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anq011】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代理性恋盲症(一)
编辑是需要高度沟通技巧的工作。
无论再怎麽具备挖掘作者的慧眼、再怎麽懂得市场分析与评估、再怎麽有热
情有体力、再怎麽创意无限一触百通兼且头脑明晰文字流利,如果不懂得如何与
人沟通,那以上所列的优点就统统都无关紧要。
胡宁现在面临的就是「沟通」这个难题。
坐在她面前的助理编辑一脸坚定决绝。她已经头痛一上午了。
「这不是你的错,你还在学习啊,没必要把事情想得那麽严重。」
拥有一头柔软短发的青年摇了摇头。「不,我已经学习够久了;这是验收,
而我学习的成果以失败告终。」
胡宁拿起销售报表往桌上轻拍。「失败?新人作家在没有搭配任何书展和活
动的情况下不到两个星期就再刷,你说这叫『失败』,那也未免太好大喜功了。」
「那是她有才能。」
「发掘她的才能并且在有限资源下呈现出来,则是你的才能。」
方恒绿面无表情地回嘴:「可是她拿到书之後说她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我。」
这麽有种?胡宁冷笑:「那她只好下辈子再来我们家出书了。」
上司的假面具在提起那个难搞的始作俑者时轻易裂开,但方恒绿没有发现,
他还沉浸在受创後的自厌情绪中,一时无法自拔。
「不只她,现在我负责的吴教授也是,他不止一次向我打听,问说之前跟他
接洽的编辑是不是离职或生病了。他一定是对我很不满才会这样一直问。」
「啊,你说那个?那个更不用介意!采柔根本把他宠坏了,他只是贪图她带
去的小笼包而已,那完全不是你的错!」
听上司把年高德绍的老教授称为「那个」,方恒绿微感不妥,但随即又被她
话中透露的讯息打击得更加消沉:
「原来……原来是小笼包……是为了小笼包……我居然没想到……」
「喂喂喂。」胡宁发现方恒绿划错重点,连忙把他拉回正轨:「我的意思是,
你遇到的这些挫折都是作者的情绪问题,跟你的专业没有关系。」
方恒绿回得很快:「我以为处理好作者的情绪也是编辑应具备的专业能力。」
「呃,是没错啦……」这小子还真有概念。胡宁揉揉额角。「既然你知道这
一点,何不再试着调整态度、拿捏距离?这也是一种学习嘛。再说你是第一次全
权接手编辑事务,把新手作者安排给新手编辑,是我的不对。」
方恒绿沉默了。
他不是真的那麽想离职,只是挫折感太重。自以为合作愉快的作者哭着打电
话来骂他「你这个没能力没良心的烂编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这对从未
把女孩子弄哭的他而言实在太过震撼。
见对方态度软化,胡宁心里飞快地转着,当下有了计较。
出版业是个穷忙的行业,特别是编辑部门,要对付的人事物又多又杂,收入
却不成正比;愿意加入出版工作的男生愈来愈少,有热情又有能力的更是凤毛麟
角。两年的资历不算长,这两年间,方恒绿的表现一直很优秀;大胆落标细心校
对,需要劳力时也总是自动请缨,连马桶水箱的浮球都会修。
这样的男孩子留一个在办公室里多好用啊──总而言之不能让他随便辞职。
胡宁定定地看着方恒绿,微笑道:「这样吧,我先放你几天假,你好好休息,
顺便想想看『编辑』对你来说是什麽样的工作。至於你提的离职,我会考虑,一
切等销假回来再说,好不好?」
给甜头、派功课、以拖延代替否决。观察着小编辑的脸色,胡宁在桌下握了
握拳,想像自己中指上正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八个字。
方恒绿皱眉想了一下,脸带迟疑地开口:「可是吴教授的书稿怎麽办?他叫
我星期四下午去拿二校稿。」
都要辞职了还这麽关心吴教授的书啊。胡宁心里暗笑,脸上不动声色。「吴
教授那边我会联络,不会影响进度的。」
「可是我……这样不太……」
最後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胡宁就站起身来,朝方恒绿肩上用力拍打。
「就这样!今天星期三嘛?从今天开始放你三天假,你下礼拜一再回公司,
等一下东西收一收就可以离开了。啊,这几天世贸有文具展,我很想去,超想的,
我的纸胶带快用完了,不知道文具展会不会有便宜的好货……可是一到假日就是
人挤人,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啊。」
文具展?纸胶带?方恒绿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消化美女上司前言不对後语
的一大串话,就被她从办公室推出来,一路推回自己位置旁边。
方恒绿今天一到公司就直奔上司办公室表达离职的意愿;他的桌面还很乾净,
电脑也没开,未完成的稿件整齐地分类叠在桌边。
「胡姊……」方恒绿讷讷地出声。但他其实没什麽话要说了。
「日系的很贵,但是用习惯了很难换牌子。」而胡宁还在讲纸胶带。
她满面笑容,伸手拿起方恒绿的包包和防风外套,温柔地挂在他左右肩上。
「我喜欢细版的,拿来贴校对稿既醒目又可以振奋心情。浅浅的粉色系最好,
有小花纹的也不错。」
於是方恒绿壮烈请辞的计划失败,反而得到三天休假。他茫然走出公司,被
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清醒了点。伸手摸摸屁股,未及递出的辞呈还在他的裤子口
袋里。
昨天半夜打电话来哭着说「你这烂编辑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的女子声
音彷佛还在耳际,他一边想着胡姊要他想的「编辑是什麽样的工作」,一边觉得
心情怎麽样都很难好起来。
总而言之先去买纸胶带吧……
* * * * *
时间是上午十点半,陆时忍站在自己的新家里,正面临人生中未曾遭遇过的
窘境。
搬家公司的员工像阵旋风般把成山的纸箱和家具卷进他的新居之後,一个个
臭着脸离开(因为纸箱里都是书),留下他一人独自面对眼前这片显然规划不周
的残局。
那几个大书柜不应该先搬上车的,因为最先上车的会最後下车。现在他的新
家就像是一个塞满了各型纸箱的羊皮袋,袋口还被几个大书柜横七竖八地挡住。
连夜装箱已经耗尽陆时忍的体力,丝毫不听指挥的搬家公司员工更是磨光他
所剩无几的意志力。他被围困在纸箱中间呆站了很久,才大梦初醒般听见门铃啾
啾作响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来开门了……唉唷!」
「抱歉,门开着,我听见碰撞声……你还好吗?」
方恒绿从卡在门边的书柜背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陆时忍摔倒在纸箱堆里。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二)
「等一下等一下,来开门了……唉唷!」
「抱歉,门开着,我听见碰撞声……你还好吗?」
方恒绿从卡在门边的书柜背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陆时忍摔倒在纸箱堆里。
「我我我我很好。」陆时忍撑起上半身,一边努力把脚从纸箱夹缝中拔出来
一边抬起头,才发现映入眼中的是张陌生且年轻的脸。
「你好,我是雩风出版社的编辑,敝姓方;胡姊说你今天搬家,要我过来看
看是否需要帮忙……」
胡姊……是胡宁?陆时忍露出苦笑。「那真是太感谢了,先拉我一把。」
「啊,好的,那我进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方恒绿一边脱鞋一边侧身挤进屋里,先把头下脚上的陆时忍拉起,才从口袋
里拿出名片,双手递上。
「敝姓方,请多指教。」
对方礼貌周到的样子让陆时忍更加感觉自己狼狈。他搓搓双手接过名片,看
见名片上印的名字和职衔。
「你是助理编辑啊……助理编辑跟编辑有什麽不同?」他记得胡宁的名片上
印的是编辑二字。
听见陆时忍这麽问,方恒绿微微一鲠,想起胡宁前两天说过「你做得已经比
编辑还好了,等美编放假回来就帮你印新名片」。他勉强笑了一下,答道:「做
的事情其实差不多,主要是经验和负责的程度。」
「原来如此。那我下一本书是由你负责吗?请多指教啦。」
陆时忍自认笑容和语气都还算爽朗,但对方却在闻言瞬间露出了堪称苦涩的
表情。他还来不及反省自己说错了什麽,就见方恒绿收起情绪,一边说话一边走
进高高低低的纸箱阵中。
「不是的,我想我还不够格做你的书……我只是来帮忙你搬家而已,请不要
客气,尽量使唤我。这些都是书吧?先从哪一箱开始?」
他伸手扶住其中一座正慢慢歪倒的斜塔,转头看着陆时忍。
「这怎麽好意思……」天降帮手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初次见面就让人家做粗活,
陆时忍难免觉得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反正我正在放假。啊,那边的也快倒了。」
「呃?哪边?」
「窗户那边,还有墙角的也歪了。装书的纸箱要完全塞满,才能禁得起相互
堆叠的重量,因为书是很重的。如果纸箱留有空隙,又被上面的书箱重压,纸箱
就会慢慢变形软倒……」
「啊啊啊啊倒了倒了要倒了--」
在方恒绿解说书籍打包诀窍的同时,窗边和墙角的两堆纸箱彷佛安排好似地
在陆时忍接应不及的惨叫声中接连垮了下来。
* * * * *
「喂?胡宁?」陆时忍拿着手机在狭窄的阳台走来走去,看起来相当局促。
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一如往常般好整以暇:「阿忍喔?怎样,家里整理好了
吗?」
「差不多了,至少有地方可以走路。对了,你派来的那个……」
「恒绿真的去帮忙啦?那他做得怎麽样?」
「他做事很伶俐,动作快又很细心,我的书柜从来没这麽整齐过;对了,他
还有个绝技,一摸书皮就知道书里有夹东西,帮我找到好几张遗失的便条、收据
和发票。」
「那你还有什麽不满?」她听出他语气中的犹豫。
「他说他正在放假,你这样剥夺人家的假日不太好吧?」
胡宁轻哼一声。「我是以私人身分拜托他的,他愿意去帮你的忙,是他的自
由意志,我可没有强迫他。比起打电话指责我,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好好表达
感谢才对。有没有请他吃饭?」
「我叫了披萨和炸鸡,他正在吃。」
「披萨啊……嗯哼。」胡宁状甚不满。
陆时忍抓了抓头发,尽量不让话题被她牵着走。「说正经的,你为什麽派他
来我这里?」
「帮忙啊。」
「他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没错,但重点不在这,你这不到交稿日不问我死活的
女人怎麽可能突然这麽体贴……」
电话那头的胡宁似乎打了个哈欠。「我说帮忙,是帮我的忙。」
「……嗄?」陆时忍一时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总之呢,现在在你新家吃着披萨的这个人,是我最重要的爱徒,我打算把
我的毕生功力传给他。」
陆时忍翻了翻白眼。「你这五年内至少出现了三个爱徒,毕生功力传了三人
份还有剩,这麽卓越的浓缩技术真是划时代的奇迹啊。」
「你以为我愿意吗?是那些朝三暮四的家伙一个个学了点东西就想跑,忘恩
负义!」话筒里传来胡宁拍桌子的声音。
「好吧好吧,那请问你为什麽要派爱徒过来?我能帮上什麽忙?」陆时忍诚
心诚意地请教。
「而你是我的爱将。」胡宁答非所问。「所谓十年磨一剑,你就是那把磨好
的剑;每次做你的书,我都觉得特别愉快,一直舍不得把你让给别的编辑。」
陆时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胡宁,拜托你不要这样,我鸡皮疙瘩都冒
出来了。」
胡宁啧了一声,简短地说明了方恒绿因为与新人作者发生冲突而萌生辞意的
前因後果。
「恒绿是个很认真的人,工作上出错可以马上应变并改进,但遇到人际上的
挫折反而无法轻松看待。那个新作者偏偏又是个超级情绪化的萧……嗯,我是说,
情绪化的人……」
陆时忍知道胡宁正努力把粗话咬死在嘴里。真是难为她了。
「所以你要我劝他回去上班?我看他还满平静的,对我的藏书也都很有兴趣,
辞职什麽的应该只是一时气话吧。」
陆时忍探出头,从空纸箱的缝隙间朝屋里张望;方恒绿正盘腿坐在地上,一
边看书一边吃披萨──左手拿食物,右手翻书。
「我当然知道那是一时气话。事实上我有信心他销假後会回来上班。」
「所以呢?」
「也就是说,你的任务不是劝他留下,而是在他面前展现资深作者成熟稳重
的风范,带给他如沐春风的感觉,为他荒芜的心灵注入正面能量。」
「胡小姐,请你说人话。」
「我想让他负责你接下来的出书事宜。迅速投入新工作,又有优秀的合作对
象,应该足以让他忘却上一段失败的恋情。」
这女人的贫嘴技能早就练到顶点,陆时忍已经懒得吐槽了。
「可以啊,我没什麽意见。不过距离我的交稿日还有几天,可能不够迅速……
等等!胡宁,你笑什麽?笑什麽?」
「拜托你喽,展现成年人的气魄,下星期一,嗯,就是下星期一,让恒绿带
着你的稿子回来上班。」
(待续)
--
「你本来想说萧什麽来着?」
「萧博。」
代理性恋盲症(三)
「拜托你喽,展现成年人的气魄,下星期一,嗯,就是下星期一,让恒绿带
着你的稿子回来上班。」
「我们约好星期四交。」陆时忍胸膛起伏,不断以深呼吸调节怒气。
「才差三天。」
「三天差很多!我刚搬家,还没打扫──」
「对啊三天真的差很多。」胡宁的声音变得可怜兮兮。「有几个作者不约而
同拖稿了,你不帮忙的话,下个月提报的出书量会不够……」
「那是你的事。」
「身为编辑是我的事,身为朋友你就有份。」她的语气一下子又轻快起来。
「再说也不全是为了我啊!出书量不够获利就不够,获利不够的话书系可能被老
板撤掉,书系被撤掉的话你的小说要在哪出?阿忍,我们要创造双赢的局面。」
「胡宁……」明明才中午,陆时忍却觉得天要黑一半了。
「加油吧阿忍,冲刺吧阿忍,知遇之恩呐!现在是你结草衔环、涌泉以报的
时候了!」胡宁加快说话速度,摆明了不让陆时忍有机会插嘴。「对了对了,别
忘记恒绿的事,你也可以拜托他帮忙;但是他个性很认真,你别乱开玩笑唷。」
「现在谁还有心情开什麽玩笑……」陆时忍近乎虚脱。
听到落地窗开启的声音,方恒绿抬起头,看见陆时忍垂头丧气地走进客厅;
他神情空茫,容色憔悴,活像瞬间老了十岁。
「你怎麽了?」方恒绿放下手上的书本。
「没什麽,哈,哈哈。」陆时忍尚未从被迫提前交稿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今天星期五,本来有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把书稿完成,现在只剩一半了;
而这一半还得再分一半来整理房子……
「你说要去抽菸,可是身上没有菸味。」
方恒绿由下往上直勾勾的目光看得陆时忍心里一悚。他忽然了解胡宁说的
「他是个认真的人」是什麽意思了。
这家伙不但认真,还很敏锐。
要展现成年人的气魄,还有资深作者成熟稳重的风范。陆时忍从口袋里拿出
手机晃了晃,决定实话实说。
「抱歉,其实我戒菸了。我刚才是去打电话给胡宁。」
方恒绿没有回话,但在瞬间挺直了背脊,坐姿变得很端正。这种反应让陆时
忍觉得很可爱。
「胡宁要我提前星期一交稿,严重打乱我的计划,我现在很烦恼。」
陆时忍双手一摊,环视着除了整面书柜外仍然一片狼藉的室内,忍不住又叹
了口气。
方恒绿立刻站了起来。「我留在这里会打扰你吗?」
「嗯?不会……」
「不嫌弃的话,我来打扫和整理东西,你告诉我要怎麽做就好了。」
方恒绿一面说话一面卷起袖子,走近门边的电脑桌。陆时忍的电脑主机、键
盘和萤幕等都包着泡棉堆置在桌下。「是不是先把电脑组起来?要放在哪里?」
如此剑及履及的态度让陆时忍有点惊讶,随着惊讶而来的则是轻松的感觉。
反正推辞什麽的根本是违心之论,现在他亟需帮助,在这种非常时期没必要口是
心非。
陆时忍舒了一口长气。「那就麻烦你了,大恩不言谢,交稿後我再请你吃饭。
不过先不急,在弄电脑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嗯,要先做什麽?」方恒绿回望他,一副随时可以上场支援的样子。
陆时忍摸摸自己刺刺的下巴,笑道:「我要先洗澡,还有刮胡子。」
方恒绿先是一愣,接着也笑了起来。
* * * * *
白克尔收束心神,捏起手印,口衔灵符,抬高左脚踏下罡步。
他闭眼念完一通咒语,正准备端起水碗时,才睁开眼睛,就被映入眼中的景
象吓得倒抽一口气,差点把口中的灵符吞下肚──
「死欧吉桑!你在干什麽,把那畜牲放下!信不信我拿剑刺你屁股?」
从牙缝里挤出的恫吓声没能发挥作用,偷袭成功的林家杰一把抱起那只被五
花大绑的小动物,顺势朝地上一滚,一人一兽就这麽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边,离白
克尔远远的。
「你怎麽能对它做这种事?太残忍了,我看错你了小白!」
眼看暂时远离坏人的威胁,林家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边对白克尔做出血
泪控诉,一边不忘把死里逃生的小家伙紧紧护在怀中。
白克尔扯下口中的灵符,气得咬牙切齿。
「你懂个屁啊!丑八怪身上有别的『东西』钻进去了,你抱那麽紧是嫌命太
长吗?快点给我滚回来!把它放下!」
「你不要再叫它丑八怪了……」
「你这个白痴欧吉桑──」
「也不准再叫我欧吉桑!我才三十四──」
「雅郁,三十四岁算欧吉桑吗?」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思考时习惯性地自言自语。叫惯了的名字就这麽不
经思索地脱口而出,陆时忍自己也是一愣,还来不及感到心酸,就听见方恒绿回
答的声音。
「我觉得不算,三十四岁还很年轻不是吗?」
「这样啊……对了,你几岁?」
陆时忍转头看向方恒绿,暗自庆幸他没有追究刚才的口误,一边也对他的年
龄好奇起来。
「二十五,快要二十六了。」
「这麽年轻啊。」
天色不知何时完全暗了下来;屋里所有东西大致上都已经拆箱定位。方恒绿
正忙着把堆置的空纸箱切开压平。
陆时忍伸手往桌面一撑,向後靠上椅背,转了转酸痛的脖子。
三十四岁不算老,看来有必要把主角的年龄再向上加一点。主角已经够倒楣
了,还要剥夺他所剩无几的青春吗……陆时忍居然隐约觉得不忍。他自己也已经
迈入三十大关,多少有点物伤其类的感觉。
方恒绿割开最後一个纸箱,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我不觉得三十四岁算老,但如果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可能觉得二十五
岁以上都算是欧吉桑吧。」
「还真严格,那你也算欧吉桑罗。」
「对呀。其实离开学校出社会之後,过一年跟过十年好像没什麽差别,欧吉
桑跟年轻人也没什麽差别。」
见方恒绿一脸认真,陆时忍笑着伸了个懒腰,推开椅子站起身。
「欸,没注意时间,都快七点了。晚餐想吃什麽?面类或是饭类,还是想吃
肉……」
「你刚刚为什麽叫我雅郁?」
方恒绿仍然一脸认真。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四)
「你刚刚为什麽叫我雅郁?」
方恒绿仍然一脸认真。
不但认真,还很敏锐。陆时忍稍微挣扎了一下,才苦笑答道:「雅郁是我前
女友的名字,我们同居快三年,平常随口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是因为分手所以才在交稿前夕忙着搬家吗?」
认真、敏锐而且直接。被问及的不是什麽开心的话题,陆时忍却不觉得讨厌。
也许是因为那双直视过来的眼睛黑得很漂亮吧。
「一半一半。 我决定当全职作家之後,就不必迁就原公司的地点租屋,加
上一个人住也不需要那麽大的空间,就趁着租约到期赶快搬一搬了。」
陆时忍的简短说明没有流露出什麽情绪,方恒绿却放下了手上的美工刀,喀
哒喀哒地收起刀刃,慢慢直起身子。
肃然起敬。
除了这四个字之外,陆时忍找不到任何字眼能形容方恒绿现在这种表现。
看着他那挺直的背脊、微扬的眉毛和紧抿的嘴角,沐浴在他混合着惊讶、感
动与叹服的目光中,陆时忍莫名其妙害羞起来,简直想找张桌子躲到下面去。
「你真是了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麽激动,甚至还比平时微弱一点;
但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跟你破釜沉舟的决心相比,
我实在太惭愧了,只是遇到一点挫折,竟然就想放弃一切落荒而逃……」
陆时忍如坐针毡。「呃,那个,其实我……」
坚持辞掉原来的工作专职写作,的确是跟前女友分手的理由之一,但那不是
唯一的理由。陆时忍自己很清楚,他只是在工作和感情都不顺遂的当下,做了一
个相当任性--甚至带点赌博成分的决定而已。
辞职、分手、搬家。这一连串变化与其说是破釜沉舟,不如说是随波逐流。
他根本没有什麽值得方恒绿敬佩的地方。
「我也应该振作起来才对。」
方恒绿自言自语般地说出这句话,那由迟疑转为坚定的嗓音在陆时忍乱七八
糟的思绪中杀出了一线清明。
对了,胡宁说了什麽来着?要为他注入正面能量--
陆时忍露出温暖的笑容,尽量呈现能够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氛。
「我也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胡宁中午告诉我,她想把我现在正在赶的这份稿
子交给你负责;她说你细心又聪明,向我大力推荐。我也觉得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真的吗?」方恒绿肩膀一动,像是吓了一跳,脸颊随即红了起来,有点受
宠若惊的样子。
「那,我一定会加油的,谢谢……」
谢……是谢什麽啊!为什麽要脸红啊!陆时忍背上微微冒汗,被这种扭扭捏
捏的尴尬气氛弄得坐立难安。
为了摆脱困境,陆时忍哈哈笑出声音,伸手往方恒绿肩上一拍。「那也得等
我把稿子写完交出去才行。好了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冷不防被拍得踉跄了一下,方恒绿还是客客气气的,红着脸点了点头,又说
了声「谢谢」;最後陆时忍简直像逃难般拉着他出门。
住宅区里的小店,热炒配啤酒。矮桌子、热食、酒精与吵嚷的环境,总是能
让人迅速拉近距进,靠在一起说些本来不该讲或不想讲的话。
陆时忍不易醉,方恒绿也喝得少,但两个人咕嘟咕嘟几口啤酒下肚,话都多
了起来。
「出书之前,我找了几位部落客写试读的文章,其中有几篇指出一些我们没
注意到的缺点;出书前的书评是很宝贵的意见,所以我把这些评语整理收集起来,
转给她参考……」
方恒绿口中的「她」就是那个宣称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的新人作者。
「嗯,然後她就恼羞成怒了?」陆时忍猜测道。
「我原先也以为是这样,可是那些书评以好评居多,她没必要发那麽大的脾
气。胡姊也说事情不是我想得那麽简单。」
方恒绿郁闷地挑起炒山苏里的豆豉丢进嘴里,配下一大口白饭。
「你别听胡宁瞎扯,她肯定把你说得咎由自取罪无可逭。」
「不会的,她总是公正看待一切,如果她指出我的错误,那我一定有需要反
省的地方。」
陆时忍轻吸一口气。「……这样啊。那她认为事情的症结在哪边?」
「胡姊说我不会懂也没必要懂,总之不是我的错,是她不该把我和那个作者
凑在一起。」
方恒绿的神情有点苦恼。
「神秘兮兮的,我下次再帮你问。」
「谢谢,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不介意了,我也会学习用公正的态度来面对这
件事。」方恒绿摇摇头。「再说,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
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方恒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好是
那个新人作者打来的。他一边按下通话键,一边用嘴型向陆时忍表示「是她」。
「喂?晚安……还没,我还没回家。嗯,我在吃了,谢谢。」
听起来还满平和的嘛。陆时忍憋不住好奇心,身体微向前倾,拉长了耳朵。
知道陆时忍在关注这里,方恒绿边说边微笑,神态轻松,已经不见先前沮丧
的模样。
「没关系,我接受你的道歉了,谢谢你。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思考
自己是否还有什麽需要改进的地方……嗯,对,对,希望下次能做得更好。」
看样子对方道歉了,情况正往好的一面发展。陆时忍颇感欣慰,左手撑着下
巴,右手伸筷去夹盘中的炸柳叶鱼。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轻声细语的方恒绿突然脸色一变,眉头严肃地紧皱,微
驼的背脊也一下子挺直(看样子他在认真或激动时习惯抬头挺胸),音量更因为
语气坚决而放大了不少──
「不,我不能苟同你的说法。」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五)
「不,我不能苟同你的说法。」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陆时忍微微一呆。怎麽了吗?刚刚不是还说得好好的?
「我相信你在对我咆哮那些难听话时并不是这麽想的。你用『为了我好』做
为掩饰自己失言的理由,让我非常失望。这并不能让我忘记甚至反过来感谢你对
我的冒犯,你伤害我是事实。」
陆时忍筷尖上的柳叶鱼吧哒一声掉进盘缘的椒盐堆里。
义正辞严。
除了这四个字之外,陆时忍找不到任何字眼能形容方恒绿现在的语气和表情。
「从失败的关系中振作,因此变得更坚强,进而有所成长,这是我个人的修
养与自我期许,是我努力的成果。当然前辈的开导和鼓励对我很重要,但这其中
绝对没有半分功劳可以被归在你说的那些刻薄话上头。」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真想站起来用力鼓掌──不过这样说话可以吗?可以
吗?陆时忍完全可以想像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麽,因此他也愈听愈紧张,惊慌
的心情跟敬佩的心情正手牵手一起长高长大。
他朝着方恒绿挤眉弄眼,频频摇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方恒绿没能接
收到任何讯息,他拿着手机,持续以平和的口气说出严厉的话语。
「对,我就是这意思。请不要对我吼叫……没有,我没有生气,但我不生气
是我的事,你不能凭着我的努力把你当初的恶意扭曲成善意。难道你刚才的道歉
不是真心的吗?」
糟糕了──冷汗滑下的同时,陆时忍清楚听见了对面方恒绿手机中传出来的
高分贝尖叫声。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被近距离攻击的方恒绿发出惨叫,立刻丢开手机,一脸
痛苦地弯腰捂住贴着话筒的耳朵。
眼见那支还在尖叫的智慧型手机就要掉进虱目鱼汤里,陆时忍连忙伸手去抓;
一抓到手机,他又鬼迷心窍地把它拿到自己耳边,没头没脑「喂」了一声。
歇斯底里的尖叫在陆时忍一声「喂」之後停了下来。
「……你是谁?」
甜甜的、年轻女孩的声音,没有因为才刚施展过超音波攻击而显露半分沙哑。
「我?我是……」陆时忍的汗水沿着颈背流进领口,他吞了吞口水,答道:
「我是……无限扣打,跟你同出版社的作者。」
只能报笔名了,说「我是陆时忍」谁认识啊?但其实他也不确定对方认不认
识他的笔名……话说回来这笔名用念的还真是羞耻到有剩啊……
「什麽?你是扣打大?真的?扣打大本人?」
被人用兴奋的口吻念出来更是羞耻加倍。
「……对……」
陆时忍耳根发热,偷偷看了方恒绿一眼,只见後者还捂着耳朵趴在桌上,恐
怕短时间内无法振作起来。
「我我我我是你的粉丝!我超喜欢你的书!我就是喜欢你的小说才投稿到雩
风的!跟本人讲话好紧张喔哇哇哇!本人耶!」
话筒那端传来跟刚才意义截然不同的尖叫,陆时忍不断深呼吸,力图镇定。
「谢谢,现在你也是作者了,恭喜你出书……」
「唉唷别说了别说了太丢脸了啦!我写那什麽鬼呀跟你完全不能比……唔唔…
…唔唔唔!我可以要你的签名吗?可以吗?拿我的新书给你签可不可以?」
方恒绿真了不起,可以跟她交手那麽久。拿着手机不到一分钟,陆时忍的头
已经开始痛了。
承诺送她一套签名书,并说明自己正在吃饭後,好不容易才结束这通电话;
道别前,她还不忘嘱咐陆时忍「记得叫小绿要早点睡」。
……小绿?陆时忍挂掉电话,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恒绿,脑中还在嗡嗡作响。
方恒绿则是欲哭无泪地瘫在桌上,不复先前大义凛然的神气。
「我又搞砸了,我又失败了……我真是个糟糕的家伙,我没有资格……」
「没那回事,你刚才说得很有道理!」陆时忍连忙打断他的自怨自艾。「我
想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才会那样,等她冷静下来想清楚,就会没事的。」
「是吗?」听他这麽说,方恒绿半信半疑地从桌上抬起头。
「当然,她後来还叫我叮咛你早点睡呢。」陆时忍挂上灿烂的笑容,为方恒
绿倒满一杯啤酒。「好了,别想太多,喝吧喝吧,都快退冰了,不冰就不好喝了。」
为了避免方恒绿再度陷入沮丧深渊,饭局後半,陆时忍彻底化身为社交动物,
殷勤地劝酒夹菜、陪吃陪喝,极尽谄佞之能事,俨然一副人生得意须尽欢、西出
阳关无故人的模样。
吃喝到後来,方恒绿酒意愈来愈浓,话也愈来愈少;陆时忍这才知道他真喝
到醉时反而是很乖巧的。
「恒绿,有吃饱吗?还要不要再加点什麽?」
「唔。」完全喝醉了的方恒绿一问三不知,只是傻笑着频频点头,接着打起
了瞌睡。
陆时忍心想这样还真像小孩子,反倒不觉得麻烦;结帐之後,他伸臂撑起方
恒绿不怎麽有份量的身子离开快炒店,一路走走停停地把他带回自己家里。
陆时忍原本打算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但一想到他过於容易认真起来的个性,
怕他明天醒来又会卷入惭愧的漩涡(「喝醉就算了竟然还占用你的床我真是社会
的害虫人类的毒瘤」之类),最後决定让他睡在沙发上。
被放到沙发上,解开腰带、脱掉鞋袜,方恒绿都软绵绵地没什麽反应;只有
在陆时忍为他盖上薄毯时,他才侧过身子,蠕动着把脸往毯子里蹭去。
陆时忍整个下午都在赶稿,没怎麽注意方恒绿的作业进度;直到这时他才发
现家里几乎都整理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