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人说,城市像一片钢铁森林,这纯粹扯蛋。对欧阳健来说,这是一座钢铁监狱,除了吃牢饭,去马路放风,改造自己意淫的思想,别的啥都做不了。他常常幻想去没人的地方出游,幻想一丝不挂,吊着小兄弟在沙漠狂奔,啥都不管,只是跑,离监狱越远越好。可再一想,这也不好,身子骨本来就弱,闹不好得死在那儿。其实监狱也不错,具体说不上哪儿好,最起码人多。
梦醒时,太阳从钢铁监狱的夹缝中缓缓升起,一切都泛着金属光泽,冷冰冰的。隔壁那对情侣刚刚开骂,预示着和昨天一样的一天又开始了。
欧阳健来到窗前,拿起望远镜一看,发现窗帘竟然拉开了,王咪坐在卧室床上,正在化妆。客厅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电视柜被移动了、放在电视柜旁的大花盆儿也不见了、原本蓝色的沙发垫子换成淡黄色,最醒目的是东西两面墙上,居然贴上了米色壁纸。
是谁贴的?是她吗?真是不简单呐!
欧阳健一边赞叹,一边又想,尸体去哪儿了?分尸了?在冰箱里?还是已经抛尸了?
她化妆时的神态与平时无异,能如此气定神闲,想必都安置妥当了。化好妆,她走进客厅喝了杯水,出门儿前又补了口红,这才离开。整个过程给欧阳健的错觉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天夜里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梦。她根本没一点儿杀了人的样子,似乎和菜市场里的糙汉杀只鸡一样不值一提。
尸体应该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那就剩厨房和卫生间了,卫生间看不着,而厨房那个红色的双开门冰箱最是可疑。
上午十点多,母亲打来电话说,你大姑刚才又来了,你爷的手术排上了号啦,能不能今天把钱送过去?欧阳健说,看看、你看看,人这是盯上你啦!母亲说,快抽时间送过去吧,你爷爷不太好啦。欧阳健一咬牙说,今天不行,明天才能取。母亲叹息道,你们这理财可真麻烦。欧阳健说,银行有银行的规矩,你也甭着急,我明天取了送过去,行不行?母亲说,那你可上点儿心啊,千万别忘咯。
欧阳健中午在楼下吃了碗面,然后直奔金店,今天艳阳高照,金店的优惠活动仍在进行。虽说不是周末,可门口的人着实不比昨天少,欧阳健想,这他妈都哪儿来这么多闲人?王咪的工作还是发传单,一如往常,她满脸微笑,嘴巴不停在动,显得既热情又敬业。欧阳健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下,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点了支烟,时而看手机,时而看王咪,时而用手机看王咪,他觉着,王咪和手机里的王咪一样好看。
下午两点多,这边来了几个老头儿,一人一马扎儿,拉开棋盘开始对弈。为了不引起王咪注意,欧阳健扎进人堆,装作观棋,可一来二去倒起了兴致,开始也就指点江山,后来成了手舞足蹈。不知不觉,这圈人越来越多,一中年男人说,我出五十赌红方胜,谁敢跟我赌?一戴帽子的年轻人说,我一百赌绿赢。中年人说,一百就一百,你可别后悔。欧阳健给年轻人说,哥们你脑子没带风扇吧?这绿老头肯定输。年轻人说,我就不信了。结果绿老头被吃惨了,不到五分钟便败下阵来。
年轻人输了一百块,中年人把钱塞进裤兜,笑得像冯巩。第二局杀到一半,年轻人给中年人说,我出两百,还赌绿,就问你敢不敢?欧阳健说,你是不是傻,这绿老头还得输。中年人说,我不赌了。欧阳健左思右想道,我跟你赌,红的肯定赢。年轻人问,你干嘛呢?谁让你横插一杠啦?欧阳健说,跟谁赌不是赌啊?不敢吗?年轻人说,谁不敢谁孙子。欧阳健信心爆棚,你就等着给钱吧。
然而红老头越下越臭,气得欧阳健连连跺脚,还说大爷,您是不是吃错药啦?红老头说,你这孩子咋说话的?就在此时,绿老头大喊一声“将”,红老头望着棋盘,手一哆嗦道,完了,这是天要亡我呀。绿老头笑说,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啊老李。
年轻人伸出奶油色小手说,来吧兄弟,二百块。欧阳健冷汗直冒,瞪着眼睛说,不对,这老头故意操盘,否则我不会输。红老头说,小兄弟,要不你来下,你赢了我给你三百。年轻人说,喂,愿赌服输,拿钱吧。欧阳健说,你等着,等我赢了再给你,大爷,三百块钱说好了,你可别反悔啊。红老头说,我反悔我叫你爷爷。
欧阳健和绿老头开整,下了十分钟,欧阳健一个子儿没过河,反倒给老头吃高潮了。他战战兢兢、擦着冷汗问绿老头,大爷,你咋了?你诸葛亮附体啊?绿老头说,甭管我谁附体,看好咯,我将!红老头哈哈大笑,得嘞,三百块,现金还是微信?年轻人说,我这儿还有二百呢。
欧阳健跟红老头说,不行,我再来一把,这次赌五百,你敢吗你?旁边几人七嘴八舌道,年轻人,这儿赌棋可没赖账的,赖账没一个好死的。欧阳健说,我赖了吗?我说不给了吗?红老头说,你倒是给呀?欧阳健掏出手机说,给给给!
输了五百块,欧阳健想赢回来,红老头却说,不闹了,再玩可就涉赌了。欧阳健眉角一挑说,几个意思?这就完了?红老头说,都散了吧,今天到此为止。绿老头开始收摊,欧阳健拽住红老头,大声道,不许走,这钱我他妈必须赢回来!红老头一把推开欧阳健说,想干嘛?你想撅我啊?那你可想好咯,我这浑身都是病啊,怕你全家都撅不起!
那年轻人和中年人站在远处,他们手里拿着棋盘,笑呵呵地向这儿凝望。
欧阳健说,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他妈不得好死!
红老头说,小伙子,象棋就是社会,尔虞我诈,凭的是手艺,回见了。
欧阳健说,见你妈个逼。
望着这群人消失在十字路口,欧阳健气得想哭,可眼泪早就出来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窝囊,论身体,他打不过贷款公司,论智商,他干不过卖避孕套的和一个老头,就这还写悬疑推理呢?悬疑推理咋不写你呢?他悟了,这世上最可疑的不是哪本小说里的嫌疑犯,这世上最可疑的,是他妈自己这脑子。还法学硕士?说出去不可疑吗?谁能从线索中推出,这他妈是个人脑子?
欧阳健坐回石阶,双手抱头,他感觉自己抱了一个猪头,约莫二三十斤,皮糙肉厚,应该是老猪头。给王老头的房租短了五百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菜市场,菜市场南面那家肉铺子,铺子里有一排铁钩子,他想把自己挂在上头。
太阳西斜,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金店工作人员正在收摊,他望着那个渐渐瘪下去的充气彩虹门,感觉整个世界都瘪下去了。王咪抱起桌子下面的一个纸箱,转身走回店里。半小时后,他看到王咪穿着黑风衣,背着挎包,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金店,她们在门口挥手作别,然后四散而行。
欧阳健迅速起身,快步穿过马路,一路尾随王咪到中山路的公交车站。她要坐车回家吗?不对,这车站的车都向西开,而回家的方向在东,她要去哪儿?总之不能再等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2.
欧阳健迅速上前,站到王咪身旁,王咪瞥他一眼,然后又看来车的方向。
“打扰一下,您是叫王咪吧?”欧阳健说。
王咪再次转头望他,端详许久,皱眉笑问:“对不起,咱们认识吗?”
“不认识,咱们住一个小区。”欧阳健的视线一直落在她之外的其它地方,“我见过你。”
“那、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不重要,能借步说话吗?”
王咪不觉向前挪了一步:“对不起,我的车要来了。”
“放心,就说几句,不耽误。”
“真得不用了,很高兴见到你。”
“那我说白了,恐怕你不去不行。”
王咪笑问:“什么意思?”
“我给你些提示吧,鸭舌帽儿、中性笔、带血的菜刀和你家壁纸,想起啥了?”
王咪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那不要紧,你脸上的伤应该都明白。”欧阳健转身道,“去那儿说吧,那边没人。”
来到无人处,王咪果然跟来了,她问欧阳健:“你到底想说什么呀?麻烦你快一些,我还有事儿。”
“我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王咪不屑一笑:“你看见什么了?”
“既然都跟我到这儿了,何必再装傻充愣呢?”
“可笑,那你倒说啊?”
“前天晚上你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了?当然在家睡觉咯!”
“您再想想?”
“那我再说一遍,睡觉!”
“别撒谎了,我都这么问你啦,你觉得狡辩有用吗?我知道你杀人了,你杀了一个戴鸭舌的男人,那人满脸胡子,看着挺脏。你用中性笔叉了他,之后用菜刀剁他,你用菜刀把他剁死了,你家满地是血,墙上也有,你用壁纸给遮了。我还知道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而且不止脸上,假如没错的话,你身上应该都是淤青吧?”
王咪愣住了,眼神也失去光泽,她收起微笑,冷冷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用你管,总之我看到了。”
“你偷窥我?”
“没有,只是巧合罢了。”
“巧合?”王咪一声冷哼,“说吧,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要一笔钱。”
“你敲诈我。”
“不,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而且、这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
“你杀人的视频。”
“视频?”
欧阳健点头道:“没错,你杀人的视频,就在我手机里。”
“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到。”
“没问题,我给你看,但我提醒你,这视频我备份了,你想抢手机的话,趁早免了。”
欧阳健掏出手机,翻出视频播放,王咪盯着那些画面一一闪过,不禁又泛起泪光。他对欧阳健说:“太无耻了,你这个无耻的偷窥狂,下流胚子。”
“我再说一遍,这只是巧合,我是无意间看到的。大姐,我女朋友比你漂亮,漂亮多了,我何苦偷窥你这样的老女人呢?”
她抹去泪痕,轻声道:“说吧,你要多少?”
“不多,一万块。你给钱,我立马删视频,而且这件事儿,我保证永远烂在肚子里。”
“这是敲诈!”
“就当是敲诈吧,比起你杀人,这又算什么呢?”
王咪蹲了下来,用手扶起额头,和那天黄昏时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欧阳健不知她是哭是笑,便说:“大姐啊,一万块钱,对你来说不算多吧?”
王咪低声问:“我怎么相信你?”
“什么意思?”
“我怎么相信你会彻底删掉视频?”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王咪冷笑道:“像你这么卑鄙的人,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
“既然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明天我会抽空找快递,把视频寄给公安局。”
欧阳健正要走,王咪骤然起身道:“等等!”
“干嘛?”欧阳健心里窃笑,因为他有十足的自信将女人玩弄在股掌间,这感觉实在很棒,他都想当场鼓掌,“是不是想通了?”
“我可以给你钱,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啥忙?”
“帮我处理尸体!”
欧阳健转身望着她的泪眼,笑说:“你在搞笑吗?我凭啥要帮你?”
“只要你帮我,我才会相信你。”
“你是要拉我上贼船?聪明,真是绝顶聪明。”
“我可以加钱。”
“加钱?加多少?”
“你想要多少?”
欧阳健想了半天,最后破口而出:“不行!我不能做那种事儿,你爱给不给,反正我又没那么缺钱。”
“好啊?那你去告发吧,但你给我记住,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这么卑鄙无耻的人一分钱。”
王咪离开了,高跟鞋的“嗒嗒”声越来越弱,只留给黄昏一个瘦弱的背影。
欧阳健愣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他好像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总之大脑一片空白。王咪是怎么了?难道这种程度的威胁还不够吗?难道她不怕死?欧阳健原有十足的自信,可现在都随着王咪的离开而灰飞烟灭。这不对啊?她不可能不害怕的。她看到视频了吗?没错,她看到了,那为何还能如此决绝?
这些问题,欧阳健根本想不通。他缓缓走回正街,看到公交站人头攒动,而王咪却消失了。
回到家,欧阳健泡了一袋方便面,然后站在阳台吸烟,他打电话给陆飞,问他干嘛呢?陆飞说在盯监控,眼睛真得快瞎了。他笑说,那您老歇会儿,给我说说那命案呗?陆飞说,是不是写小说缺素材了?他说,可不,最近这脑子像坨屎,根本不知道写啥了。
“成,那我大概说一下。”
“洗耳恭听。”
“听好了。”陆飞清了清嗓说,“半个月前,东河镇一位村民报案,东河镇你知道吗?”
“妈的、说重点。”
“这村民是一个六十岁老头,他报案说自家大儿媳被人绑架了。”
欧阳健来了兴致:“什么情况?”
“听我说嘛!大儿媳是在他报案前一天夜里失踪的,当时大儿媳说出去溜达,结果一去不返,电话也关机了。老头发动全家出去找,找了一宿没找到。第二天凌晨,有人在老头家门缝儿里塞了一张纸,说要想再见儿媳妇,准备十万现金,于明日凌晨五点钟,放在邮局门口的垃圾桶里。假如报警,或者我们有人被抓,你儿媳就完了。”
“之后呢?”
“了解情况后,我们调取镇上监控,可监控实在太少,啥也没发现。于是当天下午,我们在垃圾桶附近蹲守,到第二天凌晨,我们按绑匪要求,让老头往指定的垃圾桶里丢了个蛇皮袋子,里面装得都是书。可直到天亮,都没有可疑人员出现,我们一度认为是不是哪里暴露了。而当天中午,一个穿环卫工服饰的人在那附近徘徊许久,最后将蛇皮袋子拿走了。”
“是嫌犯吗?”
“后经确认,他就是环卫工。”
“能排除嫌疑吗?”
“排除了。”
“儿媳妇被杀了?”
“从那天起,绑匪彻底销声匿迹,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觉着,那大儿媳十有八九是遇害了。后来流言四起,人人自危,我们压力非常大,因为有些群众认为,要不是我们参与,当事人可能不会死。省厅领导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必须……”
“行了行了,说案子。”
“案发第三天,我们在全镇范围内展开大排查,镇上但凡有人的地方,几乎让我们踏平了。你猜怎么着?”
“嗯。”
“排查第二天,我们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啥事儿?”
“有人说老头大儿媳出事儿后,他大儿子也不见了。”
“啥意思?大儿子也被绑票了?”
“不,案发当天那老头说,他大儿子一直在南方打工,这几个月都不在家。可排查当中,有好几个人说,他大儿子前些天还在镇上。”
“有问题。”
“接下来的事情你可能根本想不到。”
“快说。”
“老头家大门上有一副对联,下联是‘明日花开幸福家’,据老头小儿子说,那是老头过年写的。还记得绑匪的纸条吗?里面有一句‘于明日凌晨五点钟’,两个‘明日’,笔迹居然一模一样,就算不是专家也能一眼看出来。”
“老头设局了?”
“没错,我们连屋子都没排查,随便一唬,老头儿全撂了。”
欧阳健急问:“怎么说?”
“老头说案发当天夜里,他大儿子用剪刀把大儿媳给攮死了,原因是这女人趁男人外出务工,出去偷汉子,小镇人少嘴碎,男人出去一溜达,啥都知道了。”
“之后呢?”
“老头让儿子出去避风,儿子连夜潜逃,老头就在家处理尸体。”
“搞哪儿去了?”
“埋他家磨盘底下了,百年不动的磨盘,谁能想到呢?埋好尸体,他打电话叫小儿子,发动全家亲戚出去找。天亮之前,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塞在门缝里,故意让小儿子发现,这局就算布好了。”
“你说说,现在这逼老头咋一个比一个坏呢?”
“这大儿子目前可能还在兰市,所以我们一直在盯监控,大概就这样。”
欧阳健想了想,问道:“这老头没参与杀人吧?”
“没有。”
“那这算什么罪?”
“有两项罪名吧,他帮忙处理尸体,这是帮助毁灭证据罪,向我们作假证,这是包庇罪。前一个罪是三年以下,后一个是十年以下,二者择一重罚,应该是包庇罪。”
“哦,那要是不作假证,只能算帮助毁灭证据罪,也就是三年以下。”
“没错。”
欧阳健连连点头:“好好好,这素材太棒了,我要请你吃顿饭。”
“听够了吗?”
“够了。”
“那我去忙了。”
“得嘞。”
撂下电话,欧阳健暗自思忖,明天必须把钱送过去,否则无法向母亲交代。但眼下要是答应女人提出的条件,闹不好真得坐牢。可他也知道,假如稍有风吹草动,他可以立马自首,三年有期八成缓刑。更何况,处理尸体这种事儿,只要操作得当、布局巧妙,被发现的几率并不高。埋在磨盘底下固然不错,可对高手来说,这就有些蠢了,百年不移的老物件儿出现动土痕迹,那会特别明显,迟早被发现。
欧阳健思绪万千,他打开电脑,调出地图,开始规划起来。他认为,铤而走险的时候来了,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我不是窝囊废,绝对不是。现在我就用行动证明,窝囊只是表面现象,哥平时内敛,但有的是点子。
3.
“想清楚了?”王咪在楼门儿前止住脚步,问道,“还是想告诉我,不给钱你就报警?”
欧阳健丢掉手里的烟头,用脚尖儿捻灭说:“想清楚了,我帮你,但你必须加钱。”
“只加五千。”
“啥?”欧阳健瞪大眼睛道,“下午还他妈一万呢,你换美元了?”
“只加五千,你再想想。”
王咪刚要走,欧阳健一把拦在王咪胸口,软绵绵的,他连忙缩回手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儿夜盲。”
“让开。”王咪冷冷望着他,那眼神不寒而栗。
“五千就五千,总共一万五,但必须今天给我。”
“做过生意吗?哪儿有没办事儿先要账的?先给五千,事成后再给一万。”
“不行,先给八千,再给七千。”
“可以。”王咪推开欧阳健,径直向楼道走去,“跟我来吧。”
跟在王咪身后,她修长的小腿在风衣下若隐若现,欧阳健的心像吃了一把跳跳糖。这五层楼对他而言,简直像半层,完全看不够。他问王咪,你下午去哪儿了?王咪说,与你无关。他点了点头说,那个、我叫欧阳健。看王咪无心搭理,他又说,我住你对楼,其实挺近的,你们金店生意挺好的,活动力度也挺大。王咪说,你他妈闭嘴。
进入房间,王咪亲自锁了门,欧阳健立马说,我先申明一点。王咪问什么?欧阳健说,别想杀我,你要杀了我,那视频三天后会自动发送给我一朋友,他在公安局上班,你一准儿完蛋。王咪说,放心,我不敢杀你。欧阳健问为啥?王咪说,因为杀了你,我一准儿恶心。
“你怀孕了?”
“闭嘴吧你。”
“好吧。”欧阳健问,“那咱们言归正传,尸体在哪儿?”
“卫生间。”
“卫生间?怎么会在卫生间?”
“跟我来。”
狭长的卫生间里,一个硕大儿的塑料盆儿盛满水,男人浸在水里,蜷着身子,像只刚被爆过的小龙虾。屋里没尸臭,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儿,欧阳健问王咪,怎么一股酒味儿?王咪说,水里加了二锅头。欧阳想说你他妈泡鞭酒呢,但又说不出口,便问,你打算泡多久?王咪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欧阳健说,为什么不选择肢解呢?王咪问肢解是啥意思?欧阳健拧着眉头说,就是大卸八块塞冰箱里。王咪不自觉扶起门框说,干嘛要那么残忍?欧阳健说,大姐,他已经被你剁死了,这就是一滩烂肉,你再这么泡下去,过几天肯定有尸臭,到时候这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得吐。
“你打算怎么办?”王咪问。
“这人和你啥关系?”
“这与你无关。”
“大姐,处理尸体不是随随便便丢掉就好,你难道没看过推理小说吗?”
“说你的想法。”
“我们现在得制定一套方案,既要毁尸灭迹,又要逃出生天,懂我的意思?你要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制定计划?我再问一遍,他和你什么关系?”
王咪说:“没关系。”
“啥?没关系、没关系你放他进来?还给他钱?”
“你果然在偷窥我,你这个死变态。”
欧阳健眨了眨眼说:“不是,我说王咪小姐,现在该考虑的问题不是这个吧?”
“我说了,我和他没关系。”
“说实话吧,你们是不是情人?”
“你是弱智吗?换成你,你会找这样的情人吗?”
欧阳摇头道:“不会,那你说呀!”
“他是小贷公司的。”
“你向他借钱了?”
“对。”
“那这么说,前天夜里他是来要账的?”
“不,他和你一样,是来敲诈的。但他胃口比你大,大得多。”
欧阳健脸一红,磕磕巴巴地问:“你这、这这啥意思?”
“我借了他五万块钱,按合同约定,到期本息总共七万六。还款当天下午我去银行提了钱,可他手机根本打不通,我想早一天晚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结果第二天他来找我,说我违约在先,要求偿还本息和违约金总共二十万。”
“你为啥不报警?”
“报警?合同是我签的,报警有用吗?除此之外,他还威胁我的家人,你想问题太简单了吧?”
突然,欧阳健想起自己在小贷公司的遭遇,想起那些铁笼子,想起那个威胁他的“大哥”,一股窝囊劲儿顿时涌上心头。他问:“你还了多少?”
“十万多。”
“那、他是要强奸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