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陆飞,全场一片寂静。欧阳脱掉西装,挂在椅子上,周欣然小声问他,陆飞这是想干啥?欧阳笑说,咱这帮同学里头,就他点子多,让他玩吧。周欣然说,这场合讲凶杀案,总觉得怪怪的啊。旁边一男同学说,你还别说,我看这有点儿意思。
工作人员打开投影仪,舞台背景墙赫然出现一张照片,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可欧阳心里清楚,图片中央那堵墙上的血迹应该是莫达乃的。看来这小子今天是有备而来,他不禁担心,难道陆飞手里真有什么证据?他想起刚刚在宿舍里,陆飞跟他说的那句话,哥,我一直等你呢,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难道这孙子打算今天把我交代在这儿?”
这么一想,欧阳手心一把冷汗,可他现在走又不能走,拦又拦不住,心里一团乱麻。
陆飞举起麦克风,指着背后的画面说,我问一下,大家能看出墙上的东西吗?李教授笑说,你既然要讲凶杀案,那十有八九是血迹吧?陆飞说没错,老师说得很对,正是血迹,这血迹是三年前的一场凶杀案留下的,照片是前不久拍的,凶手杀人后,不到两个月便从这间房子搬走了,后来的三年里,陆续有四家人在这里租住过,大家可以猜一猜,这血迹是如何保存至今的?
有人说,这血迹不算少,不过租房的人应该不会在意吧?陆飞说,这堵墙的血迹范围长一米三,宽七十四厘米,大家可以想想,就算一户人家不在意,两户人家不在意,这都勉强说得过去,四户人家都熟视无睹,就算是租的房子,也不太正常吧?更何况这四户人家都有孩子,像这样大片的血迹,八成会引起孩子的好奇心,不是抠就是蹭,但我们发现墙面非常完整,谁再来猜一下?欧阳,你是推理作家,试一试?
欧阳从容一笑,说,从画面来看,三年前的血迹能保持如此清晰,我猜凶手可能在墙上做过手脚。陆飞说很好,什么手脚?周欣然说,壁纸?凶手贴了壁纸?陆飞说,不愧是我们的院花,冰雪聪明。没错,正是壁纸!这壁纸是凶手作案后第二天贴在墙上的,几天之后,我们去这间房调查的时候,凶手将壁纸故意做旧,这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让我们知道,这壁纸是过去贴的。李教授说,这凶手不简单呐。陆飞说,这还没够,凶手去黄河边抓了一堆蚊子,回来碾在壁纸上,各位可以猜一下,这是为什么?
有人说,为了让壁纸更旧呗!陆飞说,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对。我来提示一下,当时是三月中旬,兰市的气温并不高,大家接着猜。片刻寂静后,丁老大突然说,我想到了,按时间来看,那个季节室内的蚊子并不多,凶手这么做,无非就想让你们知道,贴壁纸的时间最迟也是去年夏天,这样一来,你们根本想不到壁纸后面会有血迹。陆飞将麦克风夹在大腿缝里,鼓掌喊道,好!不愧是痔疮王子丁老大。丁老大说去丫你的,我现在粗茶淡饭、早睡早起,痔疮早就古的拜了。
陆飞抬手一挥,投影仪换了图片。陆飞说,2014年3月26日黄昏,我们在黄河边发现了这东西,大家可以看到,就在这个白色编织袋里,装着一具略显浮肿的尸体。后经确认,死者是莫先生,他常年在一家高利贷公司从事催收工作。2014年3月17日夜,他去凶手的住所催收利息,凶手身上没钱,二人因此发生口角,莫先生说话比较难听,凶手一气之下便用菜刀将莫先生砍杀。前面那些血迹,正是当时留下的
欧阳突然说,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陆飞看向欧阳,脑袋一歪,笑说,洗耳恭听。欧阳说,我想问一下,这个莫先生说话到底有多难听,才会让一个人动了杀他的念头?陆飞说,据凶手所说,是一些脏话。欧阳冷笑道,你作为一个警察,能不能好好动动脑子,一个长期被高利贷压榨的人,就因为几句脏话,杀了一个长期职业催债的人,你不认为这事儿特可笑吗?李教授说,没错,这的确有违常理啊,不过话说回来,凶手是不是有心理疾病?比如偏执型人格障碍。陆飞眉角一挑,问,哦?大作家,你是怎么知道、这凶手长期被高利贷压榨的?欧阳说,不是你说的吗?陆飞说,我说过吗?我只说莫先生长期从事高利贷催收工作,啥时候说凶手被长期压榨了?欧阳说就算是短期压榨,那也不可能因为几句脏话杀人吧?大伙说对不对?陆飞说,因口角而激情杀人的案子不在少数,作为一个推理作家,不会没听过这类案件吧?欧阳说,行,我不说了,您接着演吧。陆飞说,不对啊,你认为脏话不会引发血案,那我倒想问问,你认为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欧阳嘴角一扬,说,少废话,我还等潇潇唱歌呢。
陆飞说,行,我抓紧时间。经法医尸检,死者身上有多处砍创,属失血性休克死亡,但法医还发现,死者的死亡时间难以确定,因为尸体有被冷冻过的特征,在很大程度上干扰了法医的判断。大家看这张图,这是我罗列出的时间线,2014年3月17日夜,莫先生被凶手砍杀。2014年3月25日夜,凶手将莫先生的尸体装在行李箱中,前往黄河边的废弃码头抛尸。3月26日黄昏,尸体被一位在河边散步的女人发现。从17日到25日,在这八天时间里,莫先生的手机并没有与外界中断联络,凶手利用莫先生储存在微信里的录音,每天都会和通讯录里的人通话,制造了莫先生依旧活着的假象。更重要的是,在这八天时间里,凶手一直将莫先生藏在厨房的冰箱内,那么我想问问各位,有谁知道为什么是八天的时间?凶手为何要将抛尸的时间拖延至第八天?
丁老大说,我猜、3月25日这天,对凶手来说可能意义非凡,闹不好这天是凶手的幸运日、结婚纪念日啥的。笑声此起彼伏,陆飞说不对。李教授说,你之前说过,尸体因冷冻原因,死亡时间很难确定,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想干扰你们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吧。陆飞说,老师说的对,但不够完整,我在这里可以提示一下,凶手所在小区只有一个大门,门内就有监控。薛志斌喊道,行了,你就赶紧解谜吧!
陆飞的视线在人群里抹了一圈,最后落在欧阳脸上,说,大作家,你三年前和凶手住在同一个小区,而且对楼相望,我猜、你或许能想到这是为什么。周欣然转头问,欧阳,真的吗?陆飞说,欧阳,别愣着,你这么聪明,八成能想到其中的原因,试一试吧?
2.
一时间,无人言语,全场焦点再次落在欧阳身上。周欣然看欧阳面色凝重,便说,陆飞,冷场了吧?快解谜得了,大伙还等潇潇唱歌呢。陆飞微笑说,欧阳,怎么了?我不信这么厉害的推理作家,能被这样的小把戏难住。再想想,其实特简单,根本就没啥科技含量。周欣然说,陆飞,怎么说话的?推理作家是编故事的,你这是真实案件,有可比性吗?陆飞说,可别小瞧编故事的,更别小看推理作家,要是没有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写好推理小说吗?李教授说,陆飞啊,你自己说吧,别让大家等着啦。
陆飞点头道,欧阳,那我解谜了?欧阳起身,将凳子转了个方向,面朝陆飞,然后坐下说,别,我来试一试。陆飞笑说,对嘛,这才是大家认识的欧阳健!来吧,我洗耳恭听。欧阳说,你目前给出的重要线索有三条。第一,凶手在杀人后没有直接抛尸,而是将尸体加以冷冻,如此一来,死者的死亡时间难以确认。第二,凶手用微信录音,制造死者仍然活着的假象,无非是怕这段时间,死者的家属或朋友发现异常而报警。第三,从死者被砍杀的地点来看,想去到凶手的房间,必然要经过小区大门,这是正常路线。小区大门有监控,一定拍到了死者进入小区的画面。大家往前推理一下,要是凶手在杀人后直接抛尸,或者不制造死者仍然活着的假象,那么一旦有警方介入,追踪到死者的行动轨迹,凶手的嫌疑必然大幅度提高。因此我推断,这八天时间,很可能是监控存储视频的最长期限。期限一到,死者进入小区的画面会彻底删除,警方自然无从查起。陆飞,我说得没错吧?
陆飞将麦克风插在支架上,鼓掌道,精彩,真是精彩绝伦的推理。欣然,我没说错吧?大名鼎鼎的推理作家欧阳健可不是盖的。薛志斌问,那这么说,小区监控的储存期限真是八天啊?陆飞说不,是七天!丁老大说,妈呀,这凶手也太牛了,又是冰箱藏尸、又是伪造通话,而且对小区的监控了如指掌。不过话说回来,就是运气有点儿背,假如尸体顺流而下,我看这人死了之后,鬼都不知道啊。
陆飞说可不是吗?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就这位、算是高智商犯罪了。前不久我们找到了当时在小区执勤的三名保安,给他们看了凶手的照片儿,都说对凶手没印象,但其中一位跟我说,当年有个小伙子经常找他聊天,这保安原来当过协警,小伙子跟他聊的都和刑侦有关,而且据他回忆,也问过小区监控的事情。我给这保安看了一个人的照片,他立即就认出来了,欧阳,是你吗?
周欣然问,陆飞,几个意思啊?这话里话外都听着,你是在怀疑欧阳啊?有同学说,陆飞,你这就过啦,没你这么逗闷子的。李教授说,陆飞,这是不是你和欧阳私下编排好的节目啊?全场一片嘈杂,服务员也开始上菜了。周欣然说,好了陆飞,下来吧,你这节目我瞧不上,下面请潇潇上台演出,大家欢迎!
现场掌声雷动。陆飞忙说,别呀,再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大家品着凉菜,听我把案子讲完嘛!潇潇说,陆飞,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呢?有点儿眼色行不行?大家对你这案子没兴趣,看不出来吗?陆飞说,小姐姐,再给我五分钟,案子说完,我跟你合唱一曲怎么样?丁老大喊道,唱《霸王别姬》!陆飞说行,唱什么都行!不过请大家先别说话,再给我五分钟。欧阳,保安说的那小伙子,是你吗?欧阳说,没错,就是我。陆飞点头道,行,那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问保安小区监控的储存期限呢?欧阳说,你想让我怎么回答?我说我和凶手沆瀣一气,你满意吗?
陆飞笑说,这就没意思了,作为推理作家,不会把悬念这么早推倒吧?欧阳说,你还知道我是推理作家呢?一个推理作家,去打听一下监控的储存期限,你觉得有问题吗?陆飞说,当然,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打听一个保安的作息时间,这是为什么?欧阳说,跟陌生人聊天,没话找话,难道不正常吗?陆飞说好吧,这样有说服力的回答,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陆飞叫人切换图片,说,大家请看,这幅地图上标注的红线,是凶手的抛尸路线。据凶手所说,2014年3月25日晚九点多,凶手在民主路附近和朋友喝酒,大约十一点钟,凶手翻越小区围墙,回到家中,将尸体塞进行李箱,之后带着尸体翻出围墙,在民主路上的监控盲区打车离开,最后抵达黄河边的废弃码头。抛尸后,凶手将行李箱丢弃在码头以北的废品回收站,随即打车返回。当年我们侦查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凶手能这么做,大家猜猜这是为什么?丁老大说,因为你傻呗!
全场笑声爽朗。
图片再次切换。陆飞说,大家请看,这是案发小区的围墙,高度一米八五。据凶手交代,她在带尸体翻越围墙之前,首先在藏尸的行李箱把手上栓了两根儿尼龙绳,之后将另一头捆在胳膊上,第三步爬上围墙,第四步,将尸体拉上来,最后再抛到围墙另一侧。请大家注意,尸体的重量大约55公斤,那么请大家猜一下,凶手能这么做,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身体瘦弱还是强壮?
有同学说,这不废话嘛!能把一百多斤的东西提到一米八的高度,那肯定是男人啊,而且臂力绝对不小,闹不好是肌肉男。陆飞笑问,老师,您认为呢?李教授说,应该是三十岁左右、身体健壮的男人。陆飞说,错!凶手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身高一米七一,体重四十九公斤。周欣然说,没搞错吧?这怎么可能?身旁的男同学说,这有啥不可能的?我见过那种女的,身体贼瘦,嚼着泡泡糖能抡起二百斤的杠铃呢。周欣然说,那是奥运会女子举重冠军吧?
陆飞笑说,大家先别议论,听我说!前几天我们做了一个实验,让凶手站在一米八的台阶上,用一根足够结实的尼龙绳,拴住一个五十公斤的沙袋,另一头交给凶手,为保持良好的摩擦力,我们给凶手掌心抹了体操运动员专用的镁粉。大家猜一猜,沙袋有没有被凶手拎起来?有人说可以,有人说没有。陆飞说,实验的结果是,凶手根本拎不动,她几乎用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把沙袋提高了九厘米。凶手哭着跟我说,她当时可以拎起来,不知道为啥,总之当时拎起来了,希望我可以相信她。
陆飞面色一沉,所有人似乎不约而同的沉默了:“欧阳,你来分析一下,这女人说的话到底可信吗?”
3.
窗外轻风拂过,杨树叶儿上的阳光被吹落而下,洒在干燥的水泥路上。欧阳听到几辆车在打喇叭,听到同学们开始小声议论,台上的陆飞一直盯着他,让他有点儿胸闷。
陆飞说,欧阳,怎么不说话了?欧阳勉强一笑,他感觉自个儿的嘴角有些打颤。眼下来看,回答陆飞的问题并不难,只是他实在摸不透,陆飞下一手会打哪张牌。在场这么多人,万一他突然拿出有力证据,坐牢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这老脸以后往哪儿搁?这些同学该怎么看他?人要脸树活皮,欧阳打困境走到如今的辉煌,这句话,他心里明镜儿似的。
欧阳说,小飞,下来吧,这节目该收尾啦。陆飞笑说,你看你,说好给大家演一出现场定罪的,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周欣然说,啥?原来真是你们商量好的呀?丁老大说,我就说嘛,你们也太会玩了。陆飞说行了,由于现场观众的反应不够热烈,我和欧阳的推理节目到此结束,欧阳,愣着干嘛?上来致谢呀?
欧阳上台,陆飞胳膊一甩搭他肩上,说,咱给大伙鞠个躬吧。欧阳对着麦克风说,我在这儿说明一下,这节目我和陆飞彩排了好几天,本来是想给大伙一点惊喜,不过我没演好,对不住大家。老同学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愿大家友谊长存,也祝老师身体康健,我和陆飞给大伙鞠躬啦。
二人弯下腰,全场一片掌声,陆飞低声道,哥,好玩吗?欧阳说,有点儿意思。陆飞说,说实话,我怀疑你,但我没证据。欧阳说,还是那句话,我啥也没干过。陆飞说,行了,起来吧,我最近腰疼。二人起身,欧阳说,我那儿有些泰国膏药,晚上过来拿。陆飞问,管用吗?欧阳说还不错,我用过。
趁着掌声,二人走下舞台,潇潇的表演即将开始,欧阳电话却响了,是养老院打来的,对面说你母亲心脏不对了。欧阳脸色一变,问,怎么搞的?严重吗?对面说救护车送去抢救了,在市二院,你快去吧。欧阳拎起西服,拔腿就跑。周欣然起身问,欧阳怎么了?陆飞说,你们吃,我去看看。
陆飞追着欧阳一路到了停车场,看到欧阳跪在车前头,陆飞上前问,哥,你咋了?欧阳说,小飞,快扶我起来,我软了。陆飞一把拽起欧阳,问,到底出啥事儿了?欧阳说,我妈被送去抢救了。陆飞问在哪儿啊?欧阳说市二院。陆飞夺过欧阳手里的车钥匙,顺道给他挪到副驾门口,说,你上车,我来开。
汽车驶出学校,欧阳满头冷汗,说话的能力似乎都没了。陆飞说,别上心,阿姨肯定没事儿,我上周去看过她,健朗着呢。欧阳问,你去看她了?为了调查我吗?陆飞说,哥,案子归案子,阿姨是阿姨,自从她搬去养老院,我每个月都去看她,我发誓我从没提过那些事儿。你这么说话,有点儿伤人了。欧阳说,小飞,今儿是故意给我摆的鸿门宴吧?陆飞说,阿姨跟我说,你这孩子除了自负,其实挺善良的,她就盼你抓紧……
欧阳说,行了,别说了。陆飞说,阿姨到底怎么了?她身体平时挺好的,是突发状况吗?欧阳说,心脏。陆飞说别紧张,人年纪大了心脏都不好,我妈也是,兜里二十四小时揣着速效救心丸呢。欧阳说,我挺羡慕你的,你有两个姐姐,父母有人照顾,回头儿一想啊,我挺对不住我妈的。陆飞说,阿姨说过,住养老院是她自个儿选的,她在那儿挺开心,你没必要这么想。欧阳说,小飞,能开快点儿吗?陆飞说,稍安勿躁,我已经够快了。
二人刚跑到急诊楼大门口儿,便被一个养老院的护工拦住了,这女孩欧阳见过,好像姓谢。她一脸沮丧,说,不好意思,老太太半路没挺住,走了。欧阳握住她的胳膊,说,不可能,别跟我开玩笑,我妈在哪儿?小谢说,哥,你捏疼我了。陆飞将二人分开说,欧阳,你冷静点儿,小姑娘,阿姨在哪儿?小谢委屈地说,送去太平间了。欧阳蹭掉眼泪问,太平间在哪儿啊?小谢说院长让我在这儿等你,跟我来。
太平间里光线很暗,只停了一具尸体,盖着白布。欧阳流着泪,走过去,然后跪在床前,伸手攥住那一层布,他感觉这层东西似有千斤重,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几寸。母亲的面容露了出来,乍看上去,和平时睡着了一样。欧阳低声问,妈,起来吧,起来咱们回家好不好?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狠心,这是丢下我不管了吗?
欧阳握住母亲冰冷的手说,妈,你看、小飞也来了,他说他喜欢吃你做的糯米糕,你不能这样就这么一句话不说的走啊,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昂?陆飞抹着眼泪,攀着欧阳的肩膀说,哥,阿姨累了、让她休息吧。欧阳鼻涕眼泪一把,趴在母亲怀里,痛苦不已。
当天夜里,大多数同学都来了殡仪馆,当然还有许多朋友。追悼的过程并不漫长,他们安慰欧阳节哀顺变,周欣然哭着说,阿姨是好人,一定会去更好的地方,欧阳和她抱在一起,宛如亲人。会场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全由陆飞打理,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雨桐说,从没见欧阳哥这么难过,我心里也挺难受的。陆飞说,我了解他,他最放不下的就他母亲,现在阿姨走了,希望他能想明白。雨桐问,你今天讲案子的时候,他反应如何?陆飞说,老样子,八风不动,我跟他说了我没证据,希望他自己能转过弯儿。雨桐眉头一皱,说,你有病吧?为什么要说没证据?你这么说,还希望他能自首吗?陆飞说本来就没证据,他是学法律的,你以为他不知道证据的重要性吗?
将近凌晨,养老院的人准备离开,小谢跑到欧阳身旁,从包里抽出一个黄色信封说,这是阿姨给你的,叫你在没人的时候打开看。欧阳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写着欧阳健亲启,背后写着两个字,妈妈。欧阳问什么时候给你的?小谢说,两周前了。欧阳点头道,好的,谢谢你。此时陆飞走来,看到欧阳手里的封信,便问,怎么了?欧阳把信封对折,塞进兜里说,没啥,同学们送走了?陆飞说还有几个。小谢说,那我走了,您保重身体,阿姨的东西我们明天会送到您的住址。欧阳说,谢谢你。
小谢离开后,陆飞在欧阳身旁坐下,望着头顶的遗像,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欧阳说,小飞,你和雨桐回去吧。陆飞说,那不行,我得陪你守一夜。刚才那封信,是不是阿姨留的?欧阳说,不是,养老院给我的结算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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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飞说,啊、希望老人家在那边,能和叔叔团聚吧!她跟我说过,虽然她不懂啥叫爱情,但她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叔叔。
4.
两天后,母亲入土为安。她早年在父亲墓碑旁买的地方,现在终于用上了,如她所言,他们又能在一起啦。那封信的内容很奇怪,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水井巷36号,张英棣。
下午三点多,欧阳开车来到水井巷,这是兰市仅存的一片老宅子,独门独院。36号的蓝色门牌儿已然斑驳,双开的朱红大门像不久前漆过,左右墙面雪白,各立一棵门槐,巨大的树冠刺向蔚蓝的天空,洒下一片荫凉。
欧阳捏住门环,轻叩大门,少顷便听到院里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位老爷子,满头银发,笑容可亲,欧阳还没张嘴,他却说你来啦!快进来吧。欧阳一怔,问,您认识我?他说你妈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儿,是欧阳健吧?欧阳说是。他说那就对了,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我姓张。欧阳说不好意思,没听我妈说过你。他说那都不重要,进来吧孩子,我去给你泡茶喝。
院子宽敞,搭着蔽日的葡萄藤,正中摆了圆桌和几把藤椅,老张让他坐下稍等。除了不知哪儿来的蝉鸣,四周异常宁静,屋里好像没有旁人。老张从正屋出来,手里拿一红色小铁盒,就那种装糕点的,表面印着牡丹花,有点复古,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物件儿。
他在欧阳对面坐下,指着圆桌上的茶具说,壶里有新茶。欧阳说您别客气,我不渴。老张说,你妈妈走了?欧阳双臂搭在椅子上,十指相扣,说,对,您怎么知道的?老张说,生老病死、自然法则,你节哀顺变。欧阳说谢谢。他从桌上取来老花镜,抠开小铁盒,里面装着几沓连环画,有《白蛇传》、《平原枪声》、《火烧琵琶精》。欧阳问,您这连环画,有些岁数了?他说都比你年纪大。
和老张道别,欧阳回到车里,信封上字迹清秀,是母亲写的。信纸三折,总共四张,全文开头挂着他的大名,欧阳健。
欧阳健,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不在了。哭了吧?不要难过,人都要走这一步,只是把你留在这里,妈妈不放心。
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妈妈不敢,怕你有负担。那天夜里,你爷爷安排手术,我从医院回来去了你租的房子,屋里没人,可我看到对楼有个人和你长得像,我用望远镜看了看,是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别人家。你和那个女人去了黄河边,我一路跟在后头,看你把行李箱里的那个人取出来,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
孩子,妈妈太自私了,你小时候做了错事,我必须教育你,可这件事,妈妈要保护你。我知道,保护你是错误的选择,但妈妈太自私了,自私给了我一个信念,这么做是对的。打那时起,我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敲门,我不敢去开,怕是警察来找你。可事实上,根本就没人敲门。
我害怕,怕你被警察带走,怕你因为杀了人被判死刑,假如这些都成了事实,你说,妈妈该怎么办?我决定去养老院住,想离开那些恐惧,可我发现,我根本逃不出来。孩子,妈妈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啊,我多么希望我能去帮你抵命,可法律不允许,不是吗?
现在妈妈走了,可我又担心,当我见到你爸爸的时候,我该怎么跟他说呢?假如他知道他儿子是个杀人犯,他一定会被你气死的。妈妈只能跟他说,咱们小健成了大作家,给你们欧阳家光宗耀祖啦。
孩子,你成功了,但妈妈发现,这些年你好像并不快乐。也是啊,心里有负担的话,怎么会快乐呢?你每次来养老院看我的时候,我都想告诉你,事情已经过去了,警察这么多年都没有找你,你就别再担心了。可我不能这么说,我也没法说服自己这么说,我不能毫无条件地护着你,毕竟那不是正确的事情。假如我这样安慰你,不就等于赞同你做的事情吗?
妈妈为难了,你懂吗?
我希望你能从阴影里走出来,可是,我该怎么说呢?
记得你小时候吗?有一次你偷了同学的自动铅笔,你爸用皮带抽得你屁股开花,我怎么说的?做错了事情,要改正,对吗?可是你现在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我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你了,我真得想过带你去自首,可我舍不得,我不敢想象失去你的日子,我要怎么活下去。这种心情,你懂吗?
儿子,人生总在面临选择,虽然我害怕失去你,但我又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照顾好自己。
妈妈。
合起信的时候,欧阳趴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他想起那天夜里,窗台上的望远镜被人挪过位置,他猜过是母亲,可那个时间,她应该早就睡下了。这么看来,河堤上一闪而过的人影也是母亲。他开始因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羞耻,这些年来,他的确是在煎熬、恐惧中度过的,可万万没想到,母亲竟也为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包袱,这实在不应该。
现在,母亲走了,带着沉重的包袱离开了他,也许到另一个世界,她仍旧不会开心,是他亲手把这场噩梦塞进了母亲的人生。他以为物质可以让母亲快乐,错了,也许从他站在阳台、看到王咪的第一眼起,母亲的晚年就已经被他毁了。
他想到陆飞,想到陆飞的母亲,平顺度日,子孙满堂。陆飞曾说,我妈的幸福很简单,只要我们健康平安,她就幸福了。
欧阳想说话,想跟母亲说,妈,我没有杀人。可这么想还有啥用呢?一切都迟了,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5.
三天后的中午,天朗气清。欧阳和助理罗欣在机场咖啡厅候机,他们将飞往广州,开启新一轮签售。这次出行获得了陆飞许可,欧阳在电话里问,既然同意我去,那就是说,我的嫌疑解除了?陆飞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跑。欧阳笑说,你咋知道我不会跑?陆飞说,后脑勺顶一大光环,往哪儿跑?
机场人不多,咖啡厅人更少,只有几个老外和一个中国导游坐在对面,好像在聊西藏。外国妞儿手里拿一盒藏红花说,这脏哄花怎么吃?石不石跑水喝?中国导游说,YES。罗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不停敲打键盘,不时瞅一眼手表,似乎十分紧张。欧阳说,罗欣,别忙了,跟我聊一会儿。罗欣说不成,影视公司那边要你的新书剧情大纲,我得赶出来。欧阳将电脑屏压倒,说,我是老板你懂不懂?老板让你干嘛?罗欣说,让我陪聊。
“你在干嘛?”
“工作。”
“该干嘛?”
“陪聊。”
“对了。我问你,假如有天你像我一样,拥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会高兴吗?”
罗欣伸手摸了摸欧阳额头,眉头一挑说:“老板,您也没发烧啊!”
“没开玩笑,你就说你会高兴吗?”
“要不咱俩换换?”
“回答问题。”
“废话!你去我住的地方看一看,一个小屋,四个姑娘,还是高低床。早上迟起半分钟,厕所都抢不着。窗户特别小,关键还朝北,几栋高层围在前头,一年四季没阳光。上个月养了两盆小花,全阴死啦。夏天蚊子到处飞,不知道哪儿来的,搭了蚊帐都没用。冬天冷得像冰窖,暖气片儿总是温乎乎的,根本不好使。你说说,我要住你的大别墅,我嗓子都得笑出血。”
“这么惨啊?”
罗欣喝了口咖啡说:“可不是吗?你看这咖啡,80块钱的咖啡我哪儿喝得起啊?要是我自个儿坐飞机,肯定蹲外头喝白开水呢。老板,说白了,我认为物质很重要,有了物质才能谈别的,有了物质,人才能看得起你,这很现实,你说呢?”
“为什么跑来给我当助理?以你的学历,完全可以找更好的工作啊?比如公务员。”
“我只想多挣钱,然后把我妈从那个小村子搬到县城里,让那些亲戚都看看,我这书没白念……有时候想想,其实也挺傻的,我现在就好像、是为了得到那些亲戚的尊重才拼命工作,你可能不会懂,这种活在别人眼睛里的感觉。”
“是啊!能被人尊重的感觉,真得挺好。我就怕失去这一切。”
“失去?为什么?您现在可是如日中天啊,想什么呢?”
“我决定给你涨工资。”
“真的?涨多少?”
“逗你玩呢。”
罗欣嘟着嘴说:“资本家,果然是资本家。哎?您的新书动笔了吗?”
“还没有。”
“人物想好了?”
“嗯,一个很有钱的男人。”
“男主角?”
“对。”
罗欣说,被人杀了?欧阳说不,是他杀了人。罗欣说,这不太好吧?有钱的男人怎么会杀人呢?他不怕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吗?欧阳说,你说错了,恰恰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杀了人。罗欣瞥了眼时间说,差不多该登机了,我收拾一下,咱们走。欧阳说好。他掏出手机,给田思梦发了一个短信,问她最近怎么样?海景别墅好看吗?田思梦没回复,直到飞机起飞,仍旧杳无音信。
后来的两个月,欧阳一直在大理写书,他在古城租了间房,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周末和朋友喝茶聊书,偶尔也骑自行车去洱海畔溜达。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在农户的田间地头坐一下午,农家人大多好客,但凡有啥吃食,都会请他尝一尝。至于王咪的事情,就像苍山上的流云,渐渐飘远,无影无踪。
这天晚上八点多,欧阳在一家小酒馆听歌,都是本地女歌手,唱民谣,啤酒叫风花雪月,口味儿一般。这家酒馆讲究少,可以吸烟,老板装了几台空气净化器,不至于烟雾弥漫。欧阳正在和一个本地姑娘搭讪,桌上的手机却震了起来,一看是陆飞,他走出酒馆,接通电话说,小飞,怎么了?陆飞问干嘛呢?欧阳说外边瞎溜达,给你寄的腊肉,收到了吗?陆飞说收到了,都快吃完了。
“怎么样?味道。”
“还行,就是有点儿咸。”
“少吃点儿。”
“我跟你说一事儿,正经事儿。”
“说呗。”
“后天礼拜三,王咪杀人案最后一次开庭,来吗?”
“说什么呢?开就开呗,跟我有关系吗?”
“就算跟你没关系,但这案子挺精彩的,你不是缺素材嘛!”
“什么叫就算啊?压根儿没关系好吗?”
“我就问你来不来?”
“我在大理,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所以才打电话嘛。”
“当庭宣判吗?”
“嗯,十有八九。”
欧阳抬头,望着对面阁楼上的灯笼,叹息道,不去了,手里挺忙,眼下挪不开。陆飞说行,那你忙吧。挂了电话,欧阳返回酒馆,吸了半支烟,喝酒的心情全然没了。那姑娘问他怎么了?他说困了,留个微信吧,我就住这附近,你待会儿可以过来找我。姑娘挺害臊,笑说,我才不去呢。欧阳说,挺好的,我那儿视野好,躺床上能看着山顶的星星。姑娘说星星满天都是,用得着去你床上看?欧阳淡淡一笑,女孩捂起嘴,拍了欧阳一巴掌,笑说,你可坏透了。
加了姑娘微信,欧阳在前台结账,一路朝住处走去。将近十一点,路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他去烟店,买了包云烟,老板是个瘦男人,正在看重播新闻。玻璃货柜上有个塑料桶,盖子上插着棒棒糖,其中有几支是向日葵的样子。欧阳抽了一支,问这多少钱?老板说一块钱。结账出来,继续往回走,望着手里的棒棒糖,他心里挺乱。王咪要被判刑了,后天,她会被推上法庭,她给陆飞交代的那些杀人动机,完全是主动找死,不用多想,十有八九是死刑。欧阳认为,她可能早就对这世界绝望了。
棒棒糖是软的,像棉花糖,他用手指捏了捏,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夜里十二点多,那姑娘来了,她喝了不少酒,倒头就睡。欧阳喊她,让她醒醒,还说我这儿不是旅馆啊。姑娘眯着眼睛,笑了笑,不久便扯起了呼噜。
这姑娘简直像头死猪,欧阳毫无办法,他来到阁楼的阳台吸烟,望着苍山上的弦月,思绪万千。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打给了罗欣。罗欣半天才接,问他怎么了?欧阳说不好意思,麻烦给我订张机票。罗欣问去哪儿啊?欧阳说,回兰市。
“好的,那我明天一早订。”
“不行,现在订。”
“怎么了?有急事儿吗?”
“现在订吧。”
“好,知道了。”
撂下电话,欧阳看了看床上的姑娘,她短发短裙,睡姿雷人。他实在后悔加她微信,看样子,今天得睡沙发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刚那个电话,就像另一个人打的,他压根儿没想回兰市,他想远离那个噩梦,可不知为啥,似乎还是跳不出来。他有些后悔,想再给罗欣打过去,告诉她,刚才那人不是我,千万别订机票,我不会回去。
可事实上,那电话分明是他打的,通话记录就在眼前,不容置疑。当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噩梦,还是那辆黑漆漆的列车,他依旧坐在那儿,不敢动。
第二天一早,那姑娘还在睡,欧阳没有打扰她,给她留了一张纸条。收拾好行李,在路口吃了米线,便直奔机场了。当飞机直入云霄的时候,他都在想,我到底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