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将臣惊愕地回头,看见的却是郎斐死死地将郎笑护在怀中。
不可能,自己明明已经尽量稳妥地把车停下,郎笑又是坐在後排中间,并且系著安全带,就算受到惯性影响也不至於受伤。
想到这里,他迅速解除安全带,下车拉开了後座车门。
郎斐依旧紧紧搂著郎笑,并且深深地低著头,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从侧面看去,只能瞧见小狼的胳膊紧紧拽著郎斐的手臂,双脚踢动著,竟然是因为被爸爸搂得过紧而难过得叫出声来。
“他没事,只是被你弄疼了!”
谈将臣推了推郎斐的胳膊,想要他让开;但几次下来郎斐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改变策略,用力扒开他抱住郎笑的手,把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郎斐始终一言不发,身体却在微微地颤抖,同时,左脚也忽然好像使不上力气,唯有背靠车辆才勉强保持著站立。
这些反应绝不是源自正常的恐怖。
谈将臣想起了从医疗会所重新整合的那位诊疗报告中见到过的那个缩写──PTSD(创伤後压力心理障碍症),一定是刚才的场景触动了郎斐对於十年前那场车祸的记忆,并引发心理障碍。
谈将臣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种心理创伤;更正确地说,他甚至以为自己完全不必去关心这件事。然而此刻,本能却出乎意料地抛弃了理智──他的双手迅速伸过去,扶住郎斐的胳膊,并且让他的脑袋抵住自己的胸膛。
这真是我会做出来的事?
两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在一条荒野小径中,当著一个卷毛小怪物的面,搂在一起?
谈将臣的喉间发出自嘲式的苦笑。但他并不想立刻就放开,一点也不。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某些个飘著花粉的夜晚。
直到一种力量重新将他的手臂推开。
“我没事。”
不知不觉间,郎斐的颤抖停止了。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显然人已缓和过来。
弯道过後的山坡内侧留有一处尚算宽敞的平地,长著一些杂草,无法行车,谈将臣就将车泊在了这里。郎斐喝了一些水,稳定了情绪,随後带著小狼崽找了个树丛方便过後,三人重新徒步前进。
这里距离松凤山已经近在咫尺。
古人选择阴宅,有著非常的讲究。一水一石关乎风水,所以之前谈将臣的母亲为图方便提议修建公路直通山腰,才会遭遇到几位耆老的反对。
走过一座河上的小桥,就来到了祖坟正门。抬头一溜石头牌坊,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大明朝年间,因此已经被列为了这座小城的保护文物。
牌坊後是几间白墙黑瓦的民居,看起来最近几年才翻修过,外墙上挂著空调,屋顶竖著大锅和太阳能热水器,似乎是小康之家。
三人走到民居前,这里的空地上已经停著四辆小车,除去一辆本地牌照之外,其余三辆均是外地牌照,厂牌与款式也高档不少。
看著这些车牌,谈将臣皱起了眉头。
发现又有远客来到,空地後面的堂屋里走出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看清楚来者便热情地招呼:“阿斐,就知道你会来!”
“吴伯。”郎斐亦以微笑回应,“身体还好吗?”
“好,好!”
吴伯点了点头,这才又发现了郎斐身旁的男人,脸上一时间流露出惊诧,但最後还是认了出来。
“这是……居然是……大少爷?”
谈将臣也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吴伯,谈家的坟亲,他们家祖祖辈辈一直受雇於看管松凤山,既是护林员,也是守墓人。
显然,谈将臣的到来令这位老人喜出望外,立刻回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少年谈将臣时的情景。唠叨一通之後,终於提到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对了。老夫人也来了,这会儿可能正在给老爷上坟呢。”
果然是她。
谈将臣自认并无不孝,但只要一提到这位亲娘,心里却总会有些芥蒂。
毕竟,在父亲中风直到过世的近十年时间里,这位名叫夏豔玲的“慈禧太後”就开始了垂帘听政,以一己好恶决定了不少大事和人事去留;直到最近几年,在耆老的联手施压下,谈将臣才逐步从她手上收回生意的掌控权。
但如果她只是将独裁施展在事业上也就罢了,不幸的是,不仅是亲生子女,家族中单身晚辈的婚事都在她的摆布之中。
这十几年来,她已经成功拆散了数对自由结合的有情人。最有名的一次,是以“女方太美豔,容易红杏出墙”为理由,硬生生说离了谈将臣堂弟的一桩婚事。以至於那个堂弟就此断绝了与本家的联系。
前段时间,慈禧太後去日本打针之後身体微恙,因此一直在香港修养。却不知道会在这个时候撞上她。
如果被她看见了郎斐……
阻止自己进行无益的想象,谈将臣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他对吴伯说道:“再遇到她,不要说我们在这里。”
虽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理由,但老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郎斐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红包:“吴伯,一点意思。拿去给妞妞买点吃的。”
吴伯似乎是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做法,稍作推辞就要接住。这时候谈将臣却冷不丁地抽走了福袋,转而打开了自己的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