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日，风平浪静。可兰珊的预感很不好，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正是如此吧。战战兢兢间，期末考试又到了眼前。
第一门开考前的晚上，阳羽佳接到时延的短信：“阳老师，你过来文科楼这儿的小树林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
五分钟后，阳羽佳见到了时延。他背靠在一棵树上，手斜插着口袋。
“你一定猜不到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阳羽佳诚恳地点点头。
“你对这个地方、这棵树有印象吗？”时延斜睨着身后的柳树。
那天和苏衍，好像就是在这棵树下……阳羽佳惊疑地看向时延，但树影婆娑，他辨认不出时延脸上的波澜。
“想起来了？阳老师，您的品味可真特别呀。”
他真的知道了。阳羽佳强作镇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啦。”时延骤然窜到阳羽佳跟前，掏出手机，“物证俱在，你还狡辩什么呢？”
阳羽佳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你想怎样？”
“希望你配合我做些事。”
“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把照片曝光，比如贴到学校的BBS上去？”
“必然！”时延含笑点头。
“可是，我没那么在乎照片曝不曝光……”阳羽佳坦然地说。他真的没那么在乎。
“可是有人在乎的，对不对？”时延胜券在握。“那个人的心恐怕不会和你一样吧？”
时延的话如一把利刃刺穿了阳羽佳的胸膛。阳羽佳的嘴角不觉渗出一丝苦笑。
“答应吧。”时延站直了身子，掸掉身上的尘土。
“你想做什么？”
“远的还没想好，近的嘛，嘿嘿，明天的考试我要作弊，不许抓我。”
“这不可能！”阳羽佳冲口而出。
“呵呵，同样的话绕类绕去地说，你不烦吗？我可要回去睡觉啦。明天见咯，阳老师。”时延打着呵欠离去了。
月影婆娑，如同阳羽佳晦暗不明的心情。
开考半小时了，阳羽佳心中擂鼓不绝。时延还未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但阳羽佳知道，这颗定时炸弹绝不会是个空弹，他没那么幸运。
果然，阳羽佳再望向时延时，时延眯着眼，诡秘地一笑，身子遂向邻座倾去，视线却仍与阳羽佳相交。公然的挑衅。
阳羽佳负在背后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你干什么！坐好。”另一位监考程老师对时延呵斥道。
时延冷哼一声，懒洋洋地恢复了正常的坐姿。
如此反复再三，程老师忍无可忍：“阳老师，这么过分的学生，你不管吗？”
阳羽佳刚要启齿，时延就瞪了过来。
“算了！”程老师大手一甩，指着时延：“你，坐到最后一排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连笔尖在考卷上滑过的声音都停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时延，可时延却盯着阳羽佳。阳羽佳冷汗淋漓。僵持了半晌，时延终于站起。经过阳羽佳时，用低得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不过是开始。”
考试结束后，至少有三个人立即对考场上发生的一幕采取了相应的行动。
“牛老师，阳羽佳是怎么回事？居然放任学生在考场上明目张胆地作弊。他似乎不敢训斥那个学生。该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吧？”
牛老师眉头紧缩，指尖颇重地敲击着桌面。“我知道了，程老师，谢谢您。回头我会找他谈的。”
“咚咚。”
“请进。”
“羽佳啊，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牛老师，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项工作。多谢您一年来的照顾。下个学期得麻烦您重新找人了。”阳羽佳淡淡然道。
“……”牛老师惊讶不已。
在这所学校里，有多少学生出工出力，在老师领导面前极力表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博得上级的青睐，获得这一令人艳羡的职位，从而谋得留校机会，阳羽佳怎么就轻言放弃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今天早上……”
“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关系。是我的私人问题，您就别问了。”阳羽佳顿了顿。人总会惯性地认为自己在意的东西别人也会视为宝贝，他们不会明白，也从来没有问过，阳羽佳最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对不起，给您添大麻烦了。”说罢，阳羽佳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衍，出事了。我在图书馆门口。你出来一下吧。”兰珊带着哭腔给苏衍打电话。
“好吧。”苏衍不甚耐烦地往楼外走。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鬼。
“说吧。什么事？”苏衍将哭哭啼啼的兰珊从怀里扯开。
“对……对不起。那些照片……照片被时延拿走了。”兰珊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你说什么？！”苏衍疯狂地抓住兰珊的胳膊。
“那天晚上……我们吵架时，他正好路过，都听到了。然后……然后他威胁我，要是我不给他，他……他就……”兰珊哭得更凶猛了。
“然后呢？他要那些照片做什么？”苏衍的眼睛圆睁着，大得吓人。
“我起初……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早上考试，他……他故意很明显地作弊，好像……好像是要为难阳老师。不过……我猜不出来，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为难阳老师。”
苏衍放开了兰珊，他的脸上先是写满了惊惧，转而是震怒。他踉跄了几步，兰珊赶忙上前扶住。但苏衍恶狠狠地推开了她，转身向文科楼跑去。留下茫然无措的兰珊在原地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砰！”办公室的门被撞在了墙上。正在收拾东西的阳羽佳惊诧地看着怒气腾腾的苏衍。
“啪！”苏衍的手灼烧一般疼痛。阳羽佳的嘴角流下一抹血红。
“都是你！都怨你！要不是你这个疯子，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苏衍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阳羽佳一怔，旋即明了，关切地问：“时延找你麻烦了？”
“等他找我麻烦就太晚了！”
阳羽佳伸手想要安抚苏衍，却被他打到一边。“上学期期末考试，他作弊被抓，他怨恨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他要针对的是我，不是你。”
苏衍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将信将疑地看着阳羽佳。
“而且，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阳羽佳的话里情深一片，却被苏衍的轻蔑搅得烟消云散。
“哼，伤害了我的人却在这里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阳羽佳，你好大言不惭哪。”
“师兄”，阳羽佳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你会不会……接受我？”
苏衍被他问得一愣，抿嘴挣扎了片刻，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活在想象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是没有如果的。”
阳羽佳拿着自己的东西匆匆走到门外，终于支撑不住，倚墙跌坐在了地上。四周好安静啊，静得让阳羽佳都能听见胸腔里的动静，那颗心碎了，残了。
“小晖。是羽佳又出什么状况了吗？”
“哥，你也太偏心了吧。好歹也装个样子先问问我考得怎么样吧？”凌梓晖把嘴嘟囔成了挂钩状。
“我问了你也不会正经回答我。快说吧。他怎么了？”凌梓晙焦急地催促道。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早上考试时我们班一同学作弊，那叫一明显，简直就是故意做给老师看的一样。可阳老师居然不抓他，还好像很怕他似的。对了，我这同学上学期期末考时就因为作弊被记过了。”
“你这个同学叫什么？”凌梓晙想起阳羽佳曾经跟他提过这件事。
“时延。诶，哥，要不要我帮你调查他？不过，你也知道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哦。我要你那个……”
凌梓晖下面的话凌梓晙都没有听进去。时延？凌梓晙记忆深处一点原已泯灭的星火再次复燃。居然是他。凌梓晙好看的眉拧成了一团。
“咚咚。”凌梓晙刚放下电话，宿舍外有人敲门。
“羽佳！”看到来人，凌梓晙吃惊不小。
“很惊讶吗？很惊讶吧。我竟然知道你的宿舍门牌号。呵呵。”阳羽佳露出这么淘气的表情。
“你是小晖的辅导员，自然有很多办法能查到我的地址，这不奇怪。我惊讶的是，你出了什么事？”凌梓晙把阳羽佳按到椅子上，自己又拉过一把在他对面坐下。
“我今天辞职了。”
“为什么？”凌梓晙的眉头还未舒解开来。
“你不也认为我不适合这项工作吗？怎么好像不太赞成的样子？”
“不是不赞成。而是我想知道原因。”
“……”
“你必然不是为了心底那份追求而放弃的，对不对？”
“梓晙，我喜欢一个人，我已经伤害了他，我不能让这伤害继续下去。”
阳羽佳的话像一条鞭子，直接抽在了凌梓晙心上。他终于说出来了。“是苏衍吧？”
“……”阳羽佳半张着嘴，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羽佳，拜托你吃惊之前先想想别人获知消息的可能性在哪好不好？”凌梓晙指了指头部，“我的智商加上小晖的智商，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那……你会不会……瞧不起我？”阳羽佳的眼神放得很低很低，简直要埋进地板里去了。
“瞧不起你？因为你喜欢了一个男人？哈哈。羽佳”，凌梓晙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我为什么要瞧不起自己？”
“……”阳羽佳刚刚恢复的说话能力又被凌梓晙给毁了。
“没想到挑来挑去，还是挑了个谈不上美妙的时刻跟你说这些。”凌梓晙修长的手指覆上了阳羽佳的手背。“羽佳，那个人不值得你如此。你抬起头，朝前看，你的世界里不是只有他而已。”
阳羽佳照凌梓晙说的，抬起头，朝前看，一张俊逸的脸，挺拔的身材，手边暖暖的温度，以及眼里隐隐的期待。这个人声音里的怜爱让阳羽佳几乎产生扎到他怀里的冲动。可也只是一股冲动罢了，旋即消散于无形。
阳羽佳在这个时候竟清晰地想起“学籍卡”这回事。从凌梓晖的资料里可以窥见凌梓晙殷实的家庭条件，出色的教育背景。还有真实的他，成熟、稳重、睿智，这种不知多少女生垂涎的猎物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只是阳羽佳没有同时觉察到，原来自己很早就利用职务之便试图更多地了解这个男人。这是为什么？
“不，梓晙，你一定弄错了。”阳羽佳猛然抽回手，站了起来。
“我很清楚自己想的、要的、说的是什么，至少比你清楚。”凌梓晙叹口气，“也许我真不该一时心急说了出来。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吧。你先告诉我，今天在考场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告诉他因为自己强吻苏衍被人拍了去？请教他对于时延的威胁该怎么办？不！不行。等一下，我为什么害怕他知道这些？怕他知道我的不堪？怕破坏了他心中那个……单纯的我？阳羽佳痛苦得摇了摇头。我不要告诉他。
“你不想说就算了。今天很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阳羽佳宿舍楼下。凌梓晙按了按阳羽佳的脑袋。“都交给我吧。不用想太多。好好睡觉。”说罢，转身离开，不敢多看背后那人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愧疚会让他受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