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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噩梦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40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有一事儿欧阳没骗陆飞,安眠药。他床头的确放了三种安眠药,开头吃的是佐匹克隆,副作用显著,关键是头疼,早上起来不敢晃脑袋,一晃就想死。后来吃阿普唑仑,老想吐,附加效果是便秘,痔疮一触即发,大便用力直喷血。最后用了思诺思,身体勉强吃得消,可夜里噩梦不断,尤其是那个坐在列车里的噩梦,简直像循环播放。

某天清晨醒来,他盯着三种药开始推理,头疼、恶心、噩梦,怼着一种吃显然不是办法,他将医嘱抛之脑后,决定三样轮着吃,试了一个星期,感觉终于能扛住了。他成名前经常看法制节目,老听那些被抓的逃犯说,我逃了多少多少年,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以为那是为了节目效果,照词儿念的,如今放在自个儿身上,他才感同身受。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蒙蒙亮,思诺思的效果似乎还在,毕竟是凌晨四点吃的药,一时半刻过不去。他摸来手机,今天的头条新闻是明星分手,女星演过他作品里的人物,出于礼貌,他给女星的分手公告点了一个赞。

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他撂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多少还有点儿晕。空调吹了一宿,屋里凉飕飕的,他打了一个寒颤,想起了王咪的眼神。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挨打,陆飞应该不会打人,再说现在警察办案都挺规矩,应该不会。她交代的怎么样?陆飞至今没派人来,是不是说明她都扛住了。可是她说的话,陆飞必然会一一核查,假如露出马脚,该如何应对?他知道王咪迟早是个死,眼下最关键的,是尽快和她撇清关系,他望着眼下舒适宽敞的卧室,心想这一切得之不易,绝不能因为这个疯女人,坏了自个儿的前程。

他摸到楼下,拽开百叶窗向外望,昨天戳在路灯下的汽车不见了,他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们挪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到卫生间冲澡的时候,他又担心起来,万一那疯女人把他给抖了,陆飞会怎么做?这小子近些年越来越稳,一定会落实证据再来提人,他闭上眼睛,开始琢磨还有哪些证据没有销毁。

回到客厅吃早餐,两个面包一杯牛奶,罗欣打来电话说,去上海的机票退了,但主办方和出版公司说您耍大牌儿,好像挺生气的。欧阳说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甭管了,你告诉他们,往后要想合作,山水有相逢,不想合作,就此别过。罗欣低声问,不好吧?欧阳说就这么说,一个字儿都不许少。

挂了电话,欧阳端牛奶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大纲。这本新书构思了两个月,其实故事挺好,就是最后的诡计有点儿衰,他似乎听到书里的凶手说,哥,我就想堂堂正正做一个有智商的杀人犯。

写了一百来字,欧阳脑子里一片泥石流,连抽半包烟,就是想不到最后一笔该如何惊魂。他用双手狠搓头皮儿,偶然间看到手边一沓资料,那是麦色之的调查报告,整整齐齐躺在那儿。他信手翻了几页,看到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这人叫陈立,鼻孔特大,国字脸,招风耳。虽说年纪小,看着挺稳重。欧阳想不通王咪怎么会跟这家伙跑去开房,不过再一寻思,倒也顺理成章,毕竟赵明远那长相就跟刚从榨汁儿机里倒出似的。可问题是,他感觉王咪不太像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啊。

这么顺道想下去,问题又回到原点,王咪为什么要杀赵明远?赵明远为什么要说我和王咪是狗男女?我和赵明远无冤无仇,他为啥想用酒瓶儿攮死我?王咪杀赵明远是因为要救我吗?不,王咪逼我把赵明远骗到那屋里,可能早就想好要杀他,这一切都是王咪计划好的,没错吧?

许多问题难以解释,无数问号卡在欧阳的嗓子眼儿,想吐又吐不掉,相当难受。资料里有陈立的电话号码,欧阳决定约他出来聊一聊,可要这么毫无缘由地打过去,难免有些唐突。欧阳翻看资料,发现这小子目前在会展中心的奥迪4S店上班,他决定亲自去一趟。

出门儿的时候,天上有点毛雨,他开车驶出小区,发现那辆白色轿车一直跟在后头,一路跟到4S店的停车场外。欧阳没管他们,戴上墨镜、拎起挎包径直走到销售区,前台的漂亮姑娘问他是来看车的吗?欧阳刻意亮出自己的奥迪车钥匙说,我是车主,你们这儿有个叫陈立的吗?她问您的车怎么了?欧阳说,我问你陈立在吗?她的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笑说,他好像去维修部了,您稍坐一会儿,我去叫他。

欧阳在圆桌前坐了四、五分钟,陈立小跑而来,这家伙个头儿不小,后腰像水泥墩子,白衬衣的纽扣被绷得原地立正。他同欧阳握手后,便问您这儿什么毛病?欧阳摘下墨镜,眉头一拧说,小伙子,怎么说话呢?你看我哪儿有毛病?陈立笑说对不起,我是说您的车,您是什么时候在我这儿买的车?我怎么看您有点儿面生呢?听他这么问,欧阳估摸这孙子八成不看推理小说,便说是托朋友在这儿买的。陈立点头说,哦,我说呢,您的车怎么了?欧阳清了清嗓,问,陈立,车的事儿姑且放一放,我有别的事儿想问你。

“您别了,我这儿都快忙死了,您就说车吧。”

“放心,求人办事,我从不叫人白忙活。”欧阳从挎包里掏出五个黄信封,一一码在桌上说,“这每个信封一万块,你只要跟我说实话,眨眼儿都归你。”

陈立眼皮儿一跳,龇牙笑说:“大哥,您这什么路数啊?”

欧阳抽出一沓钱:“你要不信,可以拿验钞机。”

陈立连忙捂住欧阳的手,小声道:“大哥,你问啥?”

“认识王咪吗?”

“王咪?认识啊!”

“怎么认识的?”

“我们过去是同事。”

“仅此而已吗?”

“不瞒您,我们好过。”

“好了多久?”

“11年开始的,我们住过一段儿时间。”

“她为啥跟你住?”

“我估计您也能看出来,就我这身板儿,站哪儿都是一堵墙,女人就缺安全感,这我有,更何况我还有点儿帅,您别笑,我这命就叫大桃花。另外,我知道她跟她老公关系不好,一直都挺僵的。”

听这货说自个儿长得帅,欧阳真想找两绿豆苍蝇塞他鼻孔里:“她和她老公怎么了?为啥关系不好?”

“大哥,你跟王咪啥关系?”

“拿钱办事,旁的别问,江湖规矩不懂吗?”

“您这说的我还有点儿小紧张了。”

“不慌,于你有利无害。”

陈立往前探了探脑袋:“王咪有个女儿,她老公重男轻女让她再生一个,后来一直没成,听说还经常揍她。我这人没啥爱好,就喜欢安慰弱势妇女,一来二去、她就投怀送抱了,我那会儿单身,火气壮,她也挺满足的。”

“后来呢?”

“12年那会儿,她女儿查出白血病了,我还经常去医院帮忙呢!后来被我妈发现了,这老太太、跑去医院给王咪一顿臭骂,说她死不要脸勾搭我,我们就分了。13年夏天吧,有一胖子来找我,说自个儿是王咪老公,让我去法庭给他作证,塞给我两万块钱。”

“作证?啥意思?”

“他们要离婚,让我证明一下王咪跟我同居过,这样一来王咪有过错,分财产的时候可以少分点儿。”

“你去了?”

“去了呀!本来就同居过嘛,这是事实。而且我当时的房东、我的邻居都去了。”

“这些人也收钱了?”

“可能吧。不过我听说,王咪一分钱都没要,带着那病怏怏的孩子去南方了,后来再没见过。”

“她老公挺脏啊!”

“可不是嘛!法院让他承担女儿的医疗费,他愣说没有啊,我估摸他早把资产转移了。”

“小子,你也是狗嚼干屎硬吃啊,知道这女的不容易,还跑去助纣为虐。”

“您这话怎么说的,面对神圣的法庭,我不能说谎啊。”

“那他老公给你两万块钱这事儿,你说了吗?”

“人法官也没问啊。”

“得嘞,我这嘴里有点儿干,你们有喝的吗?”

“有,咖啡、橙汁儿一应俱全,喝点啥?”

“有啤酒吗?”

“这还真没。”

“成,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趟,回来再一个问题,这钱就归你。”

“那、大哥,你快点儿。”

欧阳出门看见一小烟车,老太太问他买啥烟?欧阳说来包软中华,又问您这儿有啤酒吗?老太太说有青岛纯生。欧阳说成,给我来两瓶。拎着啤酒回去,陈立正悄没声地数钞票,见欧阳过来,他笑说,您酒量可以啊。欧阳说啤酒不算酒,顶多开开胃。陈立说,您还有个啥问题,赶紧问吧。欧阳坐回椅子说,你过来点儿,这事儿得小声说。陈立往前一挪,耳朵对着欧阳。

“这王咪在床上,漂亮吗?”

“那绝对好。”

欧阳手腕儿一翻,抡起酒瓶便碎了陈立的脑瓜子,这哥们儿邪笑刚展了一半,抱头就摔在地上。大厅里的人都吓坏了,几个来看车的撒腿儿就跑,欧阳拎起另一支酒瓶,绕到陈立头顶,又一碎。

2.

一大早,陆飞带队赶到王咪三年前住的房子,开门儿的是一胖女人,四十岁上下,她说这房子是她上个月刚租的,房东在南方打工,她没见过,租住手续都在中介公司办的。魏雨桐说明来意,女人被吓得脸色惨白,她半信半疑地问,这地方、真死过人啊?魏雨桐说,十有八九,您抓紧联系一下房东吧。

约莫半小时后,房产中介派来一个小伙子,通过他,陆飞和房东通了电话,征得同意后,技术组进场开始侦查。他们的第一任务是撕壁纸,不多一会儿,大片白墙裸露而出,在刚一进门转角的地方,陆飞看到了好几片血迹,初步断定应该是喷溅血,这和王咪的口供相互印证。

杨宇蹲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这女的、这女的也忒狠了,你们三年前咋没发现这壁纸有问题呢?魏雨桐说,这事儿我的确想过,因为我当时发现,这几面壁纸的新旧程度不一,而且和整体装修风格不搭调,甚至有些不伦不类。于是我想,房东之所以贴壁纸,八成是因为墙面太脏,为了租上好价格,才花钱贴了,因此不会考虑美观之类的问题。但我又发现其它房间、包括厨房的墙面还算干净,客厅能脏到哪儿去呢?说实话,我当时就认为这壁纸是新帖的,但我又看见一些东西,让我打消了这个想法。陆飞问你是说蚊子?雨桐说对,当时天气并不热,蚊子很少,可我看壁纸上有一些死蚊子,就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壁纸最早也是去年夏天贴的。陆飞说,那昨天晚上你为啥不向王咪证实一下?雨桐说有必要吗?她都交代壁纸是新帖的,是为了遮盖血迹,蚊子自然就是人为做的咯。杨宇说,这女人真是不简单呐。

就在技术组采集血样时,陆飞的电话突然响了,是负责盯梢欧阳的小张打来的。他说陆队,刚刚发生了紧急情况。陆飞急问咋了?欧阳跑了吗?小张说不是,欧阳健在会展中心的奥迪4S店,把一小伙儿给打趴了,刚被滨河路派出所的同志带走。陆飞说,你们没上去看看情况吗?小张说,您只让我们盯梢,我也不知道该咋整啊,不过警车我们跟上了,马上就到派出所。陆飞问谁被打了?小张说,一个汽车销售。陆飞问严重吗?小张说,让啤酒瓶子开瓢了,流了不少血,救护车刚接走。陆飞说,这样,你们去派出所问一下,到底什么情况?主要问清楚他为啥打人,我待会儿过去。

雨桐问,欧阳哥怎么了?陆飞说不知道,说是把人打了。杨宇问在哪儿啊?陆飞说,雨桐,这儿交给你和杨宇了,我得去趟滨河路派出所。雨桐说放心,你快去吧!但你切记,面对他的时候,你要克制。陆飞说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离开小区时,乌云渐渐散开,陆飞真没想到三年前的旧案,竟会在不经意间变得明朗。路上一直堵车,他听到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情非得已》,不禁想起研究生那会儿,欧阳在暮春的人工湖畔,和他喝大酒的样子。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小风有点儿扎脸,星星掉在黑漆漆的湖面,像一池随波起伏的钻石。欧阳碎了酒瓶儿说,我就第一次见她,我就喜欢她,我昨天终于告诉她了,她说她知道我喜欢她,可她毕业就要结婚啊,还问我能给她一个家不?我说是房子吗?她说房子是基础。陆飞,我没车没房,你说、我咋整?陆飞半天没说话,二人点了支烟,陆飞才说,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人要奔自个儿的幸福,你别拦着,让人去吧。欧阳眼泪鼻涕一把,一边擦一边说,我就这点儿出息,你别笑我。陆飞说得了,还有半扎酒,喝完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儿一睁眼,满街都是大姑娘,我许你随便挑。欧阳没再说话,哼起了《情非得已》,每个字儿都不在谱上,唱得特悲壮。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派出所门口,小张站在院儿里,正和几个派出所民警说话,大伙都认识陆飞,全都客气,又打招呼又敬烟的。陆飞问人呢?小张说做笔录呢。

“咋回事儿?”陆飞问。

“说是去修车,跟销售人员起了争执,最后就打起来了。”

“欧阳受伤了?”

“没,他好好的。”

“被打的那位呢?”

“在医院缝针呢,他给派出所的同志说,欧阳健进门儿就带着火,一搓就着。”

“就因为修车的事儿吗?”

“对,就因为修车,被打的那位说自个儿也多嘴,吐了几句风凉话,这事儿不能全怪欧阳健。”

“挨打了还一日三省,真是精神可嘉。行,我去他们所长那儿打一招呼,你进去盯着,笔录做完让他在我车跟前等着。”

“知道了。”

陆飞从派出所出来,看到欧阳戴着墨镜,蹲在马路牙子上。陆飞蹲他旁边,欧阳往嘴边塞了两棵烟,点着给陆飞递了一支。陆飞吸了一口,问,你咋了?心里有火啊?欧阳说,给你添堵了?我也不知道咋了,脑子里的刹车好像坏了。陆飞笑说,至于吗?也就没人把你认出来,真要媒体来了,你说你该咋收场?欧阳转头咧嘴一笑,说,我又不傻,哥们儿打完就把墨镜戴上了。陆飞说你这聪明劲儿啊,闹不好真得把你害了。欧阳瞅了一眼头顶,说,天都晴了,你就别跟我话里有话了,说吧,那女的招了吗?我这嫌疑洗清了吗?

陆飞说招了,三年前的案子就是她干的,人是在家里杀的,今早我们在那房子里找到血迹了。欧阳扔掉烟头问,三年前的血迹?怎么发现的?陆飞说,你猜猜?欧阳抿了抿嘴皮子,说,不会吧,三年前的血迹能留住吗?陆飞说,在墙上。

“墙上?不会吧,你们不是去过她家吗?当时怎么没发现啊?”

“这女人可厉害了,人用壁纸把墙给遮了。”

“哦,那是挺厉害。”

“这还不止呢,人还用砂纸打磨、烟熏、吹土的办法把壁纸做旧了。”

“这么专业?”

“更可怕的是,人还往墙上弄了一堆死蚊子。”

“高手啊,这女的是不是学刑侦的呀?”

“不,他不学刑侦,他喜欢读你小说,我在她那住处发现了好几本呢。”

“这你不能怪我,她三年前杀人那会儿,我还没成名呢。”

“问题就在这儿啊,你三年前没成名,她应该没读过你的书,那怎么就那么专业呢?”

欧阳咧嘴一笑:“陆飞,你混蛋了,比我早出道的推理作家,有的都见马克思了,说梦话呢?”

“欧阳,不开玩笑了,我有正事儿跟你说。”

“我也有正事儿跟你说。”

“你先说?”

“你先。”

陆飞掐了烟,盯着欧阳问:“行,那我再问你一遍,欧阳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三年前,三年前那个春天,你有没有去过王咪的房子?”

3.

问题犹在耳畔,陆飞目光如炬,他在等一个回答,是与否。

欧阳低头,手指挠着耳根子,咧嘴一笑:“陆飞,跟我来劲呢!那我倒问问,你究竟为啥一直怀疑我?为什么要怀疑我跟那女人有瓜葛?有什么证据?昂?来,拿出来我看看!”

“要是有呢?”

“拿出来呀!”

“欧阳,那女人把你交代了。”

欧阳担心的事儿还是来了,可他仍存疑虑,假如王咪要拉他下水,昨天夜里为啥又放他走呢?他转头盯着陆飞,瞳仁微微一晃,说:“交代什么了?”

“让我说吗?咱都是学法律的,不会不知道什么叫自首吧?”

欧阳起身道:“小飞,要是有证据,你现在立马抓我回去,我无话可说。要是没有,别再叫你的人监视我,咱都是学法律的,我可不是软柿子。”

陆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欧阳健就是欧阳健,行,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欧阳说,我要说的都说了,你放心,在我嫌疑解除之前,我哪儿都不会去,欢迎你随时拿证据来找我。陆飞说,哥,有些事儿你可能搞错了。欧阳问什么搞错了?陆飞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在帮你。欧阳淡淡一笑,帮我?你就这么帮我的?咱兄弟一场,你就这么怀疑我?这也叫帮我?陆飞说,做人要问心无愧。

欧阳厉声喊道:“你给我闭嘴!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小飞,你给我听好了,我能拥有今天这一切,全是我赌出来的,你们都瞧不起我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别人瞧不起你,你要瞧得起你自己,你可以,你一定行。看看,我赌赢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那么请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去犯罪?”

“哥,我从没瞧不起你,我只是担心……”

“行了,欢迎你拿证据来找我,我随时奉陪,再见吧。”

看欧阳打车离开,小张跑来说,陆队,我去跟吧。陆飞说不用了,他不会跑的。小张说,这不太好吧,万一呢?陆飞说没什么万一,你去派出所打声招呼,咱们走。

出租车里特别闷,司机好像舍不得开空调,欧阳摇下车窗,半条胳膊搭在外头。司机说大兄弟,我劝你把手挪回来,万一折了算谁的?欧阳说,那你倒是开空调啊?司机说不是我不开啊,这空调他妈的歇菜了,你看我这一胸大汗,你挺一下。欧阳把手缩回来,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大槐树说,师傅,挑头去市二院。司机立马朝左打轮儿,说,你不早说,这刚从二院后门儿过来,咋了?不舒服啊?欧阳问,您这车里什么味儿啊?司机说不好意思,我刚崩了一个韭菜屁。

欧阳左思右想都认为,陆飞这小子刚刚肯定在诈他,要不是自个儿有点逻辑,八成要被诈出来。王咪要是招了什么,陆飞绝不会坐那儿跟他废话,闹不好现在这会儿,他早被陆飞提到审讯室了。这小子可真够阴的,不过话说回来,三年前那天下午,陆飞反复问他你认识对楼那女人吗?难道这小子手里真有啥证据?他在回忆里细细思索,怎么也想不出有啥纰漏。

汽车转眼到了市二院门口,这医院无论任何时间,总是人满为患。眼看正午将近,到处都是送外卖的,医院不让他们把摩托开进去,几个保安挺在路边,八风不动。欧阳径直走到大门右侧的停车场,放眼望去,都是救护车。他见一个络腮胡男人坐在主驾上,盯着手机哈哈大笑,便上前问,哥,有事儿打扰你一下。男人瞥了陆飞一眼,问,用车吗?欧阳说不用,我就跟你打听一人。男人盯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欧阳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男人瞅了一眼欧阳手里的中华烟盒,接过香烟叼在嘴边,问,谁啊?欧阳给他拢火,说,不知道叫啥。

“那你问个屁啊。”

这人手机里放的老版《水浒传》,李逵正擎着一对板斧喊哥哥,欧阳说:“大哥,这电视剧早了。”

“可不是吗?我看了不下五十遍。”

“打戏好看,一打浑身都掉渣。”

“古人嘛,身上都是土。”他按下暂停键,视线在欧阳脸上扫了一圈,问,“哎,你问啥?”

“有一人在你们这儿开救护车,听说舌头给人割了,你认识吗?”

“孙晓阳啊,你干嘛?”

“我是报社记者。”欧阳掏出钱包,取出两张大钞塞进车里说,“您方便跟我说一说吗?”

这人盯着钱,小声道:“上车。”

“得嘞。”

男人指着窗外说,你看咱们对面那排救护车,跟我这车有啥不一样?欧阳说,没看出来,不是一样吗?男人说你把墨镜摘了好好看,是不是比我这车小一圈?欧阳说,差不了多少吧?你的意思是,那些车不正规?男人说那他妈都是黑救护,不是我们医院的,你说那孙晓阳就是干这活的,漫天要价,狠着呢!我怀疑他是得罪人了。欧阳问,得罪谁了?男人给欧阳发了一支烟,说,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八成是病患家属呗。欧阳问,那车就他一人开吗?男人说,不啊,他早先从卫校招了一小护士,上个月不知道咋了,人不干了,听说这段时间找人呢,谁曾想人没找着舌头没了。这小子、平时走路横着走,不知道跟医院领导啥关系,但凡有病患找车,都得先够着他。

欧阳问,您知道那小护士去哪儿了吗?男人想了想,说,好像去雁滩一个社区卫生院上班了。欧阳问叫啥名字?男人说名字不知道,就知道姓钱。欧阳问,长什么样?他说个头儿不高,眉心有颗痣,长得有点儿意思。欧阳说成,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着。男人说兄弟,你是不是要曝光黑救护啊?欧阳说差不多吧。他说那你可想好咯,这现在都是产业链,你要挡人财路,晚上回家可得长点儿心啊。欧阳说谢谢。

4.

在医院附近吃了一碗牛肉面,欧阳便奔着雁滩去了,他在手机里大致搜了一下,这附近总共十一家社区卫生院,只好挨个儿打听。下午三点多,他在丰家巷卫生院里打听到,有个护士叫钱小贝,过去在市二院做救护,个头儿不高,眉心有痣,但她今天没上班。欧阳说自己是钱小贝的朋友,要了电话号码,打过去之后,接电话的是一男人,问你找贝贝吗?欧阳说对啊,您是?男人说,贝贝在洗澡,稍后我让她给你回过去。欧阳说不用,我稍后再打给她,谢谢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欧阳怀疑是小护士她爸,等了不到十分钟,那边果然回了电话。这次是女孩儿的声音,她问您哪位?欧阳说,是钱小贝吗?对方说是。欧阳说,我是市二院后勤处的,找你了解一点儿情况。她沉默了几秒钟,问,什么情况?欧阳说,这样,你家在哪儿,我们在那附近见面吧。她问,和孙晓阳有关吗?欧阳说差不多,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过去。她说不用了,我来找你,你在哪儿?欧阳站在人行道上,环顾四周的建筑说,我刚从你们卫生院出来,这地方有一家冻鱼咖啡,我在那儿等你,行吗?她说好的,我马上到。

咖啡厅环境不错,放着时下最火的民谣歌曲,欧阳点了两杯冷饮,从书架取来一本村上春树的《奇鸟形状录》,这书他多年前看过,男主是辞职在家的窝囊律师,突然有天老婆失踪了,结果就显得更窝囊,现在想来,他和男主还真有点儿惺惺相惜。论窝囊,也是不相上下。他大致翻了几页,读得索然无味,正想换本来读,一个女孩赫然出现。她一头短发,娃娃脸,不过肤色很好,胖嘟嘟得挺可爱。她问欧阳,您是市二院的领导吗?欧阳起身笑说,对,钱小贝吧?她点了点头。欧阳说坐下吧,给你点了柠檬茶。她将手包放在桌上,坐下说谢谢。

欧阳说,怎么看你有些紧张呢?她说,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欧阳说别紧张,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实话实说就好。她说知道啦。欧阳问,你过去和孙晓阳跑救护车,没错吧?她点头。欧阳又问,跑了多久?她双手似乎无处安置,最后捂着玻璃杯说,大概两年半吧,孙晓阳怎么了?欧阳说,他舌头被人割了。

“什么?”她显得十分惊讶。

“舌头被人割了,用刀,割断了。”

“谁干的?”

“一个女的。”

“怎么会这样?”

“这正是我要问的,你和孙晓阳跑救护车那会儿,有没有发生过、或者说他是不是经常得罪别人?”

钱小贝眉眼低垂,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欧阳问,“有难言之隐吗?”

“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紧张,怎么想怎么说。”

“孙晓阳过去还好,后来谈了一个女朋友,那姑娘许是嫌他没钱吧,总之就分了。过去拉病患,他都是提前谈好价格,说多少是多少,可自从分手之后,这人就变了。”

“啥意思?”

“他开始半路加价,有些外地病患,尤其是附近乡镇的,送到半路他会找各种理由让家属加钱,否则就不送了。大多数家属不愿计较,那些重病家属、病人本来就要不行了,都说死者为大,时间长了寿衣都不好穿,所以基本不会回绝。他发现这样来钱快,后来越弄越黑,漫天要价,好几次差点儿跟家属打起来。”

“原来如此。”欧阳从包里取出一张王咪的照片,放在桌上问,“那你看看,这女的你有印象吗?”

钱小贝只瞄了一眼,便问:“难道、是她割了孙晓阳的舌头?”

“哦?你认识?”

钱小贝捂起嘴,眼眶里旋出一层泪花。

欧阳问:“怎么了?”

“我认识。”

“我估计她用过孙晓阳的车,没错吧?”

她问欧阳,你怎么知道?欧阳说什么情况?当时发生了什么?你在现场吗?她点头说,我在。欧阳往桌上一趴,说说看。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手纸,蹭掉眼泪说,具体时间,好像是去年十一月份吧,大概是月底,天气特别冷。她女儿是白血病,人快不行了,那天夜里九点多她找孙晓阳用车,要把女儿拉到罗家镇,孙晓阳开价两千五,她说可以。去的路上她跟我说过几句话,我问她是不是住在罗家镇,她说不是,就想让孩子再和姥姥见一面。她女儿状态很差,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不过那孩子特别可爱,一手攥着她妈妈,一手攥着我,她好像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钱小贝说,孩子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有辫子的小红帽儿,我问她难受吗?她说不难受,妈妈说过要坚强,我说她长得可爱,她还会笑一笑。说来也巧,车走到离罗家镇还有两、三公里的地方,外边突然下雪了,但我觉得孙晓阳应该不会再为难这对母女,毕竟他平常叫人加价,都会在半路提出来。可我没想到……

欧阳说,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要钱了?钱小贝手纸揉成一团,不时在眼角一抹,对,他把车停在路旁,打了双闪,拉开救护仓说,不好意思,您看这天下雪了,路又难走,要不您再找辆车吧?那女人一愣,问他什么意思?说这眼看就到了,你叫我上哪儿找车去?孙晓阳说,要不这样,您再加点儿钱。女人问加多少?他说五千吧,最好现金。

欧阳说这孙子心可够脏的,后来呢?她说,女人看了看孩子,点头说行,你先把我们送到,我让我妈给你钱。孙晓阳说不行,要不你让家属送来。女人说你放心,我不会少你一分钱。孙晓阳点了支烟说,反正人也不行了,你要嘛再找一辆车,要嘛你赶紧通知家里人,天这么冷的,我也不想在这儿蹲太久。欧阳不禁握起拳头,说,后来呢?

“我对孙晓阳说,你就把人送到吧,人说了不会差你一分钱,你干嘛呀?他让我闭嘴。”钱小贝说,“后来,那孩子突然醒了,可能是冷风吹醒的,她说妈妈,咱们下车吧。我给孙晓阳说,要不这钱我来出,你赶紧开车。他让我滚,让我从车上滚下来,让我自己搭车回兰市。”

“你走了?”

“没有,那女人看车上有个折叠轮椅,问我能不能卖给她。孙晓阳说可以,他要八百块钱。我说要不这样,咱们在路边等等,要是能拦住过往车辆,我陪她一块儿把孩子送回去。她说不用了。她给孩子穿上棉衣,让我帮她把孩子放在背上,我说这不行,还有好几公里呢,你背不回去。她没搭理我,背着孩子就走了。”

“你们可真行啊,这世上竟然有你们这种人,我真是大开眼界了,大开眼界啊。”

钱小贝哭着说:“我也看不下去啊!你说我怎么办?孙晓阳和二院领导关系好,他答应托人把我塞医院上班,我不能得罪他。可当时……”

“怎么了?”

“我给孙晓阳甩了八百块钱,然后把轮椅送给她们了,雪越下越大,她推着孩子往罗家镇去了。那天孙晓阳抽了我一耳光,说我不配跟着他一块儿挣钱,他说挣钱心不狠,早晚得死在别人脚底下。”

欧阳用手拄着脑袋,闭着眼睛问,就这些吗?钱小贝说,就这些,我没有撒谎,你要不信,我可以和孙晓阳当面对质。欧阳说不用了,谢谢,谢谢你那八百块钱。

5.

钱小贝走了,欧阳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嗡的,稍稍平静,才发现眼泪挂在鼻尖儿上。他原想王咪杀人、割舌,背后肯定有啥原因,但实在没想到会这么苦。他想不通老天爷为啥要这么整她?莫达乃强奸她,赵明远算计她,陈立玩弄她,孙晓阳敲诈她,这些人都怎么了?他觉得这些人都该死,可要这么想,自个儿的所作所为难道就光明正大吗?

离开咖啡厅,他没有打车回家,路上阳光明媚、车来人往,他想走一会,去哪儿都无所谓。他感觉只要走在太阳下面,心里那点又黑又脏的东西才不会发芽,刺穿心脏倒是次要的,浪潮般的愧疚和自责似乎更要命。他过去认为自己是个不要脸的人,可眼下来看,心里多少还存了些良知,否则也不会黯然落泪。

接下来的几天,陆飞和魏雨桐忙得够呛,他们对王咪交代的作案过程一一核实,大体情况和口供吻合,只是某些细节仍然存疑。据孙晓阳交代,自己被割舌当晚,院子里除了王咪,没有旁人,这案子可以坐实。

赵明远的案子相对复杂一些。王咪杀赵明远时用的水果刀,被她藏在大衣柜的夹层里,刀身带着赵明远的血迹,行李箱和汽油等作案工具都能对上,可遗留在现场的空心砖、钢筋条和易燃碳,陆飞觉得应该没王咪说得那么简单。他们在庙儿乡走访数日,找到了曾在小木屋经营加油生意的男人,他说那房子废弃后,好像有个流浪汉在那儿住过。陆飞问,你知道那流浪汉在哪儿吗?他说早不知道去哪儿了,八成死了,但你说屋里有易燃碳,那十有八九是他弄的,咱这儿冬天不好过,总得取暖吧。

他们还走访了王咪的邻居,有个老太太说,自从那女的搬来后,没见有人找过她。不过有天下午,她家门口站了一个卖土豆的,我知道他是卖土豆的,他非说他不卖。陆飞问男的女的?她说男的,我们这儿卖土豆的,基本都男的。陆飞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欧阳的照片递给老太太,问,您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老太太瞅了半晌,拧着眉头说,不太像,好像不是。陆飞说,好像不是,那到底是不是啊?老太太说,你们警察就不会好好说话吗?我欠你的吗?不是!

莫达乃的案子经年已久,许多证据都已荡然无存,只有那一墙的血迹和王咪的口供,还原了那天夜里腥风血雨的一幕。陆飞问过王咪,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后悔吗?王咪说,我认罪,但我不后悔,我不会向任何人道歉,更不需要任何人的谅解,我没有钱赔给他们的家属,我能赔出来的,就这条贱命。

雨桐问她,你真得不怕死吗?她莞尔一笑,说,我早就死了,你说我怕吗?雨桐问什么意思?她说,飞在空中的鸟,游在海里的鱼,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命运?

两周之后的礼拜六,法学院毕业周年庆典如期举行。上午八点多,欧阳穿好西服、打起领带,驱车前往学校。昨天夜里和外地来的同学碰了头,喝了一夜大酒,大伙都问陆飞为啥不来,欧阳说警察忙得要死,明天能见着。

九点刚过,欧阳到达学校,在综合教学楼下停好车,便听有人猛敲车玻璃,转头一看竟是陆飞。欧阳摇下车窗,笑说,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陆飞说,就那样呗。欧阳说,昨天晚上叫你喝酒,为啥一直不接电话?陆飞说,我怕我喝飘了,有些话不好听。欧阳一声冷笑,说,小飞,咱两心里这结,你说能解开吗?陆飞说,结?什么结啊?欧阳下车说,行了,今天不聊别的,你今天也不是警察,好吗?陆飞说行啊,我还是睡你上铺的兄弟。欧阳说得嘞,同学们都上哪儿去了?陆飞说李教授等不住你,他带大伙去教学楼上课了,让我在这儿等你。欧阳从后备箱取了一个小纸盒,陆飞问啥东西,他说校徽啊,走吧,去上法理课。

多年没来,教学楼焕然一新,走进教室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搭在欧阳脸上。李教授显老了,那副玳瑁老花镜后头,少了当年灵动睿智的眼神,乍看之下,和普通退休老头没啥两样。李教授问,陆飞啊,这是你抓来的嫌疑人,还是咱们的欧阳健啊?同学们笑声四起。欧阳走到讲台前,朝李教授鞠了一躬,说,老师,我是欧阳健,是您的学生。李教授说,哦,既然是我学生,怎么迟到了?不知道几点上课吗?欧阳笑说,宿舍没人叫我,这帮王八蛋。

李教授说,从你这横着走的性格里我能看出来,你未来适合当作家。行了,既然迟到了,我罚你把《社会契约论》的读后感写出来,不低于一万字,明天交给我。欧阳说没问题,我晚上熬夜赶出来。李教授说,不许抄人家周欣然的。

李教授又点了一次名,全班三十六人到齐,欧阳偷偷和周欣然聊着八卦,说那谁跟那谁没结婚啊?周欣然说闭嘴吧,李教授要讲课了。

李教授的板书相当好看,虽说年纪大了,可粉笔敲打黑板的时候,力道依然生猛。他写下“法律人的信念”,转头说,今天咱们讲这个。陆飞突然起身说,老师,这个话题我和欧阳健私下聊过,您可以先问问他,法律人的信念到底是啥,就当抛砖引玉,您看怎么样?张风远一脸憋笑,举手道,没错老师,欧阳健跟我也聊过,我看可以让他讲几句。李教授说,行,那欧阳健说说吧,你作为一个法律人,心里的信念是什么?

欧阳知道陆飞使坏,随便提了几个大法学家的经典语录,勉强糊弄过了。

十一点下课,同学们集体参观宿舍,陆飞站在自己床前说,你们肯定想不到,这张小破床竟然能出一个大作家,欧阳,记得有一次我打球崴了脚,你给我洗了两天的袜子,对不?欧阳笑说,小飞,说这干啥?那是我分内之事。陆飞说,你对我好,我都记着呢。同宿舍的薛志斌说,喂,我天天给你们做盲人按摩,你们都忘了?欧阳说,不能够,你那大力金刚掌差点把我搓成渣儿,哎,你还给隔壁宿舍的丁老大扎过痔疮吧?薛志斌说,他那痔疮气球似的,小针烧红轻轻一捅,那血差点儿滋我脸上。

陆飞说,欧阳,我叫你一声哥,你还是我哥不?欧阳说,你随便。陆飞说,我一直等你呢,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薛志斌说,哎呦?你俩啥情况?怎么叫一直等你呢?欧阳说小飞,咱今天不聊别的,成吗?

临近中午,欧阳带队离开学校,赶到提前预定的酒楼。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大伙围桌而坐,上菜的空当,周欣然手持麦克风走上舞台,说,现在我宣布,毕业周年庆典正式开始,下面第一个节目,由袁潇潇为大家吉他弹唱《二货的青春》,各位欢迎!袁潇潇算是院里的二号美人,标准文艺女青年,单就抱着吉他坐在那儿,都已经赏心悦目了。欧阳怀疑这歌是她自己写的,八成要惊艳全场。她架起吉他刚说了一句话,陆飞突然冲上台,笑说,不好意思,第一个节目应该是我的。

下面起哄喊道,陆飞你他妈赶紧给我滚下来!陆飞说,潇潇,你先下去吧,第一个节目让我来。她说,没看出来啊,你现在都会抢镜啦,成,那你来。陆飞拔掉麦克风说,请工作人员把投影仪打开,接下来,我要给大家讲一个匪夷所思的杀人案,大家可以开动脑筋参与进来,我认为、这个节目大家一定会喜欢。

有人喊道,凶手漂亮吗?陆飞说,漂亮,特漂亮,是一个超级性感的女人。欧阳起身给旁边的周欣然说,我出去接个电话。陆飞说,欧阳!干嘛去?这节目不能没你啊,你可是知名推理作家,大家说对不对?欧阳说,好,我不走,亲爱的陆警官、开始你的表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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