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换了睡衣睡裤,站在阳台吸烟,只留给望远镜一个背影。
有几个瞬间,烟头的光点儿忽明忽暗,从每次发亮的时间来看,她每口都吸得很深。她应该是老烟民,且心事重重,因为就算老烟民,也不会每口都吸那么深。或许是下午的悲伤还在延续,或许又添了新烦恼,总之给人的感觉既孤独又伤感。
不一会儿,打火机又亮了,这代表她开始吸第二支,烟瘾儿实在不小。
约莫一分钟后,那光点儿灭了,她应该把烟掐在了阳台,十有八九没吸完。到这儿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接下来的行为举止,让欧阳健觉得有些怪。
她徐徐走出阳台,踩着猫儿步,应该是想隐匿脚步声,宛如夜里入室的贼。她在干嘛?家里分明没人,根本不存在打扰别人休息的可能,何苦要那样走路?就算不想打扰楼下,那也不至于,她穿着橡胶材质的拖鞋,正常走路根本听不到。她的表情有些慌张,视线在大门和茶几之间来回移动,难道有人敲门?是谁呢?谁会令她如此谨慎?又如此紧张?
仿佛跋山涉水,她终于来到茶几前,弓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长条状物体。欧阳健拉近焦距、又擦拭镜片、再拉近焦距,才确定那是一把水果刀,长约二十厘米,刀柄和刀鞘都像塑料,白、棕两色。
欧阳健暗自思忖:“水果刀的用途自然是削水果,但眼下不存在削水果的条件,因为桌上没有水果。另外,她的举动和神态也不像削水果的人,毕竟这世上,不存在那种令人紧张的水果。假如真有人敲门呢?水果刀是为那个人准备的吗?她想干嘛?”
就在欧阳健浮想联翩时,她轻轻拽起睡衣,把刀别在后腰,再将睡衣放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是双手有点儿颤,欧阳健看得十分清楚,这样的表现早就超出了紧张范畴,照常理推断,她此刻的心态大概是亢奋、或是恐惧、或是亢奋和恐惧。
她在茶几前愣了半分钟,似乎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身体的静止令她双胸起伏显著,也就是说,她的呼吸已不再平稳。她转头看向大门,又用手摸了摸刀,好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一分钟过去了,也可能是两分钟,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常人缓解紧张的惯用方法,可事实上,作用不大。
她开始向大门移动,且步履轻快,当右手握住金属门把的一瞬,她好像说了句话。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欧阳健并不可知。但对于偷窥者来说,刺激感正在向峰值激增。这感觉无与伦比,浑身血管儿都在奋力扩张,似乎有成千上万个铁钳夹着皮肤,向四面八方死命拉扯,听着像五马分尸,但实际快感十足。
门打开了,进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穿着白衬衣、牛仔裤。他面相很倔,又一脸络腮胡,感觉特别脏。这人走路甩着走,像王府里的大总管,个头儿也不高,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他站在客厅四下张望,像来买房的人,然后笑呵呵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直抖。
女人神情木讷,缓缓关上门,之后隔着茶几站在男人对面,冷漠地望着他。男人拿起一个毛绒玩具,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欧阳健推测,这货可能不简单,能把一个毛绒玩具玩得活灵活现,没几年精神病根本拿不下来。
女人说了几句话,他突然抬起手掌,意思大概是“你赶快闭嘴”。之后,他们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漫长拉锯,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女人突然走到门口,取来挎包,将一沓百元大钞丢在茶几上,之后用手指着男人,又向大门一挥,可能是说你丫给我滚。
男人拿起钞票数了一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数了一遍,这才揣进兜里,站了起来。欧阳健以为他要走,没想他竟摘下帽子,走到女人面前。这就像一枚信号弹,提醒欧阳健必须马上登场,他迅速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着望远镜开始录制视频,画面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看。他想,假如能拍到女人做爱的样子,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了!这想法虽然卑劣,却如此真实,似乎触手可及。
男人向前步步紧逼,直到将女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可奇怪的是,女人的眼神并未闪躲,一直没有,一直都冷冰冰望着男人,这可能与她身后那把刀不无关系。但欧阳健猜测,她应该不会玩真的。男人将她顶在墙上,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脖颈,疯狂地扭动,似乎要啃下一块儿肉来。欧阳健幻想到即将发生的剧情,他认为女人会慢慢卸下防备,并逐步享受其中。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就像一个木偶,挂在墙上,只有眼珠子来回移动。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欧阳健始料未及。
女人将手移到身后,缓缓抽出那把刀,她似乎一点都不心急,就算男人把脸塞进她的胸口,她仍是不慌不忙。她的手不抖了,恐惧和亢奋似乎都消失了,退去刀鞘的动作平稳而轻巧,就像彩排过一样。欧阳健看到了刀光,一瞬间,他感觉心脏绷住了,一切都寂静无声,一切都陷入黑暗,那束刀光似乎成了宇宙的中心。
只见水果刀向前刺出,男人反应极快,朝右一闪,却仍未躲过一击,左臂的鲜血顷刻在白衬衣上弥散开来。女人乘胜追击,又是一刺,可男人脚速绝伦,后发先至,毫不留情踹向她的小腹,将她掀翻在地。
打这儿起,噩梦开始了!
男人把刀丢出窗外,笑呵呵回到客厅,随之而来的,是漫长而凶残的施暴。他用脚踹,恨不得踹断她骨头,他踹完肚子又踹胸,踢完脖子又踢脸,完全是无差别打击。女人则一直护着脸颊,仿佛那块地方必须誓死捍卫,别的地方既不闪躲,也不反抗,似乎十分顽强。她的身体时而蜷缩、时而匍匐,假如她趴下,男人就踹她腰,假如她侧卧,男人就踹她头。欧阳健看不到她的脸,但她似乎没有哭,因为她是静止的,像一具尸体,只有当打击到来时,纤细的四肢才会轻轻抽动。这抽动是对疼痛的无声抵抗,而打击部位不同,抽动的程度也不同。
以欧阳健的观察来看,侧腰那儿应该是最疼的。
那么,这男人到底是谁?和她啥关系?她为什么要给他钱?他拿了钱为何不走?她为什么不愿和他发生性关系?是强奸吗?她藏刀一定是知道危险,那为啥还要放他进来?男人下手如此凶残,难道不计后果?
诸多疑问在欧阳健脑海中翻滚,却没有一个答案。他想过报警,又怕惹祸上身,且不说男人和女人什么关系,单就这股狠戾,欧阳健都怕得胆战心惊。
男人似乎踢累了,抡圆膀子又一顿拳,之后在茶几旁喝了杯水,又坐进沙发点了支烟。刚吸了半支,女人吃力地扶坐起来,欧阳健这才见她满脸是血。男人丢下烟头,走到女人身旁,又一脚踹在她脸上,她脑袋狠狠砸向地板砖,向上弹了一下。
欧阳健很愤怒,但恐惧要远远大于愤怒。他提醒自己:“我是一个网络写手,我是写悬疑推理的,我还没挣到钱,我不能惹祸,我妈会担心,我要带她去海南岛吃海鲜,我不能动,也不能报警,我不能打电话给陆飞,陆飞来了他也不一定坐牢,坐牢也有出来那一天,出来之后会更凶残。再说女人有手机,事后一定会报警,警察一定会抓他,就算女人死了我也没办法,我只能把这视频匿名寄给警察,但这一切与我无关。”
男人悠哉悠哉,绕女人转了一圈,然后往她身上一骑,抬手又抽了几耳光,女人砸了他几拳,可每拳都那样软弱无力。他撕起女人短发,向上提起,提到一个提不动的角度,狠狠砸向地板砖。这一下势大力沉,欧阳健都觉得脑仁疼。女人不再反抗,他便向后挪了挪,一把撕开女人的睡衣,将脸埋进乳罩,饿狗扑食一般,疯舔。
她不会死了吧?
欧阳健看不下去了,这他妈谁能看下去?他眼泪直淌,再次萌生报警的念头。他决定报警,可就在此时,他看到女人右手微微一晃,再仔细一看,她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支中性笔。她用大拇指轻轻退下笔帽,然后微微抬头,似乎在锁定目标。说迟那快,她突然抱住男人的头,中性笔直刺脖颈,男人疯了似地爬将起来,又倒在地上左右打滚,双脚东蹬西踹。
中性笔像钉子扎在他脖颈上,透明的笔杆儿全是血,他拔又不敢拔,宛如长在身上一样。与此同时,女人站了起来,拖着垮掉的身体向前趟了几步,扶着茶几走向沙发,然后扶住墙面,走进黑漆漆的厨房。
几秒钟后,她再次出现,手里却拎着菜刀!
男人抬眼儿一看,拼命向大门爬去,而女人如僵尸般缓缓靠近,她在男人身旁一跪,抬起菜刀猛然剁了下去,男人用手一挡,端端砍在他右臂上。一刹那,疼痛引发的抽搐让他连滚三圈。女人向前爬动,靠到最近,微微直起身子,抬手又是一刀。这刀直剁后腰,鲜血四溅。
男人疼得原地打转,又向客厅匍匐而去,他五官皱在一起,嘴巴像一个大黑洞。女人一路跪行,边行边砍,那血就像开不完的香槟酒,一浪高过一浪。没多一会儿,男人不动了,但不够彻底,因为某些关节还在偷偷抽动,像顽皮的小动作。
女人愣了几秒,终于像散沙一样瘫坐下来,放下菜刀的一瞬,所有愤怒都好像随风而去。她的胸口、脖子和脸上糊满血渍,鲜艳欲滴。
结束了吗?男人死了吗?她该怎么办?会报警吗?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欧阳健脑海里喷涌而出,却毫无答案。而刚刚那些恐怖的画面,在欧阳健的海马体中如激流涌动,画面里的女人还在不停挥刀,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她停下来。
她是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可怕,这就是女人吗?
她爬了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把手上的鲜血蹭在睡衣上,迅速合上窗帘。什么都看不见了,欧阳健也抓瞎了,可奇怪的是,女人没离开窗户,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个幽灵。突然间,她一把拉开窗帘,直勾勾望了过来。欧阳健迅速收起望远镜,转身躲进窗帘,惊得冷汗直冒。
“她发现我了?不会吧?这怎么可能?”欧阳健剧烈地呼吸,他身子一沉,缓缓蹲下来,心里想着,“这房子黑漆漆的,她不可能发现我,可万一呢?她不会连我一起砍死吧?就我这小细胳膊,剁一刀就得死,死了还好,假如剁在那地方被拉去抢救,往后人生该如何处置?”
欧阳健扪裆自摸,确定兄弟还在,便想:“不,她不是那种人,要不是那男人手脏,她不至于砍死他。所以她不会对我下手,她不会滥杀无辜。”
他弹出一支烟,可手腕抖得不像话,半天才点燃打火机,深深吸了几口,脑子才转过弯儿。他缓缓爬起来,贴着窗沿儿一看,女人消失了,窗帘也合上了。
接下来她会做什么?会分尸吗?如何抛尸呢?会抛去哪儿?欧阳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翻看手机,这张小小的内存卡里,现在存着一场噩梦,留着还是删除?沉默还是报警?欧阳健想选择沉默,因为他实在不想惹麻烦,再想想那把菜刀,他真想尿一裤裆。于是他将手指移向视频下方的垃圾桶,点了一下,弹出是否删除的提示,可他犹豫了,不知自己在想啥,他点了否。
这天夜里,他把视频传进电脑,反复观看,而隔壁那对情侣不知怎么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欧阳健怀疑他们也被砍死了,否则不会这么消停。
大概十二点,陆飞打来电话,问他钱收到没?他说收到了。陆飞问你咋了,说话像贼。他清了清嗓说,楼下有个逼,大晚上喝酒瞎闹,刚干了一架,嗓子喊哑了。陆飞问,没事儿吧?他说没事儿。陆飞说,行,那我睡了,你早点儿休息。欧阳健想了想说,哎、你说那命案是咋回事儿?陆飞说,改天聊吧,我实在困了。他说,成,那你睡。
凌晨一点多,女人没熄灯,三点多也没熄,直到天亮灯才灭了,可窗帘一直合着,什么都看不到。她今天会去上班吗?
2.
小男孩拿着望远镜四处乱看,有时也会取下来,用眼睛确认一下。他的眼神澄澈明亮,充满对世界的好奇。女人则非常耐心陪着他,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信步走来,将小孩抱进怀里,三人便离开了。
欧阳健对助理罗欣说,茶淡了,能再来一壶吗?罗欣看向小巧的石英表说,不好意思,恐怕不行了,签售会十分钟后开始,咱们该动身了。欧阳健叹了口气,似乎非常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他问,还有几场?罗欣问什么?他说签售会。罗欣说,还有两场,后天和下周三。欧阳健轻柔太阳穴说,搞他妈什么签售会,又不是卖不出去。
罗欣把桌上的资料收回书包说,您还想喝啥,我去打包一份。欧阳健说,你为什么老是背个书包呢?没女人用的那种包吗?罗欣笑说,您怎么关心这个了?欧阳健说,随便问问。罗欣将书包放在桌上说,不好看吗?欧阳健说,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背个书包总觉得乳臭未干。罗欣说,好了大作家,咱们该走了。
离开三水大厦,二人走进对街的比目鱼书店,这是兰市最大的一家书店,装修风格十分新潮,深受年轻人喜爱,也是不二的打卡圣地。这里除了书籍,琳琅满目的文创产品更为惹眼,浓郁的咖啡香气无处不在,有一个窗口甚至在兜售冰激凌,许多年轻人正排队购买。
欧阳健的新书海报随处可见,大多挂在显眼位置,每张海报都印着他的照片。他留着胡须,十分沧桑,气质类似于太宰治。照片一旁写着“推理大神欧阳健,继《镜子恋人》又一力作,那个沉默的人,是否在你身边”,下方是黑色的新书封面,再下方印着巨大的书名《沉默的凶手》。
欧阳健问罗欣,操,这海报谁做的?感觉像足浴城里捏脚的。罗欣说,出版公司做的,我觉得还不错。欧阳健说,看这照片,我还以为是我爸呢。罗欣说,叔叔这么帅?有机会一定要见一面。欧阳健望着罗欣说,可以,他住在大兴坪公墓,去的时候带两瓶酒。罗欣瞪大眼睛说,啊?叔叔是守陵人啊?欧阳健说,没错,他住在一个木头房子里,一年四季都没电。罗欣眨了眨眼说,啊?那怎么生活呀?不看电视吗?手机总得充电吧?
此时,会场里已摩肩接踵,人数大概一百来号。跟随工作人员,欧阳健来到后台休息,在出版公司介绍下,他认识了一位文学评论人和另一位悬疑作家,按主办方安排,他们将一起出席签售会之前的读者交流会,为欧阳健的新书站台。那位悬疑作家,欧阳健闻所未闻,但还是客气地说着,您的书我基本都读过,情节险象环生,非常精彩。悬疑作家说,不敢不敢,和您比起来,我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
欧阳健心想,既然这么差,请你来干嘛?主办方脑子垮了吗?
相互吹捧间,外边响起音乐,罗欣推门而入说,各位老师,要上场了。
在美女主持人的介绍中,三人一一亮相,欧阳健出场时,全场掌声最响,也最持久。他们在精致的木椅上纷纷落座,主持人便说,我们读者都这么热情奔放,看来欧阳老师的人气果然名不虚传呢。欧阳健拿起话筒说,谢谢大家,今天能在这么漂亮的书店里,和大家分享新书,是我的荣幸。主持人说,以往读者交流会,我们都会让作者先谈自己的创作理念,但今天,我们把这个环节放在最后。因为是欧阳老师,人气实在太旺,而最近热播的几部悬疑剧,也都是欧阳老师的小说改编而成,读者们都迫不及待想和您交流阅读感受,再说新书已发布三月有余,相信许多读者都对小说中的情节如数家珍。所以,我们把读者交流的环节放在最前面,大家说好不好?
人群掌声雷动,口哨声此起彼伏。
主持人说,欧阳老师,要不要来个开场白?
欧阳健说,不白了,直接开始吧。
主持人笑说,我们的欧阳老师真得很MAN,对不对?好吧,那我们直接开始,哪位读者想提问就直接举手,我们工作人员会把话筒递过去。一位中年女人,操着南方口音首先发问,欧阳老西,里好,宗于见到本尊了,真得糙激动。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您能不能回答。欧阳健说,请讲。女人说,我想抱您一下,可以吗?此话一出,全场陷入一片尖叫,欧阳健起身道,没问题。
女人上台抱住欧阳健说,谢谢里。欧阳健满脸微笑道,谢谢你。女人说,真得谢谢里。欧阳健说,真得也谢谢你。女人说,我真得糙幸福了。欧阳健轻拍她的肩膀说,幸福就好。
第二个发问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说,欧阳老师,小说中的男主角一开始迷上了偷窥对楼的女人,我想问一下,偷窥是不是一种变态行为?
欧阳健翘起二郎腿,思忖片刻道,刚刚我在三水大厦顶层看到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他拿着一个望远镜,站在窗前不停地看,你们猜他在看什么?他什么都看,他想把全世界塞进望远镜,为什么?假如没有望远镜的话,有些东西他也懒得看,但有了望远镜,情况就变了。他好奇的是望远镜里的世界,眼睛看到的东西,也许他早看烦了。
欧阳健接着说,好奇心这种东西,并不是孩子独有的,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好奇心绝对是一个重要推动力,试想一个没有好奇心的科学家,他能发明出什么呢?除了吃喝拉撒,他可能什么都不会想。好奇心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但也是把双刃剑,假如使用不当,一定会砍到自己。小说中的男主角显然把好奇心用错了地方,而且根本无法控制。偷窥欲不断膨胀,最后将心理扭曲,这的确是一种变态行为。这位读者,你是不是有这种爱好?
全场哈哈大笑,小伙子忙说,没有,我就是好奇偷窥有什么意思。欧阳健说,你可以试一下,搞不好就发现意思了。
第三个发言的是一位短发少女,她问,欧阳老师,那您有过偷窥经历吗?比如偷窥女孩洗澡什么的。欧阳健说,我妈带我去过女澡堂,那不叫偷窥,那叫浏览。我上大学的时候,偷窥过室友和他对象亲嘴,我室友不会用舌头,他说他伸不出来,女孩问你舌头有病吧?他说亲嘴儿就亲嘴儿,干嘛非要用舌头?没过几天,女孩和他分手了,还告诉别人他有病,是肌无力的一种并发症,叫舌无力。那是我生平唯一的偷窥,但体验很糟,这给我的偷窥生涯留下了心理创伤。
第四个发言者问,你好欧阳老师,我想问的是,男主角偷窥到女主杀人后,女主站在窗前有一个看他的动作,那她到底有没有看见,这在全文里没有交代,所以想请欧阳老师回答一下。
欧阳健说,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但无论看见与否,都不影响剧情推进,谢谢你。
第五位发言者说,不好意思我想吐槽一下,女主杀人之后,第二天仍能气定神闲地去上班,这样的设计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
欧阳健想了想说,没错,的确不合常理,但你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假如她第二天不去上班,那警方会怎么想?这个上班从来不请假的女人,恰巧在受害人消失的第二天突然请假,这是否也不合常理,而且太过巧合呢?
发问者说,没错。
欧阳健说,其实我们在读任何小说时,最好能用小说里的人物视角去看问题,这样才容易得到阅读的乐趣。
那位悬疑作家突然发话,没错,我非常赞同欧阳老师的观点,一本好的小说需要我们沉浸,而好看的小说,也十分容易沉浸……
欧阳健感觉这人废话连篇儿,车轱辘话来回说,节奏快如饶舌。可他又不好打断,毕竟是跑来帮忙的,更何况人家不要命地夸他,基本能忍。他将大脑放空,视线跳过人群,穿过大门明亮的玻璃,开始默数路过的车辆。数着数着,他突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一闪而过,他感觉非常奇怪,因为那个人很像自己,不,是三年前的自己。
3.
上午十点刚过,欧阳健来到三水大厦,按手机里的地址,乘电梯到二十六楼,走进一家名叫“利呱呱”的小贷公司。大体来看,这家公司比较正规,室内既明亮又整洁,两个年轻女孩端坐前台,头发一长一短,眼神明亮。她们问他办什么业务,欧阳健说,我在手机上看的,你们有无抵押贷款,没错吧?
长发女孩站起身,双手扣在腿上,和银行大堂经理一样微微鞠躬,这让欧阳健觉得,谁说小贷都是黑社会,我看这就挺靠谱!女孩笑问,先生,您想贷多少?欧阳健说,一万可以吗?女孩说,当然可以,请跟我来。欧阳健坐进沙发,女孩给他沏了茶,并拿来几份合同说,先生,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贷款流程吧。欧阳健说,可以。
女孩说,我们无抵押贷款,最高可贷十万元。当然,贷得越多,利息越低。合同签署之后,半小时内到账,不过要收取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您可以接受吗?欧阳健说,这么高啊?那就是说,我贷一万,到手八千。女孩说没错。欧阳健又问,那利息多少?怎么还?女孩用笔指着合同里的条款说,两万以内,月利率百分之十。欧阳健“唔”得一声,这么高呢?一个月要还一千啊,你们这……这这也太黑啦!女孩说,您要贷两万五,利率降一半,但手续费百分之三十。
欧阳健说,就一万,今天能放款吗?女孩说,半小时到账。欧阳健搓了搓脑门儿说,行吧,那贷吧。女孩说好的,劳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我去复印。
女孩携证件去了西北角一间房,那门儿原本关着,女孩进去后,留了缝。
欧阳健端起茶杯,正想抿一嘴,突然听门缝里传来几声哀嚎,他放下茶杯,走了过去,看到屋里摆着几个大铁笼子,这东西他见过,宠物店用它关狗子,现在却关着人。有个笼子里蹲着一男一女,双手抱头,面带恐惧。笼子外有一男的,人高马大、形如铁塔,他把手塞进笼子,手里攥着一个“噼里啪啦”电光四溅的东西。
欧阳健看得心惊,恍然间,身后闪出一人,是前台那短发姑娘,她一把将门带上,转头冷冷地说,先生,请那边用茶、请那边用茶先生。欧阳健脑子懵了,就像给雷劈了一道,他点了点头,坐回沙发,心中暗暗思量,操,我还是太年轻,这他妈就是黑社会啊,不行不行,我是写悬疑推理的,我还没挣到钱,我不能惹祸,我妈会操心,我得抓紧脱身,我不能死啊。可身份证还没拿回来,再等等吧,拿回来就跑。
不到一分钟,长发女孩出来了,这次她没忘带门,惨叫也消失了。她满面春风而来,坐下对欧阳健说,先生,您的证件请收好,那咱们开始签合同吧?欧阳健拿回身份证,起身道,不了,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先不贷了。女孩不解地问,怎么了?他说,其实吧、我是一个富二代,昨天跟我爸赌气了,没事儿,我现在想通了,干嘛跟钱过不去呢?你说对不?
那短发女孩咳了几声,长发女孩似乎立马意会,面色一沉道,先生,您刚才看到什么了?欧阳健说,啥?我啥都没看见啊!那你们先忙,甭送了啊,我的法拉利停路边了,我得赶紧开走。
欧阳健跑步离开三水大厦,来到街上,看到头顶的白云和过往行人,他终于松了口气。掏出手机,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给陆飞打个电话,就在此时,一只大手重重落在他肩膀上,转头一看,正是刚才房子里那男人,他比欧阳健高出一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
欧阳健神色慌张地问,你想干嘛?男人抬起另一只手说,欧阳健先生,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忘拿了。欧阳健接过复印件说,谢谢。男人低声道,别着急走啊,我还有个秘密告诉你。欧阳健一脸吓尿的样子问,啥秘密?男人说,这复印件啊,我们还有一张,假如哪天我们出了事儿,你、还有你家人,过马路一定要当心,听清了吗?欧阳健狠狠咽了口唾沫说,明白、都明白。男人笑说,行,明白就好,和谐社会,好好挣钱,对吗?欧阳健说,谢谢大哥。男人说,不客气,我也没帮啥忙。
欧阳健转身离开,望着手里的复印件,他感觉自己骨头里汇集了全人类的窝囊和无能,现在钱没借着,倒惹一身骚,还不要脸地安慰自个儿安全第一。他暗暗骂自己,你他妈就是废物,是棒槌,是女娲造人不留神儿捏的软蛋,你被人威胁,你还给人说“谢谢”,你咋这么懂礼貌呢?你还不如跳马桶里把自个儿淹死算了。知道你是学法律的,不知道你是学忍术的,你这还没皮没臊地在街上溜达,赶紧找一井盖儿掰开跳进去得了。
骂完自己他又想,那男人自带一股阴狠之气,他说也没帮啥忙,妈的,没帮忙都这样了,再帮点儿忙的话,那不得把人帮死?还是安全第一。
这些个亡命之徒,欧阳健恨得牙痒痒,可牙痒痒有啥用呢?只恨自个儿倒霉。欧阳健开始暗暗祷告,爸爸呀爸爸,求你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好不好?反正你死了也没事儿干,抽空保佑保佑吧,行不行?
一路走走停停,欧阳健越发绝望,他估计这些小贷公司都是一丘之貉,简直是社会毒瘤,他真想拉一队城管,从城北扫到城南,把这些黑社会一网打尽。看来贷款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可现在上哪儿弄钱呢?难道向母亲坦白?那怎么行?母亲本就不看好自己写小说,假如告之真相,母亲会作何感想?你不是有几百万吗?你不是才华盖世吗?出版社不是在催稿吗?为什么还掏钱出书?关键还被骗了!活该,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不行,绝不能让母亲知道。”他想。
他走进一家彩票站,问老板,双色球今晚儿开吗?老板说,开。只听旁边“啪”的一声,一个小屁孩开了一听可乐。老板骂道,谁他妈叫你开的?这刚进的货!小屁孩说,你让我开的。彩票站里一男人说,老张你知足吧,你儿子这是开可乐,我儿子都给我开瓢啦。
欧阳健说,老板,快给我来几注。老板问几注啊?机打吗?他说,先来五注,随便出。老板把彩票给他,他掏了十块钱又问,你们这儿出过五百万吗?老板说,头奖没有,上星期出了二等奖。他急问,二等奖多少钱?老板说,四十八万。他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四十八万,那也行啊,刨去七千,还有四十七万三,三千去超市买方便面,四十七万存银行,可以的。可要是不中呢?对,做人不能太悲观,这彩票新嘎嘎的,搭眼一瞧都是08,八成能中。
揣着彩票出门儿,他看到对面有家金店,于是又想起那个女人。他猜她今天肯定没上班,搞不好这会儿还在处理尸体呢,可万一上班了呢?她家窗帘把屋子裹得密不透风,估计回去也看不见她,既然出门了,不如多走些路,去那家金店瞟上一眼。
可能正值周末,阳光又格外温暖,逛街的人不在少数。欧阳健来到金店,看到门口铺着红毯,拉着充气拱门,上面写着“三周年店庆大酬宾”,几张桌子前围满了人,不知道在干啥。就在这时,欧阳健看到了她,她手拿一沓传单儿,一边向众人分发,一边向欧阳健徐徐走来。乍看之下,她微笑如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嘴角的淤青却出卖了她,她是一个杀了人的女人。
她走了过来,将一张传单塞给欧阳健,笑说,先生你好,今天我们店庆,黄金全场八五折,购物满一千可参加抽奖,奖品有手机、电视、微波炉、电动车,欢迎进店选购。
她的声音像秋天的风铃,清脆悦耳,就算是念广告也会叫人精神集中。这是欧阳健第一次和她面对面,不知为何,紧张程度不亚于偷窥。她的妆容淡若烟云,比望远镜里的模样还要好看,可右眉骨的青肿,让眼眸的神采大打折扣,虽然她极力用发丝遮掩,却难逃欧阳健的利眼。在她眼睑下方,坠着两道微微发红的线条,或许是眼泪的脉络,宛如干涸的小溪。其实细细打量,并不难发现她带着一丝倦容,毕竟一宿未眠,在所难免。
她衣服的名牌上写着“王咪”二字,这应该是她的名字,在欧阳健看来,这两个字过于简单,大多数人势必过目难忘,当然也包括自己。她和他擦肩而过,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一掠而过,他顿时心生敬佩,试想一个杀人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也就算了,竟然还不忘喷香水,心理是何等强大?莫非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换句话讲,要杀多少人才能如此淡定从容?
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再无迹可寻。欧阳健相信她不是杀人狂,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的眼神,充满了平凡人对生活的热爱。
夜里十点多,欧阳健在电脑前拿着彩票,对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半天,五注彩票,竟然只中两个码,他想,就算让一头驴来选,也不至于这么磕碜,这是天要绝我。他把彩票撕成八瓣,丢向走廊,那些碎片仿佛铺出了一条死路。
就在这时,对楼亮灯了,窗帘却依旧合着。欧阳健不知警察会何时找来,但他认为,以王咪的沉着冷静,十有八九能将尸体妥善处理,这世上破不了的案子比比皆是,失踪人口也多如牛毛,搞不好这件事会永远沉寂。但假如王咪知道那个视频存在,她会作何感想?欧阳健望着桌上的手机,又看了看地上的彩票渣儿,突然心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