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印象里的商业街总是人头攒动,今天却格外冷清。王咪站在落地窗前,从酒店房间俯瞰城市,想起了很久以前,女儿在客厅里背唐诗,自己把浆洗的床单枕套搭在晾衣架上。正午阳光明媚,似曾相识的情景,总会勾起沉寂的回忆。那时女儿活泼康健,扎着丸子头,戴着卡通发卡,经常问王咪这样那样的问题。
小雨问过王咪,妈妈,为什么天亮了,星星全都不见了?王咪记得自己的回答,星星也要睡觉啊。小雨说星星为什么白天睡觉呢?王咪说这你得问星星呀。
去年年底,王咪的小星星永远睡着了,对她来说,再也没有可以入眠的夜晚,她的世界成了永久的白昼。
酒店登记的证件是赵明远的,她心里知道,东躲西藏的时间不会太长了,眼下大限将至,她明白。喝了杯红茶,离开酒店,她来到商业街上,走进一家美发中心。小胡子发型师与她久未谋面,却还是立马认出了她,笑问您这是去哪儿了?这都两、三年没见啦!王咪说您记性真好,进门儿前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把我忘了。发型师说不能够,就是从没见您穿过运动衣,您穿运动衣也漂亮。
屋里顾客挺多,有人洗完头坐在沙发上排号,网络歌曲一首接一首得放着。王咪环顾四周说,装修了?发型师说对啊,这都两年多了,过几个月又得重新装。
王咪淡淡一笑说,我想把长发剪了,还像原来那样儿,烫一下。发型师问染色吗?王咪说,还是栗子色。发型师走出柜台说,您就喜欢那颜色,行,先去洗一洗?王咪问不用排队吗?发型师说打我开店儿您就一直照顾生意,排队不能够。
下午四点多,王咪来到儿童乐园,趴在旋转木马前的栏杆儿上,站了两个多小时。黄昏来了,天边儿染了绛红,游玩的人们相继散去,管木马的男人关了彩灯,盯着王咪说女士,我看您搁这儿站了一下午,没事儿吧您?王咪笑说,没事儿。男人点头说哦,这儿要打烊了,您孩子要坐木马得等明天啦。王咪说知道了,谢谢。男人说您快走吧,再过一会儿,前门儿就关了。王咪又说“谢谢”,可刚一转身,突然泪如雨下,她一边往前走,不时转头凝望,仿佛小雨还坐在木马上,朝她摆着剪刀手。
在商业街附近吃过饭,夜色入深,回到酒店已是晚上九点多。刚在楼下买了包烟,点了一支,站在窗口愣了半晌。已经很久没吸烟了,烟草的味道恍如隔世。走进洗浴间,放水冲澡,水滴像无数小虫,爬过她光滑的肌肤。她几乎忘了做爱的感觉,几年来养成了自慰的习惯,尤其月经前几天,她的欲望总是难以自持。今天没有欲望,即使水滴敲打着敏感区域,依旧无法唤醒她沉睡的需求。
冲洗完毕,裹上浴巾,她打开空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外华灯初上,又一天过去了。不知何时她开始钟情于黑夜,安静的夜晚没有月光,无人叨扰,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那些为数不多的美好。白天很烦,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人流巨大而沉默,她会感到恐惧,恐惧这些行走的人心。
夜里十点钟,她吹干头发,望着镜中的女人,她总觉着该去上班了。回到卧室,打开手提包,取出许久未穿的黑色长裙和黑色高跟儿鞋。裙子没变,只是自个儿的腰围偷偷扩了些,可套在身上依旧性感。鞋子上脚,稍稍有些不适,多年没穿高跟儿鞋,感觉得慢慢找。她走到化妆镜前,画了口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之后打开面前的小盒子,取出那条黄金项链,坠子是一朵向日葵,金色,就像刚刚盛开。一切穿戴整齐,她将盒里的钻戒丢进垃圾桶,那是赵明远的甜言蜜语,她早就想扔,可还是忍到现在。
出门儿前,她什么都没带,仿佛她什么都不需要了,甚至不需要整个世界。离开酒店,晚风拂过裙摆,她徐徐前行,趁夜色消失在路的尽头。
当晚十点不到,陆飞再次召集全队开会,小刘首先发言。他说从赵明远的通话记录来看,在欧阳健联系赵明远之前,商会理事赵森的确联系过赵明远。据他交代,欧阳健很早就向他提及过保险柜生意,欧阳健和赵明远相识,也的确是在一次商务聚会上。我们查了赵明远的公司状况,他们前不久在西区租了四亩地,是准备加盖工厂,规划图和设计方案都有,也向两家银行申请了贷款。所以说,他确实有融资需求。赵森听说这事儿,便问赵明远有没有融资渠道,赵明远说比较紧张,他就给欧阳健和赵明远搭了桥。
陆飞问,这赵森说话时,有没有可疑之处?小刘说挺牛掰的,说话像大领导。雨桐说,你问过是哪次商务聚会吗?小刘说问了,他说早了,具体想不起来,还说这种聚会经常有。陆飞说行,接着说。小刘点头道,7月18号当天下午四点零三分,赵明远在河口镇医院门口上了欧阳健的奥迪车,两分钟后,汽车在路口转弯向南行驶,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离王咪住所一点五公里的一个卡口。五点二十八分,汽车再次出现,最终停在了镇西口的天成玉器行。玉器行老板说,他和欧阳健是老朋友,当晚在饭局上卖了两个手把件儿给他,总价十三万五。他还给欧阳健送了一套紫砂茶具,是他亲手塞进后备箱的,他说后备箱当时有两箱白酒和一个车刷,旁的没有。
夜里九点十三分,欧阳离开玉器行,汽车驶过南街、东街,最终离开河口,并于当晚十点十七分返回兰市别墅。至于他是否在王咪家附近有过逗留,没有监控,目前很难说。
陆飞问定县那个佛门居士呢?小刘说查了,这人姓王,的确是在家修行的居士,去那儿求签的人络绎不绝。他说欧阳健是他关门弟子,还说他历经魔劫,求佛度化。杨宇问啥叫历经魔劫?小刘说我问了,那居士的意思是心魔难灭。陆飞往后一挺,说,心魔难灭?小刘说对,是这么说的,他说咱们都有心魔,抽空可以去那儿拔一拔。杨宇一声冷哼,说,啥佛门居士?我看就一拔火罐的。陆飞说行了,接着说。小刘说,欧阳健说得没错,他不止7月22号当天夜里去过定县,21号晚上也去过,打今年3月起,他每个月都会去几次,时间都在晚上,行车时间也都是一小时左右。我查的就这些了,和欧阳健说得基本吻合。
陈明道拔地而起说,该我了。陆飞说你慢点儿。陈明道扭头说,我坐久了得站站。陆飞说那你快些,我抬头盯着你,颈椎病也得犯。陈明道说,那我长话短说,在王咪住所内发现的那根儿冷冻手指,的确是莫达乃的。
在座一片哗然。
陈明道示意安静,接着说,冰柜里和地板革上的血迹是赵明远的,不过赵明远的尸体不像莫达乃那样,没有显著的冷冻特征,推测冷冻时间并不长。检验报告在雨桐手里,大伙可以传阅一下。
见陈明道坐回原位,陆飞问这就完了?陈明道点头说,昂、你让我快点儿啊。陆飞说,这就奇了,她为啥要留莫达乃的手指头?照理说,三年前能从咱眼皮儿底下溜掉,她不该把莫达乃的痕迹全都抹干净吗?杨宇说,可问题是三年前那尸体、她怎么抛的?当时无死角查了,她完全没那时间啊?雨桐说这些以后再说,小刘,王咪那个没实名认证的电话号码,有没有在赵明远的通话记录里出现过?小刘说没有。陆飞说,假如赵明远离开欧阳健去了王咪家,之前肯定会联系,难道是微信?雨桐说,杨宇,王咪的行踪有着落吗?杨宇说还在搜。
陆飞说有一点我就是看不透,假如王咪的行李箱塞了赵明远,那空心砖和钢筋条在哪儿呢?我不认为那行李箱能装得下。雨桐说,所以你怀疑欧阳健?陆飞说,他和王咪肯定有关系。雨桐双臂抱怀,问,为啥这么肯定?陆飞眉眼朝下,眨了眨说,我也说不好,感觉吧。雨桐问,真这么想?陆飞轻声叹息,点头道,对,真得。
就在此时,陆飞接到门房电话,说你那个姓欧阳的朋友要找你。陆飞问在门口儿吗?门房说对,刚登记了。陆飞说让他来我办公室。雨桐问怎么了?陆飞说,老话说得好,说曹操,曹操到啊。
2.
陆飞给欧阳沏了茶,二人隔桌瞪了会儿,陆飞噗嗤一笑,问干嘛?想吃了我怎么着?欧阳说,我出门儿散步,打这路过,心想有件事儿得告诉你。陆飞双手往桌上一撂,欠身说,打进门儿你就绷着脸,这事儿怕是不简单吧?欧阳端起茶杯,微笑说,其实也没啥,明天去上海签售,过来打声招呼。陆飞思忖道,哦,过来报备的?机票买了吗?欧阳喝了口茶,把嘴边的茶叶片子吐回茶杯说,买了,明天下午两点飞,要检查吗?
陆飞笑说,不检查了,你也不许去。欧阳问咋了?限制我人身自由了?陆飞说那倒不至于,你给我留一面子,别去了!欧阳放下茶杯说,不是,那你倒摆清楚,我跟你说那案子到底啥关系?我那天交代那些事儿,你都查了吗?陆飞说查了。欧阳问有毛病吗?
陆飞盯着欧阳,半天才问,18号当天下午,也就是你约见赵明远当天,有没有去过河口镇南街27号那座院子?欧阳反问,你觉得呢?陆飞说那是王咪在河口镇的落脚点,我们在正屋的地板革上发现了赵明远的血迹。欧阳不动声色,笑问,你跟我说这些,几个意思?陆飞说我现在怀疑,赵明远的死亡时间就在你和他见面当天,案发地点就在王咪的房间内,你说,这他妈不会是巧合吧?
欧阳心想这傻妞儿到底在干嘛?说得清清楚楚,屋里的边边角角都得收拾干净,怎么出了如此可笑的差池?他心里特悔,觉得这几天应该亲自去一趟,可事已至此,王咪怕是保不住了。他怀疑王咪已经落网了,换句话讲,自个儿的处境已十分危险,他认为那女人十有八九把他给撂了,但问题是,假如陆飞已经掌握了全部事实,他还有必要在这儿诈供吗?
“巧合的概率虽然微乎其微,但不代表不存在吧?”欧阳说。
“你这半天想啥呢?”
“我在想,你为什么怀疑我?难道在王咪的房子里,有我的指纹?”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呢?陆飞,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我不喜欢你怀疑我,这感觉真他妈难受。”
“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委屈。那女人抓住了吗?”
“你猜?”
欧阳再次端起茶杯,眉角微微一颤,说:“小兔崽子,好好说话!”
“昨天晚上,王咪把一男人骗到她家院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她用乙醚把男人捂晕,给人舌头割了。”
“是吗?这女的疯了吧?”
“对啊,我也这么想。”
“那男人干嘛的?”
“开黑救护车的。”
“黑救护车?”
“对,在市二院拉私活儿。”
欧阳说茶没了,给我续上。陆飞端起茶杯,走到饮水机前说,你猜我们在她侧屋的冰柜里发现什么了?欧阳说干嘛给我说这些?陆飞将茶杯放在欧阳面前,说,怎么着,不要写作素材啦?欧阳说少给我阴阳怪气儿的,有话直说。
“我们发现了一根儿手指头。”
“谁的?赵明远的?”
“不,三年前那起黄河抛尸案你还有印象吗?要是没记错,我当时给你说过。”
“记得。”
“那案子的受害者叫莫达乃,手指头就是他的。”
欧阳左思右想,都没想起莫达乃啥时候少了一根儿手指头,便问,你的意思是,那手指头在冰柜里冻了三年?陆飞说不好说,总之发现的时候就在冰柜里。欧阳说,行了,既然你不让我到处走,那我明天不去了,茶败了,我回去了。欧阳刚一起身,陆飞笑说,三年前她怎么抛得尸,我到现在都捋不清楚,要不、你帮我推理推理?欧阳说行啊,你说说案情,我给你分析分析。陆飞说,三年前刚发现尸体那会儿,受害人的身份让我们一头雾水,突然有天早晨,受害人的身份证从天而降,掉在我汽车的引擎盖儿上,你帮我分析一下,这为啥?欧阳笑说,凶手在挑衅你,瞧不出来吗?陆飞说是啊,我就是想不通,凶手怎么会知道那辆车是我的?欧阳说这有啥想不通的?凶手肯定调查过你啊。陆飞说杀了人不单挑衅警察,还敢调查刑警队队长,这人不简单吧?欧阳嘴角微微一扬,说,兴许这人你认识。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认为,那人是我呗?”
陆飞咯咯一笑,说:“逗你玩呢,紧张啥?”
“你看我紧张吗?”
“那你说凶手图啥?莫达乃身上有一百来万的存款,他没去银行取过一分钱。”
“你当凶手傻呀?去银行取钱不是故意找死吗?再说银行卡没密码呀?”
“那你说凶手图啥?”
“情杀、仇杀,就这些吧!”
陆飞淡然一笑:“那女的我们正在抓,等她到案后交代清楚,要是和你没关系,你就自由了。”
“成,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
“这他妈还差不多!”
刚出办公楼大门,陆飞望见院子里围了一撮人,欧阳说你们这儿大晚上挺热闹啊!魏雨桐快步跑来,瞥了眼欧阳,低声说,陆队,王咪来自首了。陆飞忙问,人在哪儿?雨桐说,在院子门口儿。陆飞见欧阳的表情有点儿僵,便问,咋了?听哥们儿要破案了,不高兴啊?欧阳说你看我哪儿不高兴?我就觉着,这女的挺邪门儿啊!陆飞拍打欧阳的后背说,别愣着,过去看看呗。
见陆飞走来,警员们让出一条小路,当最前头的人闪开身子,陆飞看到一个气质端庄的短发女人站在昏黄的灯下,她穿着黑色长裙,身体轮廓格外性感,光影中,她额头有些暗淡,可闪亮的耳坠和鲜艳的口红,都会令人产生错觉:她此行目的,是要见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她表情泰然自若,似乎还有些伤感,静悄悄立在那儿,望着楼顶上的繁星。
她的项链坠着一枚金光熠熠的饰品,仿佛一朵花,但陆飞无暇细看。
人群窃窃私语,杨宇小声说,陆队,她说她来自首的。陆飞走到王咪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王咪,三年不见了,还那么漂亮。王咪淡淡一笑,陆队长记性真好。陆飞戳了一下太阳穴说,都在这儿,忘不了,你说你来自首的?王咪说对啊,不欢迎吗?陆飞说当然欢迎,否则我还得兴师动众到处找你,必须欢迎。王咪说要戴手铐吗?陆飞说那我得先问问你,赵明远是你杀的吗?王咪点头道,对啊,是我。
“孙晓阳的舌头是你割的吗?”
“对啊,也是我。”
“莫达乃也是你杀的?”
“没错,都是我干得。”
陆飞转头道,欧阳,过来啊,愣那儿干嘛?老邻居来了不得打个招呼吗?欧阳上前说,行了,你们忙吧,我先走了。陆飞说别着急啊,这女人你眼熟吧?欧阳盯着王咪,愣了四、五秒钟,微微一笑说,见过,我们原来住一个小区。陆飞说是吗?没别的?欧阳怔怔望着陆飞说,你认为呢?
陆飞转头问:“王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著名作家欧阳健,你们认识吗?”
王咪和欧阳四目相对,那眼神欧阳似曾相识,他忽然想起那个黄昏,他威胁王咪时的情景,没错,是那个眼神。
见王咪沉默不语,陆飞又问了一遍,王咪,你们认识吗?王咪突然一笑,依旧盯着欧阳说,当然认识。
雨桐瞥了欧阳一眼,问,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王咪笑说,妹妹,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你觉着是什么关系?欧阳厉声道,喂!胡说什么呢?我跟你有什么关系?陆飞说欧阳,怎么了?干嘛生气啊?欧阳说陆飞,别听她胡说八道,我跟她压根儿没关系。王咪说瞧你吓得,我跟他们开玩笑呢,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雨桐说王咪,请你严肃点儿,我再问一遍,你和欧阳健什么关系?王咪说这家伙不是说了嘛,三年前我们住一个小区,见过。陆飞问,除此之外呢?王咪说没了,仅此而已。陆飞说王咪,对抗调查没有任何好处,明白吗?王咪向前走了两步,歪着脑袋问陆飞,你想让我们有什么关系?
眼神久久对峙,陆飞感到一丝寒意,这女人的眼神宛若无边的黑夜,令人茫然,又让人心慌。
陆飞转头说:“欧阳,你先回吧。”
欧阳轻轻点头:“行,那我走了,你们忙。”
欧阳与王咪擦肩而过,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可就在此时,王咪突然伸手紧紧攥住欧阳的胳膊,他刚一转头,便听王咪问他,干嘛?就这么走了?
3.
王咪不再说话,好像在等一个等了千年的回答。所有警察的视线都扎在欧阳紧绷的脸上,似乎只有他回个声,世界才能重新运转。欧阳猜不透王咪要干嘛,可他能感觉自个儿的嘴角僵硬无力,此时此刻,他不断提醒自己要尽快恢复常态,因为这样的僵持每过一秒,都会令他嫌疑倍增。他看了陆飞一眼,又看着王咪,脑袋一歪说,大姐,您这话头有点儿怪了,什么意思啊?王咪明眸泪目,微微一笑,说,你不该跟我说声对不起吗?
“不是大姐、你到底想干嘛?手先松开,请松开我好吗?”
“你不该说声对不起吗?”
她三年前被欧阳敲了钱,现在要声对不起,欧阳觉着也无可厚非,可眼下这场合要说了对不起,陆飞必然更加起疑,要是不说,她会不会立马就把那些事儿抖出来呢?
眼下凶多吉少,欧阳决定放手一搏,说:“为啥?我为啥要说对不起?”
“三年前……”
“什么三年前?你想干嘛?”
陆飞接茬儿道:“欧阳,别说话。王咪,三年前怎么了?”
王咪一声冷笑:“大作家,三年前你在对楼一直偷窥我,以为我不知道吗?”
欧阳狠狠咽了口唾沫,说,啥?我偷窥你?我能偷窥你?你当你谁啊?王咪说不承认吗?欧阳又看了陆飞一眼,无奈一笑,说,好,对不起,我是偷窥过你行了吧?对不起我不该看你,都怪我他妈眼馋,好不好?
欧阳撒开王咪的胳膊问,还有其它要求吗?说吧,我全都满足!王咪拭去泪痕道,没了,我心里舒服多了,你走吧。欧阳对陆飞笑说,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先回了。陆飞瞥了雨桐一眼,说,回吧,但你别忘我说的,这段时间不许你离开兰市。欧阳说知道了,听你的。临走前他又瞥了王咪一眼,她的瞳仁那样深邃,似乎能塞下全宇宙的秘密。
离开警局,路过一排商铺,欧阳感觉大腿越走越软,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在公交站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时候,只有零星几人在等车回家。一个长发女孩在打电话,好像在说公司里的杂七杂八,还说老板娘总是针对她,不许她在老板跟前挺胸、俯身或下蹲,她真想立马辞职。
欧阳掏出香烟叼了一棵,点火的时候手一直颤,吸了没几口,鼻子忽然一酸,等他脑子转过弯儿,已是热泪滚滚。他扔掉香烟,捂着脸,尽情哭了起来,这股莫名的伤感毫无来由,他不知道自己咋了,只是想起王咪的笑脸,心就像被刀一通乱划。这感觉,像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失去了一位战友,失去了一个只要失去她,便会让自己孤立无援的人。公交来了,打了喇叭又走了,车站终于安静下来,他想假如王咪此刻突然出现,他一定要紧紧拽住她,问她你他妈到底为啥要去找死呢?
返回别墅,欧阳喝了半瓶红酒,可心里那劲儿始终过不去。他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捋了好些遍,脑子里全是问号。王咪为啥自首?不怕死吗?或许早有打算?莫达乃的手指头是什么情况?杀赵明远那天她分明不同意自首,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去割那男人的舌头?为了她的计划,她逼我抛尸、不对,这地方有毛病。陆飞说王咪侧屋有一冰柜,可王咪只说正屋有个冰箱,还装了房东的物件儿,她在隐瞒冰柜的存在!假如冰柜能藏莫达乃的手指头,就不能装赵明远的尸体吗?她完全可以把赵明远放在冰柜里,再去割那男人的舌头,最后自首,不是么?有必要让我抛尸吗?
这么一想,欧阳勃然大怒,他突然意识到,这臭娘们十有八九是想拉他垫背。他搂起酒瓶摔向客厅,红酒在大理石柱上炸裂四溅,泼了一墙。可当他冷静下来,又觉着这里头可能还有其它事儿,他想既然王咪想拉他垫背,为啥刚才会放他走呢?这女人到底想干嘛?难道那冰柜体积小,实在塞不下赵明远,所以,她是真得需要有人帮她?
面对陆飞,她会如何交代?未知产生的恐惧和不安,正在从欧阳心脏的一个细胞里向外扩散、膨胀,仿佛在天花板上撑出了裂纹。
他看到百叶窗闪过一道白光,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靠窗边向外偷偷一瞄,只见路灯下戳了一辆白色轿车,那车他从没见过,根本不是附近车辆。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头是谁,只有两个光点忽明忽暗,应该是在吸烟。他暗暗思忖,自己很可能已经被陆飞监视居住了,现在想要脱身,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将屋里的灯全都熄灭,坐在光影斑驳的沙发上,开始琢磨王咪为啥要干这些事儿。那个开黑救护的男人和她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杀赵明远?左思右想,能想到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她女儿赵秋雨。
欧阳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罗欣,罗欣说自己刚睡着,欧阳说对不起,打扰了。罗欣问,老板有啥吩咐?欧阳说你把去上海的机票退了吧,明天告诉主办方,签售取消了。罗欣“哦”了一声,忙问为啥?人家都安排好了,嘉宾可都是影视圈的腕儿,您咋能这么随性呢?欧阳说就这事儿,晚安。
撂下电话,他发现自个儿满手冷汗,心里觉着今天有句话说得特别对,要不是三年前这对烂眼珠子到处瞎瞅,何至于走到如今这般田地。王咪到案,陆飞势必连夜突审,割舌头这事儿倒也没啥,毕竟欧阳没有参与。关键是赵明远这案子,尤其是抛尸过程,她该如何交代?欧阳感觉自个儿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也许等不到天亮,陆飞就会派人来提他。他现在真想开车去趟养老院,再看母亲一眼,告诉她儿子不孝,怕是辜负您的期望啦。
将近凌晨,王咪被搜身检查,卸去身上的饰品,然后被领到审讯室。当陆飞和雨桐坐在她对面时,她笑着问,你们每天都加班吗?陆飞说偶尔吧,干嘛关心这个?她说我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你们,假如我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吃饱了再来自首,你们就不用熬夜了,不是吗?雨桐打开摄像机说,王咪,咱们开始吧。她说好啊,随便问吧。雨桐问,孙晓阳的舌头是你割的吗?她说没错,是我。陆飞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他骂过我。
“骂过你?”雨桐问,“为什么要骂你?骂你什么了?”
“去年十一月份,我女儿在市二院住院治疗,她是白血病晚期,大夫说没救了,让我趁早拉回家。我去医院楼下找车,碰到孙晓阳,我和他讨价还价,他很不高兴,骂我乞丐,还说像我这种穷人,家里不死人才怪呢。一个星期后我女儿去世了,所以我恨他,我要割掉他的舌头。”
“说一下作案过程吧?”
“那天夜里我打电话给他,骗他家里有人病危要他拉一趟。不到四十分钟他就来了,我去开了门,他显然没认出我,我说病人在屋里躺着,他便走进院子,我用事先准备好钢棍敲他,他跪在地上、又趴下,我用乙醚把他捂晕,最后割了他的舌头。他舌头真短,我拼命拽了半天才割掉一丁点儿。”
“哪儿来的乙醚?”陆飞问。
“我二姨在兰市的化工厂上班,他们家有,前一天去她那儿吃饭,顺出来的。”
“舌头去哪儿了?”
“扔了。”
“扔哪儿了?”
“黄河啊!”王咪淡淡一笑问,“别告诉我你们想去打捞一下。”
“王咪,你挺毒啊?”
“毒吗?还好吧。黄河里那么多鱼,总有饿肚子的,虽说那舌头又短又脏,可好歹也是一顿肉啊。”
雨桐问割舌头的刀呢?她说在孙晓阳家的报纸箱里。雨桐瞄了陆飞一眼,问,为啥放在那儿?她说,刀上带着他的血,就当送他的纪念品吧。雨桐问,这些事儿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她说对啊,不然还有谁?陆飞问,欧阳健没有参与吗?她身体往回挪了一下,挺直腰杆儿说,就我一个,没旁人。雨桐问,报警电话是你用孙晓阳的手机打的吗?她说没错。雨桐说既然你那么恨他,为什么又要救他?她说我不能让他死啊,我希望他活下去,一个没有舌头的人往后要怎么生活,想想都觉得有意思呢。
“说说赵明远吧,他是你杀的吗?”陆飞问。
“是!是我用刀叉死的。”
“为什么要杀他?”
“他是我前夫,这你们知道吗?”
“知道。”
“女儿去世后,我想去南方做生意,可手里没钱。最近几年,赵明远的生意越做越大,我想问他借点儿钱,可他每次口头答应,占我便宜,到头一分钱也没给我。那天下午他又去找我,我一气之下就杀了他。”
“你的意思是,他经常去河口镇找你?”
“不,他很少去我那儿,平时见面都在他厂子附近。”
“宾馆吗?”
“车里。”
“他被你叉死之后,你做了什么?”
王咪说最近天儿热,怕臭,我把他藏在冰柜里,可每次经过那房间,都会恨得牙痒痒。于是我买了一个超大号行李箱和一桶汽油,那天夜里我用火把他化了。雨桐问在哪儿化的?她说庙儿乡附近的一个小木屋。陆飞问为什么要在那儿?她说我之前考察过,自认为那地方着火的话,应该没人能看见。陆飞说,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钢筋条和空心砖,是你带去的吗?王咪摇头道,不,那些东西本来就在木屋里,应该是从前留下的,当然不止这些,还有一袋易燃碳。陆飞对这个回答比较吃惊,其实他在等王咪说是我带去的,这样便可以直接拆穿她的谎话,将话锋直对欧阳健,可王咪这么一说,陆飞倒失了分寸。他问王咪,怎么烧的?王咪说,我用空心砖和钢筋条搭了一个架子,在下面扑了一层易燃碳,倒了汽油,把尸体放在上头,用刀割了他的喉咙和肚子,将剩余汽油泼在他身上,就这样。雨桐问,尸体身上有衣服吗?她说没有,让我扒了。陆飞问衣服呢?她说扔垃圾堆了。
雨桐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咪问什么意思?雨桐说你的这些做法,是为了躲避侦查吗?王咪笑说,没想那么多,就是恨他,我要让他被烧得体无完肤。
陆飞双臂叠在桌上,突然说:“你在撒谎!”
王咪怔怔望着他,沉默半晌才问:“陆警官想说什么?”
“你的行为存在逻辑问题,没发现吗?”
“我不懂什么叫逻辑问题。”
“你杀了赵明远之后完全可以藏在冰柜里,因为这不会影响你割孙晓阳的舌头,更何况你来自首,必然早有打算。可你却兴师动众地烧了赵明远,有必要吗?”
王咪一声冷笑,淡淡地说:“我说过,我恨他!”
“单单是因为钱吗?”
“要是你被人当成一个烟花女子,随意把玩儿,你还会问这样的问题吗?”
王咪的微笑从容不迫,仿佛刚给女儿讲了一个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