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尚未停稳，阳羽佳拖着行李箱站在车厢出口附近。他试图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向外张望，可还是看到了裹得像头熊一样的苏衍正笑嘻嘻地冲他招手。苏衍的笑依旧那样柔和。只是短短几个月，二人间悄然改变的已不仅是衣物厚薄更替那样的简单。一阵酸楚漫上阳羽佳的鼻腔。
整整40天的寒假，苏衍的名字只在大年三十那晚显现在阳羽佳的手机屏幕上。虽然不是转发那些程式化的祝福短信，但看得出来，这是苏衍自己编写的群发短信。原来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阳羽佳怅然地删除了短信。直到前天，阳羽佳又接到苏衍的短信，说从牛老师那打听到了他的归期，要去接站。阳羽佳的手指磨蹭着手机键盘，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拒绝。说不想见，是太虚伪了。
“呦，胖了。果然是你家里伙食条件好呀。”苏衍双手用力地拍着阳羽佳的羽绒服。
“你也是。”阳羽佳仔细地端详苏衍，他觉得苏衍胖点是更英俊了。
“我们走吧。”苏衍从阳羽佳手里抢过行李。
“辛苦你了，半夜里折腾，很累吧。”阳羽佳真心感谢苏衍。在这凌晨四点冷得令人心慌的火车站，苏衍的到来给了阳羽佳无尽的慰藉。
“跟我客气啥呀。”苏衍大大咧咧地说。
阳羽佳噤然。时光仿若退回他们相处的最初时光。他希望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仍像之前那样相处吗？阳羽佳望着苏衍的背影，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努力配合你。
不觉新学期又过去一月有余。这日，阳羽佳正在酣睡，耳边忽然铃声大作。阳羽佳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凑到眼前一看，一个激灵，醒了。牛老师！天还没亮。牛老师这时候打电话来，一定是出事了！
“羽佳，快到木斋来。有个学生跳楼了，各院辅导员都在往那赶去认人。我在出租车上了。你也快点！ ”
阳羽佳甚至没来得及琢磨牛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就条件反射式地从床上跳起，胡乱穿上一件外套，用水抹了抹脸，奔向了木斋。骑车穿行于清晨寒意甚重的风中，阳羽佳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千万别是自己的学生。有啥想不开的啊……
阳羽佳到木斋楼下时，现场已经一片混乱。阳羽佳在人群里找到苏衍。
“怎么样了？”阳羽佳焦急地问。
“当场死亡。死因待查。好多院的辅导员都认过了，还没查出是哪个院的。你也过去看看吧。”
阳羽佳抬脚刚要走，苏衍猛地拉住他，“我陪你过去。”言毕，搂过阳羽佳。
阳羽佳突然有些感动，他是担心我害怕吧。
“吁。”阳羽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不是大一的学生。”
不久前赶到的牛老师闻言垂下紧绷的肩膀。“这样看来，应该不是我们院的了。”
就在阳羽佳他们略感轻松之时，大三中文系的班长突然从楼道里跑出来，大喊着：“是我们宿舍的刘毅，是刘毅啊！”
刘毅！苏衍顿感如雷轰顶。自己居然没有认出他来。大三本是林老师所带的年级，他调走后，就由苏衍接任辅导员。由于接手时间不长，刘毅平时又太不起眼，以致苏衍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可是，现在他跳楼了，他死了！怎么办？怎么办？！苏衍缓缓地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插进指缝里，使劲地揪着。
阳羽佳始终呆在苏衍身旁。此刻的苏衍无助至极。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揪心着。一向在工作上不愿落于人后的苏衍却出了这样的纰漏，他会怎么样呢？
有人喊了一声：“李副校长来了。”现场霎时静了下来。
阳羽佳正替苏衍发愁他的应对之策，突然被身旁之人抱住，其势之迅猛差点儿将他掀到在地。
“苏衍，你怎么了？”阳羽佳惊慌不已。
“我昨晚还和他父亲通了电话沟通刘毅近来的情况。今天怎么，人怎么就没了呢？”苏衍伏在阳羽佳的肩头痛苦抽动。
阳羽佳感到脖子上湿湿的，凉凉的，是苏衍的眼泪吧。阳羽佳迟钝地环住苏衍。
李副校长朝他们走来，眼圈也已经红了。她的手抚上了苏衍的肩膀。
“校长，我对不起学生，对不起学生家长，也对不起学校啊。”苏衍的悲痛似乎更加汹涌了。
“先别难过了，还有很多事情等你处理呢。”
“嗯。”苏衍放开了阳羽佳的怀抱，投入了后续工作中。
这个在领导面前哭哭啼啼的人是谁？是苏衍？对，是他，真的是他。可这不是我心中的苏衍，我认识的苏衍不是这样的。
领导居然没有责备我们，她在安慰我们。我没听错吧？她还夸苏衍工作细致！太奇妙了。不行，这件事情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我不想看下去了，我想离开，我要离开。可我动不了，要是有谁能拉我一把就好了。嗯，如果凌梓晙在，他会带我走的。说起来，似乎只有他明白我对这一切有多么地不适。然而凌梓晙不在这。他在哪儿？
“羽佳，羽佳。”苏衍扯了扯阳羽佳的袖子。
阳羽佳转过头，满脸的不解和悲伤看得苏衍一呆，但随即也就明白了几分。
“先回院里再说吧。”苏衍微微一叹。
阳羽佳木然地跟着苏衍。二人行至文科楼拐角处的小树林，阳羽佳突然停了脚步，说：“我不想回去。”
苏衍疾走两步到阳羽佳跟前，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苏衍灼热的呼吸就喷在阳羽佳的眼睑上，阳羽佳将头偏过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
苏衍听罢，嘲弄地笑起来，有一点失控，有一点癫狂：“哟，那可真对不起你了，我毁了你心目中那个亲切友好正直善良的苏衍了是吧？我告诉你阳羽佳，那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我，是你一直生活在想象里！你听到没有，我没骗你，是你在欺骗你自己！”
阳羽佳仍然不看他，仿若陷入了回忆。“以前的苏衍，心情不爽时会骂脏话，发酒疯时会摔东西，感情澎湃时会写诗，与人相处时有股天然的傲气。那个苏衍活得好真实。苏衍，你偶尔会不会怀念那时的自己？”阳羽佳飘渺的眼神回到了苏衍身上。
苏衍身子一歪，像是累极了，靠在一棵树干上，脸上终于有了痛楚。而阳羽佳的心酸比起苏衍自是有多不少。他终于下了决心，走过去，轻轻拥住了苏衍。苏衍一惊，刚要挣扎，阳羽佳的嘴就贴了上来。苏衍的反应停滞了几秒，待回过神来，用了大力推开阳羽佳，惊恐地四下张望。“你疯啦！大清早的，不怕人看见。”果不其然，墙角处貌似有一个粉色的身形一闪而过。苏衍吓出一身冷汗，只盼是自己看花了眼。
阳羽佳适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这时定定地看住了苏衍：“你是怕，还是不想？”
苏衍犹未稳定情绪，只想急速离去，匆匆跑了几步，突然回头，茫茫然对阳羽佳说：“你真的疯了。”
阳羽佳孤独地站在空旷的小树林里。今天的风真大，把树枝凌虐得仿佛哭泣一般。这样也好，这样我就听不见心底盘桓低回的哭声……
“羽佳。”
“嗯。”
“早上的事，我听小晖说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阳羽佳努力笑了笑。
“真的？”凌梓晙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放心吧。”
“那……”凌梓晙踌躇许久，说了一句：“别太勉强自己。还有，如果有需要，一定来找我。”
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梓晙，谢谢你。”这声音在凌梓晙听来五味杂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