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笑了,僵硬的笑容,“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浮竹抱住白哉突然不顾形象地咆哮起来:“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没去看他,我后悔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难过,我后悔了!我后悔了!白哉……我后悔了……”
“去给他作证吧,等恋次复原再上庭至少还要让他再关一两个月。”明白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已经无声的同意,白哉扶起他坐回长凳,心想也许这是个好时机。刻意坐得离浮竹远一些便有点心虚地开口,“那个……前辈……昨天我一时冲动不小心打了京乐先生一拳,应该不是很严重,最多肿了半张脸。不过……刚刚我也故意挨了前辈你一拳,我们……这就算扯平了。”
“朽木白哉……”
“嗯?!”
“我想再打你一拳!”
“……”
背脊上每一块肌肤都叫嚣着痛,感觉越来越真实,脑子也越来越清醒,可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好象有人在说话,清清冷冷的声音,再仔细听听,依稀在说:笨蛋,起来了。是谁?是谁骂我笨蛋呢?不是他的话就打烂你的牙!是他的话……嗯……就算了……
好想看见他,想啊想啊,眼睛就睁开了,可看见的是却是白色干净的枕头。恋次不禁好奇:我怎么是反身躺着的?!我……我这是在哪啊?!为什么我的背这么痛?!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飞过来晃过去,要想想,要想想——记得白哉在咖啡厅里和一个美男子说话,妈的,水性杨花,然后我就气呼呼的走了,再然后地面开始摇晃,对对对,是地震了,再然后……被巨大的玻璃灯罩砸到了背部……嗯,现在大概是在医院里吧……等下,好像还漏掉了什么细节。是什么呢?!
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感觉手似乎被人抓着。勉强侧头看了一眼,如此一张漂亮的男人脸除了朽木白哉还能有谁,恋次心里一下就乐了:果然还是我比较重要吧!美人有什么好?!没有安全感!!朽木白哉,你说对不对?!喂喂喂,你给我回句话啊?!睡得还挺香,不许睡不许睡,我要问你问题啊!我掐我掐我掐掐掐,看你醒不醒……手劲好象根本就没有,看来这回是真伤着了!好不容易掐捏了半天,那张白皙精致的脸才茫然地抬起来。看什么看?对了,就是老子掐你的手的,你要怎么样啊?
朽木白哉一下跳起来,瞪着猫样的大眼看了恋次一眼就飞快的跑出去了……
恋次艰难的动动刚刚还被握住的手,那个人的温度还留着这里,沉沉地闭上眼,得意地扬起嘴角。
没见过宇宙无敌大帅哥吗?!这么激动干什么?!
(八)
恋次第二次醒过来就看见医生、护士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一大堆,而朽木白哉站在最后面的角落。
“什么名字?”一个女医生问。
“恋次,阿散井恋次。”你个女色魔,比朽木白哉就差一个级别了!啊啊啊!不要一会捏这一会又捏那的啦,我怕痒。边在心底抱怨,恋次边不自在地乱扭着身子。
“你给我乖乖别动。”看似温柔的女医生又恢复和蔼可亲的语调,“一加一等于几?”
“2。”彻底无力了,恋次倒也懒得再动了。
“很好。那么二加二等于几?”
“4。”这回是脱力了。
“聪明。那么三加三等于几?”
“……6”
“又答对了,那么……”
“到底有完没完?!我又没有撞坏脑子!”恋次终于耐不住性子地大喊出声,可听到耳朵里却是像蚊子般沙哑微弱的低鸣。
“呵呵,白哉,你这个小朋友真是好有意思。”漂亮的女医生走到白哉面前,笑着拍拍他的胸口,“安心吧,肯定是没事了,就是有点虚弱。接下来……呵呵,耐心等待半个月后的去疤手术就好。”
给恋次受伤的部位换了一次纱布,一帮子人就全部离开了病房,当然除了朽木白哉。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两个人了,恋次本想对白哉说什么的,可却见人拉着他的手坐到了床头把脸埋在他被子里,看上去他好象很疲惫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恋次还是有点心痛,不晓得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听白哉闷声闷气地从被子里传出话来。
他说:“恋次,让我靠会儿,我……好累……”
“嗯……”
掌心细致又温暖,拽紧的那双手,不知不觉地,握得更紧更紧……
“白哉,臭大叔的案子怎么样?我什么时候再上庭?”恋次趴在床上,拿着白哉亲手剥的橙子美滋滋的啃。
“不用你上庭了。”等白哉用湿巾纸把沾满橙汁的黏糊糊的手指擦干静,恋次仍是维持着一脸不解的呆样,他只好解释道,“京乐有了新证人,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当庭释放。”
“耶耶耶?!”三口两口就把手里的橙子片全部吞进肚子,接过白哉递来的面纸,擦擦嘴又擦擦手,再问,“这么快,我那会对个证词就弄了好半天。”
“人家是心理医生,上庭时对方律师的分析能力都不一定及得过他,根本不需要对证词。”心理医生,好厉害的职业!恋次刚想找个词夸奖两句,没想到白哉又补充道,“其实这个证人你也见过,就是上次在咖啡厅和我说话的人,也是我大学时的前辈。”
“不就是心理医生嘛!什么了不起!我还智商180以上呢!我的分析能力也很强的啊!”恋次不乐意地嘟囔起嘴,“你这分明是区别对待。就因为人家长的……”
“恋次!”
“恋次!”
“恋次!”
还没从这一声高过一声高频震颤中反应过来,一大群人影就已冲进了原本安静的病房,恋次禁不住感叹这病房的墙真是抗震性良好啊,刚经过地震又经过人震,居然到现在还没出现裂缝,强啊!
“你的朋友?”坐在床边的白哉皱了皱眉,问。
“下属。”恋次点点头,想想又小声添了句,“而且都没个正经。”
“那你们聊,我现在去拘留所最后和京乐讨论一下案情。你自己当心一点,刚刚醒过来两天。我晚上再来。”从座位上站起来,白哉朝屋里的人微微颔首便离开了病房。
“你们干什么呢?!哭丧啊?!我还没死呢?!”估计白哉已经走远,恋次忍无可忍、不能再忍地骂起来。
“小恋次可是我们公司的印钞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一帮子老老小小怎么生活?!”一病房的人再次夸张地哭天喊地起来。
“得得得,大家也辛苦了,这个月多发一次奖金。”见几张老脸不是太乐意,恋次只好为自己的腰包哀叹三声才说,“我知道这事以前我不做主,这次就算是我自掏腰包给大家乐一乐。”
“总裁就是总裁,我们怎么少的了总裁啊。”大家又喜极而泣。
听听,听听,这帮子人精,刚刚还叫他“小恋次”现在就尊称他“总裁”了。这世道啊……其实是挺想和大家好好聊聊的,可背上的伤偏偏添乱地隐隐作痛,不愿给一群老家伙添麻烦,毕竟一个个心脏都不行。恋次故作厌烦地挥挥手:“你们回公司去上班啦!要是我今年亏损了,再把这次的奖金扣回来。”
“好好,那小恋次好好休息,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我们一把老骨头也没出事。你倒好……害我们担心半天。明天再来看你了。”
“明天也不用来了!走吧走吧,一帮子老头子。”大手一挥,人群驱散,恋次这才觉得自己其实有点老板的样子。粗声粗气大叹一下,闭了闭眼,“桧佐木修兵,你也别给我站在那个角落里假正经了,自己过来啦。难道还要我个病号招呼你?!”修长的身影从房间的阴影里踱出来,停在恋次的床脚边。这才让恋次终于看清对方,也终于看清那张憔悴的俊脸,顿时就吓坏了,“喂喂喂,你老大怎么回事?!”
“死小子。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吧。”修兵拉开白哉先前坐的椅子坐下,敲了敲恋次的脑袋才硬邦邦地甩出句子,“出了这种事,干嘛这么晚才打电话给我?”
“我还不是害怕老大你担心嘛。”恋次无辜地揉揉头,不甘心地讲,“再说你桧佐木修兵那是什么身份,要找个小小的我还不是轻而易举。我还没怪你呢!一定要我个病号主动打电话通知你,你才屈尊来看我,哼!都不关心老子!”
修兵看着恋次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恋次忍不住问:“干什么呢?修兵,一来就怪怪的。”
“恋次,我问你,你到底了不了解朽木白哉?”
一瞪眼恋次刚想发作,可看看修兵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还是决定认真回答:“差不多吧。受过良好的教育,毕业后就当上律师,成名后开了自己的事务所。”
“只有律师这么简单?!”修兵低着头,眯起眼慢慢露出标志性的危险表情,“地震一发生我就开始拼命打你手机,结果一直没人接。我还真以为你被哪块废墟给埋了,可想想你这种小笨蛋阎王是绝对看不上的。但是不管我动用多少关系,几乎掀了整个日本也没办法得到你一点点消息!要不是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你现在是死是活,有没有缺胳膊短腿我都完全不知道。把你藏的这么好,藏得连黑场的老板想找的人也找不到,你认为一个小律师有这样的本事?!”
恋次张大了嘴听得讶异不已,可是他也不许别人怀疑白哉,涨红了脸大声否认:“他才不是小律师,他都是给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打官司的。说……说不定他认识的人比你多,比你厉害呢?!再说你那帮子手下也没个能干的。找不到我……我……我觉得……很……很正常!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了,我不要跟你说了,我要睡觉。”
“地震发生的几个小时所有医院都乱的一团糟,在最困难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进这家东京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得?阿散井恋次,你不要自欺欺人,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桧佐木修兵,我不知道!”恋次又怒又恼大声吼回去。
“嘿……”修兵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就象绚烂的烟花,一闪而过。他低着头看着脚面,声音越说越轻,“你不知道可是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恋次,我很想知道……”
“要知道就自己去调查。你不是黑场的老板吗?日本还有谁比你嚣张。”恋次把脸掉向另一边,面无表情地道,“你现在就可以去调查了,桧佐木先生,还有……没空就不要来了,有空也不用再来了,再见。”
修兵呆坐半响,留了句:“对不起,恋次。”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恋次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额头,结果手心满是汗水:痛……好痛……从刚刚开始就越来越痛了!背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痛得连睁开双眼也做不到,咬着牙揪着自己的病号服,艰难地抬起手摸索着想去按急救铃。可是好远,好远……手又好沉,好沉……按不到……按不到……
周围的一切都宛如离恋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不清……影影绰绰地出现一个冰冷的声音:“上楼告诉你们卯之花院长,要是这个人死掉了,我让你们医院再发生一次大地震。”
会死吗?会这样死掉吗?我死掉了你会怎么办?没有回答!最后的最后,恋次所记得的只有……一片无声无息的黑暗。
白哉,我要死掉了……
曾经有双大手,带着烟草气味的手,摸索过自己的头,他温柔地笑着,说:“白哉,你讨厌我吗?!你想杀掉我吗?!等你能做到像我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忧虑不会高兴不会害怕也不会难过的时候,你就能随手拿起一把刀子毫不犹豫地刺穿我的心脏。”
什么叫恍然大悟?!朽木白哉现在就是恍然大悟了。他知道,他这辈子也没办法不哭不笑、无恐无惧了。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这辈子他也拿不起刀子刺穿他的心脏。他斗不过他,因为他会伤痛,还会心疼,看一个人流出来的血,他会掉下来透明的泪……
白哉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希望渡给那个人一些力量,可是又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力量,其实自己很多时候都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嗒嗒,嗒嗒……
“白哉,我要死掉了……”
“做梦不要讲胡话。”
头几个小时朽木白哉的心里总存着几丝希望,可始终不觉得自己手里握住的另一只手的温度有丝毫降下来,只能慢慢地失望……再失望。
“湿了。”
“嗯?!”
“湿了。”
……
就这么陪着一个躺在床上傻傻乎乎的人恍惚地过了几个钟头,到了快天亮的时候,终于濒临崩溃。
“你要是这么死掉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要!做鬼……我不要再当受了!”
朽木白哉“扑哧”笑了,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笑”,却是几近绝望的表情。
天际发白的时候,有人进来给恋次测了测体温。白哉茫然地望着她,过了好半天,才依稀听见她说:“已经烧退了,放心吧,白哉,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等到阳光洒进病房,他就对他说:“混蛋,害我白担心一场,下辈子我也不会放过你……”
(九)
“湿了。”
“嗯?!”
“湿了。”
肩膀,肩膀上湿了老大一片……明明没有流汗,可是真的湿了……
谁哭了?!
是你吗?!
谁哭了?!
是你吗?!
睁开眼的时候,似乎一片黑,再定定神,有灯光,一张阴沉的脸突然探在眼前,阿散井恋次吓得大叫:“谋杀啊!”可声音一出口,更吓人了。
“杀人犯有长得我这么和颜善目、端庄大方的吗?阿散井恋次小弟弟!”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端起精致的陶瓷杯,优雅地喝了口里面的功夫茶,口齿清晰地一字一顿道,“我是你的特别看护,等白哉回来我再和他换班。所以在他到这里之前你不许给我动一下,听到没有?!”
“啊啊!听到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虽然不明所以,不过恋次知道他现在要点头点头再点头,偏偏又听对方一喝“头也不许给我动!”赶忙咽了下口水,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趴个端正。可向来好奇心旺盛的恋次实在也藏不住疑问,小心翼翼地动动嘴,“这位大姐,噢噢,不,是小姐,你……你不是前几天给我看病的医生吗?!”
“错!是院长!你可以叫我卯之花院长。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会兼职看护这种苦差还不是拜你所赐!”
恋次习惯性地头一歪,正想思考是怎么回事,身旁的目光忽然炙热了几分,连忙识相地把头摆正,又问:“我……我怎么了?!”
“跟你说了别动。”卯之花放下茶杯,咬牙切齿地把恋次的脑袋固定到原来的位置,“突然发烧到41度,还连续六个小时不退烧,你这样还不把你家祖宗急得跳墙。”
祖宗?!什么……什么我家祖宗?!这女人真没口德!!脸“刷”地一下红成一片,恋次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白……白哉人呢?!”
“上庭打官司去了!他再不上庭,浮竹要在他面前抹脖子了!”
眨了眨眼,猛然想起京乐的官司今天开庭,不免替大叔紧张起来:“官司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会顺利吧!不过要是没你昨天多出来的事情可能会更顺利。”
“关我什么事?!”恋次尴尬地挠挠头。
“不要动。”卯之花一把按住恋次的手,厉声道,“再动不跟你说话了!”
见不着白哉的恋次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人能陪他聊天,还能回答他的十万个为什么,特兴头,一听这种威胁立刻像被点穴一样乖乖定住自己所有部位。卯之花不由笑笑,继续解释:“你家祖宗从昨天到现在可是超过24个小时没合眼啊!出你病房门的时候眼睛还红得跟什么似的。看不出你这愣小子挺有福气嘛!能让朽木白哉急成这样。以后身体好了给姐姐好好研究研究,我倒要看看到底你是哪里特别了?!”
“什么……什么研究研究?!难不成你还对我加点化学药剂做实验不成?!”恋次翻了翻白眼,虽来口气不太顺,不过听了卯大姐的话心里还挺欢喜的。他24个小时没合眼?!因为他在意我?因为他重视我?因为他……喜欢我?!啊啊啊,我好感动!恋次在心底冷笑,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有多少真多少假?!既然不知道,就暂时全信以为真吧!可不可以呢?可不可以呢?可不可以呢?恋次想着想着,头越想越晕,晕着晕着,眼皮就搭在一块,睡着了……
白糊糊的梦,朦朦胧胧,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好像是白哉,恋次咯咯就笑了,喃喃地叫……熊猫……
回来的时候,恋次躺在床上很安静。卯之花说:“没事,在睡觉。”白哉点点头,没有叫醒他,想不就是等,这几天常常在等,再等一次就好了……
然后时间又莫名其妙地卡住了。白哉坐在病床边,抬头看天花板,冰凉的白色,毫无生气。无聊地低头看恋次,除了嘴唇和脸色有些泛白外,倒和平时睡得烂熟、一幅死猪似的懒样没什么不同。
病房很静,静得只听到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听不见其它声音。恋次会不会醒呢?!会的话为什么还不醒呢?!好像沉不住气了,好像无法再等了,终于憋不住站起来了。白哉俯下身去拍恋次的脸:“恋次,起床!”
眼皮动了动,恋次慢慢睁开眼。是的,很轻易地,恋次就睁开了眼睛,眼里还有从前那般刚睡醒的迷糊。“你干嘛啊?我还没睡够。”含糊不清的传进耳朵,跟着有很多很多东西瞬间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来势汹汹,让白哉措手不及。
拍打恋次脸颊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白哉一时竟有点尴尬,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心里纳闷着:难道这就是所谓腼腆?!搞什么?!笑话!
恋次开始清醒了一些,至少意识旁边的人是谁,旁边的人刚才在干什么。本能地想抬手拉住从脸上抽开的手,可惜没有力气也没那速度。于是只好张开嘴,对着枕头闷声说:“白哉,上来一起睡吧。”
病床虽不若家里的KING ZISE
超奢华大床,不过六尺的大小也足够两个男人平卧在上面而且不至于太拥挤。感觉自己也是累了,松了口气,白哉点点头又想起小呆瓜把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什么都看不见,便答应了声“嗯”。脱去西装,扯下领带,解开衬衣上边的三粒扣子,拉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恋次的方向侧身躺着。
“白哉,大叔的官司怎么样?”混蛋,这种睡法自己根本看不见他的脸啊!预计的目标不就达不到了?维持着平趴的姿势无法动弹的恋次心急如焚啊!努力思考着该怎么才能瞧见白哉那张大帅哥的脸来养养眼。
“无罪释放。”
“啊啊啊,太好了!”一只手小范围的在被子下面移动,好久终于摸索到了另一只手,兴奋地拽在手心摇一摇,“白哉,你把脸转过来嘛。”迟迟没感觉到对方有任何反应,恋次不屈不挠地继续摇,“白哉,那我不看你的脸你过来亲我一下好了。”依旧是不予理睬,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恋次决定拿出杀手锏,“白哉,你再不过来亲我我就过来亲你了哟,啊啊啊,虽然卯之花院长说我今天最好不要动。”
沉默还是沉默!朽木白哉,你闷吧你闷吧你闷吧,可别把自己闷死了!就当恋次以为白妖怪的定力深不可测,一个劲在心里对其愤愤然的时候,白哉却支了声:“把眼睛闭上。”
“耶?!”惊一下,马上乖乖合上双眼,扭过脸笑着耍无赖,“不要亲脸,我要亲嘴!”
轻轻的吻,落在微微噘起的唇瓣上,恋次能感觉到零星的胡杂触得下巴有点不舒服,却依然是不算生涩地回应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眼睛张开一条缝。
“睡觉。”突然结束了这个吻,白哉一言不发地躺回原来的位置。恋次斜睨了他一眼,回了声“哦”。再次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有什么热乎乎的液体淌下来……湿了……
“湿了。”
“嗯?!”
“湿了。”
……
谁哭了?!
是你吗?!
谁哭了?!
是你吗?!
恋次再醒来,白哉没躺在旁边,但是手边的白床单依稀还留有那个人的温热。抓抓头,笑了,有点呆。
风飘起白色的绣花窗帘,几缕光线透过缝隙笔直投进来,照在床被上留下淡淡的、柔和的影子。窗外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恋次从床上吃力地爬起来,预备帅气地拉开窗帘、推出窗户,感受一下传说中大自然所赋予给自己的美好人生。然而,起身的下一秒,视线却被床头翻得烂七八糟的报纸吸引住了。伸长手臂拎起报纸,看看……
“耶?”恋次一激灵,脸凑近报纸飞快地又瞧了遍:京乐春水、浮竹十四郎十年恋情曝光——化妆品界大亨京乐春水与权威心理医生浮竹十四郎的禁断之恋……身为同性恋的心理医生能否治疗心理问题备受大众质疑……
报纸上附了两人的照片,京乐大叔恋次当然认识,另一个……他也有点影响,上次在咖啡馆见过的。这么说……白哉上次提到的心理医生就是这个叫做浮竹的……是京乐的证人……嗯……而且还是京乐的情人?好劲爆!!恋次拍拍脑门,想理清乱糟糟的人物关系谱。
“在干什么?”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头,朽木白哉站在那,眼睛望着自己,面无表情。恋次忙高高举起报纸,露出尴尬的笑脸:“新……新闻!”
点点头,白哉抽掉恋次紧捏在手心的报纸,硬是把人退回床上。拿起水壶倒了杯白开水,然后才拖把椅子坐到病床边。手指紧紧握住杯壁,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自己却浑然不觉,只以为他不太在意地提起来:“浮竹替京乐上庭作证,时间是凌晨2点到早晨,地点是双鱼宾馆,恋人的身份不可能不被曝光。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上次不愿给京乐出面作证因为他是心理医生?”明知道答案,恋次仍然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嗯。”斜靠在椅背上,好几天没睡好,头脑一片昏昏沉沉,白哉揉起太阳穴:一早浮竹打电话给自己,昨天半夜里不少病人及家属冲他私人诊所的窗户扔石子,滥骂声、吵架声、劈劈啪啪声折腾了将近一整夜,到最后警察都出动了。电话里浮竹的声音混杂着压抑已久的无奈,素来神定气闲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手足无措。白哉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迟迟无力收回来。昨夜可能出现的情景不断在眼中闪过,今早无数报纸、杂志上带着京乐、浮竹字样的标题想起来依旧刺目惊心。
当初逼浮竹前辈走到这一步的决定真的……错了吗?!
筋疲力尽的时候,白哉猛然发现恋次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手就伸出去了,拉过他的脸,鼻尖擦过他的耳朵。恋次微微一怔继而笑起来,挑逗地勾住白哉的脖子,脸一偏,留下一个带着熟悉气味的吻。
屋外,阳光是透明的,也许还有白鸽在蓝天上成群结队地兜着圈,也许这便是大自然所赋予给每个人的美好人生。
其实,还是值得的。
对不对?前辈……
(十)
由于恋次发过一次高烧,使得恢复比预期中慢了许多,去疤手术肯定要延期,但好在背部的创面已经开始愈合了。按卯之花院长的话来说,年轻就是好!
可白哉偏偏不放心,美其名为建议实则就是命令,逼迫恋次打电话给所有他认识的朋友让他们两个星期内尽可能不要前来探望!恋次高喊“法西斯强权!”白哉很“正直”地没听到。
原本就喜欢热闹的恋次失去了每天的盼头,白哉又是出了名地惜字如金。结果他从早到晚做得最多的事情只有抱着闷葫芦睡大觉。唯一还能令他稍稍翘首企盼一下的也就医生每天给他伤口换纱布的一小会。每回的这时候呢,恋次总可以偷偷去瞧白哉的脸,绝对是好玩极了!面瘫的表情其实也可以很丰富,尽管很难看出来,不过他阿散井那是什么人物啊?!呃……嘴角下沉5度是迷茫,上扬3度是喜悦,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背是紧张,把他整个头抱在怀里是安慰……
其实恋次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背伤,也不知道背部累累的伤痕到底有多深,多丑陋或者多恐怖。可是会有人替自己心疼,好像无论什么样的伤痕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想想都有点肉麻。不过,算了,算了,他这辈子就决定这根烂木头了。肉麻就肉麻,白痴就白痴吧。比如说像现在这样,很白痴地赤着脚,和白哉一前一后走在草坪上散步。
“大叔什么时候能有空来看我?”
“浮竹的事情没有处理完,可能还要再过段时间……”
“那我去看他好了。顺便拜访一下浮竹先生。”回过来的眼中杀气一闪,害的恋次只得不甘不愿的咕哝地应了声,“知道了,不去不去。”当然,背地里继续不示弱地琢磨着等身体再好点就偷溜出医院。
“在想什么鬼主意?”眯起眼,白哉疑惑地问。
糟糕,可不能让他起疑!眼睛习惯性的乱瞄,恋次赶紧想法搪塞着:“啊啊,白哉,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没料到,原本走在前边的白哉听到这个问题霍得就站住了,回过头来,愣愣地,好像还真有什么想说的。撇撇嘴,恋次就痞痞地笑开了,暗叹自己果然料事如神,可谁知他还没扯开嗓门好好炫耀一番,突然就被身后的人往前一推。回头本想叫骂怎么回事,先传进来的大脑却是女子悲泣的嘶喊:“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杀掉他?……”
一道冰蓝色的寒光闪过,无关理智、无关身手,恋次仅仅是本能地举起手刀,然而在眨眼的瞬间,视线里忽然又出现另一个纤长的身影。她撕心裂肺地嚷:“妈妈,不要。”
手刀挥下去,敲过女子的后脑勺,但她仍然直挺挺地往前刺了下去。
第二次举起手,落下的手刀与坚硬的脑壳激烈地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女子立刻软倒在地。
恋次举高的手颤抖一下,重新稳住,抬起头,心惊胆战地看向白哉,他静静站着,那里的空间似乎被隔开了,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一动不动,唯有白衬衫上红色又妖娆的图案一点点、一点点蔓延开去……
“白哉……”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响应。“白哉……”恋次抢过去,先前还挺拔站立着的身体晃了一晃,慢慢滑进他的怀里……
来不及对眼前的情况多做思考,恋次迅速脱掉病号服,堵住白哉不停冒血的伤口,一边扭过脸冲着跪在一旁满脸泪痕的黑发女孩吼:“快点叫医生啊!!”
“医……医生……”咬紧下唇女孩抹了把眼角,转过身就疯狂地跑,疯狂地喊:“医生!医生!救救我哥哥!救救我哥哥!”
垂下脸,恋次喃喃唤着白哉、白哉、白哉……可是白哉就是不愿睁开眼睛,不知不觉地,加紧了环抱;不知不觉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上了眼。
“对不起……”
不久前,白哉也曾如此这般坐在手术室门外干巴巴地等。不久前,恋次一点也不好奇白哉那时等待的心情。可是此刻他却很想很想知道,想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想知道他和他的心情是否一样……他不停地想,不着边际地想东想西,因为他不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不晓得他该如何冷静地坐在位子上继续等,继续漫长的等待……
好累,恋次疲倦地抬起浑浑噩噩的脑袋,刚才的女孩两眼通红地盯着窗户出神。他慌忙埋下脸,看着地面发呆,油盐酱醋在心头翻了瓶,五味夹杂。
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灭掉,卯之花大夫走出来,越过恋次,难得神情严肃地看向另一张焦急的脸。女孩急急抬起头,惊讶过后立即激动地拽住对面的白色大褂:“是不是……是不是要输血?!我不用验的,我和我哥哥一个血型。我身体很好的,我可以给他输很多血,我……”
“你当你演电视连续剧啊?!我们医院还没落魄到连血浆也没有。露琪亚,你冷静一点。”卯之花拍拍露琪亚的肩,安慰道,“你哥哥没事,刀子刺得不深,几乎没有伤到要害的部位,好好静养几天应该就能生龙活虎了。我想说的是,你妈妈……”
“我想见哥哥……”
“这样啊……”卯之花想了想,“我明白了,你先去看看白哉吧。不过他还没醒。”
“谢谢。”
露琪亚进了病房,白哉躺在病床上,侧着脸,黑色的头发有点乱的披散在额头上,显得脸色惨白得吓人。心疙瘩一下,忍不住惴惴不安地开口:“大哥……”
一阵沉默。
如意料中无人回应,反倒使乱跳的心恢复些平静。露琪亚抬手小心翼翼地替白哉把被子轻轻掖好,转身的一刻,身后的人轻轻地说:“恋次……”
心里那根绷直了的钢丝突然紧了一紧,瞬间断裂,坚硬而锐利的边缘轻易地划开太过柔软的心,鲜血淋漓……露琪亚缓缓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微笑:“恋次?!”鼻子酸了一下,刹那间有一点点想要流泪的冲动,可是她没有,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时间像被无限地拉长、延伸却又像被尴尬地凝滞在一处、动弹不得……
经过一串开门再关门的动作后,床上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张开双眼,眼瞳里显示着内心搏斗过后的疲倦,可是仍然清澈无比。
“喂……”
恋次仰起脸,讶异地发现自己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这姿势有多长时间?不知道。不过周围人说得每一句话他都知道:白哉没事了,送进了看护病房。这个女孩是他妹妹,叫作露琪亚。……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有……他能进去看他了吗?
抬眼,恋次与露琪亚对视。
手术室门外的空间不大,露琪亚靠在墙壁上,冷冷注视着坐在长凳上的恋次,问:“你就是恋次?”
“嗯。”这是回答。
“为什么?!”露琪亚一步步走过去,走到恋次面前。啪!一巴掌电光火石般甩在他脸上,留下五指的红印,“为什么?为什么不一下敲晕我妈妈?为什么你走神了?!为什么你手软了?你想不想救我哥哥的?你到底是不是要救他的?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恋次一言不发地望着露琪亚,黑色的中长发,小巧而精致的脸,短小的眉,漆黑的眸,薄薄的唇,和他哥哥极像,真的极像。他用手背揉揉被打出血的嘴角,火辣辣的痛,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你他妈给我说话啊!我哥哥差点被你害死!!我哥哥差点被你害死!!”露琪亚夺住恋次的去路,凶狠地扑过去,挥拳锤打着他的胸口,泼命的打法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我哥哥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她发疯似的扯着嗓子吼,可是对面的人就是麻木地任她拳打脚踢,既不还手也不还口。
“你……凭什么?明明就是个白痴!”原本握紧拳头停在半空中,顿住了,再也落不下去。慢慢、慢慢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脸埋在膝间,哑哑的嗓子带着哽咽,“明明……明明你就和11年前一样白痴……”
小小的手捂住脸,泪,刚才轻而易举忍住的泪,下滑,再也止不住……
恋次木然地坐在病床边,白哉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两边都是不肯说话。
“没事吧?”恋次先忍不住了。反正每次他和白哉说话的惯例就是由他先开口,不差再多这一次。
“嗯。”点点头,气氛微微降下来,可白哉不再开口,也或许不知如何开口。他和恋次挨得很近,可以感觉到他急燥的情绪。该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更何况本来就不打算隐瞒,就是没料到用了最不好的一种方式。沉思半响,白哉还是决定大方地问,“和她说过话了?”
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她”,普通人谁会知道在问谁呢,但恋次却觉得他知道,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啊……说过话了。”放慢了语气,陷入回忆的情感中,再收回神,被白哉望过来的眼睛震住了,但一时却也想不出来那是哪一种感觉。
白哉默默地转身,把他漂亮的脸背向恋次,过了很久才又转回来,犹豫一下,伸出手放在恋次的肩上:“我想休息,你出去吧。”
皱眉,恋次的眼神渐趋锐利,两个人毫不退让的向望。然后……白哉的手离开恋次的肩,恋次从白哉身旁站起来,迈开步子。再然后,无声地叹口气,白哉躺回被子里。恋次一头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揉了揉脑门,恋次自嘲的轻笑,突然间跳起来,扑上去,一把揪住白哉散开的黑发,狠狠咬向他干涩的唇。
“伤口……”声音很轻,有点飘飘渺渺,但足够令爬在白哉身上的恋次猛地打个哆嗦,视线不由自主往下转。白色的睡衣没有见红,才稍稍安了心,就听到那个男人又说,“我是说伤口好像没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