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新生迎来了大学生活中的第一次期末考试。P大对于考场纪律的要求在全国高校里是出了名的严格。考前,阳羽佳特意召开了一次班会,费尽唇舌苦口婆心劝诫大家千万别踩地雷。可是,如果人人都守规矩,那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规矩了。
考试周开始,学生们倒还听话,一片风平浪静。终于捱到了最后一门古代汉语。教授古代汉语的张老师号称“四大名捕”之一,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不够刻苦严谨的学生在他手中“光荣牺牲”。即便安全过关,平均分也是差强人意。因此,平时偷懒的怕挂科,好强的想得更高的分数。这两类人最容易心怀侥幸,铤而走险。时延就属于后一类。
时延属于那种从小又红又专的典型好学生。高三那年又被评为省三好学生,入了党。即便P大新生里高手云集,他的这种资历也足以让老师将他从密集的档案里挑拣而出。不过他多少有点高分低能的意思,因此,阳羽佳把他视为在专业上重点培养的学生,没有让他担任学生干部。中文系学习成绩拔尖的男生历来屈指可数,时延在老师眼中就是一粒等待发光的金子。可惜这粒金子却没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时延的答卷速度逐渐与其他人拉开了一截。他只剩下一道简答题了。这道题要求学生列举古代介词的种类,并举例说明。阳羽佳注意到,时延对着卷子耽搁了许久,却迟迟不能下笔。时延的神情明显变得急躁。
明明背过的,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时延十分沮丧地咬着笔帽。
难道是因为兜里揣着小抄,自己产生了依赖心理?天哪,我为什么要准备这该死的小抄!难道是对今天的预感或预言吗?时延痛苦地闭上眼睛。
14分哪。我不能白白丢了这14分。不能!时延颤抖着将左手伸进裤兜,同时用他明显的做贼心虚的眼神寻找监考老师的位置。结果,在他将小抄掏出口袋的一瞬,对上了阳羽佳的眼。他太害怕了,怕得失去控制,纸团掉了下来,右手又碰掉了桌上的尺子。纸团和尺子落入了前排同学的眼中,也落入了阳羽佳的眼中。时延并不知道,那一刻的阳羽佳几乎和他一样地绝望。
阳羽佳从时延没有成型的嘴唇读出了“不要”。可是,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踱过去。监考人员上岗前的准备会上,负责教务的老师说,学生有作弊倾向的,应先用眼神制止他。如果屡教不改,甚至出现了证据,比如小纸条之类,就不能不抓了。阳羽佳看着欲哭无泪的时延,想起这一条,诶,竟连警告的机会都没有。档案上多一条处分不是末日,表现良好的话,一年以后甚至可以抹去。可是,奖学金、三好学生、保研,时延与这些字眼再无缘分。阳羽佳一路走来,他太了解这对时延这样的学生意味着什么。于是,他看得到时延世界里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崩塌了。
落雪了。时延孤独地站在操场边上,像一个无生命的静物。阳羽佳来到他身旁,手搭上他的肩,刚张开嘴,就看见时延扭转过来的红肿的眼睛。
“你毁了我对大学的全部设计,你得负责。”时延没有叫嚷,可是沙哑的声音里是心灰意冷,是满腔怨怼。他未尝不清楚将过错推与阳羽佳是多么地莫名其妙。但对一个咎由自取的人来说,他通常需要找一个人来替自己背负沉重的责任,否则自取其果的念头会令他无所适从。自私本就是人的本性之一种。
阳羽佳感到词穷,并不因为理亏,而是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失望的人重拾梦想。如果他学得会,他早就可以像苏衍一样把这工作干得有声有色。于是直到时延离开,阳羽佳也一言未发。
“今天我带的学生里专业最好的一个作弊给逮着了。我逮的。”阳羽佳一声轻叹。“他大概恨死我了。”
“这不是你的错。”凌梓晙说得坚决。
“我知道。只是……”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坚定自己的看法呢?”凌梓晙呼出一口烟。“你…咳…你太容易…咳…受别人影响了……”
“你又在抽烟?”电话这头的阳羽佳皱起了眉头。
“习惯了,画图时不抽画不出来。”
“……”
“你不喜欢?”
“画图对你来说很重要吧。那就少抽点。哦,有学生来找我,挂了。”
“嗯,拜。”
阳羽佳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凌梓晙决定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