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火药味越是浓重,地上也铺了一层鞭炮的红纸,间或夹杂著崭新的纸钱。而这些都是由同一群人带来的。他们也带著香烛符纸,前来扫墓,而山脚下空地上的车辆,正是这些人的座驾。
谈将臣从他们的後方走来,发现他的人都低低地向他打著招呼,但他都不理,一口气走到最了前面。
站在这些人最前的,是以为身著裘皮的高挑女人。她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上下,容妆精致、保养细腻,显然长期以来养尊处优,并且带著一种女王般倨傲的气质。
“妈。”
谈将臣尽量控制自己的态度,问道:“您怎麽来了。”
“这是我儿子的墓地,我为什麽不能来?”
精心描摹的眉毛下,白得有些过分的眼皮翻了一翻,夏豔玲反问:“倒是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妈?回国大半年,也不知道过来问候一声。都在忙些什麽?”
“公司的事,还有很多需要打点。”
谈将臣轻描淡写地带过:“今天是我和晓生约好一起来看看玉节。您没见到他?”
“懒得管他!”
女人似乎对自己的二儿子毫不关心,她整了整藏在裘皮大衣领底下的珍珠项链,“我正要走,下午还有事,你有什麽话,就现在快说。”
这正是求之不得。谈将臣立刻摇头,表示不用理会自己。
随从们已经开始迅速收拾起祭扫的用具,夏豔玲朝著下山的墓道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过几天我还要去一次巴黎。”她对谈将臣说道,“这种事不需要董事会和那些老家夥同意吧?”
“好。”
谈将臣痛快地点了点头。
“会让人把钱打到您卡里,数目还是和上次一样。”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夏豔玲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
她当然不可能缺钱,但是相比几年前的大权在握,任意挥霍;现在的这点“退休金”并不能够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因此只要有机会,她还会索求更多,然後用这些钱购买珠宝,保养美容,甚至豢养情夫。
一个有钱女人所能想到的,她都已经做过、或是正在做。私底下,谈将臣甚至以为,母亲的这些行为,都可以视为是一种变相的“发泄”和“报复”。
由於丈夫早年出轨,并且公然将私生女(谈安芝)领进家门,夏豔玲与丈夫之间的感情早已淡泊。
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当谈将臣第一次发现母亲也琵琶别抱时,其实并不奇怪。此刻,与她同行的六个人里就有不止一人与她过从甚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正是父亲与母亲的关系,教会了谈将臣认清自己的未来;教会了他拿起那把利益权衡的利刃,心甘情愿地“阉割”了生命中关於“爱”的那部分功能。
而奇怪的是:当“爱”被阉割之後,欲望却成倍地滋长著。
为了避免即将下山的母亲一行与郎斐父子相遇,谈将臣主动要求同行,以带路为借口,将他们引向了另一边的下山道路,直到确定两者不会有相遇的机会,这才匆匆折返。
郎斐和郎笑还坐在凉亭里,因为担心儿子受冻,郎斐将他裹进了自己怀中。谈将臣大致叙述了上面的情况,而後继续抱起了纸箱。
谈玉节的墓地,豪华而艺术。一尊汉白玉的胸像安静地伫立在刚刚更换的鲜花丛中。与谈将臣不同,谈玉节的眉眼的确更像是母亲夏豔玲,这也许便是为什麽在三个儿子当中,夏豔玲独宠於他的原因。
祭拜谈玉节的过程与安芝的差不多,而这一次谈将臣也试图参与其中。毕竟这是与自己朝夕相处过二十年的么弟,也曾同床共寝、同校求学;即便十年已过,但他偶尔还会觉得谈玉节并没有死,而是平安生活在某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远方。
但是,即使玉节没有死,如果当年的车祸没有发生,今时今日,自己与郎斐之间的关系也必然是无法修补的。
不,也可能会更糟糕。
扫完这两座墓花便去了两个多小时,郎笑摸摸肚子开始喊饿。郎斐低头看了看表,也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前几次扫墓,中午郎斐都会留在坟亲老吴那里吃一顿午饭,今天老吴也已经做出过邀请,看看时间不早,三人便收拾了东西、开始下山。
整座松凤山的脚下,只有老吴这一家人家,因此非常好认;这还有几百米,便看见瓦顶上的烟囱里已经飘出了缕缕的炊烟。想要提前打声招呼的郎斐紧走了几步,赶在谈将臣的前面来到院门前,刚走进院门,还没有来得及寻找老吴,却是被一个群人给拦住了。
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轿车依旧停在原地,并没有离开;而那个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女人,同样惊愕地瞪他。
“怎麽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