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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幽灵

作者:王措 当前章节:117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22

1.

签售会正式开始,场面实在大,要不是在书店,你会琢磨这些人都被传销了。场中来了几家媒体,有记者问一老头,大爷,您是欧阳健的粉丝儿吗?大爷说我不粉儿,我就觉着这书有签名儿,闹不好得升值,你看我买了十本。记者问,大爷您可真幽默。大爷说谁跟你幽默了?你记者吗?我问一下,我家下水让人堵了,物业不管,这事儿归你管不?记者说,那您联系电视台,我们是娱乐记者。大爷说,哦,那麻烦你让这作家快点儿,我赶着给孙子打牛奶呢。

欧阳健签售有自个儿的习惯,他不光签名,手边还有印章。他每签一本,罗欣就压个印儿。有读者希望他多写两句,他不是写努力奋斗,就是写务必加油,后边再挂一感叹号,以示庄重。有个女人说,欧阳老师,能给我写首诗吗?他心想就你屁事儿多,可手头却写了一首“离离原上草”。他说希望您像野草顽强。女人说您太懂我了,我平时老哭,看广告都哭,您放心,往后我一准儿特顽强。

出版方觉得人太多,战线拉太长,便让工作人员把读者的书收上来,堆在一块儿让欧阳签。欧阳健想早干嘛呢?害我写一堆屁话。罗欣说,待会儿有媒体采访您,要西服吗?我叫人给您送过来?欧阳说这大热天,你咋不给我整个貂儿?

工作人员收了三、四十本上来,欧阳健挨个儿签,效率高多了。等书的读者全挪到右手,欧阳签一本,罗欣递出一本,再由工作人员递给读者。

签着签着,欧阳发现了一本特怪的书,扉页写着三个大字“我知道”。笔迹很粗,黑色,字体接近正楷,有点儿书法的意思。欧阳健没多想,顺手翻开第二页,又是四个字“你三年前”。

欧阳健又翻一页,“做过什么”这四个字赫然盖在目录上。欧阳健有点儿慌了,手心有些冒汗,他又翻了好几页,后头啥也没了。他立马合起书,举目四望,在这些陌生的面容里,他找不出任何异样。罗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啥,心里却在反复默念这句“我知道你三年前做过什么”。罗欣问怎么不签了?他说,你去、给我拿瓶水,我渴了。

罗欣走后他沉住气,把这本书撂在旁边的椅子上,装着若无其事,该干嘛还干嘛。他下笔飞快,三年前那个深夜却在脑子里连轴转,他和王咪站在漆黑的河边,莫达乃的尸体像一坨生铁,河堤上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王咪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不时投向人群,从左扫到右,从前扫到后,好多人都在看他,他感觉自己的眼神可能有些怪。罗欣回来后,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拧开喝了几口,拿瓶子的手有点儿抖。罗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罗欣递出一张纸巾说,这屋里不热啊,您怎么满头大汗呀?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笑说,年纪大了,有点儿肾虚。

过了一个钟头,签售会进入尾声,欧阳同读者们集体合影,这才落下帷幕。他手里一直拿着那本书,他在等人来取,最终却无人来要。和主办方话别,欧阳健和罗欣离开比目鱼书店,罗欣说要回工作室,有几个PPT在等她。欧阳健说我开车送你吧。罗欣说不用,我打车就行。

她看到欧阳健手里那本书,好奇地问:“这谁的?”

“我送朋友。”

“工作室有好多,干嘛拿书店的?”

“路上小心,我去开车了。”

“哦,那您慢点儿开。”

欧阳健抬手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三,街上人挺多,气温高得不像话。他在书店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中华、一盒口香糖、一个打火机和一瓶儿冰镇可乐,然后穿过马路,走向三水大厦。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钻进自己的奥迪Q7,世界终于安静了,但他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某个角落盯着他。他拧开可乐,一口干了半瓶,连打四个饱嗝。可以想象,此刻他内心有多紧张,他一直盯着丢在副驾上的那本书,心里一团乱麻。

摇下车窗,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在尼古丁贯通喉咙、撑开肺叶的一瞬,他脑子突然有点儿飘。戒烟半年多,今天复吸,难免神情恍惚。他把脑袋放进靠枕,闭上眼睛,当年的画面赫然浮现,他似乎看到夜里的河水在眼前奔流不息,王咪站在旁边,问他刚才河提上一闪而过的是不是人。他说可能是,但周围黑得抓瞎,想拍照根本不现实。虽然当时那么说,可心里还是有疙瘩,现在,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他伸手去拿那本书,电话却突然响了,是陆飞打来的。他轻轻“喂”了一声,陆飞说大作家,我手头儿忙,签售会没去实在不好意思。欧阳说你以为我多在乎你呀?陆飞哈哈大笑,知道你不在乎,所以才没去。欧阳笑问干嘛呢?陆飞说,刚抓了一个强奸犯。欧阳说多大年纪?陆飞说上个月刚满六十二。欧阳说这老东西,枪里有子弹吗?陆飞说子弹不知道,反正枪还在。欧阳淡淡一笑,明儿有空吗?请你吃顿饭。陆飞说别太贵,随便吃点儿。欧阳说行,茅台五粮液,选一个。陆飞说不喝酒,最近犯痔疮。欧阳笑说,好,那明天电话。

放下手机,欧阳健拿起那本书,他没再翻开,因为他不想再看那句话。他将烟头丢出窗外,把书丢回原位,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驶出三水大厦。

回到别墅,他把车挪进车库,离开时回头瞅了一眼,本想把书带走,最后还是放下了。这栋小别墅买来不到两个月,装修完没多久,油漆味儿若隐若现。他打开窗户,启动空气净化器,到卫生间接壶水,把窗台上的绿萝一一喂饱。远处,泛起一层晚霞,那颜色和莫达乃的伤口有点儿接近,这是他不由自主想起来的。

抛尸后不久,王咪从对楼搬走了,她走得毫无预兆,直到某天望远镜里出现一对陌生夫妇,他才知道她搬走了,此后再未谋面。他琢磨着,也许他和她之间的秘密,会永远藏下去,最后被带进土里。可今天那本书似乎正在让这种可能偏离既定轨道,至于朝哪个方向开下去,欧阳毫无头绪。

他回到客厅,泡了杯茶,然后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博尔赫斯。这本书他经常翻阅,边角磨得发白,对他来说,这本书有一定的安神作用,至于诺贝尔为啥不给这老东西发个奖,他认为有两点:第一,这老东西写得太好,诺贝尔可能不够格儿;第二,这老东西写得太好,诺贝尔根本不够格儿。

他躺进沙发,看了两页直打盹儿,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坐在火车上,窗外是黑夜,但头顶有星星。车厢里黑漆漆的,特别安静,有几个黑衣人在过道里来回走,他们没有小推车,不卖瓜子饮料八宝粥,他们手里拎着手铐,倒映出窗外的星光。一个黑衣人突然站定,对他说,喂,走吧,别逼我动手。他吓得不敢说话,不自觉朝窗口挪了挪。黑衣人又说,你干过啥,心里难道没数吗?黑衣人把手铐丢了过来,欧阳一个哆嗦被惊醒了。他攀着沙发靠垫坐起来,大口喘气,半天才缓过劲儿,用手捋了捋眉毛,发现满头大汗。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花园里的路灯亮着,屋里隐约有点儿光。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凉了,又苦又难喝。把茶杯放回茶几,旁边搁着车钥匙,上头拴着王咪的钥匙扣,那个向日葵,如今只有一股橡胶味儿。

他把这个钥匙扣写进了《沉默的凶手》,在小说里,它不起任何作用,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写它,也许就是想写一个向日葵的钥匙扣吧。

夜里八点多,那个叫田思梦的美女主持人发来信息,问欧阳咋一直没信儿。他把自家地址发过去,还说不好意思,刚订了一桌日料,快来吃吧。

2.

田思梦是八点半左右来的,一进别墅,她就大呼作家是土豪。欧阳说你只看到哥的繁华,没见哥的烂裤衩。田思梦说,那倒也是,作家成名前都挺苦,要不是发现自己有点儿才华和毅力,写小说不等于自杀吗?欧阳说你可真会说话。田思梦穿着玫红色连衣裙,质地丝滑,裙摆极短,黑丝袜从大腿根儿出来,越走越细,红色高跟儿鞋十分轻巧。她的脚特别小,也很瘦,有点儿骨感了。裙子在右肩开了半扇儿,胸罩带子也是红的,上面有个标签,欧阳健不认识。

田思梦问他要不要换鞋?欧阳说不用,但你要不舒服,可以换。田思梦抬腿一甩,高跟儿鞋飞出三丈远,她摆着足球运动员射门儿的姿势说,哎,你给我换。欧阳心弦一紧,笑说,没问题啊。她的脚有股淡淡的香味儿,类似于茉莉花,隔着黑丝能看到她涂了指甲油,玫瑰红。欧阳握住她的脚,不知为啥,王咪的样子突然从脑海里一掠而过,虽然像闪电,却格外耀眼。

田思梦抬起脚尖儿,在欧阳脸上蹭了蹭,欧阳说你可真调皮。田思梦说不好意思,我就想感觉一下,作家的脸是不是比普通人的烫。欧阳说烫?为啥烫?田思梦咯咯一笑,因为作家用脑子,电脑会烫,人脑不会吗?欧阳给她换上拖鞋,坏笑道,我看你啊,就想让我闻你的大臭脚,对不?田思梦说脚不香吗?欧阳说香,都想啃一口。她说那你啃呀?欧阳说先吃饭,回头儿慢慢啃。

二人走进客厅,田思梦在餐桌旁坐下,欧阳的厨房是开放式,硕大的双开门冰箱嵌在壁柜里。他从冰箱取了一瓶红酒说,去年的波尔多,冰了一会儿,能喝吗?也有常温的。田思梦拄着下巴笑说,大姨妈刚走,能喝,不过吃日料喝红酒,味儿有些杂吧?欧阳说没关系,反正不中毒,放心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说说笑笑,气氛越来越好,就像老朋友。田思梦聊了许多自己的事儿,她前年刚毕业进电视台工作,有天聚餐被台长摸了奶,她二话没说就给台长一巴掌,之后就辞了。后来半年没找工作,一直待在出租屋里,直到看了欧阳的一本小说,她觉得那女主比自己惨多了,人生不该自暴自弃。她不断投简历,不断面试,现在进了广播电台,虽然做幕后主播,但也不错,最起码没人骚扰她。

欧阳觉得这女人挺有个性,他问田思梦,你今年二十三,我都快四十了,干嘛勾搭我?田思梦说,我崇拜你,我喜欢大叔,不行吗?欧阳说你快算了吧,这叫盲目崇拜,吃完我送你回家。田思梦说你放心,我不会赖上你,我就是想跟你睡觉,我想看看你和我想的是不是一回事儿。欧阳笑问,你咋想的?田思梦说,看过你的书,我觉着,你这人应该挺闷骚。这种人平时正经,一上床就疯了,我猜对不?欧阳说好像有点儿,疯倒不至于。

田思梦摇着杯里的红酒,一口喝干说,我有点儿耐不住了,你家床在哪儿啊,我先去脱了,你洗洗。欧阳说别着急,再喝点儿。田思梦说,你为啥不结婚?要求太高吗?欧阳说我一个挺好,干嘛?你想嫁给我?田思梦说,我可不想毁自个儿,再说你这年纪,我爸妈不得杀了我?欧阳点了支烟,笑问,抽吗?田思梦接过香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欧阳哈哈大笑,合着你不会啊?田思梦说,你看我像吗?像那种特不正经的女人。欧阳说有点儿,但眼神不对,你眼神干净,我比你脏多了。

田思梦把烟还给欧阳,问,假如我要嫁给你,你会娶我吗?欧阳说那你得说清楚,图人还是谋财。田思梦说图命,行吗?欧阳问啥意思?田思梦往椅背上一靠,笑说,干掉一个小说家,会不会一夜走红?欧阳说走红?有意思吗?哎,你不会真想弄死我吧?她说,那你老实说,你想不想娶我?欧阳说,你喝大了。她说没大,我就想嫁给你,瞅你第一眼儿就想了。我就想当你老婆,让你在床上蹂躏我,随便怎么都行,使劲儿造。欧阳笑说,蹂躏你?就我这年纪,再过几年根本蹂不动。她说没事儿,我给你吃六味地黄丸儿,我放你饭里、水里、菜里、酒里、腊八粥里饺子里,放我嘴里,我让你吃够,让你永远蹂得动。欧阳说多费劲儿啊,买来直接当饭吃,电饭煲捂了,过油炸了,兑着虎鞭酒吃,对不?田思梦哈哈大笑说,我喜欢你这个老东西。

这天夜里,欧阳健啥都没干,田思梦喝高了,挨枕头就睡,呼噜声还不小。她像个孩子,虽然身体熟透了,但思想还比较幼稚,欧阳健不想碰她,何况她喝醉了,更不能碰。他给她盖好被子,打开加湿器,空调开到合适的温度,转身下楼。

他将桌上打扫干净,盘子堆在一起,统统塞进洗碗机,然后沏了杯龙井,走到落地窗前。外边月色正好,草坪泛着一层雪花银,四周静悄悄的,许久无人路过。他回到沙发躺下,用手机浏览微博,国外一个教堂炸了,怀疑是宗教冲突。将近凌晨,他睡着了,迷迷糊糊又坐进那辆火车,然后又被黑衣人的手铐惊醒了。

他缓了半天,点了支烟,心想连续做同一个梦的情况,这辈子也没碰到过,这是咋了?难不成精神出问题了?田思梦的高跟鞋儿还撂在那儿,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八,手机里有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祝他生日快乐。他觉得自己心里可能担事儿了,究其原因,肯定是那本书害的。

他披上外套,在门口换了鞋,出别墅左转到车库,看着电闸门缓缓升起,他俯身钻进去,开灯。站在副驾门前,他犹豫了几秒钟,不清楚自己在想啥,好像是有点儿害怕。可事情来了,装作不明白也没用,事情总得解决。要是一直装着看不见,闹不好这人会变本加厉,后果难以想象。

他坐进副驾,迎着头顶灯,再次翻开那本书。我知道你三年前做过什么,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他把整本书翻了一遍,竟在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小字,写着“WX4762wodengni”,其中WX和数字有一丝间隙。欧阳怀疑这是微信号,立马掏出手机,添加号码,果然搜出一个人,叫“我等你”。头像是一个蓝色行李箱,标记为男性,欧阳思忖良久,颤抖的手指还是点了下添加到通讯录,并在验证栏输入:你谁?

等回复的时间十分煎熬,他打开车载音乐,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他望着中控屏,歌曲的中文歌词缓慢滚动,他突然发现,这歌好像在讲一个故事。歌词儿说,妈妈,我刚杀了一个人,用枪顶他脑门儿,我扣动扳机,他挂了。妈,这人生刚开始,我把它彻底毁了,妈你别哭,假如明天这会儿我还不回来,你就当啥事儿没有。

他感觉这歌词像他写的,像在写他自个儿,他在脑海里找了些词汇进行替换,比如妈妈,我刚看见她杀了一个人,她用菜刀剁他,我打开手机,他挂了。妈,我帮她抛尸,我犯罪了,这漂亮的人生刚开始,可在三年前或许已经叫我毁了,妈你别哭,反正你住养老院,就算我回不来,你也有人照顾。

母亲突然提出去养老院住,是在去年夏天,那时满街都卖西瓜,她说儿子,我一个人住烦了,切菜的手抖个不停,送我去养老院吧。退休工资不多,找家普通的,可能够用。欧阳说你来和我一起住,我照顾你。母亲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咱住不到一块儿去。母亲去意已决,欧阳根本劝不住,他把市里的养老院全都扫了一遍,挑了家最贵的,环境最好的。那天清晨,母亲把父亲的遗像塞进结婚时陪嫁的皮箱,自顾自念道半天。离开时,她不停回望老楼,热泪盈眶。她说她好像看到老公趴在窗台上抽烟,和往常一样,穿着跨栏儿背心,半个身子探出窗口,不时看看楼上的鸟窝,样子还特别年轻。

3.

二十分钟过去了,手机杳无音信,在车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他决定回别墅睡觉。他想,既然这人留下联系方式,无非是有所图谋,自己也不必着急,他迟早会站出来。轻轻带上门儿,回到别墅的宁静,除了冰箱运转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他把田思梦的高跟儿鞋捡起来,转身放在鞋架上,离天亮还有三小时,远处高楼有几户还亮着。不知道他们在干嘛,是否也藏着未了的心事儿。

躺回沙发,欧阳又看了几页博尔赫斯,这老东西写得实在漂亮,就是不知道哪个中国人会这么说话,“哦先生、没有必要在鸡蛋里找骨头,因为大家都知道该死的加利利地方长官拥有世界上最好看的蓝宝石”。说完这句话需要多大肺活量,欧阳试了好几次,假如在“骨头”之后不喘一口,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会明显感到肾虚。

不确定是几点睡着的,醒来已经天亮,他没再做梦,好像控制做梦的机器让人关掉了。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六,脑袋有些沉,他起身看向鞋架,发现田思梦的鞋子不见了。她可能去上班了,走得悄无声息。去洗手间撒尿,颜色像第二泡的红茶,他怀疑自己有些上火,想着待会儿要不要吃点儿牛黄解毒片。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看到十三个未接来电,才想起和一位编辑约好去爬山的。他回电致歉,编辑说没关系,他打电话的意思是想说,有亲戚突然离世,叫他过去抬棺材,下次再约。欧阳说死者为大,爬山是小,那你忙。

挂断电话,欧阳立马翻开微信,发现那人还没动静,这就怪了。按理说敲诈勒索这种事儿,情绪应该是炙热的、高涨的、迫不及待的,可他如此沉着冷静,像盘儿隔夜的拍黄瓜,这人到底咋想的?难道还在睡懒觉?别人焦虑万分,他还睡懒觉,职业素养呢?喂狗了吗?

就在此时,欧阳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儿声,回头一看竟是田思梦。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印着肯德基那个糟老头。欧阳健笑问,你咋进来的?田思梦说,我知道电子锁密码呀!欧阳问谁告诉你的?田思梦说,你说是生日后六位倒序,网上能搜到。欧阳说你这么聪明,你妈知道吗?田思梦又甩掉高跟儿鞋,换上拖鞋说,你知道就行,别告诉别人。

田思梦精神焕发,画了淡妆,看来她昨晚睡得很香。她走向餐桌,把吃的码在面前说,愣着干嘛?快来吃啊!欧阳说我还没刷牙。她说没关系,吃了再刷,一趟都刷掉。欧阳觉得有道理,便在桌旁坐下,打开一个杯子,里面的牛奶还在冒气儿。田思梦把肩头的长发甩到背后,拿起一个汉堡包边吃边说,你的洗发水快没了,我买了一瓶,和你的一样,海飞丝。欧阳问你洗澡了?田思梦说,不然呢?我还用你牙刷了。欧阳一愣,往嘴里丢了颗鸡米花说,睡死了,压根儿没听着。她说你扯呼噜像河马。欧阳笑说,把你吵醒了?她说才没有,我睡得可好了,谢谢你。

田思梦想了想,又说我昨晚儿那样,你不会烦我吧?欧阳说,当然不会。她问真的吗?欧阳说,真的,我喜欢你那样。她嘴角一扬道,干嘛不睡了我?装武林正派有劲儿吗?欧阳放下牛奶说,我对醉酒的女人没兴趣。她说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欧阳说,别瞎琢磨,咱们可以做朋友。她一本正经说,我不愿意,因为我不缺朋友,我缺老公。欧阳觉得好笑,咧嘴道,小妹妹,你爸妈会同意吗?她说那我管不着,反正我要你,今天晚上你必须睡了我,至于娶不娶我你随便,我说过我不会赖着你。

欧阳正在组织词汇,手机却突然亮了,他看到“我等你”三个字,心头不禁一惊。田思梦拈着一根儿薯条,指他手机说,谁啊?干嘛不回?欧阳若无其事,取出一根鸡翅说,出版社编辑,待会儿再看。她用纸巾擦手,然后拍打掌心,好啦,我要上班了,你呢?在写新书吗?欧阳点头“嗯”了一声说,正在构思,我开车送你?她说不用,你好好吃,晚餐前联系。

出门儿前,她抱住欧阳健,踮起脚尖儿在他额头吻了一口,微笑离开。欧阳从没见过这种女孩儿,他感觉有些奇怪,又没法形容,望着她渐行渐远,他又想起了王咪,想起那天黄昏他敲诈王咪之后,她倔强的脸庞和瘦弱的身影。

为什么总想起那个老女人?为什么总忘不掉?对欧阳来说,这是个迷。

回到餐桌旁,他赶忙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我等你”已通过好友申请,现在可以聊天了。“我等你”没说话,望着干干净净的信息记录,欧阳猜测,“我等你”正在等他。

“你是谁?”欧阳先发制人。

约莫一分钟后,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欧阳不禁捏了把汗,可过了许久,并无信息发来。

“说话!”欧阳急说,“喂,有人吗?”

“你好,大作家。”对方终于回话,文字后带一个笑脸儿。

“你是谁?”

“别着急,慢慢来嘛。”

“我有腱鞘炎,懒得动手指,有种你就打电话。”

“没种。”

“那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你想干嘛?”

“书上的字儿好看吗?”

“还不错,看样子练过几年。”

“我喜欢颜真卿。”

“颜真卿是不错,我喜欢贝多芬。”

“你蒙狗呢?真是太无知了,那是外国音乐家,我在说书法。”

“我在说音乐。”

“你思维咋这么跳跃呢?不说这个了,我那些字儿,有没有勾起你的回忆?”

“我不懂你啥意思。”

“不懂?”又一个龇牙笑脸,“你三年前跟一个女人在河边做了什么?”

“接着说。”

“我问你呢!”

“我不知道。”

“你们往河里丢了什么?”

“丢了什么?”

“还跟我装大头蒜,看我头像。”

“咋了?不就行李箱嘛!”

“箱子里是一具尸体吧?”

欧阳健想了想:“拜托,那是小说情节,你有病吧?”

“假如是小说情节,你会加我好友?”

“我喜欢和读者交流,这在我来说稀松平常,有毛病吗?”

“既然如此,那我无话可说,至于你在河边干了什么,我有证据,你好好等着吧。也许一夜醒来,警察和媒体会把你那别墅围个水泄不通。想想吧,你会失去一切,之后臭名昭著,永不翻身。”

“想诈我?什么证据?有本事拿来看看。”

“再见吧。”

欧阳连忙输入语音:“等等,你想要啥?”

“哈哈哈哈哈,早承认不就完了,现在可好,我对你的印象糟糕透了。”

“说吧,你要多少?”

“河口镇南街27号,我在那儿等你,来时提前打招呼,我买菜招待你。”

欧阳犹豫片刻,敲下五个字:“好,不见不散。”

把微信切到后台,他连忙打开地图,搜索河口镇南街27号。从卫星地图来看,这是一落四方小院儿,扎在平房密集的城乡结合部边缘。向北两公里,黄河蜿蜒而过,他突然想起莫达乃,这家伙的户籍地好像也在那儿。大概不是巧合,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他怀疑这人和莫达乃有关系,但具体啥关系,他猜不透。

“我等你”说的证据是什么东西?照片、视频还是录音?当时河边一片漆黑,他怎么做到的?是那个司机吗?

无数问题像胶水一样,在欧阳健脑子里黏糊糊地流动起来,搞得他有点儿缺氧的感觉。他冲了热水澡,刮掉胡须和腋毛,打了六遍沐浴露,三遍洗面奶。头发吹成侧背,剪了鼻毛。来到二楼卧室,看窗外万里晴空,他换了新内裤,穿起大短裤和POLO衫。下楼在工具柜里找了半天,翻出那把珍藏的瑞士军刀,这是半年前朋友送的,据说能杀牛。

上午十一点,他吃掉桌上最后一颗鸡米花,然后拿刀离开别墅,当他坐进奥迪Q7时,那本书仍放在副驾上。他用车载导航定位,河口镇南街,大概四十分钟后,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了结此事。

他想,那个秘密只属于他和王咪,其他人不配拥有,也不许拥有。

4.

在欧阳印象中,他几乎没来过河口镇,这里远在城市边缘,是西出兰市第一镇。路上尘土飞扬,两侧荒丘不时有羊群一晃而过,到处光秃秃的,欧阳怀疑它们是吃土长大的。快到镇子时,一排大货车码在路边儿,兰市有规定,这时候不许他们进城。司机们搭着凉棚,有的抠脚,有的挖鼻,估计怎么无聊怎么来。

驶入小镇,道路立刻变窄。有些饭馆招揽生意,跑堂的手拿彩旗站路边挥舞,场面儿倒挺壮观。按定位来到南街,他将车停在一片荒地上,步行穿过马路,看到面前这家洗头房的门牌号是南街11号。门口儿站一大姐,穿着黑吊带,手里夹根儿卷烟,正意兴阑珊盯着一对狗子调情。

欧阳说,你好大姐。大姐转头一打量,扔掉香烟说,先进去洗洗,有香皂。欧阳说不是大姐,我就想问个路。大姐说你他妈早说啊,害我折了一颗烟。欧阳掏出昨儿剩的半包中华递过去说,您拿着,这烟有劲儿。大姐说不用了,你去哪儿?欧阳笑说,南街27号怎么走?大姐说,后头那条巷子里。欧阳点头道,谢了。大姐说,这狗他妈有病,半天不干正经事儿。说罢就回屋了。

欧阳健绕到后街,找到27号,望着对开的绿色大铁门儿,心里着实有点儿慌。大门儿没锁,敞条缝,欧阳轻轻推开朝里张望。这的确是进院子,大小四十来平,正北一间房,大门吊了珠帘,门口三级石阶,西面儿两间小屋,东南都是墙。院子西北落着几盆花,有盆儿冬青,绿油油的。东北有方水槽,上面有水龙头,石台上摆着两盆绿菜,好像刚洗过。欧阳暗想,难道这孙子真想给我炒个菜?

欧阳掏出瑞士军刀,掰开刀刃在食指上轻轻一划,确认足够锋利,这才推门而入,顺手给门反锁。就在此刻,里屋传来脚步声,欧阳将刀反拿,用手臂遮住刀身,向声音来的方向大步走去。刚到门口儿,卷帘里走出一人,欧阳定睛一看,立马目瞪口呆。

“你来了。”她说。

“你?怎么是你?”欧阳问。

“吃惊吗?”

欧阳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点儿。”

“拿刀干嘛?”她问。

“哦,防身、防身用。”欧阳合起刀刃,揣回裤兜。

“三年不见,潇洒多了。”

王咪显老了,头发也长了,扎着普通马尾,额头两侧垂了一绺。她素面朝天,欧阳才发现她下巴上有颗美人痣,淡淡的,像画家没留神儿滴在边上的墨。粉色短衫下头,乳房似乎没从前挺拔。银色百褶裙,蓝色皮凉鞋,乍看之下,和家庭主妇无异。她双手托着一个小篮筐,里头有苹果和干枣,枣子很大,八成是新疆货。

欧阳笑说,不潇洒。这话一出口,他感觉自己有点儿不会说话了,照往常他肯定会说,何止潇洒?

王咪步下石阶,走向水槽,欧阳闻到一缕淡香,和从前一样,茉莉味儿。人总会变老,但香味儿不会,它就像一层滤镜,让欧阳突然看到那个夜里,一个女人牵着他站在路旁,茫然地凝视远方。她样子变了,但眼神里的孤独却没少,甚至比以前更强烈。

王咪拧开水龙头,洗着苹果说,用这种方式把你叫来,挺不好意思,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您现在是大作家,我怕给你添麻烦。欧阳环顾四周问,干嘛住这种地方?王咪说不好吗?欧阳说不是不好,感觉有点儿荒。王咪关掉水龙头,甩掉掌心儿的水说,你拿刀不会是想杀人吧?欧阳说,我说了,防身而已。王咪托起篮筐说,进去吧,吃点儿水果,我给你泡茶。

客厅不大,铺了地板革,墙上钉了几幅油画,有田园星空,有向日葵和海洋。屋子远处有方桌和冰箱,当中放着茶几,沙发显得很旧,电视机镶在墙上,大概三十来寸。白色的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有一本欧阳的《镜子恋人》。客厅西边还有间房,应该是卧室,黑漆漆的,只看到有个褐色大衣柜。

欧阳坐进沙发,问道,你找我干嘛?王咪端来一杯茶,然后坐在沙发另一侧说,我请你帮我一个忙。欧阳问什么忙?王咪从茶几的抽屉取出一张名片说,帮我把这个人骗到这儿来。欧阳接过名片,口中默念,赵明远,欧德贸易公司总经理,找他干嘛?王咪说这你不用管,别说是我找,骗来就行。欧阳用名片指着地面说,骗到这儿?王咪点头道,没错。欧阳问为啥要骗?王咪说,假如他知道我在这儿,他肯定不会来。

“他是谁?跟你啥关系?”

“这与你无关。”

欧阳健丢下名片说,对不起,你啥都不说,我不会帮你。王咪起身道,你必须帮我。欧阳反问,凭什么?王咪说,记得那把菜刀吗?欧阳眉宇一锁,菜刀?啥菜刀?王咪淡淡一笑,我杀莫达乃的那把,忘了吗?当时放在卫生间的水台上,你抓过,上面有你的指纹、有你的细胞,这就忘了?欧阳蹦了起来,神色慌张道,那天晚上不是丢进黄河了吗?王咪说我又不傻,那是另一把,至于这把,我当天就封存了。欧阳说这么多年,指纹早化了,别想用那东西威胁我。王咪说,我还有别的。欧阳问什么?王咪说,你规划抛尸路线的时候,我给你录像了。

欧阳健上前,双手奋力攥住王咪的肩膀,狠狠地说,你敢威胁我?你敢威胁我!王咪一把推开欧阳健,笑道,这滋味儿好受吗?是不是特舒坦?欧阳愣了半晌,点头道,好、那咱们说开了,我当时骗你一万五,现在我十倍还给你,拿着钱赶紧消失,别再来烦我。王咪说,哎呦,果然是大作家,一张嘴就十倍,真得好有钱啊。欧阳双手叉腰道,就算你手里有那些东西,那你想怎样?把我供出去?你能好吗?别忘了你他妈才是杀人犯!

王咪说没错,人是我杀的、这我认,可我现在一无所有,我怕什么呢?你就不同了,熬了多少年终于功成名就,眼下住着大别墅、开的奥迪车、后宫佳丽也不少吧?你舍得让这一切化为乌有吗?欧阳健长长出了口气,说,我给你五十万,你他妈赶紧给我滚!

“大作家,我不是你,没你那么下贱!”王咪冷冷地说。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帮我把这人骗来。”

“好,我可以帮你,但我怎么相信你?”

“相不相信在于你,至少现在,你别无选择。我给你两天时间,要是做不到,那就玉石俱焚。”

“先别说这个,东西给我看看。”

“什么?”

“录像和菜刀。”

“给你看了,你把我杀了,然后把东西拿走?大作家,我没那么傻。”

回家路上,欧阳健越想越气,除了打砸方向盘,他什么都干不了。可再一想,这结果也不坏,毕竟比起杀人,骗人根本不值一提。欧德贸易公司总经理赵明远,他和王咪到底啥关系?王咪给出的期限是两天,她为啥那么着急?欧阳一头雾水,望着中控台上的名片,他开始在脑海里搜索一条细线,一条能牵到赵明远的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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