经常换后备箱的垫子吗?”

“很少有人换那东西,顶多洗一洗。”

“那他为啥要换?”

“现场有钢筋条和空心砖,假如事先放在车里,很容易把垫子刮出裂。”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飞说你刚才为啥不问他?雨桐说我不想打草惊蛇。陆飞说那就回去调监控,看看他在哪儿换的垫子。雨桐说没用的,就算你把旧垫子扔给他,他也会胡编乱造,一个写小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陆飞说没错,我了解欧阳,这人心思缜密,能露出这么显而易见的破绽,肯定早有考虑,那现在怎么办?雨桐说我把他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偷来了。陆飞脸一绷,问,啥?偷来了?雨桐说我怕他现场做手脚,所以偷来了,有毛病吗?陆飞说没毛病。雨桐说假如视频里有22号当晚的行车记录,我看欧阳哥还怎么说。陆飞说没错,只要他在庙儿乡附近逗留过,那就没跑了。

就在此时,欧阳打来电话,说雨越下越大,你小心开车。陆飞说没事儿,我们马上到了。欧阳说行,那我就放心了。陆飞说欧阳,不好意思,雨桐刚把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带走了,临走前忘了打招呼,别生气啊。欧阳说你告诉雨桐,哥哥这儿的东西随便取,不用打招呼。不过、那卡是昨儿新换的,原来那张坏了,你们查完给我捎回来。陆飞一声冷哼,望着雨桐说,成,我抽空给你送回去。

挂了电话,陆飞说咋样?服了吧?雨桐说不愧是推理作家,服了!可他这么做,只会增加自己的嫌疑,不是吗?陆飞说嫌疑是嫌疑,证据归证据,你好好想想,他可是学法律的,嫌疑和证据的差别他心知肚明。目前来看,那个银色行李箱可能是唯一突破口了。雨桐说陈明道在箱子碎片上发现了死者血迹,但你该如何证明,那箱子是欧阳哥的?陆飞说,别着急,总会有办法。

夜里九点多,小刘让陆飞去监控中心,说是有重大发现。众人围在电脑屏幕前,小刘说大家看,这辆出租车于22号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从青花岗驶入兰定公路,十二点十四分,此车在庙儿乡附近调头,不到二十分钟又返回兰市,最后一路开向河口镇。我们进行逆向追踪,发现这车是河口镇开来的,从好几个监控卡口都能看到,汽车后备箱翘了半张嘴,至于里面装得什么,监控暂时看不清,但应该是个大家伙。雨桐问,乘客在哪儿上的车?小刘说应该是河口镇南街附近,但那片儿地方没监控,目前查不到。

陆飞说抓紧联系出租车司机!小刘说已经叫来了,就在前厅候着呢。陆飞问为啥不早说?小刘说您也没问啊?雨桐问杨宇回来没?小刘说没有,还在查王咪的落脚点。

陆飞说,我看这出租车肯定有问题。

4.

司机个头儿不高,脑袋像萝卜,一身严重褪色的蓝工作服,戴着花袖套,挂着大短裤。据他回忆,那天夜里是有个女乘客,托着大号行李箱,手里还拎一桶子,就大号矿泉水桶,里头装着淡黄色透明液体,他知道是汽油,味儿挺蹿。陆飞问,她在哪儿上得车?司机说河口镇南街,她说要去定县,问我能去不?我说包车四百块,她说没问题。那行李箱死沉,是我帮她塞进后备箱的,那桶汽油她一直拎在手里,上车后搁在脚旁边了。

陆飞问那行李箱大概多少斤?司机说,哎呀,少说得有一百来斤吧?

魏雨桐问,现在走定县,多数人都会上高速,你为啥要走兰定公路?司机说她要求的!我也不爱走啊,那路遍地都是炮弹坑,废车。雨桐又问,她在哪儿下得车?司机说庙儿乡附近,我也觉得怪,照理儿说那地方离庙儿乡还有几公里,荒山野岭、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她为啥在那儿下车,可她还是给了我四百块钱。陆飞问,那女的长啥样你还记得吗?司机说长头发,扎一马尾,个头儿得有一米七,身材挺棒的。我行车记录仪应该拍到了。

陆飞说那劳烦您取来给我们看一下。司机说成,车在院儿里,我去拿。

视频里,汽车灯光转了一个弯儿,在狭窄的路上又走了几分钟,右侧人行道上,一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穿一身粉色运动装,白色旅游鞋,朝司机挥着手,面前立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和大号矿泉水桶。

汽车缓缓停下,女人托着箱子从画面中一掠而过,陆飞将视频倒放,魏雨桐说,没错,就是王咪,好像比三年前瘦了些。小刘说行李箱能对上,焚尸的汽油也在,地点也吻合,基本没跑了。雨桐说陆队,展开抓捕吧?陆飞点头说,行,我去给领导汇报一下,你们把录像拿到视侦组,让他们再看看。小刘说没问题。陆飞刚一起身,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杨宇打来的。

信号似乎不畅,相互“喂”了几声,杨宇说:“陆队,王咪的住所找到了,在河口镇南街27号。”

“怎么找到的?”

“她在兰市有个二姨,她二姨说的。”

“你们去了吗?”

“我们刚到,可眼下这事儿挺邪门儿的!”

“怎么了?”

“我们刚到门口,发现房子给河口镇派出所的同志给圈了。”

“咋回事儿?”

“我还不清楚,要不我等你?”

“成,我马上到。”

撂下手机,陆飞说王咪的住所找到了,就在河口镇。魏雨桐问,王咪在吗?陆飞说不知道,杨宇他们刚到,可房子被河口镇的警察给围了。小刘瞪着眼泡儿说,不可能啊?这案子一直是咱负责,他们干嘛呀?陆飞说不清楚,去了再说吧,雨桐你给家里打个电话,今晚可能要加班了。

夜里十点半,大雨骤停。陆飞和魏雨桐赶到河口镇南街,杨宇在巷口朝他们挥手,不远处的人行道旁,停了一辆救护车。陆飞问啥情况?杨宇说跟我来。三人走进窄巷,不远处扎了一堆人,唔唔喳喳的,几名干警挺在前头,维持秩序。杨宇像人肉炮弹将围观者炸开,陆飞和雨桐跟在后头,跨过警戒线,走进院子,他们见到了河口镇派出所所长老冯。

几句寒暄,陆飞环顾四周,正屋门上有颗灯泡,院子里挺亮堂。老冯身后的地上有些血迹,像未成的泼墨画。陆飞问老冯,什么情况?老冯说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一男的让人杀了,在南街27号院子里。我们赶到这儿,见这地方横了一人,男的,脸上都是血,但没死。雨桐问人呢?老冯说送医院了。陆飞问伤哪儿了?老冯说舌头给人割了。

“啥?舌头?”陆飞有点儿懵。

“没错,是舌头。”

“就舌头被割了?”雨桐问。

“后脖颈有一处钝器伤,可能是铁棍儿之类的东西打击所致。”

“你们来的时候,他什么状态?”

“一直昏迷不醒。”

“大门是你们撞开的?”

“不,大门没上锁。”

“屋里有人吗?”

“只有被害人。”

陆飞问:“报案人呢?”

“刚问了,报案人是一女的,我把电话打过去,受害人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意思是,报案人用被害人的手机报得案?”

“没错。”

“几点的事儿?”

“大概一小时前。”

就在此时,杨宇在西面小屋里喊道,陆队,你快过来看!陆飞走进小屋,正对面支着一口大冰柜,盖板儿搭在墙上。两侧的警员相继退开,陆飞走近冰柜,看到四壁挂霜,雪白的霜花表面,有几片殷红的痕迹。柜子里是些大肉和冻鸡腿儿,散乱得堆在一起。

陆飞问咋了?不就冻肉吗?杨宇伸出手指,朝柜角一戳,你再瞅,那是啥?雨桐戴上手套,拿起那个裹着保鲜膜的小物件,细细一看,竟是一根儿手指头。

“是人的手指头?”陆飞问。

“没错。”

“老冯,受害人的手指少了吗?”

“老冯说没啊,除了舌头哪儿都没少。”

魏雨桐说:“陆队,这不像刚冻的,你好好想想,三年前的莫达乃是不是短根儿手指头?”

陆飞点头道:“没错,有这回事儿。”

杨宇问:“妈呀?冻了三年啊?怪不得有点儿像老腊肉呢。”

“你给我闭嘴!”

陆飞继续打量冰柜,自言自语道,这几抹红通通的,不会是人血吧?雨桐说杨宇,赶紧给队里打电话,快!杨宇说这就打。陆飞问老冯,受害人的个人信息清楚吗?老冯说看了身份证,受害人叫孙晓阳,三十一岁,兰市本地人。干嘛的不知道,不过从打扮来看,像医院急救人员。陆飞问哪个医院?老冯说没细看。雨桐问,外边那辆救护车是受害人的吗?老冯说不知道,要不咱们去医院,刚才联系家属了,问问他们呗。

陆飞让杨宇留下,等队里来人部署侦查,自己和雨桐、老冯驱车赶往兰市第三人民医院。将近凌晨,他们在住院部十三楼见到了孙晓阳的几位家属,大致询问后,陆飞请孙晓阳的妹妹借步说话。

这女孩约莫二十来岁,穿着打扮十分普通,瞳仁又大又黑,说话泪水连连。陆飞说别哭了,你哥应该没事儿。她说你抓到凶手了吗?陆飞说还没有,不过你放心,凶手跑不了。她说我哥平时待人和善、不争不抢,谁会这么毒?陆飞说你哥做什么工作的?她说在市二院开救护车。陆飞问,你哥单身吗?她说前不久好了一个,打算年底结婚的。魏雨桐问,叫什么?她说名字不知道,就知道姓钱,在东升街一家超市干会计。陆飞说,那你有没有听你哥说过一个叫王咪的女人?她抹掉泪痕,望着陆飞问,谁是王咪?

“没听过?”

“没有,从没听过。”

“行,你父母没来吗?”陆飞问。

“他们在外地,明儿才能赶回来。”

“那你看好你哥,等他醒了通知我们。”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陆飞和魏雨桐赶到市二院,管理救护车的后勤主管说,这孙晓阳我认识,但不是我们医院的。陆飞说不可能,人妹妹说他就在这儿开救护车啊。主管说开救护车不假,可他是黑救护啊。雨桐问啥叫黑救护?主管说他那车没资质,挂靠在小型医疗机构,总盘在我们医院拉病患。陆飞说既然是黑救护,你们不管吗?主管一声冷笑说,我们管?我们怎么管?没那权力啊!再说你们是警察,这事儿该归你们管吧?

陆飞哑口无言,手机却响了起来,是杨宇。他说孙晓阳醒了,目前说不了话,我让他把昨天的事儿写在纸上,来龙去脉大概捋清了。陆飞问怎么说?杨宇说,昨天晚上八点多,孙晓阳接了一个电话,说河口镇南街27号有一病患,请他过去拉一下,还说挺急的。孙晓阳开价三千,对方说可以。他赶到门口,一个女的给他开了门,他问病人在哪儿,女的说在里屋床上。他刚一进门,就被那女的敲了闷棍儿,倒在地上有些晕,他见那女的走过来,往他脸上捂了一块布,没一会就断片儿了,今早醒来才知道舌头让人拿走了。

陆飞问,打电话的也是女的吗?杨宇说对啊,应该就是王咪了。

“电话号码查了吗?”

“查了,没有实名认证。还有一点,孙晓阳说他没见过那女的,从没见过,不知道她为什么害自个儿。”

“没见过?不可能吧?无冤无仇,她至于吗?”

“我让他好好回忆一下,他就说不认识,我也纳闷啊。给他看王咪的照片,他说就这女的。”

“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把那女的撕成香菜末儿。”

“说案件。”

“对了,技侦组在正屋的地板革上发现了一些血迹,院子的水槽上放了一瓶化学试剂,是乙醚。”

“王咪用那东西把孙晓阳给整断片儿了?”

“八九不离十。”

“还有呢?”

“可用的线索就这些了,至于王咪的踪迹,目前还不明朗。”

“知道了。”

陆飞和雨桐回到车上,两人都不知下一步该干啥,陆飞戴起墨镜说,雨桐,这女的是不是疯了?魏雨桐系上安全带,我倒觉得,这孙晓阳可能没说实话。陆飞说要不再去盘一圈?她说算了,假如真要隐瞒,没人能问出来。陆飞说他和王咪肯定认识,我不相信他们毫无瓜葛。

雨桐说,王咪,这女人像一阵风,像天上的云,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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