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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毁灭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12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读者交流会正在接近尾声,书店里围观的越来越多,罗欣拿着单反相机,台上台下来回照,她要捕捉欧阳健的人气,还要把他优雅的姿势拍下来,发微博赚吆喝。欧阳健也特能装,一脸的云淡风轻。成名后的每次签售会,他都显得特优雅,像个饱读诗书的大文豪,可实际上,他一年都读不了一本书。

每次演讲,他都会用温暖的声音,说出那句“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我亲爱的读者们”。除此之外,他常常引经据典,口头禅是“某位哲人曾说过”,实际上“某位哲人”就是他自个儿,有时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吃惊“我他妈咋这么机灵呢”。许多读者都认为,欧阳健是个乐于分享的人,而大多时候他都在想,主办方能不能不搞他妈的签售会呢?我欧阳健缺这点儿读者吗?可一杵在人群前台,他就贼能装,装得读者跟亲妈似的。

他知道装模作样的好处,而读者们的赞扬也正中他的下怀,所以他厌烦签售会,却从未在行动上排斥过。

美女主持人说,还有最后五分钟,哪位读者想争取这次机会,请高高举起你的手!一个少女几乎跳了起来,搞得主持人哈哈大笑,欧阳健说,那姑娘滞空能力不错,就她吧!女孩抢过麦克风,笑得合不拢嘴,她问,欧阳老师,我这个问题,网上也有很多人想问。欧阳健笑说请讲。

女孩说,男主帮女主抛尸后,他归还女主钥匙,女主一把夺回去,在男主手里留下一个向日葵的钥匙扣。在您以往作品中,这种小东西肯定会有另一层寓意,而这次直到结尾,那个钥匙扣都没再出现。请问,这个小东西意味着什么?是您写到后头忘了它的存在吗?谢谢。

欧阳健眨了眨眼,低下头说,其实、那东西没啥含义,单纯是为了增加剧情的细腻程度,而且说实话,这本书里的小东西实在太多,但剧情需要的东西并没那么多。我在网上看过类似评论,说那个向日葵代表女主在逆境中,对生活残存的希望。当然,这么理解也没问题,谢谢你。

美女主持人说,我们的读者还在不停举手,那我们再给读者一次机会吧,欧阳老师您看怎么样?欧阳健满脸微笑,没问题。这次抢话筒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乍看之下,应该算平时保养不错的那一类,她挂着珍珠项链,身穿褐色连衣裙,笑容腼腆,挺有气质。

她说,欧阳老师您好,我是您忠实粉丝,从两年前就一直关注您啦。我老公也是您的读者,由于工作关系,他今天不能来,不过他想问您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们经常讨论,可总是没有结果。

欧阳健说请讲。

女人说,男主抛尸那天夜里,他说他看到斜坡树林里有个人,女主却没有看到,这件事在后文里没有交代,请问那个人到底是否存在?假如不存在,写这段又有何意义?难道只是为了增加文章的悬念吗?

欧阳健说,这个设定,其实不单是增加悬念。你可以试想一下,一个从未经历过杀人事件的人,生平第一次参与抛尸,心情难免紧张,甚至恐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最担心什么呢?肯定是被人发现,但凡风吹草动,都会草木皆兵。所以,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幻觉。感谢您和您爱人长期以来对我的支持,也再次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读者,我会继续努力,带给大家更好的作品,谢谢。

欧阳健起身,向读者席鞠了一躬,满场掌声雷动。

美女主持人说,好的,让我们再次感谢欧阳健老师、陈竹老师、风马牛老师的精彩讲解,也感谢广大读者的热情支持,接下来请诸位移步签售区,我们的欧阳老师将开始签售新书《沉默的凶手》,陈竹老师的新书也将同步签售。本次读者交流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优美的音乐再度响起,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在罗欣陪同下,欧阳健向签售席走去。突然,一只手落在欧阳的肩膀上,那感觉十分轻妙,宛如被波浪拍了一下。他用余光一瞥,那是一只雪白而修长的手,再转头一看,竟是那位美女主持人。

欧阳停住脚步,罗欣也停住脚步,欧阳感觉这丫头真他妈是日本人“缺心眼子”,人美女分明满眼期待,她竟看不出个中利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转头对罗欣说,你杵这儿干嘛?罗欣看看女人,又看看欧阳健说,那边等你呢。欧阳健说,我问你站这儿干嘛?你是要给我放哨,还是要给我把关?罗欣问,啥意思?欧阳健眉头一拧道,你四不四洒?没见这位小姐准备和我单聊吗?干啥,你想群聊啊?罗欣连忙道,哦、好的,那我在签售席等你。

罗欣跑开后,欧阳健笑说,不好意思美女,我这助理有点儿傻,你有事儿吗?美女笑说,欧阳老师,我也是你的粉儿,能加个微信吗?欧阳健三下五除二掏出手机说,能啊,太能了。美女说,我扫您吧。欧阳健说,随便扫,扫我哪儿都行。美女噗嗤一笑,欧阳老师,没您这么搞笑的。欧阳健问,美女怎么称呼?美女说,我叫田思梦。欧阳健说,梦梦啊?真好听。田思梦说,欧阳老师,晚上有时间吗?

欧阳健狠狠咽了口吐沫,望着美女的低胸开领说,当然,我平时没时间,就晚上有,晚上好,晚上有感觉,晒着月光,浑身毛孔都开了。田思梦微笑道,欧阳老师就是有文采,那我晚上约您,不知道您有空吗?欧阳健说,有,太有了,我浑身都是空,随便去哪儿,我请客。田思梦向前一步,把脸贴到欧阳面前,轻咬着烈焰红唇,低声道,我想去您那儿读书。欧阳健一愣,点头道,没问题啊,我那儿都是书,要啥有啥。

“我就想读您。”田思梦说。

“可以,我的故事可长了,一晚上根本读不完。”

“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必须。”

田思梦伸出食指,在欧阳健下巴上轻轻一捋,然后转身离开了。从背影来看,这姑娘屁股真大,欧阳健觉着,肯定比上周带回家那姑娘瓷实多了。

2.

2014年3月25日夜,欧阳健和王咪顺利来到废弃码头。

这一路十分顺利,黑车司机连行车记录仪都没,他开车全程打电话,对面好像是他情儿,说什么我老婆没你水儿、没你乖,谁不离谁他妈王八蛋。他根本没功夫在意身后的乘客,这让欧阳健很踏实,欧阳说了一堆俄罗斯特产的名字,估计也白说了。王咪叫他停车,和他讨价还价,他也说随便。

莫达乃的尸体被冻得硬邦邦,还蜷成一块,像羊水里的胎儿。刚把腿掰直,又微微缩回去,完全不听话。欧阳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进编织袋,又塞了几块鹅卵石,个头儿都挺大。他拽起袋子掂量一番,觉得稳妥,这才用绳子扎了口。

他转头对王咪说,好了,咱们一起吧。就在王咪抓起袋子时,河堤斜坡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脚踩落叶的声音,这里除了水流声,四下一片寂静,这声音显得格外扎耳。欧阳迅速向声源凝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再看王咪,她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并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五官不听话地拧在一块儿,他低声问王咪,你也听到了?王咪说,好像是人。欧阳健说,你钥匙上有武器之类的东西吗?王咪说,有一把折叠剪刀。他伸手说,给我。王咪问,你想干嘛?欧阳健说,我去看看,总得有东西防身吧?

欧阳健接过钥匙说,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动。王咪连连点头,好。

欧阳健掰开剪刀向河堤走去,也没细想这东西的威力,他方寸大乱,感觉是个东西就能杀人。就在此时,河堤上有黑影一闪而过,欧阳定睛一看,分明是个人,但顷刻又消失了。欧阳健冲上河堤,来到人行道上,一顿左顾右盼,却没发现一个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一辆辆驶向高速路的汽车。

欧阳健迅速跑回码头对王咪说,快,扔了赶紧走。王咪问,是人吗?欧阳健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王咪说没有。欧阳健说,不管了,这儿黑得不见五指,就算他有手机也拍不到,扔了赶紧走。王咪问可以吗?欧阳健说,没问题,你要相信我,更何况箭在弦上,总不能抬回去吧?

二人来到码头边,将尸体丢进黄河,望着那白色编织袋淹没在黑暗中,欧阳健终于松了口气。他问王咪,菜刀呢?王咪说,在包里。他说赶快扔啊?王咪取出菜刀,刀身裹着报纸,她对欧阳健说,你扔吧。欧阳健接过菜刀,奋力丢向河心,听到“噗通”一声传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对王咪说,你现在打车返回民主路,在你撒酒疯的地方下车,然后一步一晃走回去。王咪问,那你呢?欧阳说,我去处理行李箱。王咪问,怎么处理?他说,附近有个废品站,砸碎丢在那儿,不会有人发现的。

王咪伸手道:“我的钥匙。”

欧阳健掏出钥匙,王咪一把夺了过去,欧阳健问:“我的尾款呢?”

“我会放在报纸箱里,翻开门口的蹭脚垫,你会看到钥匙。”

“最好别耍我。”

“拿了钱别再找我。”王咪眼光冰凉,“还有,别再偷窥我。”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卧室里那照片,是你女儿吗?”

“这与你无关。”

王咪离开了,她的手机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最终和她瘦弱的背影,一齐消失在河堤远处。来的路上,他们假扮夫妻,王咪的温柔体贴真是令人神往。欧阳健手掌冰凉,王咪便双手紧握,好似护着一粒快熄灭的火种,欧阳健明白,这虽然是演给司机看的,可心里却有种莫名感动。他们十指相扣,站在路旁,王咪的侧脸在昏暗中棱角分明,欧阳健不时偷看,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竟希望黑车永远都不要来。

就这么站着,就他妈一直站下去,只要手牵手,夜色就永远那么美。

望着面前奔流不息的河水,欧阳健有些后悔,他认为自己分明帮了王咪,可从她冰冷的语气中仍能听出,她面对的,似乎还是一个无耻之徒。但无论如何,这都不重要了,交易到此结束,从此天涯陌路。

欧阳健准备离开码头,却感觉手里有东西,打开手掌,用手机一照,竟是一枚橡胶材质的钥匙扣。它的形象是一朵微笑的向日葵,站在咖啡色的花盆里,两片叶子像伸开的双臂,似乎要拥抱即将到来的晨曦。

这是王咪的钥匙扣,另一头的挂钩被拽断了,可想而知,她在拿回钥匙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恨欧阳健。除了恨,她可能还觉得欧阳健脏,会污染自己的钥匙。欧阳健自己也明白,偷窥和勒索,无疑是肮脏至极的事儿,这不是一般脏,这是人性上的脏,打根儿上坏了,在普通人思想里,这就是卑鄙无耻,下流至极。所以,王咪有这些反应,全在情理之中。

欧阳健认为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不得已,可要真是不得已,自己又要啥尾款呢?母亲的钱已经还上了,王老头的房租也交了,再去拿尾款,这不就是脏吗?他安慰自己,脏就脏吧,反正又脏不死,人生早已如此邋遢,还怕脏吗?

欧阳健拎着行李箱,迅速离开码头,按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向废品站快步走去。一路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让他反复琢磨,到底是人,还是自己的幻觉?可事已至此,想这些都是徒劳,他现在只希望莫达乃的尸体乖乖听话,要嘛好好待在河底,要嘛顺流而下,千万别再出来给活人添堵。

沿河北上,欧阳健来到废品站,这儿除了此起彼伏的犬吠,一切都仿佛睡着了。行李箱内衬与莫达乃的尸体有直接接触,考虑到脱落细胞,必须扯下来。内衬处理完毕,欧阳健找来碎石,将行李箱砸成稀巴烂,再将拉锁损毁,最后通通丢进垃圾堆。返回时,他给内衬包了石头,用力丢进黄河,这才打车回家。

这辆车也是黑车,司机开着窗,没完没了地抽烟,感觉是冲吉尼斯世界记录去了。欧阳问他,您猜全世界抽烟最多的人,能抽多少根儿?司机说,管他呢,反正我能一直抽,我一天抽八盒,最高纪录一条半,我老婆盼我赶紧抽死,哼,这傻娘们儿打错算盘了,我他妈越抽越精神,看我这腱子肉,我刚才差点儿把方向盘捏碎咯。这司机是个叨逼叨,话匣子一开根本收不住。他有行车记录仪,单向的,拍不到车内情况。

返回小区,欧阳健没走正门儿,而是翻过围墙原路返回,一切都十分顺利。到家之后,他来到窗前,看到王咪家黑漆漆的,估计她已经睡下了。就在此时,他发现一个诡异之处,望远镜原本立在窗台上,啥时候跑茶几上去了?他心头一紧,最先想到的是王咪,难道她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准备伺机而动,杀人灭口?

没错,完全有这种可能,毕竟杀人这事儿,多一人知道,多一份儿危险。而且据说杀人能上瘾,杀了第一个,往后他妈的根本别想停下来。想到这儿,欧阳健感觉后腰有点儿肉疼。他缓步走向茶几,轻轻拿起水果刀,开始搜索房间每个角落,衣柜、床底、厨房、厕所,甚至连马桶都看了,并未发现异常。欧阳健感觉自己有点儿过了,就问哪个正常人能藏在马桶里,这脑子是咋想事儿的?

可是,望远镜的确从窗台移到茶几,而屋里又没第二人,为啥?这东西自从买来,压根儿就没离过窗台。他开始分析自己最近的状态,自抛尸计划启动,他经常辗转难眠,昨夜甚至一宿未睡,心里有亢奋,也有恐惧,但亢奋是主要成份。这是一种莫名亢奋,原因不得而知,但他猜测,这可能与自己的信心有关,他认为自己的计划十分完美,就算警方发现尸体,他也能带领王咪,毫发无损地从嫌疑中抽身而出。.

换句话讲,他甚至有点儿期待警方发现尸体呢!

他把望远镜放回窗台,懒得再想这些事儿,数日来悬在心上的东西,如今终于放下了。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几口,旋即坐进沙发,从兜里取出钥匙扣,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茉莉香。他拿出自己的钥匙,把钥匙扣系在上头,脑海里的画面,却是王咪站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侧脸。

她卧室照片里的女孩和她很像,应该是她女儿,这么说她已经结婚了,却为何要独自居住?离婚了?女儿跟父亲过了?按理说,在金店工作,每个月少说要挣四、五千,平时生活完全足够,为何要不计后果地去借高利贷呢?

欧阳健走进卧室躺下,隔壁的情侣又在摇床,这熟悉的一切,让他感觉生活又回归往常,可他心里明白,这件事儿或许还远远没有过去。或者说,还有某些不确定因素,如地雷一般,埋在明天要走的路上。

3.

2014年3月26日黄昏,距废弃码头以北半公里,河堤上已拉起警戒线。附近居民老张拎着一条刚敲死的草鱼,钻进人群向岸边眺望,只见一群警察围在那儿,不知在干嘛。他看旁边站着邻居小李,便问这咋了?小李转头一瞥道,张叔啊,好像死人了。老张眉头一挑问,跳河了?小李说,听说让人给沉了。老张大惊失色,谋杀呀?小李抱起双臂,思索道,可能是,但我琢磨是上游冲下来的。

彼时,老张身后一片聒噪,转头望去,只见人群向两侧退开,当中一位穿制服的民警开道而来,紧随其后的三人,全都身着便衣。最前头的小伙子约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浓眉大眼儿,身高一米七五上下,留寸头,眉间横道疤,似是刀劈斧凿的江湖人。老张一眼便认出他,这不是小区老陆家的三儿子陆飞吗?

老张赶忙给陆飞招呼,陆飞搭眼儿一瞧,笑说,张叔,您搁这儿干嘛呢?老张掂掂手里的鱼说,刚买菜回来,路过。陆飞说,哦,这都饭点儿了,赶紧回吧。老张问,小陆,这咋了?陆飞说,您就甭打听了,我也不知道。老张看陆飞没心搭理他,便说,成,那你忙。

民警拉起警戒线,想让他们钻过去,陆飞却一把拽下来,抬腿一跨。他身后那短发姑娘更是身轻如燕,只见一双粉色纽巴伦腾空而起,顺势飞入警戒线。民警站在原地,望着跟在最后的小胖子,小胖子问,看我干嘛?民警说,看你跳啊?小胖子拉起警戒线道,啥?这是啥?这是不是警戒线?这是跨栏吗?能随便叫人跳来跳去吗?小胖子俯身钻过警戒线说,你觉得这像话吗?我得批评你,思想觉悟长腿上了?

远处陆飞喊道:“杨宇,干嘛呢?”

小胖子吊起嗓门儿说:“来啦!”

杨宇对那姑娘说,魏雨桐,以后碰着警戒线,能不能别蹦跶?魏雨桐说,你钻你的,我又没拦着你。杨宇说,你老这么蹦跶,就不怕烂裤裆吗?陆飞说,你给我闭嘴,有没有正经事儿?杨宇脸一沉说,陆队,能确定是他杀吗?陆飞说,最好不是。杨宇说,咱区刑警队都快忙死了,能不能让市刑警队的大爷们过来帮帮忙啊?魏雨桐说,浑身懒肉。杨宇说,魏雨桐你注意分寸,你刚来队里那会儿,哥哥多疼你,你都忘了吗?魏雨桐冷冷地说,忘了。杨宇说,你?早知道你忘恩负义,我就不该疼你……

“你有完没完?”陆飞说,“去问问视侦组,这附近有没有监控。”

“魏雨桐,你去。”

“我叫你去!”

“陆飞,你重色轻友你。”

“别闹了,咱们要抓紧时间,天马上黑了。”

“行行行,我去!”

夕阳下,黄河水波光粼粼,它带走的东西,远比留下的多。自古至今,这条水脉孕育了伟大文明,有人形象称它为“黄河母亲”,而这看似平静的河面之下,却隐藏了太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陆飞和魏雨桐来到河边,看到法医组围在尸体旁。尸体呈全裸,浑身肤色苍白,且略显浮肿,胸口有几道横竖不等的伤口,创缘皮肉外翻,血色若有若无。他的眼睛半睁半瞑,脖子向左歪斜,凝望着暮春安静而寥廓的天空。

魏雨桐说,是男人。陆飞说,看见了,就是不明显。魏雨桐说,从尸体浮肿程度来看,抛尸的时间应该不长。陆飞喊道,小刘,你过来。被称为警队第一帅的小刘跑来说,陆队,你咋才来?陆飞说,少废话,报案人呢?小刘抬手一指,在警车那儿做笔录呢。陆飞说,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小刘抬起对讲机道,张菲、张菲,你把报案人带到河边来,陆队要问话,听到请回答。

法医陈明道是个大高个儿,名字有含金量,短短三字,让人想到两明星,可他却说,这名儿是我妈起的,我是计划外偷生,生在一个菜窖的暗道里,我妈说这娃必须叫明道,明道镇暗道,日月镇乾坤。

陈明道蹲在尸体旁,陆飞一喊他,他立马拔地而起,气势如虹。陆飞仰面问他,你站起来的时候,体态能不能柔美一点儿?陈明道说,我妈说的,男人要嘛不起来,起来就要像雄鸡。陆飞轻轻点头道,你妈说得好,情况咋样?陈明道望着尸体说,很奇怪。陆飞眉头一拧,问,啥意思?陈明道说,尸体上下共三类创伤,一处刺创、一处切创、八处砍创,初步来看,应该是三类凶器所致。刺创位于颈部左侧,贯通左颈动脉,凶器可能是螺丝刀一类的东西,但比普通螺丝刀粗一些。切创位于左大臂,是最轻的一处创口,应该是利刃划伤的。其余八处砍创分布在前胸、侧腰、后背、右小臂以及左侧大腿,就创口深度来讲,这应该是一位相当残忍的凶手。

魏雨桐问:“尸体上出现三类创伤,这有啥好奇怪的?”

“小妹妹,听我说完嘛。”

“快说。”陆飞急不可耐。

“同一具尸体上出现多类创伤,其实并不少见,这没啥奇怪的。尸斑呈淡红色,而非常见的紫红色,这说明他死后可能一直泡在水里,这也没啥奇怪的。奇怪的地方,在于他几处关节附近的皮肤干裂。”

“尸体泡在水里,怎么会干裂?”陆飞问。

“所以很奇怪,需要进一步尸检。另外,死者右手的食指被人砍掉了。”

“食指?附近找过吗?”

“找了,没找着。”

“还有呢?”

“尸体裹在一个编织袋里,除了尸体和几块鹅卵石,没别的东西。”

魏雨桐问:“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单凭尸体现象推断,至少三天以上,精确时间需要进一步解剖。”

陆飞沉思道:“解剖能等吗?”

“照眼下的腐烂程度,越快越好。”

“那就抓紧安排尸检,家属那边我尽快联系。”

“是。”

魏雨桐思索道,死亡三天以上,那肯定是上游来的尸体,这会很棘手。陆飞说,那咋办?再扔回去?小刘说,也不是不行啊。陆飞说,放你妈个屁,你咋不把自个儿扔回去呢?小刘嘿嘿一笑,我逗闷子呐,不过头儿,除了这具尸体,别的东西可一概没有,现在确认身份都是问题,假如真是上游来的,咱可根本没办法。魏雨桐说,技侦组应该能算出尸体的飘动速度,死亡时间确定后,可推出大致的抛尸地点,假如不在我们管辖区,那就交接给当地警方吧。

陆飞问小刘,报案人呢?小刘再次朝对讲机喊道,张菲张菲,你搞啥呢?报案人怎么还没来?收到请回答!对讲机忽然响起,陆队、陆队,报案人回家喂奶了。陆飞抢过对讲机说,喂啥奶?张菲说,喂人奶,给孩子喂奶。魏雨桐抢过对讲机说,笔录做了吗?张菲说做了。魏雨桐说,把笔录拿过来。张菲说马上到。

4.

没一会儿,张菲踩着鹅卵石蹒跚而来,这姑娘扎着高马尾,长得像西域来的,她挺胸抬头道,陆队,笔录来了。陆飞问,谁叫你把报案人放走的?张菲说,不放不行啊,奶水儿把衣服泡透啦。小刘低声道,听着都可惜。陆飞问,多大年纪?在哪儿住?张菲说,三十四岁,家住街对面的丽景湾。魏雨桐问,她怎么发现尸体的?张菲说,她说她下午四点多在这儿散心,看到河边有个编织袋,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当时也没在意。她沿河向北走了半公里,返回时看到编织袋外边有只手,吓得她赶紧报案。

陆飞想了想,问道,她每天下午都来这儿散心吗?张菲说,不,她说她婆婆骂她二百五,她心里摆不平,这才出来散步的。魏雨桐问,她还说啥了?张菲说,她说编织袋上的小口估计是那几个熊孩子划开的。

此时,法医组将尸体打包带走,现场组正在给编织袋和鹅卵石拍照,陆飞来到编织袋旁,戴上手套,轻轻拈起袋子边儿,看到袋子另一面印着“天北牌高筋小麦粉,新疆昌吉天北面粉厂”,下面还有公司电话和一排英文。小刘郑重其事地说,陆队,新疆面好吃,我妈经常做拉条子。陆飞问,见过这牌子吗?小刘说,没有。陆飞问身后的魏雨桐和张菲,你们呢?魏雨桐说,我不吃面。张菲说,我只管吃。陆飞挥手说,小刘,把这牌子照下来,之后找粮店挨个儿问,现在就去。小刘说,成。

此时,杨宇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陆飞问他怎么样?有没有收获?杨宇说,这都郊区了,哪儿来什么监控啊,河对面有一个,不过是交通测速的。魏雨桐说,先回去确认身份吧。陆飞问,怎么确认?魏雨桐说,你想想,一般什么样的人会被剁掉手指头?陆飞摇头说,暂时想不到,赌徒?魏雨桐白眼儿一翻说,大哥,江湖啊。杨宇说,小丫头片子,就你有脑子,臭显摆什么呀?陆飞思忖道,你是说,这人可能有案底?魏雨桐转身向河堤走去,杨宇问你干嘛?空中飘来五个字,你管得着吗?

杨宇说,陆队你说,我是不是白疼她了?陆飞说,小刘,天快黑了,你抓紧行动,我今天必须知道这个面粉在兰市有没有销售点。小刘应声离开。

陆飞让人把鹅卵石都带走,即使他知道,上面留下指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就眼下来看,证据实在少得可怜,有一个算一个。

每年从黄河捞出的尸体不计其数,所以这起案件,并未引起媒体过多关注。听过陆飞的简单报告后,区分局的领导一致认为,抛尸地点很可能位于其它地区,因此并未向陆飞施加压力,他们希望刑警队把工作重点放在杀妻案上,毕竟那个磨盘藏人的故事,对社会治安有不小触动。

可在陆飞心里,抓捕那个外逃的杀妻犯是迟早的事儿,更何况他的行踪已初现端倪。但眼下这案子,可能比杀妻案还要恶劣,要恶劣得多。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儿,更为加剧了他内心的不安。

晚上八点多,小刘打来电话说,陆队,我走了十一家粮店,其中有六家卖天北牌高筋小麦粉,我联系了兰市的经销商,他们老板说,这牌子除了在新疆本地销售,就只在兰市和宁夏卖,别的地方买不着。陆飞说,行,你回来吧。陆飞放下电话,杨宇问他啥情况,他说,那面粉只在兰市、新疆和宁夏卖。杨宇说,尸体不可能来自新疆,黄河压根儿不打那来,宁夏更不可能,黄河虽经过宁夏,可那儿是下游,尸体不可能逆流而上。

魏雨桐放下手里的快餐,拔了张纸巾,蹭了蹭嘴说,杨哥,你的推理十分精彩。杨宇转头,满脸堆笑道,是吗?是不是迷上哥了?魏雨桐接茬儿道,不过都是废话,陆队,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不通。陆飞问什么问题?魏雨桐起身道,陈明道说,死者身上的尸斑为淡红色,说明他死后可能一直泡在水里,而死亡时间在三天以上,也就是说,他至少是在三天前被丢进黄河的。那问题来了,他的浮肿程度并不高,根本不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陆飞说,这是个问题,可死亡时间有待考证,而眼下最关键的,是死者身份。就小刘的调查情况来看,我认为死者应该是兰市本地人。魏雨桐说,抛开死亡时间,只看尸体浮肿程度,我认为抛尸地点应该离发现尸体的地方不远,所以我建议,打明儿起,我们以尸体发现地为起点,沿河向上游展开排查,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当然,假如这人有案底,那就另当别论了。陆飞点头道,最好有案底,否则身份不明,其它工作没法做。好了,你们下班吧。杨宇问,那你呢?陆飞说,我再待一会儿。

魏雨桐转身离开了,杨宇说,看看、你看看,这丫头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陆飞说,你也走吧。杨宇说,那不成,我得陪着你。陆飞眉头一紧,赶紧滚。

杨宇刚走,陆飞电话便响了,拿起一看,是欧阳健,他清了清嗓说,大哥,又咋了?欧阳健说,我借你多少钱来着?是不是一千八百五?陆飞一声冷哼道,不会看转账记录吗?欧阳健说,不是不会看,我怕看漏了,万一少还个千八百万,往后还怎么借?陆飞说,真心话,我今天特累,没工夫跟你逗闷子。欧阳健说,咋了?又盯了一天监控啊?

陆飞拢火点烟,翘起二郎腿说,盯监控倒好了。欧阳问,那你今天干嘛了?出去抓贼了?陆飞说,命案。欧阳健立马拉高嗓门儿,电喇叭格外扎耳,啥?又是命案?快给我讲讲!咋回事儿?陆飞说,可以告诉你,你可别出去瞎说。欧阳嘿嘿一笑,放心,我成天搁家写小说,能见几个人?陆飞说,今天下午,我们在黄河边发现一具裸尸,男的,浑身刀伤,估计是菜刀砍的……喂、喂?说话呀?

欧阳健没了声,陆飞看向手机屏幕,可通话还在继续,他又“喂”了几声,才听欧阳健说,喂喂喂、怎么了,你那儿信号喂狗了?陆飞说,不知道啊,你信号不行吧?欧阳健激动地问,你刚才说啥,赶紧再说一遍?陆飞说,今天下午我们在黄河边发现一具裸尸,男的,浑身刀伤,可能是菜刀剁死的。

欧阳健问,谁啊?谁剁的?陆飞说,你看看,你脑子坏了吧?我上哪儿知道去!欧阳健又问,除了尸体,还有啥?陆飞说,尸体裹在一编织袋里,还有几块鹅卵石,别的啥都没。欧阳健说,这是要沉河呀?陆飞说没错,可石头放少了,人没沉。欧阳健说,砍了几刀?陆飞想了想说,少说也得七、八刀。欧阳健“唔”了一声,说,这么黑呀,那你们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陆飞说,调查个屁,连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

“身份不好确认吗?”欧阳健问。

“啥也没留下,你说呢?”

“也对啊,那咋整?”

“行了,下来再聊吧,我得忙一会儿。”

“要不,我帮你推理推理?”

陆飞笑说:“推个屁,你一写小说的,瞎推什么呀?”

欧阳健突然降低声调:“瞧不起我?”

“……哎,我没那意思,你可别多想啊。”

“成,我待会把钱转给你,注意查收。”

“哦。”

欧阳挂了电话,陆飞觉得自个儿说错话了,他知道欧阳健这些年的处境,也知道他心比天高、傲然于世。私下里,他劝过欧阳健脚踏实地,找份儿工作,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欧阳健能靠小说飞黄腾达,可欧阳健左耳进右耳出,表面顺从,内心抵触,陆飞心知肚明。

日复一日,欧阳健越发自闭,内心脆弱敏感,哪怕玩笑里有半句瞧不起他,他都会立马终止对话,并永远不再主动联系。同宿舍那几位,就这样和他成了路人。那些人和欧阳关系一般,撕就撕了,可陆飞不一样,在他心里,他俩可是拜把子。

总之,现在的欧阳伤不起。

陆飞给欧阳健发微信:“欧阳,刚才真是玩笑,你他妈可别往心里去啊。”

欧阳健回信:“不至于。”

“没生气?”

“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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