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天空阴雨飘飞,这是清明前后常有的雨,新鲜、柔和,饱含生机。约莫九点钟,技侦组传来消息,经过一夜指纹和DNA比对,确认死者没有案底。对陆飞来说,这个结果他早有准备,听到后也不吃惊。杨宇却说,这他妈奇了怪了,怎么看都像有案底啊,咋能没有呢?魏雨桐说,你可以怀疑,但不要以貌取人。杨宇说,你懂个屁,面相是门儿大学问,有人一脸窜天的劲儿,百分百憋着坏呢。
天说的,沿河向上开始排查。另外,让队里联系辖区派出所,看看近期有没有报失踪的。杨宇说,外边大雨,能不能等等?陆飞问,等啥?等退休吗?杨宇说,你说话也太损了。陆飞说,你去办公室抽人,顺趟告诉小刘,让他联系派出所,我和雨桐在楼下等你。杨宇说,魏雨桐,你去办公室抽人,我和陆队在楼下等你。陆飞说我叫你去!杨宇说,好你个重色轻友,行,我去。
陆飞和魏雨桐穿雨衣来到楼下,区分局的小院儿格外宁静,门房打更的李叔坐在屋檐下,喝着茶,点着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陆飞的白色朗逸停在警车旁,这是二姐去年买的车,现在浑身是伤,不久前抓一诈骗犯,车嘴啃了电线杆儿,上周才换的保险杠。陆飞二姐说,你姐夫豁命挣钱买的车,能不能别当碰碰车?陆飞说,二姐你好好坐月子,回头你告诉姐夫,这车跟我豁过命,我买了。二姐说,那你倒是拿钱呀?陆飞说,你跟妈要,她给我月供。二姐说,能往哪儿滚往哪儿滚!
陆飞来到车前,正准备和魏雨桐上车,却发现雨刮器压了一个小纸片。陆飞环顾院子四周说,这哪儿来的小广告?魏雨桐说,干嘛大惊小怪,又不是头一回。陆飞说,早上来都没有,这胆子也太大了,广告都发到公安局了?魏雨桐说,别管了,快走吧。陆飞拔开雨刮器,拿起小广告正想丢,却发现纸片后头还有东西,翻手一看,竟是一张身份证。
他将纸片和身份证码在引擎盖上,魏雨桐也走了过来,两人一看,大惊失色。魏雨桐说,陆队,这好像是死者。陆飞说,不是好像。魏雨桐低声道,这是啥情况?陆飞抬头朝门房喊道,李叔,你过来一下。李叔掐了烟,进屋取了伞,一路碎步而来。
陆飞问,李叔,早上有外人来过吗?李叔说,有啊,有四个,三个来报案的,另一个是技侦组小朱他媳妇。魏雨桐问,谁靠近过这辆车?李叔说,哎呀,这我可没留神儿,车咋了?陆飞思忖道,雨桐,这是在挑衅吗?魏雨桐说,不好说。陆飞深深吸了口气,妈的,屎都抹人脸上了。魏雨桐说,也不一定,兴许是知情人不敢报案,所以用这种方式给咱们传递信息呢?
杨宇带了七、八号人走了过来,他看到引擎盖上的身份证,口中默念道,莫达乃?哎妈,这、这这不就是?这哪儿来的?陆飞说,雨桐,你跟李叔去趟监控室,把今早院儿里的监控全都给我调出来。杨宇,让兄弟们先散了。杨宇问,这到底啥情况?陆飞摇头道,不知道,但我总觉着,这回是碰上硬钉子了。
陆飞和杨宇走进监控室,魏雨桐已经在监控里找到问题,她右手放在键盘上,左手指着屏幕说,陆队你看,今天早晨八点十三分,也就是你离开汽车的十分钟后,一个穿蓝衣服、黑裤子的人出现在汽车旁,他先蹲在车后头,又绕行到前侧,扒开雨刮器,放好东西又原路返回,看二号监控,他跑进停车位后方草坪,抵达院子东侧的围墙,最后翻墙离开。
陆飞问,李叔,这人你见过吗?李叔摇头道,没有,这人没从正门儿走。杨宇说,戴着帽子口罩,这是故意掩饰,不过从体型看,好像十来岁的生瓜蛋子。魏雨桐说,没错,他脖子上还戴着红领巾呢。杨宇说,翻过围墙是安定路,我去通知视侦组,让他们扩大搜索范围,顶多一个小时就能抓住他。陆飞说,别抓了,抓住也没用。杨宇瞪大眼睛问,为啥?魏雨桐说,既然知道了死者身份,那就排查社会关系吧。陆飞说,杨宇,名片和身份证都在,联系家属的任务交给你了。不过我提醒你,别给我磨叽!杨宇说,放心,一小时内完成任务。
十一点刚过,莫达乃家属来了,只有一人,是他爸。他爸是河口镇农民,肤色黝黑,瘦骨嶙峋,据说开农用车过活,平时拉猪载砖,难免风吹日晒。他穿着土黄色夹克,内衬德国队球衣,胸口挂了几滴辣子油。看到莫达乃的尸体,他着实哭了一鼻子,哭完就好了,鼻涕却管不住,眼神也特忧郁。都说庄稼汉子不易流露真情,可毕竟死了儿子,那难过劲儿一时半刻根本过不去。
陆飞请他到办公室坐下,敬了烟,沏了茶,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您节哀。老莫说,警察同志,我家这娃咋死的?咋死这惨呐?陆飞说,现在不好说,要等尸检结果出来。另外我得向您说声对不起,在没请您到场的情况下,我们直接对尸体进行了解剖,实在是因为案情重大,尸体又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希望您谅解。老莫满手糙皮,擦着眼泪说,我理解,你们都不容易。
陆飞问,莫达乃还有其他家属吗?老莫说,他妈病了不能来,我还有个女儿,去南方打工了。陆飞问,莫达乃平时住哪儿?老莫说,应该在兰市,具体是哪儿我也不清楚。陆飞说,他不怎么回河口镇?老莫说,不爱回,一年顶多两、三趟。陆飞点头道,您知道他在兰市做什么?老莫说,听过一点儿,好像在什么金融公司上班,还说挺来钱的。陆飞问,您知不知道,他最近得罪过谁?老莫说,不清楚,他很少往家打电话,我们问啥,他也懒得说。
“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关系要好的女性?”陆飞问。
“前年领过一个,去年又不提了,我琢磨是分了。”
“叫啥?”
“叫小倩,不知道姓什么,前年过年见过一面,打那儿再没来过。”
“看来他和家里的关系不太好。”
“这娃不爱念书,我们也管不住,初中没毕业嘛,跟他大伯去东北学炒菜,回来又学修摩托,干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把年纪,没给家里贴补过。他和他妈经常吵架,闹得特别僵。”
“他最后一次往家里打电话,大概啥时候?”
“前天,前天下午。”
陆飞心头一惊:“啥?前天下午?3月25号下午?”
“就是。”
“打给谁了?”
“给我。”
“您的手机吗?”
“对啊。”
“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可以。”
老莫的手机是老款诺基亚,小蓝屏,按键贼硬,上头的字儿都快磨掉了。陆飞翻看通话记录,这个叫“儿子”的号码的确出现在“已接电话”中,时间为3月25日下午四点二十七。陆飞问,电话是您接的吗?老莫点头道,没错,是我接的。陆飞急问,是莫达乃的声音吗?老莫说,对啊,就是他。陆飞问他跟你说啥了?老莫低头想了想,说,他问我身上还有多少钱,我问他要钱干嘛?他说你给个痛快话,到底有没有。我说没钱,他说不可能没有,我说就是没有,他就挂了。
陆飞暗暗思忖,这咋可能?陈明道说莫达乃死了至少三天以上,从26号算起,莫达乃的死亡时间最迟也在23号黄昏,这又见鬼了不成?
陆飞笑问,大叔,您再好好想想,那听筒里的声儿是莫达乃吗?老莫点头道,肯定是他。陆飞问,没听错吧?老莫咂巴着嘴,听了半辈子,能听错吗?陆飞又看通话记录,问,这是最后一个电话?老莫说,是最后一个。陆飞将电话号码记录下来,然后用自个儿手机拨号,对方处在关机状态。
送走老莫,陆飞回到办公室,望着笔记本上那个电话号码,他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说,陈明道也是法医组骨干人员,在死亡时间的判断上,怎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误差呢?他又想到魏雨桐说的话,单从尸体浮肿程度来看,根本不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样子。就在此时,小刘推门而入,他神情慌张道,陆队、出事儿了!陆飞忙问,啥事儿?小刘说,这事儿有些突然了。陆飞眉头一锁道,说重点!小刘抿了抿嘴说,老莫、莫达乃他爸,刚出大门,让人给打了。
陆飞目瞪口呆,啥?谁打的?小刘说,好几个人,打完就颠儿啦。陆飞问,他爸人呢?小刘说,送医院了。杨宇走来说,他大爷的,打人打到公安局了,陆队,这事儿必须管,再不管就窜天了。陆飞问,到底咋回事儿?怎么打的?杨宇说,一顿拳打脚踢,末了儿还飞一板砖儿,这眼里还有法吗?陆飞问,你看见了?杨宇说,我没看见,门房老李看见了,视频都录了。陆飞问,谁送医院的?小刘说,魏雨桐她们。陆飞说杨宇,你把打人视频交给视侦组,我去医院,另外你去催一下陈明道,让他手底下快点儿。
2.
老莫躺在病床上,脑勺儿贴了纱布,罩着网兜。魏雨桐站在床边,见陆飞进来也没言语,陆飞问她,咋样?严重吗?魏雨桐说,脑震荡,正晕着呢。陆飞问,说什么了?魏雨桐说,三个小年轻,问他莫达乃在哪儿,他说莫达乃死了,年轻人就打他让他说实话,门房老李喊了几声,那几位才散了。陆飞说,老莫也算证人,咱们有保护义务,我安排人看着,你跟我走。魏雨桐问去哪儿啊?陆飞说,去河边!
黄河两岸,烟雨朦胧。
二人来到发现尸体的地方,陆飞望着波澜滚滚的河面说,雨桐,你对啥事儿都冷淡。魏雨桐带着反问语气,“嗯”了一声。陆飞立马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遇事儿冷静、淡然,你捋一下,要是老莫25号下午接过莫达乃的电话,那就说明,莫达乃25号还在,抛尸时间就可能是25号天黑之后,咱们是26号黄昏发现尸体的,那你说,抛尸地点大概在哪儿?
魏雨桐说,离这儿最近的桥,向北三百多米,八十年代建的,过去走运沙车,现在废了,但桥在下游,可以排除。上游最近的桥是雁中大桥,距此一公里,桥上有监控,二十四小时车流不息。再上游还有三座桥,情况和雁中大桥类似,凶手要站在桥上抛尸,那就证明这人可能没脑子。
陆飞说,你在说杨宇?还是小刘?魏雨桐说,杨宇是脑萎缩,你放心,我已经让人调监控了,很快会有结果。陆飞问,说半天,也没说出个四五六啊?魏雨桐抬手一指,沿河向上半公里,有座废弃码头,过去停采沙船,现在无人看管,码头伸出河岸四、五米,那儿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抛尸点。再往上游一公里,是座水运码头,因为有船,监控密集,管理人员二十四小时打更,可能性很小。再往上都是水运码头,情况雷同。
陆飞思忖道,调查很细致。魏雨桐接着说,五公里外还有一个采沙船停靠点,同样废弃,去年被私人承包,盖了水上酒吧,可能性也不大。当然,假如凶手水性极佳,那就可以在河岸任一地点,游泳将尸体送入河心,如此一来,我们根本就无迹可寻。
陆飞点头道,这我想过,假如要是这样,那就抓瞎了。魏雨桐说,要不要去废弃码头看一下?陆飞说,有必要。
二人驱车,一脚油门便到了。
雾蒙蒙的码头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得有一米八,女的少说一米九,二人身披雨衣,手牵手,一动不动望着河面。陆飞突然想起哪本小说里,好像有这样的殉情场面,但好像没下雨,女人比男人矮。他们身后,立着一辆二八自行车,挺新的永久牌,这东西实在少见了。
听到有人来,男女回头一看,好像也没在意,转头接着望河。
陆飞说大兄弟,站这儿干嘛呢?雨怪大的。男的转身,视线在陆飞脸上扎了几秒钟,说,关你屁事儿。女的说,咱们走吧。男的说,你别管,只要你不和我分手,我今天盘死他。陆飞说,小伙子,你人高马大的,说话有没有一点儿逻辑?人家不分手,你盘死我,要是分了,你盘不盘?男的说,那我更得盘死你。陆飞说,哦,听来听去,你今天必须盘死我?
魏雨桐说,喂,正事儿要紧。陆飞四十五度仰望女的说,姑娘,赶紧走吧。男的下巴往前一顶,说,哎呦,来劲是吧?魏雨桐亮出警官证说,我们是警察,请二位赶紧离开。男的说,警察?哎呦喂,警察在这儿谈恋爱,我们就得挪地方?魏雨桐说,这儿死过人,我们要勘察现场,请马上离开。
男的一听这个,拉着女孩儿赶紧跑。
所谓码头,就是一块儿大铁皮,下过雨,到处脏兮兮的,垃圾也挺多,什么饮料瓶子、破布帘子、马桶搋子、酸奶罐子等等,陆飞还发现了避孕套子,用过的,里面黄油油一层,陆飞问,雨桐,这儿有些DNA,你说有用没?魏雨桐瞥了一眼说,我看这地方,估计是找不到线索了。陆飞问,凶手会不会奸尸?魏雨桐说,你想多了,就莫达乃那张脸,凶手根本奸不动。陆飞说,这雨一下,啥也留不住啊。魏雨桐戴上雨衣帽子说,走吧,根本没希望。
回去路上,二人找地方吃午饭,陆飞想吃牛肉面,可魏雨桐不吃面,二人便进了一家川菜馆,随便点了两道菜。京酱肉丝有点儿咸,魏雨桐说,赶不上我妈炒的。陆飞说,雨桐,你年纪也大了,是不是?我这年纪也大了,你妈又爱我,你看咱两啥时候、对不对,把事儿给办了,省得大家操心嘛!魏雨桐说,我说了,我不想找警察。陆飞问,这到底为啥?魏雨桐说,抓紧吃饭吧。陆飞放下筷子说,还是因为叔叔吗?魏雨桐说,能不能不说了。
魏雨桐的父亲是老警察,牺牲那年,全国严打,魏雨桐刚九岁。当年用刀叉死她爸的嫌疑人,至今没有归案。陆飞知道,这是魏雨桐心里的伤,将近二十年,那案子她一直放不下。陆飞想,还是不说了,婚姻这事儿,随缘吧。
吃到一半,杨宇打来电话,陆飞问咋了?杨宇说你猜怎么着?陆飞说猜你大爷,有屁快放。杨宇说打老莫那人让我拎着了,不过就拎住一个,那两开车跑了,这帮傻叉,哪儿有监控往哪儿开,我马上过去抓。陆飞问,要我过去吗?杨宇说不用,我这儿满编,那小子我让人送回去,你抓紧审。陆飞说,成,那你注意安全。
回到警局,陆飞和魏雨桐直奔审讯室,那小子坐在铁凳上,嘴里哼着动力火车的《当》。见人进来,这哥们儿也不慌,搓了搓头发茬儿,换了首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陆飞问,干啥,当这儿KTV呢?他说,你还别说,这儿音效挺棒,低音贼稳。魏雨桐问,叫啥名字?他说,李古一。陆飞说,哎呦,大名鼎鼎啊?李古一说,别瞎想,古代的古。
魏雨桐问,李古一,咱就别啰嗦了,为啥打人?李古一说,你以为我想打?我也不想打呀,这老东西不说实话,我也是没办法。陆飞问,据说你们在找莫达乃?李古一说,没错。魏雨桐问,找他干嘛?李古一说,不干嘛,问些事儿。魏雨桐问,往清楚了说,啥事儿?李古一咂巴嘴道,这属于商业机密了,我不方便透漏。
陆飞撇嘴一笑,还商业机密呢,小兄弟,都吃五谷杂粮,说人话。李古一说,没啥好说的,你们看,赔钱坐牢我随便,但我想问你们一件事儿。魏雨桐说,想让我回答,你也得回答我的问题。李古一说,行,那我先问,莫达乃是不是扣你这儿了?魏雨桐说,他死了。李古一往前一挺,大惊失色,啥?你别逗我,啥时候死的?魏雨桐说,这是第二个问题,换我问你,找莫达乃干嘛?
李古一琢磨个中滋味儿,说,他手里有公司财产,好长时间没露面,老板怀疑他卷钱跑了,我们一直在找他。陆飞问,是三水大厦的“利呱呱”吗?李古一说,没错,该我问你了,这货咋死的?哪天死的?魏雨桐说,还在尸检,应该是他杀。李古一急问,那他随身物品呢?有没有钱包?钱包里有没有银行卡?陆飞说,裸尸,只有几疙瘩鹅卵石。李古一像撒了气的皮球说,操,这下完了。
陆飞问,你也是“利呱呱”的员工吗?李古一说,我就一收账的。陆飞问,你说莫达乃好长时间没露面,这好长是多长?李古一说,有一阵儿啦,不过据老板说,这哥们儿经常给他打电话,就是不露面,老板怀疑是缓兵之计,闹不好人早撤了。魏雨桐问,打电话说什么?李古一摇头道,这我不知道,老板也没说。
陆飞想了想,问,今天打人,你们老板也在吗?李古一摇头道,可能吗?老板稳坐钓鱼台,糙活儿都是我们干。陆飞问,你们老板啥名字?李古一说,李呱呱。魏雨桐说,莫老头被你们打坏了,你清楚吗?李古一说,姐,讲道理我们没下狠手。陆飞说,板砖儿都上了,还没下狠手?你再狠点儿得啥样?李古一说,真不算,平时、算了,那老头怎么了?魏雨桐说,住院了。李古一说,医药费我们掏,该赔钱我也赔,你现在能不能让我打一电话?陆飞问,打给谁?李古一说,老板呀?我得告诉他莫达乃挂了,让他来局子赎我呀?
魏雨桐说:“这不用你,我们会代为转达,至于你,可能已构成故意伤害,去看守所等消息吧。”
“喂,不至于吧?”李古一说,“我才踹了三脚,这就犯罪了?”
陆飞起身道:“小兄弟,家里有人吗?让他们给你寄点儿脑子,别成天顶个大气球,迟早得上天。”
3.
杨宇抓人回来后,陈明道也出了尸检报告,下午三点多,雨没停,陆飞召集全队开会。小刘抱着脑袋直犯困,陆飞让他站着听,还说谁要缺觉立马回家睡,以后甭来了。
陈明道说,经过尸检,我发现这凶手实在不简单。陆飞说,别吹牛,不简单在哪儿?陈明道让同事把照片投在幕布上,手拿激光笔说,昨天在现场,我说其尸斑呈淡红色,而非寻常紫红色,说明其死后可能一直泡在水里。就普通情况而言,这个结论没有问题。但奇怪的是,在死者几处关节附近,存在明显的皮肤干裂。假如尸体一直泡在水里,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
魏雨桐问,所以呢?陈明道说,有同事怀疑,尸体可能被低温冷冻过,假如真是这样,尸体所反应的现象就全都说通了。陈明道按捺不住内心的亢奋,神采飞扬道,我解释一下,在人死后,尸体假如长期处在水中或冷冻环境,尸斑都会呈红色或淡红色,至于关节处的干裂,很可能是长时间冷冻后,凶手以外力所致。
陆飞问,确定吗?陈明道说,带着疑问,我们对尸体进行了冷冻特征检测,大伙看图片,这是死者颅骨的X光影像,我们可以清晰看到,死者颅骨有多处线性骨折与凹陷性骨折。陆飞问,清晰?在哪儿呢?我咋没看见?
陈明道说,您将就看,我接着讲,其骨折处骨质以及对应脑组织,没有发现相应生活反应。更重要的是,骨折处的头皮下软组织没有出血反应,这就明显区别于外力打击所致的骨折,符合冷冻特征。另外,尸体在冷冻后,体内红细胞会广泛破裂,也就是溶血反应,这个反应我们检测到了。所以综上所述,可以确定尸体被冷冻过。
陆飞问,那也就是说,凶手在抛尸前,尸体很可能一直处在冷冻环境中?陈明道说,没错。魏雨桐问,那死亡时间呢?陈明道说,冷冻环境在某些程度上,抑制了尸体内部腐化,换句话讲,目前想通过尸检确定死亡时间,难度太大。杨宇问,还能比我脸大啊?陈明道说,比你的脸小一些。一位年轻警员问,大概时间总有吧?陈明道说,随便说个时间,不但对侦查毫无帮助,反倒会干扰侦查思路。
杨宇脸一沉,这他娘的,你昨天说死亡时间三天以上,合着都放屁了?陈明道说,那是预估,再说谁能想到凶手会这么做?陆飞说,那你说咋整?要不送省厅检一下,看看专家怎么说?陈明道说,您要不放心的话,我同意送省厅。魏雨桐问,那我问你,以你现在对尸体的了解,你认为冷冻多久会成现在这样儿?陈明道说,那要看温度,温度越低,时间越短,就这具尸体而言,我推测在零下十八度左右,冷冻时间至少要四天。魏雨桐问,一晚上有可能吗?陈明道说,从颅骨骨折程度来看,别说一晚上,一天都困难。
陆飞说,这就怪了,25号下午,莫达乃还跟他爸通过电话,26号黄昏发现尸体,陈明道,你身高将近一米九,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陈明道反问道,啊?不会吧?陆飞说,怎么不会?莫达乃他爸亲口说的,通话记录我看了,这有啥不会?魏雨桐说,算了,这个稍后再说,陈明道,还有其它发现吗?
陈明道叫人换图片,转头盯着幕布说,我们在尸体颈部的创口中,发现了盐基青莲和氧化蓖麻油。杨宇拧着五官问,啥意思?这都什么鬼东西?小刘说,别瞎问,显得你没文化。杨宇说,你有文化那你说。小刘说,我不懂,我也不说,看上去就没那么傻。陆飞说闭嘴,他转头问陈明道,这都啥东西?
陈明道说,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一般是在中性笔的笔芯里,它们是笔油的主要成份。从创腔来看,这处伤口应该是中性笔所致。魏雨桐眉头一沉,中性笔?陆队,这就奇怪了,怎么会是中性笔?杨宇问,是不是死后扎的?陈明道摇头道,不,是生前捅的,伤口有生活反应。魏雨桐说,陆队,出现多种类凶器,我怀疑凶手可能是两人或两人以上。陆飞点头道,一般凶手杀人,很少会使用两种凶器,这的确是个疑点。
陈明道又说,而且,尸体左大臂上的切创和其他部位的砍创,可能也是不同凶器造成的。砍创应该是菜刀、砍刀一类的凶器所致,唯独这处切创十分可疑,因为按照使用习惯,手持菜刀、砍刀去攻击,一般不会用切、刺这种动作,所以我认为这处伤口,可能是匕首类的锐器所致。
杨宇一脸发蒙道,我这脑子,怎么有点儿发烧呢?小刘说,你是单核处理器,程序一复杂,立马烫手。陆飞说,杀个人,居然用三种凶器,真是难以理解。魏雨桐说,陈明道,还有别的吗?陈明道说,有,通过解剖,我们发现死者胃已排空,十二指肠内有腐烂的食物残渣,在这些残渣里,我们发现了西瓜籽儿。
魏雨桐拄着下巴,思忖道:“西瓜籽?这就是说,他死前最后一餐肯定吃了西瓜?”
陈明道说:“没错,最后一餐,大概在死前三到四小时。”
陆飞说:“很好,我们只要确定他何时吃了西瓜,就能大致算出死亡时间。”
陈明道猛点额头:“没错,这是眼下推算死亡时间的最佳方法。”
杨宇说:“那问题来了,我们上哪儿去打听吃西瓜这事儿啊?”
陆飞问:“小刘,让你查莫达乃的通话记录,查了吗?”
“当然。”小刘说,“25号全天,莫达乃共拨出六个电话,上午三个,分别打给了周科义、吕海滨、赵鼎,下午三个打给了李呱呱、周小倩、莫红军,莫红军是莫达乃的父亲,这个电话,是他最后一次通话。”
“周小倩?”陆飞说,“不知道是不是老莫说的小倩。”
魏雨桐说:“一查便知。”
陆飞说,那就甭废话了,杨宇,你带人去查上午三个人,我带雨桐、小刘去查周小倩和李呱呱,切记,凡事儿都往细了问,现在出发。
小刘开车,陆飞坐副驾,魏雨桐靠在后排,静静望着窗外。雨更大了,陆飞面前的景象,随着雨刮器摆动忽明忽暗。在一个红绿灯口,他接到欧阳健的电话,欧阳健问他干嘛呢?他说在查案。欧阳健说,钱收到了吗?陆飞说收到了,昨天没生气吧?欧阳健笑说,至于吗?咱俩啥关系?在你眼里我心眼儿就那么小啊?陆飞说,反正也不大。
欧阳健问怎么样?案子有进展吗?陆飞说有那么一丁点儿。欧阳健压着嗓门儿说,啥进展?查到身份了?陆飞说查到了。欧阳健问咋查的?陆飞说,还能咋查?就那么查呗。欧阳健说哦,查到就好,这人干嘛的?陆飞说,小贷公司的,估计是架高炮的。欧阳健问啥叫架高炮?陆飞说,高利贷嘛。
欧阳健沉默片刻,问,死亡时间确定了吗?陆飞说,欧阳,咱回头再聊,我这儿一地烂摊子,忙得心急火燎的。欧阳健说那成,你闲了好好给我唠一下,我这儿就缺素材了。陆飞说没问题,那我挂了。
陆飞揣起手机,小刘转头问,陆队,这谁啊?陆飞说,我一铁磁儿。小刘拧着方向盘问,他跟案子有关吗?陆飞说没有,他是写小说的,悬疑推理那一类,经常跟我要素材。小刘点头道,厉害呀,您还认识小说家呢。陆飞说,写了六年多没弄出一个名堂,成天待在小黑屋里,吃饭都是问题。
小刘有点儿惊讶,啊?这不行吧?这不魔怔了?陆飞点了支烟,摇下车窗说,劝他出去上班,说把写作当一爱好,根本不听劝。小刘问,你大学同学呀?陆飞说,研究生的兄弟。小刘说,妈呀,我要有这学历,早去北上广啦。那他就打算一直写下去?陆飞叹息道,难说,应该会放弃吧,毕竟市场不认可,迟早的事儿。小刘说,我觉着吧,写小说就是瞎扯蛋,能挣钱吗?
魏雨桐说,你这朋友做梦都想一夜成名吧?陆飞说,差不多。小刘踩下油门说,这他妈更扯蛋,有理想是好,那也得认清自个儿呀?你去看看,网上都是写小说的,有几个挣钱了?在我眼里但凡是想一夜暴富,那就是传销,你这朋友八成让人洗脑了。
陆飞说,是洗脑了,不过是自个儿洗的,估计使了不少洗涤剂。魏雨桐说,你也不能这么说,万一人家成功了,你们就不是一个档次了。陆飞说,我也希望他成功啊,可事实呢?这么大的共和国,满街都是人,有几个靠写小说功成名就了?
魏雨桐说,算了,这是人家的选择,你管不着,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儿。陆飞问什么事儿?魏雨桐握住前排座,欠身道,咱侦办完的案件你可以告诉他,毕竟小说会添油加醋,一般不会伤到当事人,至于正在调查的案件,我希望你不要透漏太多,虽然是我多心,但我总觉得这样不妥,关键也不合规矩。
小刘说,没错,我也这么想,现在网络多发达呀,上午放个屁下午全国都听见了。万一你这朋友脑子热,全给捅出去,那可就麻烦了。陆飞点头道,行,记住了,谢谢你们提醒。
汽车驶入东湖路一片小区,魏雨桐再次联系周小倩,确认楼牌号,三人便打伞走去。敲开防盗门,周小倩露出半张脸,她肤色很白,白得像纸,脸型像菠萝,说不上圆,也谈不上方。一头长发散在肩上,栗子色,带着大波浪。身上裹着一套粉色睡衣,穿的花拖鞋。她声音十分慵懒,问道,是警察吗?陆飞说,没错,刚刚和你联系过。周小倩又问,有执照吗?陆飞说没执照,有警官证。 她说看看呗。魏雨桐亮出警官证说,放心了?周小倩拉开大门说,进来吧,门口有塑料袋儿,套鞋的,地板不值钱,我怕脏。
小刘暗暗说,这娘们儿。陆飞说,套上吧。
周小倩请他们坐沙发,自己坐在电视柜上,点了支烟说,下大雨,估计也不渴,我就不给各位泡茶了。陆飞笑道,说话挺干,那我也直接点儿,前天下午莫达乃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周小倩翘起二郎腿说,没错,下午三点多,我正睡觉呢,这王八蛋扰人清梦。魏雨桐问,我怎么听着,你和他关系不大好呢?周小倩一声冷笑说,不是不大好,是压根儿没关系。
陆飞问,你们处过对象,没错吧?周小倩说,对啊,早分了。陆飞问,为啥?她说,这逼到处沾花惹草,我心眼儿再大也不容他。陆飞问,你什么职业?她说,酒吧调酒,有时候也陪酒,别瞎想,我挺纯的。魏雨桐问,莫达乃打电话都说什么了?周小倩说,这逼问我要钱,臭不要脸的。陆飞问,能把通话内容复述一遍吗?
周小倩把烟灰弹在手心,想了想,他问我干嘛呢?我说睡觉呢。他问我银行卡上有钱没?我说去你妈的。周小倩不说了,陆飞问然后呢?她说,没了,我撂了,我正做梦跟华仔亲嘴儿呢,我得把梦续上啊。小刘问,续上了吗?她说没续上,后头梦见刘罗锅了。
魏雨桐问,他平时跟你联系吗?周小倩说,根本不联系,得有一年多了。魏雨桐又问,见面儿吗?她说,半年前见过一回,他去我那儿喝酒,领了一个雏儿。陆飞问,你认识吗?她说,除了毛主席,我现在谁都不认识,包括我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