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月中旬,兰市的清晨已然寒凉。欧阳一宿没睡,脑袋有些发烫,为防感冒,他在出门儿前吃了一把维生素。早餐是牛肉面,要了半碗辣椒,否则全无胃口。陆飞给他发短信,说自己刚到,问他在哪儿?欧阳回复,稍候片刻,马上到。
将近八点,兰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主流媒体介入,使案件热度骤增。陆飞让雨桐先进去,自己夹着半棵烟,站在路边等欧阳。今天天气不好,头顶乌云密布,一切都阴沉沉的,有点儿印象派油画的意思。陆飞身后的一个女记者,正在给观众们梳理案件的来龙去脉,摄像机后头戳了一圈路人,一个大妈说,这小姑娘、我在电视里见过。另一位大妈说,对,我也见过,她那电视台老卖药,隔壁老李头经常买。大妈问啥药啊?大妈说,包治百病那一种,一盒只要九块九。大妈说哦,那都是骗人的,老李头去世一年多啦。
不到十分钟,欧阳打车出现在街对面儿,陆飞朝他挥手,他快步走来,问,没迟到吧?陆飞说没有,怎么看你状态不好啊?欧阳说,可能有点儿感冒了。陆飞问,吃药了吗?欧阳说吃了。他望着密集的人群说,挺热闹啊?陆飞问,新书写完了?欧阳说,快了。
“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陆飞突然一句。
“为啥?”欧阳冷冷地问。
“这么好的素材,你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行了,现在干嘛?进去吗?”
“跟我来。”
欧阳戴上口罩,和陆飞穿过人流,进入法院。第二刑事审判庭,灯光明亮,旁听席呈阶梯式布局,眼下人头攒动,还有人相继入场。欧阳问这些人都哪儿来的?陆飞说都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相关部门的人。
许多年前,欧阳来过这儿,那时还上研究生,他旁听过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告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亲手用铁锤和铅块儿,砸断了儿子的双腿。犯罪动机很简单,因为儿子搞传销、骗了亲戚的钱,亲戚每天上门讨债,他们没法抬头做人。于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他们趁儿子喝醉,将他绑到院子里,当着众多亲戚的面儿,把他给废了。
当年旁听的时候,陆飞也在,欧阳跟雨桐聊起这事儿的时候,陆飞说,哎呀,都十多年了。
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最先出现的律师团队,欧阳定睛一看,问,我没看错吧?那是不是咱们班的周小勇?陆飞点头说,对,他近几年在刑事辩护这方面,名气挺大的。欧阳问,谁找的?陆飞低声道,别跟我装傻,这价格的律师,一般人能用得起吗?欧阳淡淡一笑,周小勇说了?陆飞说,你和王咪非亲非故,为啥要帮她?欧阳思忖片刻,说,你想多了,那天同学聚会之后,周小勇找过我,我们聊了这案子,他说他想给王咪辩护。究其原因,这可以扩大他在圈子里的影响力。我说我和那女人有一面之缘,索性也出把力,就把律师费担了,但条件是、他必须把案情内幕告诉我。
陆飞说,意思是,你在收集素材?欧阳说,否则呢?陆飞盯着欧阳,说,这份素材的价格可不低啊!欧阳说,对我来说,毛毛雨。陆飞说,何止是毛毛雨,简直是万金油啊。雨桐说,你两说话小点儿声。欧阳低声问,谁是主审法官?陆飞说,咱们大师兄,梁清风。欧阳说没啥印象。陆飞说,咱们刚进研究生院,他是学生会主席,你没参加学生会,肯定没印象。
将近九点钟,法官和检察官鱼贯而入。梁清风四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满脸书生气。欧阳回忆许久,对他毫无印象。全场寂静,梁清风敲响法槌,说,关于王咪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案,本庭继续开庭,带被告人入席。话音刚落,法官席旁的摄像机转了半圈,镜头直对侧门儿。少顷,王咪戴着手铐出现了,两位女法警一左一右,架着她轻快入场。几月没见,她又瘦了,头发也短了,没有任何造型,但她眼神依旧明亮,显得十分精神。
她穿着灰色线衣,外罩橘红色坎肩儿,当她站进被告席时,只留给欧阳一个背影。三年前那天夜里,就在莫达乃被砍杀的十分钟前,欧阳的望远镜里也是这样一个背影,也许她现在想抽支烟,也许是两支,她烟瘾实在不小,欧阳都记得。
梁清风说,经过法庭调查、举证质证以及证人发言,被告人的犯罪事实、犯罪动机和犯罪性质都已明确,下面请控辩双方发表意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检察官,将麦克风掰到面前,拿起手中的稿子,念道,犯罪嫌疑人王咪,在莫达乃、赵明远案中,完全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可她背道而驰、不顾国法,将两名受害人残忍杀害,其处理尸体的方式,更是令人胆寒。
女检察官的陈词慷慨激昂,欧阳心里却忿忿不平,他现在真想站起来,告诉法官,事情根本就不是王咪说的那样。
辩护人周小勇说,被告人杀害莫达乃、赵明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实际也全非被告人一人之责。莫达乃长期从事高利贷催债工作。据证人陈述,此人催债时手段毒辣,常常恐吓他人,使借款人长期处在恐惧忧虑当中。而赵明远利用被告人对其信任,在被告人不自愿的情况下,多次与被告人发生性关系,应认定为强奸事实。至于孙晓阳,他在与被告人商量用车价格时,口出污秽之词,对被告人的精神与人格造成了严重伤害。另外,鉴于被告人有自首情节,恳请法院酌情判决。
梁清风看向王咪,说,被告人,可以做最后陈述了。
法警将王咪从椅子上架起来,又挪了挪话筒,说了声“可以啦”。王咪望着法官,面无表情,说,我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几位被害人的家属,我认罪,至于其它,我无话可说。谢谢我的辩护人。最后我想说一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愿意承担一切。
梁清风问,被告人,还有别的话吗?王咪说,没有了。梁清风点头道,好,下面宣读本院判决。书记员喊道,全体起立。
梁清风手拿判决书,大声念道,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以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判决如下:一,被告人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二,被告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第二天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上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被告人王咪,听清了吗?
王咪点头道,听清了。梁清风又问,你上诉吗?王咪说,不上诉了,谢谢你。梁清风敲响法槌,说,今日庭审到此结束,现在闭庭。
法警将王咪带离被告席,陆飞问欧阳,咋了?怎么流眼泪了?旁听席间,人流开始向外涌动,欧阳扎进人群,向审判席挺进。陆飞喊道,喂!你干嘛去?欧阳像愤怒的野牛,在人群里左碰右撞,嘴里喊着稍等、等一下!他扒开一个男人肩膀,奋力吼道,梁法官、梁法官你他妈给我回来!
2.
场面很有意思,所有人都立住了,不约而同地望着欧阳健。有些人刚起身,立马又坐回去,仿佛马戏团的幕布刚刚拉开。有些人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他妈哪儿来的精神病?陆飞紧随其后,拽住欧阳问,干嘛?这是法院!欧阳甩开陆飞,看了看不远处的王咪,喊道,梁法官,我有话说。
几位男法警从侧门进来,陆飞拦在一旁说,先别动,我们和梁法官认识,没别的意思。四周一片寂静,梁清风轻咳两声,问,陆飞,这谁啊?陆飞说,啊、这我同学。欧阳抬手指向王咪,说,梁法官,这女人在撒谎,她在撒谎!梁清风笑问,哦?什么意思?王咪嘴角一扬,问,这位先生,你想干嘛?欧阳冲到法庭中央,说,梁法官,这女人在撒谎,他杀莫达乃,根本就不是因为一点儿口角,更何况、你们好好想想,她这么柔弱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儿口角杀人呢?梁法官问,那你说、因为什么?欧阳咬牙,腮帮子鼓起几块儿肌肉,他沉默的时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梁清风眉头一皱,问,说啊?怎么不说了?陆飞说欧阳,你可想好了,这他妈是法院!欧阳又看了王咪一眼,说,她杀莫达乃,是因为那孙子要强奸她。梁清风说,强奸?有证据吗?欧阳说,当然。
“什么证据?”
“三年前,这女人住我对楼,每天早晨、晚上,我都用望远镜偷窥她。那天夜里,我全程目击了莫达乃被杀的情景,并且、我用手机录了像。莫达乃是去讨债的,这没错,可王咪把钱给他之后……”
王咪突然喊道:“你给我闭嘴!”
欧阳接着说:“可王咪把钱给他之后,他起了歹心,要强奸王咪。而且王咪对我说过,那不是第一次,在那之前、莫达乃就强奸过她。”
“录像在哪儿?”
“在我电脑里。”
陆飞说:“欧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成为证言。”
“你怕我撒谎吗?”
梁清风坐回法官席,说:“这位同志,假如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你的口罩摘下来?”
“我不方便。”
“既然出庭作证,最起码要自报姓名,不是吗?”
欧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摘下口罩说:“我叫欧阳健。”
“职业?”
“推理作家。”
梁清风眉头紧锁,探出脑袋细细一看,笑说:“我说怎么有点儿眼熟,原来是大作家!”
全场一片议论之声,欧阳抬起下巴,说:“您过奖了。”
“这么说,你是因为偷窥这个癖好,恰巧看到了莫达乃被杀?”
“对!我这癖好,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莫达乃收钱之后,把王咪逼到墙角,强摸她的身体。王咪忍无可忍,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刺向莫达乃,很可惜,这一刺只伤到他的胳膊。假如没错的话,尸检报告里应该有这处刺创的记录。王咪的反击效果甚微,却点燃了莫达乃的愤怒,他夺下王咪的水果刀,开始对她拳打脚踢。”
“能具体点儿吗?”
欧阳转身,面对旁听席众人说:“请大家设身处地想一想,当这样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我像踢足球似地踹她肚子、蹬她的脸、踩她的乳房,用拳头砸她的眼睛和喉咙,撕住她的头发、把她脑袋狠狠砸向地板砖,那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些都在录像里吗?”梁清风问。
“后来,这女人被打的无力还手,大家猜一猜,姓莫那孙子干了什么?他骑在王咪身上,剥开她的睡衣,把脸埋进人家胸口……”
“别说了、拜托你别说啦。”王咪含泪说。
“这是事实,为啥不能说?”
“接着讲!”梁清风接茬儿。
“莫达乃以为自己得手了,以为王咪服了,可他没想到王咪手里有根儿笔。她用这根儿笔刺穿了莫达乃的脖颈,之后才去厨房拿了菜刀。现在请各位判断一下,这算不算正当防卫?”
梁清风说,你还知道什么?欧阳说,赵明远被杀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当时赵明远想杀我,是王咪救了我,否则此刻站在被告席里的人,应该是赵明远。梁清风问,赵明远为啥要杀你?有证据吗?欧阳说,有,当时我就怕说不清,所以录了视频。梁清风说,那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呢?欧阳说,是王咪让我把赵明远带去的、确切来说,是骗去的。
“什么意思?”
“王咪说了,假如赵明远知道她在那儿,赵明远肯定不会来。”
“也就是说,是王咪让你骗赵明远去案发地点的?”
“没错。”
“她为什么要骗赵明远去那儿?是想杀赵明远吗?”
“我不知道!可当时的情况是,赵明远一直在殴打王咪,下手十分毒辣,甚至想置她于死地。”
“那、你为什么要帮王咪呢?”
“我不是帮她,我有把柄在她手里。”
“什么把柄?”
欧阳瞥了陆飞一眼,说:“莫达乃的尸体,是我帮她丢进黄河的。”
旁听席一片哗然,梁清风说:“欧阳健,这是法庭,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
“都走到这步了,你觉得我会开玩笑吗?”
“那你为啥要帮她抛尸呢?”
“为了钱,我穷、我缺钱,她答应给我钱,我就做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另外,孙晓阳那孙子也不是好鸟,王咪割他舌头,并不是因为他侮辱了她。去年年底,王咪的女儿赵秋雨病重,她在市二院门口找到孙晓阳,说想租用他的救护车,把女儿送到罗家镇。二人谈好价格,汽车便向罗家镇进发。当天夜里,突然天降大雪,孙晓阳在距罗家镇几公里的荒山野岭停车,之后向王咪提出增加运费的要求,并且只要现金。王咪身上没钱,让他先把奄奄一息的孩子拉回去,到位付款。可孙晓阳不干,他让王咪打电话,叫家属来送钱,还说人女儿反正都是死,早到晚到一个样儿。在座各位、应该有许多都已为人父母啦,大家好好想一想,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即将失去女儿的母亲,她心里是什么感受?小女孩说,妈妈,我们走回去吧。”
“后来呢?”梁清风问。
“王咪背着女儿,离开了。好心的陪车护士自掏腰包,花了八百块钱买下了孙晓阳的轮椅,送给王咪。否则我们很难想象,在那个鹅毛大雪的夜里,这个女人还能不能活着回到罗家镇。当然,我们也不会知道,那可怜的孩子临走之前,有没有再见到亲爱的姥姥。”
旁听席一个男人起身吼道:“你他妈放屁!我们家晓阳绝对不是那种人。”
“肃静!”梁清风问,“欧阳健,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当晚的陪车护士钱小贝,目前在丰家巷卫生院工作,她可以证明这一切!”
“王咪,欧阳健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王咪轻轻摇头,两颗晶莹的泪珠甩在地上:“不,他在撒谎。”
“你为什么非要找死呢?”欧阳吼道。
“他在说谎。”王咪转头对法警说,“请带我离开,谢谢。”
“我没有说谎!”欧阳喊哑了嗓子,“梁法官,赵明远的尸体是我烧的,我有视频可以证明,赵明远的尸体一直藏在我的冰箱里,那天晚上、我开车将他带到庙儿乡的废弃小屋,用刀剖开的肚子和喉咙,浇灌汽油,然后付之一炬。”
此时此刻,旁听席已十分躁动,梁清风说,陆飞,这就是你们办的案子?好了,嫌疑人在这儿,我让法警配合你们,把人带走吧。两位身材高大的法警将欧阳架起,欧阳却说,等等,能让我和王咪说句话吗?陆飞给法警说,你们松开,让我来!他独自架着欧阳走向王咪,来到近前,欧阳从怀里掏出那个向日葵的钥匙扣,说,这个、还给你。王咪满眼是泪,说,原来在你这儿啊。欧阳笑说,不是我偷的,是你那天夜里落在我这儿的。
陆飞问,愣着干嘛?走吧?欧阳起身说,结束了?陆飞说,不然呢?你刚才想啥呢?欧阳咧嘴一笑,说,我在幻想一个大闹法庭的情景。陆飞问,什么意思?欧阳说,比如突然有人冲上法庭,和法官吵架那种。陆飞说,做梦呢吧。欧阳说,死刑,太可惜了。雨桐说,等人散了再走吧。陆飞说那也行。王咪早被带走了,梁清风也无影无踪,欧阳的幻想令他十分紧张,他抹去额头的冷汗,回味着那种臭名昭著的可能性,心里十分后怕。他认为,刚刚那些幻想的场景简直和电影一样,精彩绝伦。他庆幸自己选择了沉默,然而王咪被判死刑,又令他心有不甘,他觉得那女人不该死,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法律层面,都不该。
陆飞问他,哥,你有啥想法?欧阳说,想法?啥想法?陆飞说,你认为这女的该死吗?欧阳说,不知道。该吧?
三人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陆飞说,感觉冬天要来了。
3.
魏雨桐独自返回公安局,陆飞开车送欧阳回家,到别墅门口儿,欧阳叫陆飞进去喝茶,陆飞说算了,还有事儿,问他哪天回大理。欧阳说过些天吧,来回坐飞机,累。欧阳下车,陆飞摇下车窗说,哥,有一事儿我得问问你。欧阳说啥事,问呗。陆飞说,有个叫田思梦的女人,你认识吗?欧阳愣了一下,笑说,干嘛,你认识啊?陆飞说,我们发现三个月前,你通过自己和你公司的账户,给一个叫田思梦的人转过两笔钱,数目都不小呢。
欧阳把双肘搭在车窗上,说,对,业务往来嘛。陆飞说那就奇怪了,据我所知,这个田思梦有吸毒史,半年前在广播电台做代班播音员,最近不知所踪了,你和她能有啥业务?欧阳说,这世上、还有你陆飞不知道的事儿吗?陆飞说别打岔儿,回答问题。
欧阳觉着要是再说有业务往来,陆飞肯定不信,要说是商业机密,那纯粹扯蛋。眼下必须有个极度可信的理由,既能合理解释那两笔转账,又要避免陆飞盯上田思梦。他挠了挠头发,说,你知道,我舍得给女人花钱。陆飞笑说,哥,玩大了。欧阳说,啥意思?羡慕啊?陆飞说羡慕个屁,说实话、你没吸毒吧?欧阳一声冷笑,说,安眠药算不算?陆飞说,那你知道这田思梦去哪儿了吗?欧阳说不知道,最近没联系。说句心里话,我对一个女人的新鲜感,顶多一个月。陆飞放下手刹说,行吧,那我走了。哦、我姐说你寄来的腊肉不错,能不能再给我弄一些。欧阳说小事儿,不过你告诉姐,不能多吃。
陆飞说,你这两天抽时间,咱去趟大兴坪吧,看看阿姨。欧阳说行,我等你电话。
回到别墅,端杯红茶,站在窗口望着毛毛小雨,欧阳有些心神不宁。田思梦手里有他把柄,现在又被陆飞盯上了,看来这小子还没放弃。他给田思梦打电话,对方一直关机,刚才听陆飞说,这女的有吸毒史,他真希望田思梦已经死了,无论是吸毒吸死、还是让毒贩捏死,总之最好死掉,最好永远消失。他打开微信,看到最后一次给田思梦发信息,还是数月前在机场那次。几个月来,她没有任何动静,真像人间蒸发了。
他给田思梦发了一个笑脸,说,最近上哪儿了?咱们该结账了吧?你还要多少才能把视频毁掉?许久,仍然杳无音信。
他坐回沙发,拿起博尔赫斯翻了几页,发现根本读不进去。打开电视,看到有奖问答,问题是:什么动物长得像只猫,飞过小树梢,田鼠一见它,全往洞里逃。来自河北的李女士说,应该是蝴蝶。主持人说没错,有些蝴蝶身上的花纹确实很像猫,但田鼠不怕它呀。来自湖南的魏先生说,肯定是豹子、金钱豹。来自福建的周女士说,是人,人也是动物。主持人说,您太有想象力了,可惜错了。屏幕下方出现奖品,一台苹果手机和三千元现金,欧阳拨通电话,先听了一支钢琴曲,一个女人说,亲爱的先生女士你好,首先,由我来为您讲一下答题规则。欧阳说,少废话,我要答题。这才发现,对面好像是机器人。随着“滴”的一声,对面的声音成了男人,他问欧阳,先生,您的回答是麻雀还是野驴?麻雀请按1,野驴请按2。欧阳说,去你妈的你们这帮大骗子!
欧阳把手机甩向电视,可电视屏幕质量过硬,瞬间将手机吸住,隔了半秒才掉在电视柜上。他双手抱头,不知道为啥,心里特别难受。茶几上摆着车钥匙,拴着向日葵的钥匙扣,他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想起那天夜里王咪说过,拿了钱别再找我,还有,别再偷窥我。那你为啥又找我呢?杀赵明远,你自己去杀就好了,为啥要把我卷进去?他想。
欧阳取回电话,打给周小勇。周小勇说,我正想来找你呢。欧阳说,王咪现在在哪儿?周小勇说,应该还在看守所。欧阳说,能不能让我和她见一面?周小勇说,稍微有点儿难度,我想想办法,托个关系应该行。欧阳说那你安排一下。对方问啥时候?他说明天吧,明天下午怎么样?对方说行,那我现在联系。对了,今天坐陆飞旁边、戴口罩的是不是你?他说是我。周小勇说,你也看到了,我尽力啦。
“我知道,谢谢。”
“我来找你,一起吃顿饭吧。”
“有些累,想早点儿休息。”
“那改天再说。”
“代理费你算一下,我让助理给你汇过去。”
“不着急。”周小勇顿了一下,说,“不介意我问个事儿吧?”
“什么?”
“你雇我的事儿,那天我告诉陆飞了,没关系吧?”
“没事儿!不过、你没告诉王咪吧?”
“没有,这绝对没有,我说是法院指派的。”
“那就好。”
“我觉着,那女的大概不想活了,有点求死的感觉。”
“辛苦你了,去见她那事儿,我等你回话。”
当天夜里,欧阳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可还是睡不着。盯着那张和父母的合照,一直盯到天亮。他好像听到母亲跟他说,我希望,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可话说回来,什么是正确呢?至少目前来看,王咪被执行死刑,自己逃出生天,这选择可能更加正确一些。
早晨八点多,周小勇打来电话,说看守所那边安排好了,十点半会面,叫他现在动身。冰箱里没东西,他开车驶离别墅,在路边买了一份煎饼果子,吃饱之后,向看守所进发。
将近九点半,欧阳和周小勇在看守所门口碰头。周小勇说,待会儿你跟我后头,别说话,全都交给我。欧阳说听你的。周小勇西装革履、派头儿十足,长发一丝不苟得向后侧背,金丝眼镜后头,目光犀利。他拎着小包走在前头,欧阳紧随其后,这一路就打了几个招呼,靠近来访登记的窗口时,他让欧阳在远处等着,他自个儿过去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屋里出来一个男警察,他指着欧阳说,跟我来。周小勇说,你跟他去,我在门口等你。
欧阳被带进一个更大的房间,挺亮堂,正中是一排一排的长凳,坐满了人。男警察给欧阳说,找一地方坐下,你是第二批,稍后我叫你。这些人都是来探视的,叽叽喳喳,什么都聊。
约莫二十分后,那警察回来了,点了九个人的姓名,最后才喊了王咪。他说这些人的家属跟我来。穿过狭长的走廊、一扇灰色的铁门儿,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黑色折叠椅,对面也是一排折叠椅,中间隔层玻璃窗,每个窗口有两台电话。欧阳在10号窗口坐下,身后是明媚的阳光。头顶的喇叭里说,会见时间不得超过半小时,请各位注意,长话短说。
少顷,对面儿的侧门开了,走出一溜女犯人,都穿着橘红色坎肩儿。王咪是最后出现的,她被安排在欧阳对面落座。身旁的男人哭喊着,老婆!我昨天我都梦见你了。远处的警察说,哎、小声点儿,控制情绪,不要影响其他人。
王咪十分冷静,有些心如止水的感觉。她和欧阳四目相对,许久都没拿起电话。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就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等你开口说,好久不见。
4.
王咪拿起电话那一刻,欧阳的心像被谁的手,狠狠捏了一把。在他耳畔,是王咪浅浅的呼吸。他抿了抿嘴,说,好久没见了。王咪淡淡一笑,问,大作家,你来干嘛?欧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你。她问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吧,好好写你的小说,只可惜我是看不到你的新书了。欧阳苦笑道,都是骗人的小把戏,说这干嘛?她说,能把人骗得团团转,这本事可不小了。
欧阳知道,王咪的这句话有讽刺意味,可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问,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王咪笑问,啥东西?欧阳说别跟我装傻充愣行不行?就那东西,你说你会寄给我的。王咪说,傻子,骗你的,都是骗你的。欧阳瞪大眼睛,问,你什么意思?王咪淡淡地说,那把菜刀,早就丢进黄河喂鱼啦。欧阳问,那你给我录的视频呢?
“根本就没录,我吓唬你的!”
欧阳的眼眶紧绷,肌肉的抽动好像要把眼珠子挤出来,不知为啥,眼底竟泛起了泪花。他左手拿着话筒,右手缓缓攥成拳头。王咪笑问,怎么了?不开心吗?我以为你会很开心呢。欧阳怒极反笑,低声说,你他妈为啥要这么对我?王咪说,生气了?不至于吧?你也是体面人,怎么还说上脏话了?欧阳抹掉眼泪,搓了搓鼻头说,你耍我!你敢耍我?王咪说,好玩吗?欧阳点头说,行,那我能问几个问题吗?王咪说好啊,随便问吧。
欧阳环顾四周,小声道:“你叫我把赵明远骗过去,是早就想好要杀他吗?”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能不能不开玩笑?”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去小雨的墓碑前,说声对不起。”
“那他为啥要打你呢?”
“因为他说,我生了一个赔钱货、一个没用的贱东西,让他去给一个没用的东西磕头说对不起,那是侮辱他。我骂他是畜生,他就打我,说要打死我。”
“那他为啥要说咱们是狗男女?”
“因为我说,你是我的老相好,假如他要不去给小雨磕头,你会弄死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
王咪笑说:“这就叫命运,不是吗?命运这东西,哪儿来的答案呢?”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不杀他,他会杀了你。”
欧阳一声冷笑:“合着你是在救我呢?”
“对啊,我怎么能让你死呢?我当然要保护你。”
欧阳眉头一拧,问:“你什么意思?”
“你要活着,要好好活下去,背着那些肮脏的东西好好活下去。假如你死了,岂不是便宜你了?”
欧阳怔了怔,笑问:“你以为我会在意吗?”
王咪会心一笑,说:“希望你不会。”
“你这个臭娘们儿,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是有良知的人吗?说白了,等你死了之后,我什么都不会在意,我会好好活着,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会继续写书,继续得奖,把我的名字写在历史上。你算什么东西?昂?你以为我会为了你惴惴不安吗?你有那么重要吗?你以为我会愧疚和自责吗?洗洗睡吧,我不是那种人。”
“当然,也许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大作家叫欧阳健。但只有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王咪含泪说,“你就是一个敲诈犯,一个卑鄙无耻的敲诈犯。你以为你高高在上吗?错了,你永远都是个下贱的人,一文不值的下贱货。可是你帮了我,让我认清了现实,让我对生活彻底失去了希望。欧阳健,我恨你,永远都恨你,我的恨和我的死亡一样,会永远陪着你,永远。”
王咪擦去眼泪,扬起嘴角,说,好了,就这样吧,假如有来生,我希望你能光明正大地走过来,问我有没有结婚、能不能认识一下,毕竟偷窥这事儿,很下流。王咪撂下话筒,起身离开,在警察的陪同下向铁门走去。在消失前的那一刻,她突然止住脚步,转头看向依旧拿着话筒的欧阳,然后微微一笑,消失在一个遥远的尽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周小勇问欧阳怎么样?欧阳说见到了,挺镇定的。周小勇盯着他的脸,问,你咋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啊?欧阳说没啥,许是昨天没睡好。周小勇说,你是不是睡眠有问题?他说没啥问题,可能最近太累啦。周小勇说你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该注意身体啦,下午有时间没,去球场打球吧?欧阳抬头看了看,遥远的建筑之上,浮云苍狗,瞬息万变。他问周小勇,你说,假如一个人特恨你,恨得要死,你该怎么办?周小勇掏出香烟,给欧阳敬了一棵,自己点上说,恨得要死啊?那我肯定得跑啊,跑到一个让丫见不着我的地方。
“为啥要跑呢?”欧阳问。
“喂、恨得要死,还不得杀了你啊?小命要紧,赶紧撒腿吧。”
“人要是不杀你呢?”
周小勇一通傻笑,说:“你这话说的有毛病,不杀你,那也叫恨得要死吗?既然没啥危险,那就让他恨去呗,放开了恨,我又少不了二两肉。”
“好像有些道理啊。”
“哎、谁恨你啊?王咪吗?你跟她到底啥关系?”
欧阳瞥了周小勇一眼,笑说:“她恨我干嘛?她恨她前夫。”
周小勇说,那你这逻辑也不对啊,她不是把她前夫杀了吗?所以说,假如有人恨你恨得要死,趁早溜,对不?欧阳说,行了,今天你可帮大忙了,回头去我那儿,有点小东西给你。和周小勇闲聊了一会儿,欧阳便开车返回别墅,他给罗欣打电话,让她订一张回大理的机票,明天后天都行。罗欣问他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他说你不会看看天气吗?罗欣说,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您说吧。欧阳说,那就后天吧。
到二楼卧室,收集穿脏的衣服,回到一楼卫生间,通通塞进洗衣机。听着水流冲进滚筒,他将马桶盖子放下来,坐在上头点了支烟。回想王咪刚刚说得那些话,他觉得实在可笑,不过再一想她的表情和眼泪,心里又有些别扭。她以为现实里的人会像小说人物那样,对过往愧疚自责,甚至自杀?真是小说看多了,脑子有毛病。
晚上八点多,欧阳和几个出版社的朋友攒了饭局,席间谈笑风生,不亦乐乎。一个策划编辑说,最近那个杀人抛尸的女人火了,她那作案手法,和你新书里的女主角有点儿像啊。你想想,你的女主抛尸,最起码有男主帮忙吧?这女的狠呀,从头到尾一个人,全包。欧阳喝干杯里的酒,说,你咋知道是一个人?编辑说,就知道你不看新闻,新闻说了,就是一个人。欧阳说,我看不一定。编辑说行,那你给我们分析分析呗?
就在此时,欧阳手机一震,掏出一看竟是田思梦。
她终于回了微信,说:“欧阳老师,是不是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