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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破晓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40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屋里没光,窗户让帘子封死了,先进门的杨宇闻到一股臭味儿,打个饱嗝,差点把早上吃的倾在地上。他看茶几上放着一盘鸡爪,凝住了,表面都是霉,虽然有臭味儿,但和刚才闻的不大一样。雨桐伸出手指,在鞋柜表面轻轻一划,一层灰。陆飞喊了两声“有人吗”,又喊“田思梦,我们是警察”。雨桐说别喊了,这地儿可能很久没住人了。杨宇说,小刘,这儿有一坨08年的老鸡爪,啃不啃?陆飞说你给我闭嘴,能不能正经点儿?

雨桐走到沙发前,鼻梁紧了紧,说,陆队,好像是那个味儿。杨宇说,刚进门我就闻见了,才闻着啊?你那鼻炎又犯了?雨桐盯着陆飞说,难道田思梦?欧阳哥不会这么狠吧?陆飞转头说,小刘,让技侦组进。

这房子约莫九十平米,两室一厅,位于十四楼。陆飞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小区花园。现在是上午八点多,一帮老人在凉亭里练歌,旋律像是苏联歌曲,嗓子都在颤。阳台左侧有台跑步机,地上有副拳击手套和几个哑铃儿。跑步机后头有几个小纸箱,陆飞戴上手套,一一查看。这三个纸箱都是快递包装盒,上面的信息很清楚,收件人是田思梦。其中两个打河北来的,寄件时间是今年四月份,另一个来自云南,寄件时间是八月二十三号。

雨桐走进客厅,喊道,陆队,你来一下!

在靠北那间卧室,侦查员将大床盖板儿掀起,底下是一个储物空间,纵向的浅色隔板将其一分为二。左侧有几个大纸箱,右侧填满了黑色颗粒状物体,陆飞顶着恶臭,取了几粒看了看,问,是活性炭吗?小刘戴着口罩,点头说,没错,味儿是打这来的,里面应该有东西。怎么办?雨桐伸出手掌拨了拨,从炭粒中抽出一根棕色的长头发,说,陆队,十有八九了。陆飞说,杨宇,你来刨!杨宇瞪大眼睛说,不行,这味儿太窜,我怕我顶不住啊。雨桐说不行,不能这么刨,万一哪颗炭粒上有指纹呢?找些报纸,把这些活性炭慢慢清出来,先放客厅吧。陆飞说也行,小刘,这事儿交给你,让大伙手底下轻巧点儿。

炭粒被逐渐清出,一层透明塑料露了出来,小刘细细分辨,好像是透明胶带。胶带下是一只人耳。没多一会儿,大家便从炭粒中拖出一具尸体,不是田思梦,是一个身体强壮的短发男人。他身高至少一米九,被胶带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木乃伊。

小刘面色铁青,说,陆队,我有几句不知当不当讲?陆飞说啥?小刘说,我好像听人说过,中世纪的欧洲,有个小镇把精神病当恶魔附体,他们把精神病人用胶带封住,活活捂死,恶魔会随着尸体腐烂,一起消失。杨宇说放你娘个屁,中世纪有胶带吗?小刘说,对啊,你这么一说,也是啊!陆飞对小刘说,来,我看看,你这脖子上顶的啥?是不是一圈胶带?杨宇说,啥?他脖子上有东西吗?我咋看不着呢。陆飞感叹,真是碰着了,要不是调查田思梦,这尸体不知道还得藏多久,天意啊。

雨桐说,凶手用胶带和活性炭,无非是想遮住尸臭,看样子,这人死了应该很长时间了。你们看,他还穿的大短裤。从九月下旬开始,天气越来越冷,很少有人这么穿了。杨宇问,那你说,这人是不是田思梦杀的?雨桐说,这人体型壮硕,仅从田思梦的个人资料来看,想要杀他,不太现实。陆飞暗自思忖,你认为,凶手可能是男性?雨桐说,周围没有血迹,眼下死因不明,不好说。陆飞点头道,行了,先把尸体带回去,确认身份、联系家属,之后让陈明道安排尸检。

两天后的下午两点多,小刘在案情分析会上首先发言。他说我们在尸体的裤兜里发现了一个咖色钱包,内有死者身份证件,死者叫赵小强,兰市本地人,生于1989年,职业是健身教练。据他同事张先生回忆,最后一次见他,应该是九月一日夜里九点多。当时他结束工作,和一个长发女人一起离开的健身会所。我拿田思梦的照片给张先生辨认,他说,田思梦他见过,但那天夜里不是田思梦。

陆飞问,不是田思梦,那是谁?小刘说,通过监控视频,我们找到了那个女人,她叫许晓,二十八岁,职业模特。据她所说,赵小强是她的健身教练。九月一号晚上,他和赵小强一同入住了凯斯大酒店,九月二号下午,她去健身会所健身,没看到赵小强,她打电话,赵小强一直不接。从那之后,她和赵小强失联了。

陆飞问,她知道赵小强和田思梦同居的事儿吗?小刘说,她说她不知道,赵小强对她说,自己是单身。而且,她和赵小强早在七月份就发生了性关系,在此期间,赵小强给她买过一辆奔驰轿车,可她一直不知道,赵小强到底住在哪儿。所以他们每次开房,都在凯斯大酒店。雨桐问,赵小强和田思梦同居了多久?小刘说,房子是田思梦两年前租的,据房东回忆,打一开始两个人就住在一起了。

陆飞双臂抱怀,说,这么看来,是赵小强沾花惹草了?小刘说,应该是。陆飞问,屋里屋外,有没有发现欧阳健的指纹?小刘说没有,但雨桐在炭粒中发现的那根头发,应该是田思梦的。陆飞问,你怎么确定的?小刘说请看这段监控,这是小区大门的一处监控,时间是九月四号上午八点零三分,田思梦拖着黑色行李箱离开小区,从此一去不返。画面比较清晰,我们可以看到田思梦的头发是浅棕色的。陆飞问,还有其他发现吗?小刘说,大家看,这是九月三日晚十一点多的监控画面,一个身穿深色衣服、戴着摩托车头盔的人,骑着一辆小型电三轮驶入小区,车斗里盛着六、七个浅色编织袋,袋子比较鼓,里面装了什么不得而知。约莫半小时后,此人离开小区,车里的编织袋不见了。我们依照他的行动轨迹,在东郊一片柳树林里发现了被他遗弃的电三轮,但那片地方没有监控,目前还在排查。

雨桐问,电三轮上有指纹吗?杨宇说没有,但我们在车斗里发现了活性炭。陆飞盯着幕布说,从身高、体型来看,这人有点儿像欧阳健,图像还能清晰点吗?小刘说不行,不过视侦组可以分析还原,需要时间。陆飞问,还发现什么了?小刘说,目前就这些。

雨桐说,这么看来,应该是有帮凶的。陆飞拿笔在纸上打了一个对勾,说,行!下面是陈明道,说说赵小强的死因吧。

陈明道说,尸体表面没有显著外伤。陆飞满脸讶异,啥?没有外伤?

2.

欧阳并未返回大理,他走不了,因为田思梦像把锁头,将他困于牢笼。这几日,他一直在等田思梦的电话,可几天过去,田思梦又像天边的云彩,无影无踪。下午三点多,一场秋雨初歇,陆飞打来电话说,出来吧,我在你小区门口。欧阳问咋这会儿来了?干嘛去?陆飞说,我买了花,去大兴坪公墓看看阿姨吧。欧阳愣了一下,说,行,那你稍等,我换件儿衣服。陆飞说没事儿,我等你。

欧阳刚一上车,陆飞便问,什么时候回大理?欧阳系上安全带,过些天吧,不急。陆飞问,干嘛?还有未了的事儿啊?欧阳笑说,谈几个业务。汽车行驶起来,路上行人不多,枯黄的树叶倒洒了一地。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陆飞问欧阳,九月三号,你是不是在大理?欧阳说没错,九月份我都在大理,怎么了?

“没回来过?”

“没啊。”

“哦,没回来就好。”

“不是,你啥意思?”

“有个老同学跟我说,他九月初的哪天,好像在中心广场见过你。我就随口一问。”

“谁啊?哪个老同学?”

“没事儿,这家伙八成认错人了。”

“不对,你问这话、十有八九是有事儿吧!”

陆飞笑成眯眯眼儿:“真没事儿,就随口一问,真的。”

“哎、你跟雨桐怎么样?有戏没戏啊?”

陆飞朝右打轮儿,说:“磨呗,铁杵磨成针,我还磨不了她?”

“你们年纪可不小了。”

“别说我,你呢?就这么玩下去?”

欧阳拄着脑袋说:“我这简单,你不一样。”

陆飞说,我问一事儿,你别不乐意。欧阳说问呗。陆飞轻咳两声,问,你跟那个叫田思梦的,到底啥关系?欧阳说,露水夫妻,这行不?陆飞说,据我所知,那女的有男朋友啊!小伙身体贼壮实。欧阳说,有男朋友怎么了?男朋友也不能当钱花,对不?陆飞说,那倒也是,不过你给丫花的钱,有点儿海了吧?欧阳说不多,现在小姑娘,随便拎个包都得好几万呢。

“你和她最近有联系吗?”

欧阳瞥了陆飞一眼,转头望着正前方,说:“上回不是说了嘛!玩腻了。”

“她电话停机了,你有她微信吗?”

“没有。”

“真没?”

“真没有。”

“手机让我看看呗!”

欧阳说不行。陆飞问为啥?欧阳扯着脸问,我是嫌疑人吗?陆飞笑了笑,说,跟你开玩笑呢,咋还生气了?欧阳说少来,有这么开玩笑的吗?你这三番两次的,谁扛得住?陆飞说别搓火,我就想看看你们这露水夫妻,平时都怎么说话的。

不年不节,大兴坪公墓罕有人至,来到母亲墓碑前,欧阳潸然泪下。陆飞将一把鲜花放在石板上,说,阿姨,好长时间没来看您了,我哥忙,平时不在这儿,我这段时间也没想起来,您别生气啊。欧阳说,爸、妈,我和小飞来看你们了,不知道你们在那边咋样,总之,我们都挺好。

陆飞开了一瓶泸州老窖,盛了一盖子,倒在墓碑旁说,叔叔,您就好泸州老窖,我给您带来了。欧阳说,老爷子就是让酒害的,给他少喝点儿。敬了三盖酒,陆飞在墓碑对面的石台上坐下,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说,哥,咱两喝一杯?欧阳往旁边一坐,接过酒瓶吹了一口,说,小飞,你说人这辈子,活着,图个啥?陆飞抱着膝盖说,父母图孩子前程远大,咱们图老人健康长寿,你说呢?欧阳问,你就没想过辞职出来,多挣些钱,住个大别墅?陆飞说,我啊?我就算了吧,你那种左拥右抱的生活,我玩不转。

“你就没想过出人头地吗?”

陆飞拿过酒瓶,喝了一口说:“那你给我说说,出人头地是啥感觉?”

“你喝酒了,待会儿不许开车啊!”

“废话,叫代驾。”

“出人头地,就是被人尊重,强大到没人会瞧不起你。”

“你累不累?”

“被人瞧不起,更累。”

陆飞刚要开口,欧阳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个陌生来电,欧阳攥着手机,和陆飞四目相对。陆飞笑说,干嘛?接啊?欧阳起身道,八成是公司有事儿,你坐这儿等我。欧阳走向墓碑,接起电话,竟是田思梦的声音。她说欧阳老师,干嘛呢?欧阳瞅了陆飞一眼,笑说,嗨,张总啊,什么事儿这么着急?田思梦一声冷笑,说,欧阳老师,您这演技不赖啊?欧阳说方便方便,您有何指教?她说我哪儿敢指教您呢,我这几天挺忙的,差点儿把您给忘了。欧阳说,忘了最好,可惜你忘不掉啊。她说您这么一只大肥羊,我敢忘吗?打死也不能忘呀!欧阳低声说,我他妈多希望你能被原地打死,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她说您怎么说话的?我要被原地打死,你不会想我吗?

田思梦话音未落,远处的陆飞忽然起身,朝墓碑徐徐走来。

欧阳哈哈大笑,说,张总,你他妈真会开玩笑,那这样,我晚些时候给您回电话,行吗?田思梦说,行啊,不过最好天黑之前哦,天黑了我一个人,不敢接电话呢。欧阳说得嘞,我一定尽快回复,张总再见。

揣起电话,陆飞问他有急事儿吗?欧阳说没事儿,离这儿不远有个农家乐,黄河大鲤鱼特鲜,坐一会儿?陆飞说不了,我收到雨桐的短信,得赶紧回去。欧阳说行,那你叫个代驾,我自己打车回。陆飞说,刚才咱们聊哪儿了?欧阳想了想,说,哎呀,我也忘了。陆飞说,哦,你说被人瞧不起更累。欧阳笑说,得了,这话题有些大,下回慢慢聊。

在陵园前和陆飞分手,欧阳打车返回别墅。

站在窗前,他拨通那个陌生号码,感觉等待音一声比一声长,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欧阳老师,动作挺快嘛!”她说。

“开个价,你把视频毁了,咱们就此别过。”

“这好吗?”

“你什么意思?”

“那好吧,既然欧阳老师这么痛快,我也没理由回绝咯。”

“多少?”

“啊,一千万吧。”

欧阳喊道:“啥?你他妈疯了吗?”

“少了吗?一千五百万怎么样?”

“实话实说,我没一千万。”

“没有啊?那该如何是好呢?要不这样,先给三百万,至于剩下的,以后再说呗。”

欧阳走到茶几前,望着橱柜上的刀具盒说:“等等,你让我想想,我给你一千万,你怎么保证那视频能彻底消失?”

“您要不信,这生意也没法做了,不是吗我亲爱的老家伙。”

“可是这么一大笔钱,我怎么给你呢?”

“老规矩,转账吧。”

“不行,我给你转账已经被警方盯上了,这样,你说一地方,我当面把银行卡交给你。”

她说你的意思是,警察盯上我了?欧阳说没错,警察还在怀疑我,查了我的转账记录。不过,你最近怎么消失了?她说这不用你管,明天晚上,三水大厦的地下车库,不见不散。欧阳沉默了两秒,说,行啊,这地方挺好,不见不散。

3.

欧阳健确实没有一千万,而且眼下,田思梦已经被警察盯上,万一落在陆飞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当天夜里,欧阳把工具箱翻了三遍,找出那把瑞士军刀,抽出刀刃,明晃晃的。他想起田思梦的脸,就像看到墙上有个洞,现在只要想法堵上,这场漫长的噩梦才会彻底结束。

第二天一早,空中电闪雷鸣,不久大雨滂沱。欧阳去工作室待了会儿,见了几个影视公司的人,约莫九点多离开。开车途径法院门口时,他看到一个面容消瘦的老太太,独自站在雨中,一见来人便又拉有拽,脸上是哭诉的神态。路过的行人避之不及,打着伞匆匆跑开了。欧阳摇下车窗看了会儿,依稀听到“王咪”的名字。

他将车靠边停下,打了双闪,从后排座拿了雨衣穿上,箭步来到一棵槐树下。这儿离老太太有七、八米远,他见老太太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被雨打得凌乱不堪。她声嘶力竭,喊着“求你救救我女儿,同志、我女儿叫王咪,救救她”。

她左眼有些发白,应该是白内障,穿着打扮比较土,大概是农村老太太。黑色的布鞋沾满黄泥,走路还有些跛,根本追不上路过的行人。她向前伸手的时候,露出半截儿手腕,粗细像小树枝,感觉轻轻一掰,就能断。

欧阳走过去,她一把拽住欧阳的胳膊说,好心的同志,求你救救我女儿。欧阳忍着眼泪,脱下雨衣,罩在她身上说,老太太,您快点儿回家吧,再这么下去,您身体吃不消的。老太太说,我女儿叫王咪,我女儿,她被法院判了死刑、可我知道、她不会杀人的。她小时候很乖、很听话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同志你看看,这是她小时候,她每天晚上呀,都会站在家门口等我回来,从不惹事的。欧阳觉得眼眶灼热,心头似乎扎了几千根刺,他说,阿姨,您跟我来,我送您回家。老太太缓缓松开他,将雨衣脱下,塞回他手里,然后朝几个路人走去了。

她背影摇摇晃晃,渺小无助,路人当她是疯子,可欧阳知道,她是一位母亲。

欧阳掏出电话,打了110,等警察来了,他才悄然离开。回去的路上,他流了许多眼泪,不知为啥,满脑子都是母亲的样子。王咪为了女儿,不怕粉身碎骨。王咪的母亲为了王咪,在大雨中四处求救。而母亲为了他,承受了无数的恐惧,日日夜夜,难以成眠。

回到别墅,他冲了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听到手机在响,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田思梦说,欧阳老师,今晚的时间提前到八点钟,希望你准时到。欧阳说没问题,我会等你。

将近中午,欧阳给罗欣打电话,让她送点儿吃的过来。罗欣说,你想吃啥,我给你叫份儿外卖吧。欧阳说,我叫你送来,听不懂吗?罗欣说好啦好啦,知道啦,那你吃什么?欧阳说肯德基吧,汉堡包什么的,都成。罗欣说,哦,知道啦,我马上就来。

不到十二点半,罗欣来了,她买了两个全家桶,放在桌上说,你一桶我一桶,您这儿有咖啡吗?欧阳说没有,只有白开水。罗欣说能给我来一杯吗?我有点儿冷。欧阳说饮水机在橱柜旁边,自己接。

欧阳拿起汉堡包,望着对面的罗欣说,喂,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罗欣说,干嘛问这个?欧阳说,缺素材,你实话实话。罗欣说,实话实说,你不会生气吧?欧阳说放心,我八风不动,你就用全世界最恶毒的词儿形容我,放开点儿。罗欣说,嗯,你是个有才华的人……

欧阳说没让你拍马屁,捡不好听的说。罗欣拿起薯条,边吃边说,你这人吧,太风流了,有点儿脏。除此之外都挺好。欧阳说,不全面,继续。罗欣望着天花板,说,你比较冷,好像挺绝情的,反正我觉得,你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比如明明很晚了,你非要打电话,让别人帮你办事儿,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可能刚睡着?欧阳说,对不起,我以后注意。罗欣说,真得吗?那我今天指出错误,你都会改正吗?欧阳说,随缘。罗欣说,还有,你不把女人当回事儿,那次我来大姨妈,你非让我陪你喝冰镇啤酒。

欧阳笑说,我又不知道,你为啥不说呢?罗欣说,你分明看我包里装了卫生巾,还用说吗?欧阳说,我没细看,以为是面包呢。下回你可以告诉我。罗欣说好吧,那我原谅你。对了,你这人太自负,总觉得自己了不起,上回跟你同台那位作家问我,欧阳老师是不是瞧不起他,他本来想和你交朋友,结果很失落。欧阳说你下来告诉他,我没有,帮我说声对不起。罗欣说,你今天怎么了?你这个样子,我有点儿陌生。

欧阳嚼着一口汉堡包,说,既然我浑身毛病,你为啥不辞职呢?罗欣说,我觉得,你也没那么坏。欧阳微微一笑,说,是吗?我还有好的一面啊?罗欣说那当然,任何人都有,你也是。

“比如呢?”欧阳问。

“比如你对你母亲就很好呀,一旦养老院打电话,无论你有多重要的事儿,都会第一时间接电话。无论去任何地方,都会想买些东西给阿姨。我从没见你给哪个女人打过电话,你的通话记录里,养老院和阿姨的号码,绝对在百分之八十往上。”

“除此之外呢?”

“反正我觉得,你这人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总体来说,还不错。”

欧阳放下汉堡包,点了支烟,问,假如有天、我是说假如,我不写小说了,你有啥打算?罗欣说,我可以去影视公司啊,那边早有人挖我了。欧阳说可以,那你好好干,争取早日实现你的愿望。罗欣眉头一皱,问,不会吧?你不会告诉我你不想干了吧?欧阳说开玩笑,我现在红得要上天,怎么可能不干了?罗欣说,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可不想突然下岗。

送罗欣离开,欧阳给她塞了五百块现金,罗欣问干嘛?欧阳说这顿算我的。罗欣说那也太多了。欧阳说,你陪我这么久,算是服务费。罗欣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那谢谢老板啦。欧阳站在门口,望着罗欣打着伞,和她的小书包一起消失,心头竟拂过了一丝暖意。这种久违的感觉,陌生而熟悉。

将近六点钟,他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黑色西服取出,熨斗熨了,又将皮鞋擦亮,给身上喷了香水。准备好一切,去赴这场生死之约。

4.

三水大厦的地下车库,和往常一样安静。欧阳吸了支烟,将车窗摇起。调频广播里说,今日夜间至明天白天,多云转阵雨,二十四小时内将出现大幅降温,请广大司机朋友注意夜间保暖。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大众轿车驶入对面的停车位,发动机声浪骇人,在整个车库里传开了去,熄火之后,余音绕梁。主驾上是一长发男人,副驾上是田思梦,她弯腰下车,展开一袭蓝色短裙,黑色丝袜和高跟儿鞋,描出修长的双腿。她长发披肩,手拿咖色小包,烈焰红唇仍旧妖艳。主驾上的男人也下车了,不是之前那猛男,看上去约莫三十岁,留着小胡须,头发油光水滑,像那种有些格调的发型师。他点了棵烟,和田思梦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在引擎盖儿上,掏出手机给欧阳拍了几张照。

欧阳打了声喇叭,田思梦才走过来,拽开副驾车门儿,笑说,不好意思,让欧阳老师久等啦。欧阳说上来吧。田思梦说不必了吧,银行卡呢?欧阳说,好歹一千万,就不能陪我聊一会儿?她转头眺了男人一眼,上车关门,说,是不是有礼物要给我呀?欧阳下巴一扬,问,那谁啊?好像不是你男朋友。她说这不用你管,说吧,想聊啥?

欧阳转头打量田思梦,说,啧啧啧,还那么妖艳动人啊。她说别扯旁的,说正事儿。欧阳问,你那猛男去哪儿了?田思梦扯了扯裙摆,翘起二郎腿说,你问这干嘛?跟你有关吗?欧阳靠在中控台上,小声说,这么快就换了?还以为你挺重感情呢,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吗?田思梦说,你想多了,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难怪啊。”

“难怪啥?”

“难怪跟你有点儿像,小伙儿真帅。”欧阳说,“哎,你拉你亲弟弟过来一块儿敲诈,心里没疙瘩吗?”

“他就是送我过来,你那些事儿,他不知道。”

欧阳“哦”了一声,挺直身子问,那你男朋友咋没来?她眉头一紧,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有病啊?老问他干嘛?欧阳说没有,我就好奇嘛,往常你来刮油,他都在,这次赶上大生意,他不来我还有点儿不习惯。她说你可真是贱骨头。欧阳挑眉问,他不会让你弄死了吧?田思梦猛然转头,盯着欧阳,嘴角微微一颤说,你有病吧?行了,少废话,银行卡呢?欧阳说别着急啊,再陪我聊一会儿。她说,那你废话少说。欧阳说成,我问你,你这段时间上哪儿了?她说旅游。欧阳问去哪儿旅游了?她说你问的有点儿多。欧阳握住方向盘,问,我说、你要一千万干嘛呀?她说你要觉得你吃亏,我可以让你睡了我。欧阳说你可赶紧打住吧,说正经的,要钱干嘛呀?她掏出镜子照了照嘴角,说,就你这脑子还当作家呢,你说,钱能干嘛?欧阳说,钱能干嘛?能让鬼推磨呗。她说那你慢慢推,东西给我。欧阳说你今天不对啊,干嘛这么着急呢?她说你到底想说啥?

欧阳说,钱可以给你,那视频怎么办?我怎么相信你?她说你放心,拿到钱我会立马出国,从此再不回来。

“不回来?我怎么相信你不回来?你这人满口胡沁,有数嘛?万一你过些年穷了,回来了,又拿那事儿要挟我,你说我咋办?”

“我给你写张保证书。”

欧阳捧腹大笑:“保证书?保什么证?就你这人渣品质,那玩意儿有用吗?”

“你把钱给我,再给我办两个人的美国签证。”

“啥?美国签证?”

“对,等我出国之后,我永远都不找你。”

“两个人,谁啊?”

“我和我弟。”

欧阳看向窗外,问,就那位?她说没错。欧阳问,为啥不是你男朋友?她说他有美国绿卡。欧阳点头说,可问题是,美国签证你可以自己办啊,为啥让我给你办?她说这你别管!好了,银行卡给我,签证你抓紧。欧阳说不对啊,你是不是犯事儿啦?她说别瞎猜,我们打算在美国结婚。

“那就更不对了……”

“你给我闭嘴!”田思梦凶巴巴地说,“欧阳老师,别跟我讨价还价,我没那工夫。现在是你被我拿在手里,拜托您搞搞清楚。”

欧阳往后一挺,伸了个懒腰说,美国好吗?我没去过,你跟我说一说,闹不好我也想去呢?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查。欧阳说,你男朋友干嘛的?怎么拿到绿卡的?她说别他妈跟我扯闲篇儿,东西呢?欧阳问啥东西?她说别跟我装傻,钱!欧阳说钱啊,钱没带。田思梦重重点了点头,说,成,耍我是吧?欧阳老师,你就等死吧!

田思梦伸手开门,发现门被下了锁,她盯着欧阳,恶狠狠地问,老东西,你他妈想干嘛?欧阳说,给你说了一千遍,别着急走,来都来了,好好聊一会儿怎么了?田思梦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看向对面,刚想喊声救命,这才发现她弟弟不见了。她攀住车顶,想从车窗窜出去,不料被欧阳一把拽回来。她大喊“田波、田波”,窗外却毫无回应。欧阳扯住她的领子,摇起车窗说,傻姑娘,别喊了,那哥们儿已经让人挪走啦,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弄死他。

田思梦双目潮红,说,敢动他一根儿头发你试试?欧阳说你先别关心他,关心一下自个儿好不好?她说你啥意思?欧阳掀起中控台,从里头掏出那把瑞士军刀,弹开刀刃说,田思梦,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欲壑难填是啥意思吗?田思梦不禁向车窗挪了挪,看看军刀,看看欧阳,说,欧阳老师,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欧阳说这刀能杀牛,你信吗?她狠狠咽了口唾沫说,欧阳老师,我要提醒你,那视频在我男朋友手里,你要杀了我,你也跑不了。欧阳望着刀刃说,可是我不杀你,你会一直勒索下去,我活得不舒服啊。她说就算你杀了我,你以为我男朋友会善罢甘休吗?

“眼下我可管不着,到时候再说吧!”

田思梦将长发拨到耳后,说:“行啊,那你杀吧,我今儿敢来,早就想过和你同归于尽,来吧你个老东西。”

欧阳从中控台下取出一个苹果,笑说:“临死前吃个苹果呗。”

“我劝你别动我弟弟。”

“我要动了呢?”

“那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欧阳用军刀削着苹果皮,说:“你父母在钢铁厂上班,你六岁那年,他们被一辆面包车撞死了,肇事者至今没找着。从那之后,你和弟弟跟你奶奶生活,你十岁那年奶奶去世了,你们被送到叔叔家……”

“你怎么知道的?”

“你婶婶经常揍你们,你们不敢回家,据一个卖包子的大叔回忆,你们姐弟俩经常睡在黄河边的废弃小屋里。”

“你放屁!”

“后来你三姨收留了你们,她经济条件一般,没让你们短吃少穿。不过你发现,你三姨对她亲生女儿比对你们好,比如过年的新衣服,你们没有……”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田思梦,你本可以好好生活的,干嘛非要找死呢?你也看到了,冰箱里的尸体被我处理得一干二净,警察至今拿我没办法,好好想想,你敢在一个杀人犯身上刮油,哪儿来的胆子?”

“那尸体,你怎么处理的?”

“把你那手从包里取出来。”

田思梦莞尔一笑:“欧阳健,知名推理作家欧阳健,不好意思,我已经拨了110。”

“……”

“说啊,冰箱里的尸体怎么了?警察同志等着呢。”

5.

田思梦拿起手机,晃了一下,挂了免提说,警察同志,我在三水大厦地下车库,有个叫欧阳健的男人要杀我,他开了一辆白色奥迪Q7,车牌号是QY999。电话里的女警说,我们民警马上过去,请先找地方隐藏起来。欧阳把军刀搭在田思梦喉咙上,说,挂了、快挂了。田思梦仰着脖子,撂下手机说,欧阳老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欧阳问怎么回头?她说您先把刀搁下,我不喜欢被刀架着。欧阳把刀挪回来,接着削苹果。

田思梦说,咱们的交易仍然有效,你给我钱,帮我们弄签证,待会儿警察来了,我就说咱是情侣,吵架了,你行为有点儿偏激。等我去了美国,绝不会再来找你,您说怎么样?欧阳说,这提议不错,而且、我好像没得选啊!她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叫你的人先把我弟放了。欧阳说可我没一千万啊,你说怎么办?她说小事儿,我给你打七折,这行吧?欧阳一声冷笑,七折?这可是超市酸奶快过期的促销价啊,挺好。

欧阳将苹果一分为二,送到田思梦面前说,哝,你半个,我半个。田思梦拧着眉心,吃个屁,快把我弟弟放回来!欧阳说,不吃啊?她说您留着自个儿嚼吧。欧阳说你不吃有人吃。他微微侧身,后排突然伸来一只手,拿走了半个苹果,田思梦惊得“啊呀”一声。欧阳问,小飞,这苹果咋样?陆飞探出脑袋说,甜,真甜,比田小姐的声音还要甜。田思梦靠在车窗上,问欧阳这他妈谁啊?欧阳说这不是你要找的人吗?她问啥意思?欧阳嘿嘿一笑,你不是要找警察吗?我帮你找来了。

陆飞啃着苹果说,你好啊田小姐,我叫陆飞,这是我警官证。田思梦扭头一笑,说,刑警?欧阳老师,你脑门儿出血了吧?就这货色,跑龙套都没人要,还演刑警呢?知道刑警戴啥颜色的帽子吗?陆飞给欧阳说,老大,好像是白的吧?欧阳说傻子,那是交警!田思梦哈哈大笑,欧阳老师,叫你这傻兄弟赶紧回家吧,回晚了可就尿裤裆啦。欧阳说,行了,别开玩笑啦,这女的胆儿多肥你也见识了,正经点儿。

欧阳话音未落,旁边驶来一辆警车,下来俩年轻男警察,他们胯上别着枪,敲响田思梦那边的玻璃。欧阳摇下车窗,警察看了看欧阳,又盯着田思梦说,女士你好,刚才是你报的警吗?陆飞从后窗探出脑袋,喊道,小张!警察转头一看,满脸惊讶,陆队?您怎么在这儿呢?陆飞说你们回去吧,这儿有我呢。小张又瞅了一眼田思梦,转头对陆飞说,您没问题吧?陆飞说没问题,周围都是咱的人,放心吧。

田思梦见俩警察走了,似乎明白些啥,又有些懵,脑瓜里糊了一坨糨子。陆飞说,田小姐,我们怀疑你和一起谋杀案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田思梦从包里取出香烟,点了一支,说,什么谋杀案?我不知道。欧阳说,梦梦,我记得你不会抽烟啊?这怎么又会了?她说我不装纯情点儿,你能看上我?欧阳说,小飞,我没说错吧,这演技铁定实力派。陆飞说,田思梦,赵小强是不是你杀的?她带着反问的语气说,赵小强?他怎么了?陆飞说,他死了,被人毒死了。

“毒死了?怎么搞的?”

“我们在赵小强的尸体内,检测出一种毒素,学名儿叫鹅膏毒素,这东西一般来源于一种蘑菇,毒鹅膏菌。田思梦,这东西你熟吗?”

“我不知道,从没听过。”

“云南本地人叫它白毒伞,你没听过?”

“不知道。”

“你在云南吸了三年毒,不应该吧?”

“就算听过又怎样?难道你怀疑,是我让他吃了毒蘑菇?”

“今年八月底,你是不是在网上买过一点东西?”

“我经常在网上购物,有问题吗?”

“有一个云南寄来的快递,有印象吗?”

“快递多了,谁能记清楚。”

“那我来提醒你,云南警方找到了你的卖家,据老板交代,他卖给你的正是真空包装的白毒伞。”

田思梦挺直身子,说:“好,我承认我买过白毒伞,只是出于好奇心,就想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但我发誓,我没害过任何人。”

欧阳不屑一笑:“发誓?玩鸟呢?像你这种人,发誓跟拉屎有区别吗?”

“欧阳老师,我看你能狂多久?”

陆飞问:“那你买的白毒伞去哪儿了?”

“我放在冰箱里了,后来被赵小强误食了。”

“你的意思是,赵小强把毒蘑菇当菜给炒了?”

“对。”

“那你为啥没救他?”

“我那两天没回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之后,你把他尸体用胶带封了,塞进床底下,又用活性炭埋了?”

田思梦扔掉烟头说:“是。”

“有必要吗?既然不是你下得毒,何必如此呢?”

“我害怕,我怕我说不清。”

“田思梦,你吸过毒,缉毒大队那儿有你的指纹,我们在厨房那些厨具上找到的指纹,只有你的,你说赵小强炒菜,这不是开玩笑吗?另外,你弟弟田波也被你害了,那辆拉活性炭的电三轮,我们找到卖家了,经他辨认,购买电三轮的人就是田波。”

田思梦咬了咬下唇,含着眼泪说:“这跟他没关系,人是我杀的,是我干的!”

欧阳说:“梦梦啊,你比黑寡妇还毒啊。”

“欧阳老师,咱半斤八两,你就别在这儿丢人啦。”

陆飞问:“为什么要杀赵小强?”

“他说他只爱我,他说过,他只爱我一个人!为了他,我宁愿把自个儿献给这个虚伪的老东西,可他呢?他拿我骗来的钱到处寻欢作乐,我不会纵容,我不允许,他必须付出代价!”

欧阳说:“哎、虚伪的老东西?田思梦,你可以说我虚伪,但我不是老东西。”

“都不是好东西!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刑警队的人从车后涌来,将汽车包围,欧阳弹开车锁,雨桐拉开副驾的门,摘下耳机说:“田思梦,下车吧。”

田思梦说:“我要告发欧阳健,他是杀人犯,我有证据!”

欧阳笑说:“梦梦啊,上次签售会的时候,你介绍我的简历,难道你忘了我是学法律的?我会不知道什么叫自首吗?”

田思梦死命咬着牙:“欧阳健,算你狠!”

“我好歹是个写悬疑推理的,被你玩得团团转,已经很丢脸了,好吗?还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人天生反骨,不爱让人拿着,你丫坑我,那是你自个儿找死!”

田思梦淡淡一笑:“欧阳老师,别吹牛逼啦,咱黄泉路上见!”

田思梦上了手铐,被带走了。陆飞背起书包,下车说,走吧,去学校,图书馆门口坐一会儿?我背了二锅头。欧阳说不喝茅台呀?陆飞说,咱上学那会儿,谁喝茅台?欧阳说成,二锅头就二锅头。雨桐说,那你们早去早回,欧阳哥,你的车我开回局里啦。欧阳说行,这车往后就归雨桐了,早点儿跟小飞办了,这车,就当哥给你的嫁妆。

二人打车到学校,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天空毛着雨,凉飕飕的。这个点儿,学生们还在上自习,几个姑娘打伞路过,好像在聊谁的男朋友。小瓶二锅头,开了盖儿,碰杯。欧阳说,这东西好久没喝,还那么冲。陆飞说,冲就对了,这是年轻的感觉。陆飞点着头,望着远处黑漆漆的花园说,小飞,你在那儿撒过尿,被保安罚了二十,全院通报批评,记得不?陆飞说都你们害的,我说回宿舍尿,你们非说那儿没人,你们尿完撤了,留我一个在那儿抖,真他妈不仗义。欧阳哈哈大笑,谁他妈知道你尿等待啊!

陆飞说,哥,后悔不?欧阳长长出了口气,说,后悔,倒不是后悔自首,我后悔啊,三年前应该劝王咪自首的,那会儿要是带着证据去自首,她的生活应该没后来这么糟。都怪我,为了几千块钱,我何必呢?陆飞问,所以,你想救她?欧阳淡淡一笑,摇头说,不对,我不想救她,我是不想让她的诡计得逞。陆飞问啥意思?欧阳说,她说她恨我,她要用她的死恶心我,她要让我带着我干过的脏事儿活下去,我天生反骨,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所以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陆飞和欧阳碰杯,啜了一口说,莫达乃那身份证,是你叫人放在我车上的吗?欧阳说对啊,是我。陆飞说,你生我气了,所以要跟我对着干?欧阳说,我写了六年小说,一事无成,你瞧不起我,我必须给你点儿颜色看看。陆飞说,哥,我再说一遍,我从没瞧不起你,我就是、担心你。欧阳说现在回想一下,我都怕我自己,你说一个人得要多自负,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呢?陆飞说,你牛逼,我佩服你。

“有些事儿我一直没想清楚,小飞,你给我解释一下呗?”欧阳问。

“行啊。”

“三年前你去调查王咪那天,你来找过我,没错吧?”

“是。”

“为什么要反复问我,认不认识对搂那个女人?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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