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灵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轻快地走到卧室门前,望着小窗口里呆呆的女人脸,轻声说:“阿姨?”女人毫无反应,像是电影里被按了暂停键的镜头一样。
韩安灵审视了一下铁门,纯钢打造,敲起来很有厚重感,大概有几寸厚。他运足力气,两手扳住铁门一角往外拽,憋得小脸通红,门门轴被拉得有些变形,被扳住的一角严重扭曲,出现几个小小的指印,然而门依然没有打开。
韩安灵松了手,一边搓着有些发疼的手,一边大口大口喘气。然后一抬头,一直静止不动的女人正冲他阴测测地笑。
韩安灵打了一个哆嗦,有些发憷,很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转身跑回家。但是玫瑰的尸体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不能不管。
女人保持着诡异的冷笑,嘴巴张得很大,几乎要咧到耳朵处,牙齿尖锐泛着灰白的光,突然一只白骨似的手伸出来,手上挂着一把钥匙。女人开口说话,表情冷漠诡异,声音却依然温柔且娇滴滴:“你进来呀。”
韩安灵没犹豫,立刻拿过钥匙“哗啦哗啦”打开铁门,一脚踏进去时,身后传来胡清语炸雷似地大吼:“安灵!别进去!”
铁门咔哒一声被女人从里面反锁。
胡清语手里还端着一碗煮好的麦片粥,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他把碗狠狠砸在门上,失控似地怒吼:“疯子!放他出来!”他对着铁门拳打脚踢,涵养全无,把能骂的词汇都用上了,然而铁门里寂静无声,听不出什么动静。
屋子里黑黢黢一片,韩安灵进去之后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他闭上眼睛,试图用听觉辨认四周的动静。
两米外的地方女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她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拖着脚上的锁链,她哗啦呼啦走到韩安灵身边,望着黑暗里小小的身影,低声说:“小乖乖,真可爱啊,阿姨最喜欢你这样漂亮的小孩了,来陪阿姨玩好不好。”
韩安灵不看她,在黑暗中辨认尸体的方位,同时问:“阿姨,以前这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漂亮的小孩呀。”
女人“嘻嘻”一笑,语气很神秘地说:“有呀,是个长头发的小丫头,可是她不听话,一直哭啊哭,我只好把她种在花盆里了。”
“哦,”韩安灵睁开眼睛,眼睛已经是幽幽的绿色,整个卧室的情形尽收眼底,卧室四周有三面墙下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最大的直径有近一米,最小的能放在手心把玩。枝叶都蔫头耷脑的,和那株玫瑰一样。
韩安灵走近最大的盆栽,双手搭在盆栽边缘,运足力气抬起来,手腕一翻,盆子碎了,泥土和枝叶在地上散成一堆。韩安灵用手随便拨弄了几下,就摸到一大团头发和一个尚未完全腐烂的脑袋。“唉,”他在心里感到心疼:“玫瑰呀……”
女人手脚并用爬到韩安灵身后,冰凉的手抚摸韩安灵的身体,从腰上抚摸到脖子,声音带着神经质的温柔:“你在干什么呀。”
韩安灵把另一只花盆砸开,细心挑拣腻土中的半只手臂,同时轻声回答:“这个漂亮小孩的身体,我要带走。”脖子上冰凉的手猛然用力,紧紧卡住他的喉咙,同时耳边传来女人冰冷的声音:“不许。”
“为什么?”韩安灵试图和她讲道理:“她又不是你的,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无声无息死掉了,连个坟墓都没有……”脖子上两只手的力量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吃力地说:“阿姨……放手……”
“不!”女人的声音带着孩子一样的任性,然后说:“花盆就是她的坟墓,嘻嘻,花盆也是你的坟墓。”
很快,韩安灵喘不过气,脸色通红,额头青筋直跳,他忍无可忍地抬手去扯女人枯瘦的手指,只听“咔啪”一声,女人四根手指被一起掰断,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女人惨叫一声,韩安灵趁机挣脱女人的束缚。然后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女人的躁狂症发作了。
胡清语说妻子犯起病来力气很大,实际上她的力气果然很惊人,一般的男人都架不住。韩安灵被女人用铁链绞着,两人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韩安灵心中恼火,一骨碌爬起来,用了十足的力气朝女人头上打了一巴掌,女人吭都没吭一声,委顿在地上,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铁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胡清语扔掉手中的家伙,大步走进来,一拍门边的灯,整个房间尽收眼底。他望着韩安灵,松了一口气,柔声说:“没事吧?”
胡清语重新把妻子锁在卧室,又检查了一遍卧室,确定没有钥匙后才放心出来。韩安灵已经把所有盆栽移到客厅,蹲在地上一盆一盆地砸开,个房间立刻弥漫着尸臭味。
胡清语注意到铁门上凸起的小手印,又看韩安灵认真地挑拣那些尸块,暗暗有些心惊。
他走到韩安灵旁边,注意到他脖子上红红的指印,蹲下来,轻声问:“你……脖子没事吧。”
韩安灵摇摇头,说:“原来是她把玫瑰杀死的。”
胡清语苦笑:“她告诉你啦,”他望着眼前碎成一片的盆栽,叹息着说:“我这些年……简直像是活在地狱里。”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像是在回忆似地:“我刚认识我妻子的时候,她年轻美貌富有家世显赫,身边有大批公子哥追求。我被她的风采折服,费尽心机把她追到手,我们旅行结婚,在国外度过了一段十分甜蜜的时光,但是没想到她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结婚不到三个月就发作了,每天像个巫婆一样折磨我。那时我想结束这段婚姻,但是我们两家是政治联姻,我的家族不允许我离婚,我父亲说,哪怕我娶的是一只狗一头猪,也要伺候她一辈子。所以你看,这些年我躲到这个小医院,过着清教徒似地生活,就是因为有这个见不得光的妻子。”
韩安灵望
着他,虽然不能理解这个婚姻不幸的男人,但是想到有人能和那个疯子生活几年,真是够惊悚的。他指着已经挑拣出来的完整尸体,问:“那她呢?怎么回事?”
胡清语低声说:“这个女孩是意外,她是我的一个病人,一直对我很有好感,但是我这些年对女人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所以一直回避她。我没想到这个女孩会偷偷溜到我的办公室拿走我的钥匙,跑到我家里。我不知道她在我家里遇到了什么,等我回到家里给妻子送饭的时候,才发现卧室里大片大片的血,和这个女孩的红裙子,女孩被我的妻子肢解开埋到了花盆里。”
韩安灵低声说:“好……残忍。”
胡清语用一只手指点着脑袋说:“我妻子虽然精神有问题,但她是个很狡猾的女人。她总能想办法把卧室大门的钥匙偷走,然后骗人把房门打开。”他看着韩安灵,心有余悸地说:“我真害怕你成为第二个。她父亲是手眼通天的人,无论她杀多少人,都能遮掩过去。这个惨死的女孩,她父母收到了一笔巨款,已经移民外国了。”
韩安灵有些替玫瑰难过:“那……她的尸体,没人管了?”
胡清语轻声安慰他:“不会,我前段时间在西山陵园给这个孩子留了一个墓碑,现在还是空坟,我很快想办法把这些尸体火化了放进去。”
胡清语这番话说的轻巧,其实每一步都艰难重重,若非位高权重的人,定然做不来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
韩安灵坐在沙发上不动。胡清语问:“你不相信我?”韩安灵摇摇头:“我相信你。你亲手安葬玫瑰,她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失恋
韩安灵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玫瑰的事情算是终结了,他觉得自己和玫瑰真是很傻,成了别人家庭战争的炮灰。
韩孤渊刚把一盘新鲜的生羊肉端上饭桌,一抬头看见他,微笑着招呼他:“怎么回来这么晚,再晚就不等你啦。”
韩安灵懒懒地打了个招呼,去浴室洗漱一番,把身上的异味全洗干净了,跳出来蹭到韩孤渊身边,他把下巴搭在韩孤渊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喊:“爸爸。”
韩孤渊正坐在饭桌前盛汤,用胳膊肘轻轻撞一下韩安灵,说:“刚切好的新鲜羊肉,快去吃。”
韩安灵微微有了点精神,端起盘子就准备往卧室走,韩孤渊叫住他:“干什么呢?吃个饭还要往卧室去。”
韩安灵回头看他,脸上带着尴尬的笑。韩孤渊温和地说:“你就在这里吃吧,爸爸不嫌弃你,我又不是没见过吃生肉的,就当是养了一条小狗呗。”
韩安灵很感激地冲他笑:“谢谢爸爸。”虽然很感激,但他有自知之明,还是自顾自地往卧室走。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所以竭力要隐藏自己的怪异之处,以免被爸爸嫌弃。可是玫瑰那么好的女孩,她的爸爸妈妈最后还是没有管她。韩安灵心事重重地吃光了一盘羊肉,然后去浴室刷了牙,确定身上没有血腥味了,他才磨磨蹭蹭地挨着韩孤渊坐下。
韩孤渊正慢条斯理地喝汤,看到韩安灵小心翼翼地把凳子挪到自己身边,小小的身体也像没有骨头似地往自己身上歪。他大手托住韩安灵的脑袋,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韩安灵闭着眼睛扑到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爸爸,我失恋了。”
韩孤渊“喔”了一声,心想怪不得这小子这些天一直见不到人影,原来是恋爱去了。他一边品尝着汤一边试图说点安慰的话:“嗯,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哎这个汤的味道不错,宝贝要不要尝尝……算了,你不吃这个的。”
韩安灵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一样,依偎在韩孤渊身边,闭着眼睛,什么也不做。韩孤渊吃过饭,推开他,自己把盘子收拾到厨房洗刷。
韩安灵从拎着一个蓝色的塑料小矮凳,放在厨房角落里,他坐在凳子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等韩孤渊刷碗。
韩孤渊看了他一眼,少年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两只小手托住尖尖的小下巴,粉红色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玉石一样洁白的牙齿,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着,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射出浅浅淡淡的阴影,是一副天真又委屈的样子。
韩孤渊蹲在他面前,轻轻说:“安灵,回屋睡。”
韩安灵猛然睁大眼睛,揉揉眼,含糊地说:“你什么时候忙完啊?”
韩孤渊心中了然,他在等他。他洗洗手,对韩安灵说:“走吧,去睡。”韩安灵闭着眼睛,一只手被他牵着,慢慢走进卧室。
韩孤渊突然想到了自己,他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个阿姨对他特别好,他每天晚上都跟在那个阿姨后面,等她检查所有的小朋友,然后让阿姨领着他回房睡觉。
韩安灵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坐在床上,任凭韩孤渊给他脱了衣服,然后慢吞吞钻进被窝。
韩孤渊盯着他秀气的皱成一团的眉毛,心想,这么漂亮的男孩,不知道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
韩安灵一只手抓住韩孤渊的衣领,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明天去动物园,我要抱小熊猫。”
韩孤渊被迫趴在韩安灵身上,不敢真压下去,也不敢挣脱开,轻声说:“好,明天就去,安灵,松手。”
韩安灵用两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不松手,轻声乞求:“爸爸,我睡着了你再走。”
韩安灵很快睡着了,韩孤渊悄悄走出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第二天两人去动物园,刚好是周日,到处都是年轻的父母领着五六岁的小孩子。韩安灵已是十几岁的漂亮少年,将近一米七的个头,和高大英俊的韩孤渊走在一起,更像是一对兄弟。
因为熊猫馆没有开门,韩安灵一直闷闷不乐,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具熊猫。他一边走一边揪着熊猫耳朵上的毛,嘴里小声嘀咕:“好热啊,又没有小熊猫,咱们回去呗。”
韩孤渊攥紧他的手以防被人群冲散,在人群中开辟一条道路,耐心地说:“咱们去猴山,那里有很多猕猴。”
韩安灵像一只被绳子拖着的皮球,一蹦一跳地随着牵他的人往前走。
猴山上依然人山人海,有一只体形很大的母猴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她身上抱了一个很小的猴崽子,依然在树林里上蹿下跳动作很敏捷,游人扔进去的食物往往被她先夺走。
韩安灵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小猴,细手细脚,全身长着柔软的细毛,眼睛一直紧紧闭着,像一个安睡的小婴儿。他兴奋地摇着韩孤渊的手说:“爸爸,那个小猴好小呀,咱们把他买回来养着玩呗。”
周围领着小孩的家长立刻用怪异的眼神看他,有个小孩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里的猴子是卖的吗?”年轻的妈妈用很怜悯的眼光看韩安灵:这么漂亮的男孩,脑子居然有问题,果然是上帝打开了一扇窗户,就要关闭另一扇窗户啊。
韩孤渊默默把韩安灵拉走,同时说:“咱们不买,家里有一只。”
韩安灵疑惑地说:“没有呀,早上出门还没有呢。”
韩孤渊看着那只抱着猴妈妈闭眼睡觉的小猴,指指韩安灵,说:“这不是一只。”
韩安灵歪着脑袋看那只猴,又想了一会儿,白皙的脸慢慢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没有抱着你睡。”
韩孤渊两手插|进口袋里,悠闲地走下石梯,声音很轻地说:“那昨天是谁搂着我的脖子说不让走的?”
韩安灵抱着熊猫跟在他后面,窘迫地说:“反正不……不是我,小狗才……唔,爸爸等等我。”
☆、真相
胡清语办事速度很快,几天就处理好了玫瑰的事情,当然这不是因为答应了韩安灵,而是胡清语利用玫瑰威胁岳父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孩子,并不像哥哥姐姐那样受宠,虽然家世显赫,但他并没有沾什么光,他的所有成就都是自己辛苦取得。后来为了家族利益,他娶了这个女人。他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却没想到自己成了这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父亲和岳父得到了权力的巩固,而他得到了一个疯女人。
没有人愿意和一个疯子厮守终身。胡清语隐忍了几年,几次恳求岳父把自己的妻子送进精神病院,而岳父的回答一直是,清语啊,咱们这种家庭,不能出现疯子啊,委屈你啦。XX市第一医院院长的位置给你留着呢,也算是对你的补偿。
胡清语不稀罕什么院长的位置,他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白天和人在一起,晚上和鬼住一屋。
玫瑰的出现是个偶然,小姑娘掂着脚尖跑到他的办公室,欣喜若狂地抓起桌子上的钥匙。却不知道那是胡清语故意留在那里的。胡清语独自坐在医院,却能预料到自己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卧室铁门的钥匙留给了疯子,而疯子总有办法哄骗玫瑰打开门,疯子就算疯了也很聪明,而玫瑰,即使是正常人,也是个傻乎乎的孩子。
他回到家里,和他预料的一样,疯子像玩弄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最后把玩物弄得开膛破肚,血流成河。他拿起照相机,一边选取最好的角度,拍摄出最骇人的画面,一边对缩在墙角乖乖看着他的疯子说:“疯子,玩出人命啦,这可不是平常给你买的小猫小狗哦。”
他把照片丢给岳父看,比起一个疯子,家族里更不愿意出现一个杀人犯吧。精明的老头子果然犯了难,一边调派人手压住此事,一边对胡清语说考虑几天。
胡清语就像是离自由只差最后一步的野兽,既然老头子下不了决定,他不介意故技重施,继续向老头子施压。
韩安灵的出现是个意外,然而却很巧地成为胡清语第二个猎物。他自己都很疑惑:为什么总有漂亮的少男少女往自己的陷阱里扑。这么好看的孩子,他还真有点不忍心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韩安灵是那种掉进陷阱也不会变成猎物的人。韩安灵刚走,老头子那边传出消息,婚姻关系解除!疯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胡清语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话,他像一只睡了一千年的大鹏一样,缓缓舒展翅膀,联络四面八方。他自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处理了国内的事情,他已经联系好了法国的一家医院,那里自然有他施展的空间,而这里,就当是一场噩梦吧。
结束噩梦之前,他和韩安灵见了面,作为这场梦一个不错的收尾。
☆、争风吃醋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咖啡馆的玻璃,把里面的空间照射得明亮温和。
韩安灵穿着卡其色短款风衣,齐腰扎了一条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脖子上是米黄色毛茸茸的围巾,衬托着一张小白脸有点婴儿肥,头上歪带着一顶帽子,是个调皮的小男孩模样,一手支着下巴,一只手玩弄着手中一杯清水。
胡清语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盯着桌子上那只玩弄杯子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有点肥嘟嘟的感觉,手背上有四个酒窝,看起来像个婴儿。胡清语一边搅动手中的咖啡一边问:“不喝咖啡?”
韩安灵“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窗外的风景。
“要不要甜点,这里的蛋挞做得很好吃的。”
“哦,”韩安灵笑笑:“我不要。”
胡清语很好奇地说:“十几岁的小孩不是都喜欢吃甜食吗,我那个时候就特别喜欢吃,那么你喜欢吃什么?”
韩安灵很老实地说:“肉。”
胡清语错愕地看着他,然后说:“这样啊,那下次请你……”
韩安灵认真打量他片刻,然后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胡清语微微一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很有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韩安灵似乎觉得自己的言辞不够用,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你以前似乎总是那种……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的姿态。”
“哦,”胡清语向后仰在椅子上,然后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脸上绽放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现在呢?”
“唔,”韩安灵两只手托住下巴,思索片刻,说:“就是你现在的姿态。”
胡清语哈哈一笑,用手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说:“小男孩,我要走了,很高兴认识你。”
“哦,”韩安灵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过玫瑰了吗?”
胡清语有点不太想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了一下眉,点点头。
韩安灵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葡萄一样莹润。胡清语被他注视了片刻,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你……”
话没说完,韩安灵突然站起来,一纵身,手脚同时跪在咖啡桌上,他爬到胡清语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脸侧留下一个轻轻的亲吻。然后迅速后退,跳下桌子,在椅子上坐好。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就在几秒内完成。胡清语回过神时,韩安灵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
而整个咖啡馆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韩安灵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然后对胡清语认真地说:“那是替玫瑰给你的。”
胡清语愣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动声色地用手抚摸被亲吻的那侧脸,低声说:“那……我要不要亲回去。”
韩安灵摇摇头,刚说了一个“不”字,看着落地窗外的人,愣住了。
胡清语好奇地望着外面,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身材火辣妖娆的女子站在外面。女人挽着男人手臂,有些茫然,而男人则一脸震惊和愤怒地盯着窗户内,确切地说是韩安灵和自己。
韩孤渊大踏步走进来,带着满身寒气和戾气,高高大大地站在韩安灵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韩安灵挠挠头,试图对韩孤渊解释:“爸爸,那个……”
韩孤渊大手一挥,把食指指向胡清语的鼻尖,厉声问:“所以你的失恋对象是他!”
整个咖啡馆内客人的八卦之魂被点燃了,两眼冒光地看着这三个看起来关系十分混乱的男人。穿着粉红色服务生衣服的小姑娘们挤在一个隐蔽且角度极好的位置兴奋地观看。
后台的老板走出来,问一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小姑娘兴奋地话都说不完整:“老板,来了两个大帅哥和一个小帅哥在争风吃醋……咦,还有一个女人……自动忽略。”
老板走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悄悄溜到胡清语身边,语气谦恭地问:“胡先生?要不要帮忙?”
胡清语坐在椅子上,调整出一个舒服的位置,手指优雅地敲着桌面:“清场。”
韩孤渊打量胡清语一番,眼睛微微眯起来:“胡清语。”
韩安灵讨好地拉着韩孤渊的手:“爸爸,你认识他?”
韩孤渊很冷淡地说:“嗯,电视上经常见。”
咖啡馆老板忙不迭地请走了一大批客人,又把落地窗帘拉上,然后带着一批热心八卦的服务生躲到后台。小姑娘很哀怨地说:“老板,不要这样啊,八卦是我们唯一的福利啊。”老板擦擦额头冷汗:“那个人,是你们能八卦的人吗?xx军区军长的儿子,本市市长的女婿,人家不显山不露水,后台硬着呢。”
韩孤渊把自己的女伴打发走,整个咖啡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因为窗帘拉着,所以光线显得有些暗。空气里是安静压抑的味道。
胡清语还是很闲适地坐着,对韩孤渊礼貌一笑:“原来你是安灵的父亲啊,”然后微微欠身,对着站在韩孤渊身边的韩安灵温和地说:“那么,你为什么骗我,说你爸爸妈妈离婚,不要你啦,一定要住在我家?”
韩安灵顿时有些窘迫,急切地说:“胡……先生,你不要闹了,我爸爸生气了。”
胡清语一摊手,很无辜地说:“我实话实说嘛。”
韩孤渊眼见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怒视着韩安灵:“你……你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我不怪你。”说完,他上前一步,抓住胡清语的衣领,提起来,恶狠狠地说:“可是你!你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太不要脸了,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他把胡清语推在地上,一脚踩在胸口。
胡清语轻轻咳嗽了几声,突然起了玩的兴致,他很诚恳地望着韩孤渊:“韩先生,我们是认真的。”话没说完,胸口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韩安灵本来想劝爸爸,可是听到胡清语的话之后果断收手,他纵身坐在桌子上,暗想:你自己找揍,那谁也拦不住啊。
胡清语似乎很热衷扮演诱拐小男孩的成年男人,被踢了几脚后眼睛直勾勾看着韩安灵,语气深情地说:“宝贝,别怕,我不疼。”
韩孤渊立刻把喷火的目光对着韩安灵,韩安灵一哆嗦,赔笑道:“爸爸,你打你的,别管我。”
韩孤渊用冷酷的目光看着韩安灵又看看胡清语,勉强用正常的语气对韩安灵说:“安灵,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韩安灵想了想,微微低着头,把自己和胡清语相处的片段回忆一下,似乎胡清语待人一直挺不错的,没有欺负过吧。
而韩孤渊看到韩安灵低着头,立刻以为他是含羞带愧地默认了。他把放在胡清语胸口的脚移到两腿之间,语气有些失控地愤怒:“妈|的!安灵还是未成年呢,你这禽兽!”
胡清语一看玩大了,立刻从韩孤渊脚下逃出来,退到一个安全的角落,解释道:“韩先生你误会了,安灵那么小,我哪敢啊,那是犯罪。我和他……喂,安灵,说话!”
韩安灵这才慢悠悠地说:“爸爸,我和他没什么。”
韩孤渊有点不相信,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你刚才亲他干什么?还当着那么多人面?”
韩安灵晃着两条小腿,说:“那个……我以后跟你解释。”
胡清语又凑热闹:“其实那个吻,我也不太懂啊,安灵。”他一脸懵懂地看着韩安灵:“你不会是……暗恋我?”
韩孤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对韩安灵说:“你暗恋他?怪不得这些天一直魂不守舍,他拒绝你了,所以那天你和我说你失恋了?”
韩安灵很苦恼地想:我暗恋的不是他,失恋的对象也不是他,但是如果我说我暗恋一个鬼魂,爸爸肯定会说我说谎然后揍我一顿。他最后避重就轻地说:“爸爸,那个……我平时也那样亲你的呀,那个没有别的意思。胡先生要去法国了,我跟他道别,嗯所以……”
韩孤渊冷冷地替他接下去:“所以你们先行了一个法式道别礼,嗯?”
胡清语则是好奇地看着韩安灵:“你平时那样亲他?你们……”他看着年轻英俊的韩孤渊,有些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们不是亲父子吧?”
韩孤渊把胡清语揍了一顿,并且很鄙夷韩安灵的品味,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贱兮兮的男人。
韩安灵躲得远远的,以免被爸爸的怒气波及到,心想,胡医生看着挺温和的一个人,贱起来真是没有下限啊。
胡清语在国内委曲求全多年,终于一朝逃脱樊笼,心中多少有些狂野的喜悦,以这种被揍的方式庆祝之后,他带着满身淤青,心满意足地踏上了未来的路程。
韩孤渊带着韩安灵,目送胡清语坐上飞机离去,才安心地带着韩安灵走。韩安灵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胡清语临走时写的联系方式和住址,他走时反复叮嘱:“安灵宝贝,记得给我写信打电话哦。”
韩安灵刚准备把那张纸折好放起来,被韩孤渊夺过去,几下撕成碎片,扔进垃圾箱,亲手掐断了这段还没萌芽的罗曼史。
在回去的路上已是深夜,韩孤渊专注地开车,韩安灵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胡清语的事情说了一遍。韩孤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暗想那个胡清语不愧是在玩弄权术的家庭中长大的,借刀杀人这一出玩得滴水不漏,偏偏看起来还十分温和谦恭。
韩安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问:“爸爸,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呀,”他沮丧地垂着头,小声说:“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一直能看见鬼魂,以前怕你不要我,所以没有说。”
韩孤渊慢慢把车停在路边,严肃地打量他:“你真的……能看见死去的鬼魂。”
韩安灵点点头,有些忐忑地说:“对啊,咱们那条街上一到晚上就有一个没腿的老爷爷在地上爬,他说他是三十年前被一辆吉普车压的……”
话没说完他就被韩孤渊揽过来,紧紧搂到胸口。过了很久,韩孤渊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柔:“宝贝,怕不怕?”
韩安灵依偎在他胸口,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到夜晚的街道,路边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晃悠悠上了一辆出租车,裙子下面是空荡荡的。一个没有头,脖子处汩汩冒血的身体摸索着车窗玻璃,好奇地望车内打量。
韩安灵闭上眼睛,把脸蹭在韩孤渊胸口,小声说:“不怕。”
☆、他的心动
在一个阴霾的天气里,韩孤渊带着韩安灵到了西山陵园。车停在山脚下,两人徒步往山上走。
韩孤渊穿着长款黑色大衣,他身材高大宽肩窄臀,完美的倒三角身材,一双腿修长有力,走起路都带着风,是个十分英俊的猛男形象。
可惜山路上没什么游客,他这么有型有款的模样只是给路边的花草看罢了。
韩安灵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瞟了韩孤渊一眼,心里也觉得很帅,不过……他止住脚步问:“爸爸,我们去陵园,又不是参加宴会,你为什么打扮得这么……嗯,风流。”
韩孤渊抽出一支玫瑰插在衣服口袋上,噔噔跑了几级石梯,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安灵,很严肃地说:“我是为了衬托严肃的气氛,专门选了这么一套纯黑的衣服。”
“哦,”韩安灵抬头看他一眼,加快脚步超过他,说:“可是感觉很……风骚啊。”
韩孤渊脸色立刻黑下来:“喂,你不会用词就不要用。”他望着韩安灵噔噔往上走的背影,黑色的小西服,笔挺的西裤,锃亮的小皮鞋,整个人是纤细少年的模样,腰上被勾勒出纤细的弧线,屁股微微翘着,看起来十分有质感。
韩孤渊拿出口袋里的玫瑰嗅了嗅,心想:风骚的不是我啊。
陵园很大,两个人刚进去就遇到点麻烦,打扫陵园的老头本来在屋子里睡觉,一般有人来陵园他也不会管的。但是看到眼前的两个人,他有些愣住了。
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他打量着两个统一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年龄小的男孩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火红耀眼,表情很肃穆。年龄大的口袋里插了一支,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老头迟疑地开口:“你们一定是走错地方了吧。”
韩安灵退后几步看着大门上石刻的大字,说:“就是这里呀,西山陵园。”
韩孤渊很不耐烦地拉住韩安灵往里走:“日,我们看自己的朋友会认错吗,这老头真啰嗦。”
老头目送两人离去,心想:难道我和这个世界脱节太久了吗?用红玫瑰祭拜也可以吗?穿成结婚的样子来祭拜也可以吗?
玫瑰的墓碑很小,立在一大群墓碑中,很不显眼。韩安灵把玫瑰花珍重地放在墓前,低声说:“你的怨气已经散了,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见,不过,还是想送你玫瑰,我猜你会喜欢的。”
韩孤渊百无聊赖,顺着一排排的墓碑,认真看上面的名字。墓园特别特别大。站在其中,就像置身于一片用墓碑做成的森林中,满眼都是灰白色整齐的石块,似乎望不到头。那是一种奇异的安静。
天空慢慢下了细雨,韩孤渊已经顺着这些石碑走了很远,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两步一个石碑,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他心里突然想:要是我再也找不到安灵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眼前一亮,他看到了在墓碑前站立的少年。
细细的雨夹着微风轻轻飘洒下来,韩安灵静静站在墓碑前,给韩孤渊一个好看的侧脸。
韩孤渊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韩安灵站立的姿势很安静,很悲伤,然而很迷人,像是散发着香味的水果,在冷冷的雨中,光洁的稚嫩的青苹果。
韩孤渊心中狂跳,呼吸都有些乱了。勉强镇定下来,他轻轻走到青苹果身后,低声说:“安灵,下雨了。”
韩安灵“哦”了一声,刚一转身,就被一件衣服兜头罩住。他倒不惊慌,用手牵着韩孤渊的袖子,小声抱怨:“爸爸,我看不见了。”
韩孤渊用大衣裹住他,低声说:“你穿的薄,别被淋湿了。”
韩安灵像披着雨衣一样被包裹在黑色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雨天路很滑,石头做成的阶梯滑溜溜的。
韩孤渊隔着大衣紧紧抱着他,怀里的人故意踩着滑溜溜的石头,滑一下,跳一下,然后仰着脸对韩孤渊傻笑。
韩孤渊怀里一松一紧,他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心脏也噗噗跳个不停,从心口到指尖都在战栗,他身上忽冷忽热,脸上也腾腾冒热气。他想:我一定是发烧了。
☆、一点都不喜欢
韩孤渊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韩安灵,反正他是不缺女伴的人,每周固定和正式的女朋友王老师见上几面,其余时间和一大堆莺莺燕燕厮混,常常彻夜不归。
这天半夜,韩孤渊和新认识的女伴道别后,带着微微的酒气回家。
此时已是半夜,他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子,料想韩安灵已经睡下了,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轻轻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刚准备回屋,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
韩安林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睡裤,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杯,眼睛睁得圆圆的,气呼呼地看着他。
韩孤渊看了他一眼,悄悄把目光移开,自顾自地解下围巾扔在沙发上,闲闲地问:“怎么还没睡?”
韩安灵几天没有见到他,积了一肚子怨气,慢吞吞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用兴师问罪的严厉语气地说:“你这些天,好忙啊。”
韩孤渊低头看他,见他全身裹在浅蓝色毛绒绒的睡衣里,细长白皙的脖子露出来,嘴巴紧紧抿着,眉头紧皱,眼睛瞪得很大,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推开他,韩孤渊自己拿了浴袍去卫生间,同时对韩安灵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忙。”
韩安灵捧着杯子,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一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以为韩孤渊最起码会不安地解释一番。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韩孤渊披着浴袍出来,一手拿着干毛巾专心地擦头发,微微歪着头,旁若无人地大步走进自己卧室,
韩安灵目光一直随着他转,直到他准备关门时,才拖着兔毛拖鞋,小跑着跟进去。
韩孤渊坐在床边皱着眉头看他:“怎么还不睡?”
韩安灵接触到他冷淡的眼神,有些莫名的难过,心中的怒气顿时转化为委屈和怨气,他把脸埋进玻璃杯,小心地啜了一口热水,望着韩孤渊:“爸爸,我最近很少见到你,你很忙吗?”
韩孤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尽量不看他,从桌子上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眼前“啪”地出现一簇火苗。韩安灵双手捧着打火机,殷勤地给他点烟,一双大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小火苗。
韩孤渊垂下眼帘,吐出一口香烟,把自己笼罩在一片烟雾里。顺手抓起韩安灵放在桌子上的半杯水,他一饮而尽,准备对韩安灵下逐客令。
韩安灵接过空杯,讨好地对他笑:“爸爸,这个我捧了半天,有点凉了,我给你倒杯热的。”说完不等对方说话,他自己小跑着到客厅,很快又一路小跑着回来,拖鞋上一对咧嘴笑的兔子被他踩得歪歪扭扭。
韩孤渊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接了水杯,马上被烫的皱眉,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眼睛一扫,看到韩安灵正轻轻揉着有些发红的手指。
“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了给我倒杯水?”韩孤渊语气漠然,一只手搭在烟灰缸边,轻轻弹着烟灰。
韩安灵孤零零站在地上,两只手抓住睡衣边缘,有点跃跃欲试地想爬到床上,扑到韩孤渊怀里撒娇,又觉得对方的态度有些疏远。他偷偷看一眼韩孤渊,轻声说:“爸爸,我很久没见你了。”
“嗯,你说两遍了。”韩孤渊聚精会神地抽烟,并不看他。
韩安灵听到他冷冷的语气,心中突然有些委屈,慢吞吞上前一步,他把手放到韩孤渊肩膀上,低声说:“我最近参加一个绘画班,学习绘画,你知道吗?”
“哦。”
“我画了好多你的画像,你要不要看看?”
“嗯。”韩孤渊抽完了一整只烟,低头翻看手机短信,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有电话打过来,他接听后,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情,声音也是温柔的呢喃:“我到家了,你呢?”
韩安灵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是受伤的眼神,过了一会儿,韩孤渊一边低声说着情话,一边轻轻对韩安灵做了个手势,是出去并关门的意思。
韩安灵后退一步,两手紧紧抓住睡衣下摆,他望着韩孤渊,眼泪汪汪,声音是无尽的委屈:“爸爸,为什么敷衍我?”
他声音很轻,韩孤渊拿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转过身背对他,一手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韩安灵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抽泣一声:“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的吗,为什么现在都不理我了?”
他孤独而委屈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只听到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娇笑声,以及韩孤渊压低声音的情话。
韩安灵抬起袖子,狠狠擦掉脸上凉凉的泪水,大步走出去。毛绒绒的拖鞋在地上发出“沙沙”声音,韩孤渊侧耳倾听那些声音,一只手紧握,差一点跳下床把他抱到怀里,哄一哄,亲一亲,摸一摸。
韩安灵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屋子,桌子上是准备送给韩孤渊的一本画册,上面每一页画的都是韩孤渊,封皮是彩笔写的几个字:嘻嘻,爸爸,喜欢吧?
韩安灵把画册拆了个七零八落,扔进垃圾桶,他委委屈屈地倚在床头,抽抽搭搭地用纸巾擦着眼泪,低声说:“你一点都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卡文,此文没有大纲,所以有点不知道写什么
☆、小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是半章,现在是一整章,标题改了。
韩孤渊晚上回来得晚,可是早上起得很早,因为有晨练的习惯。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哈欠连天地走进卫生间。
安灵正站在镜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洗漱台上,一只手还攥着韩孤渊的剃须刀,掂着脚尖,身体微微前倾,聚精会神地观察自己的嘴唇,最后用食指和中指慢慢摩挲一圈光滑的下巴,又疑惑地看看手中的剃须刀。
韩孤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剃须刀从他手里拿过来,看着镜中睡眼朦胧的韩安灵说:“你现在还用不上。”
安灵哦了一声,因为睡眠不足,一大早对着剃须刀发了一会呆,晕头晕脑地用冷水洗了脸,他眼睛有些胀痛,可是并不记仇,昨晚半夜的哀伤已被抛在脑后。
韩孤渊看他游魂似地洗脸刷牙,好几次差点滑倒在地上,很想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忍了又忍,他对自己说:算了,对方只是小孩,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随着时间推移也就淡了。
韩孤渊趁他刷牙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了自己明年春天准备和王老师结婚的事情。他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悄悄观察韩安灵的反应,知道他依赖自己,怕他立刻哭闹起来。
安灵吐着满嘴泡沫,傻乎乎地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韩孤渊,垂下头,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冷遇,他像炒剩饭一样捡起昨天的哀愁和今天的失落。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吐出一嘴白沫,想起了最近一段时间韩孤渊对他的冷漠,尤其是昨天晚上的视而不见。原来如此,他想,韩孤渊并不是他的,韩孤渊有很多亲密的女朋友,将来还会有自己的爱人和宝宝。
既然韩孤渊不是自己的,那么他是谁的都无所谓了。
安灵喝了一杯牛奶,就背着书包去画室了。
韩孤渊从窗口看他小小的身影越过草坪,小跑着去赶公交车,心中一片怜爱,英俊的脸上一丝苦笑:昨天半夜还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不喜欢他了,今天就若无其事地去学画画,真是……没心没肺。
韩安灵不是没心没肺,只是无可奈何罢了,垂头丧气地画了一天的素描,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
此时正是深秋,天黑得很早,他口袋里装了一大把水果糖,没滋没味地嚼着。他虽然不吃熟食,但对糖果却有点钟爱。满大街都是匆匆行走的人,长头发的女孩缩手缩脚地依偎在高个子的小伙子身上。满头卷发的中年女人抱着穿成棉花包的小女孩。卖气球的大叔满车都是粉红耳朵的兔子气球,背上一个小棉褥,里面裹着一个小脸红扑扑睡得很香的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