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厅到卧房,从厨房到浴室,搬家公司塞进来的每个箱子都完美地被分类
并归位;无法定位的几箱杂物也都贴着注明内容物的纸条,摆放在显眼但却不妨
碍行走的角落。
方恒绿均匀的呼吸声传进耳中,显然睡得很沉。
陆时忍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虽说自己的东西除了书本之外还算精简,
但方恒绿只花一个下午就整理到这种地步,也难怪他会累成这样,吃饱喝足就拚
命昏睡。
坐回电脑桌前,打了个饱嗝,习惯性地同时点开文件档和MSN,发现胡宁还在
线上。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六)
坐回电脑桌前,打了个饱嗝,习惯性地同时点开文件档和MSN,发现胡宁还在
线上。看看时间刚过九点,陆时忍飞快地传出一行讯息:
这麽晚了还在公司?
对啊。我正在寅吃卯粮,从下下个月的书单里抽两本提前到下个月出……阿
忍,我好痛苦,我好讨厌加班啊。
辛苦了,原来你中午不是在骗我。
这种十万火急的事情我骗你干嘛!话说回来,赶稿还顺利吗?
还可以,等一下才要开始冲刺。对了,你的爱徒帮了我大忙,我下午都在赶
稿,他就帮我整理了一下午;刚刚一看,东西几乎都弄完了。
就说他很好用嘛。他在你家待到几点?
呃……他现在还在我家。
你虐待劳工喔?不是说几乎都整理好了吗?
不是啦,他喝醉了,我让他睡沙发。
陆时忍你这个不良大叔,把初次见面的人灌醉留在家里是何居心?
少罗嗦,是你叫我帮他注入正面能量的吧!
叫你注入正面能量又不是叫你注入酒精,到底是怎麽啦?
陆时忍回头看了方恒绿一眼,才打字回覆:
我们在外面吃晚餐时,他接到那个新人作者打来的电话……
啊,那是我叫她打的,我下午跟她聊过了,她肯听我的劝,所以打电话跟恒
绿道歉。怎麽了吗?
一开始是这样,但说到後来好像话不投机,恒绿又严厉地训了她一顿,她就
歇斯底里起来,尖叫得好大声。
………………
看来胡宁也无言了。回想起那通电话,女孩凄厉的尖叫声彷佛还在耳边,陆
时忍心有馀悸,又打出了一行字:
那个新人作者是不是脑袋有毛病?恒绿念她的那些话虽然严厉,但我觉得没
什麽恶意。
哼……哼哼哼……就是没什麽意思才麻烦……
你不要神秘兮兮的,那个女生怎麽了?
唉,是我的错。
怎麽个错法说来听听。
恒绿做事很周到,在帮她做书的期间八成对她嘘寒问暖、有求必应,导致她太
过依赖他,搞不好还产生了类似恋爱的错觉,因此无法忍受蜜月期之後那排山倒海
的寂寞 XD
加个XD干什麽,敢情这女人觉得这种事很有趣?陆时忍哭笑不得地看着对话
框,手指又动了起来。
你怎麽不跟恒绿说?他很困惑。
我有大概点他一下,叫他不要太宠作者;其他的我就没多说了,我怕他又开
始引咎自责。
唔,也对。
再者,他对作者的尊重和体贴是很好的特质,只是这次被我摆错地方、遇到
错的对象而已。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情投鼠忌器,绑手绑脚。
你真爱用成语。
喂!
这麽说明我就懂了。那把他摆到我这边是对的罗?他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对啊我全靠你了,拜托你别太过依赖他啊,请记得,展现你成熟大叔的风范。
…………不跟你扯了,我要继续赶稿。
加油加油!
你不回家吗?很晚了。
想啊,我好想回家,可是我不想带稿子回去……真佩服可以在家工作的人!
真羡慕!
你少来,在我搬家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给我雪上加霜,我可是还在记恨。
忙一点比较充实吧?你辞职也半个月了,要快点培养身为职业作家的自觉,
随时进入状况,才不会不小心怠惰起来。我是为你好 XD
「为你好」?陆时忍停了一下,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
我不能苟同你的说法,我努力赶稿是我的事,你用「为了我好」这种藉口来
掩饰你给我带来困扰的事实,让我太失望了。
义正辞严地打出这几句话,还没看到胡宁的回应,陆时忍就彷佛触电般停下
了手指。
转头望向沙发,见方恒绿裹着毯子睡得正香甜,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 * * * *
灵感充沛的夜晚是夜莺型作者的挚友;一夜未眠後迎来的晨光则相对地格外
粗暴。
陆时忍打字打了一夜,在天刚亮时爬上床;两天份的身心俱疲加在一起,让
他动也不动地沉沉睡到中午。
一睡醒睁开眼睛时,浮现在陆时忍脑中的第一件事就是睡在沙发上的方恒绿;
他急忙披衣下床,探头往客厅一看,沙发上却没人。
「恒绿?你在吗?」
走出卧房穿过客厅,陆时忍看见昨天盖在方恒绿身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的
放在沙发上,而无论是毯子还是沙发布面都没有留下半条皱摺。
除此之外,地板和墙壁似乎跟昨天不太一样。磁砖及墙面都闪耀着彻底清洁
後的动人光泽,甚至让人有种屋里采光被改良过的感觉。
一房一厅一卫的空间不需要仔细寻找,陆时忍侧耳听了一下,就知道方恒绿
已经不在屋里了。
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或无聊就先回去了吧?可是他没有钥匙,出去要怎麽锁门?
陆时忍微感疑惑,他无法想像方恒绿会放任门户未锁就这麽离开。
但当他走到门口检查时,疑惑就完全解开了。
陆时忍抿紧嘴巴,却憋不住想笑的冲动。他一边拿起那支斜顶在门板和鞋柜
间的登山杖,一边撕下方恒绿留在门上的字条。
───────────────────────────────────
陆老师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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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昨天的开导和照顾,我竟然不小心喝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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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非常抱歉,请务必原谅我的失态。酒真的能误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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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记取教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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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补眠的时候,我稍微打扫了一下客厅,并且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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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了食物,放在电锅里保温;不是什麽精致的料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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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味比较清淡,应该很适合当早午餐,希望合您的胃口。
───────────────────────────────────
为了不打扰您休息和写作,请恕我不告而别;如果有
───────────────────────────────────
需要帮忙的地方,请随时打电话给我。祝写作顺利。
───────────────────────────────────
纸条末端工工整整地署名方恒绿,除了姓名和手机外还标示了留言时间是上
午十点五十分。
陆时忍把登山杖放回鞋柜旁,纸条塞进口袋里,跨步走进厨房,好奇方恒绿
留给他的早午餐是什麽。
老当益壮的大同电锅蹲在厨房角落。打开电锅,淡淡的奶香混合着海鲜气味
充满鼻腔,陆时忍立刻感到一阵饥饿。
这盘起司海鲜炖饭是不折不扣的剩菜料理──醉虾和牡蛎是昨天从热炒店打
包回来的,白饭、起司片和鲜奶则是单身汉冰箱里濒临过期的库存品。
陆时忍满怀感谢地端起食物,心想着难怪难怪,难怪啊。
方恒绿只是临时受命来帮忙,自己就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也难怪那个女生会
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啊……
(待续)
作家的话:
代理性恋盲症(七)
站在明亮的书店里,方恒绿拿起放在平台上的新书。书名「设计就是生活」。
封面材质是厚重的瓦楞纸,因来往客人随手翻阅而被折出一条条无法复原的
痕迹。作为设计重点的书名贴纸向中间卷起;方恒绿试着把它抚平却徒劳无功,
因为贴纸边角早已沾满灰尘失去黏性了。
简洁的设计就是好设计。但简洁与简陋似乎相距甚微;为了拉大这其间的差
异,质感就变得非常重要。
这本书很漂亮,设计简洁,质朴的瓦楞纸配上镀银丝的书名贴纸显得极具质
感,可是……方恒绿皱着眉头翻开它。过硬的封面和过大的开本让它很难翻阅,
拿在手里的感觉根本不像一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用了少见的材料及做法,让它在新书平台上显得格外抢眼;但
也正是这引人注目的封面,不但被逛书店的客人用手指翻弄得不成原形,还成为
实际阅读的障碍。
他忽然想起上次胡宁跟老板争执时的场面。
「局部上光OK啊!混银粉……唔,有上膜的话也是可以啦。植绒?你说植
绒?不行不行,光是仓库和店头上下货,折腾没几次毛就会掉光了。我当然知道
加封膜就好,读者买回家要掉毛是他们的事嘛──可是这是小说耶!在书店摆出
来却封得死死的小说你会想买吗?我才不买不能试阅的书!」
当胡宁在老板办公室里拍桌子时,在大办公室里的其他员工们无不竖耳聆听
兼窃窃私语。
有好几个同事认为胡宁太固执,私下交换着「『爱情熊熊就来临』这种书名
封面植绒很适合啊」「可能担心成本太贵或耗损太多又会被老板钉吧」「现在明
明很多书都封起来卖」之类的闲话。
平心而论,胡宁做书的理念可以被归到传统、老派那一边;方恒绿却觉得她
说的话一点也没错。
可是这样好吗?眼看平台上的新书一本比一本注重包装,方恒绿不由得担心
起来。胡宁的坚持是对的吗?自己的观念会不会不合时宜?
「啧。」
若有似无的轻啐声飘进耳里,方恒绿还来不及抬头,就被一个打扮入时的年
轻女人撞了一下。
对方没有道歉,只是一脸不耐烦地伸手越过他,拿起下一本「设计就是生活」
到手里翻看。
啊啊又要被多弄坏一本了……看着那位漂亮小姐用精致的水晶指甲蹂躏新书
封面,方恒绿觉得好心痛。
他把手上的书放回原位,百感交集地退出新书平台区;心想星期日逛书店的
人这麽多,大概只有自己会看书看到胸口郁郁、中气不顺吧。
明天就是销假上班的星期一了,决心振作起来的方恒绿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工
作。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小说区,找到自家出版社那一柜。书柜旁的小型平台上排
着四本新书,其中有本新书方恒绿熟到不能再熟,不必拿起来看就能说出哪几行
字出现在第几页。
爱情熊熊就来临。封面拍摄用的那只手工订作熊还放在办公室里;书封逃过
老板植绒的建议,用上了丝绒贴膜,不但有柔滑如细毛般的全新触感,还具备鲜
艳防刮的优点。
这本爱情小说的作家是新人,笔名叫黑糖糕。
光看外表的话,她的确是个如笔名般柔软可爱的女孩子;但这块黑糖糕里面
包着辣椒馅,前天那通电话中传来的地狱尖叫声让方恒绿耳鸣了一整天。
她明明那麽聪明,照理说应该不难沟通才对,为什麽合作到後来自己总是动
辄得咎?
胡姊啦采柔啦,甚至是那天陆时忍把电话接过去跟她交涉,好像都没有这样
的问题。
愈想愈觉得头痛,那夹带哭音的尖叫似乎又开始发挥它绕梁三日的馀韵。方
恒绿甩甩头,抽回放在书封上的手,转头看向排在柜子里的其他小说。
相较於其他书系,雩风的小说书系算是相当年轻;据说两年前还是胡宁以离
职作为要胁跟老板力争,才有这个系列。
陆时忍──无限扣打,就是雩风小说书系的开山先锋之一。书系刚成立时连
续三个月推出新书,两年累积下来也有近十本作品;每一本都是单本完结的独立
故事,销量和风评一直都还不错。
他知道陆时忍的小说销量很稳定,旧作也一直持续再刷;胡宁总是在月底检
视销售报表的时候喃喃叹息:「只有这个家伙让我放心。」
一年前从教科书部门被借调到小说部门时(胡宁当然借了就不会还),方恒
绿曾经拿陆时忍的出道作品来读,却看了半本就停下来,无法再继续。
他不喜欢长得帅又功夫好的男主角一边嚷着要报父仇一边忙着泡妞,更不习
惯陆时忍小说里那种过度轻松的笔调和几乎不加修饰的文字。
在以文度人的心态作祟下,方恒绿一直觉得陆时忍是个轻佻、散漫、早已失
去风流资本但又仍自我感觉良好的奶油大叔。
没想到前天实际见到本人,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样。
他的确常带着轻松的笑容,但是并不显得轻浮;他做事或许缺乏组织,但大
事临头绝对分得出轻重缓急;他拥有适度的自信,但又随时注意他人观感,维持
着基本的礼节。
想起初次见面时陆时忍那微带胡渣的脸上露出的苦笑,方恒绿觉得他一点都
不显得狼狈,反而因坦率展现弱点而给人可靠的感觉。
最让方恒绿印象深刻的是,他为了专心写作而辞掉工作,搞不好正是因此跟
女友分手;做出这麽大的牺牲,却不会在身为编辑的自己面前流露出半点感伤或
埋怨。
熬夜赶稿的样子也很帅。
星期六晚上虽然醉倒,但方恒绿不习惯那麽早睡,睡到半夜,酒意就退得差
不多了。那一晚,其实他曾经偷偷睁开过眼睛。
在熄灯後的客厅角落,中型立灯画出一圈黄色的光廓;陆时忍置身其中,盯
着萤幕的侧脸无比专注。
打字的声音显然刻意放轻了。写得行云流水时,劈哩啪啦的敲击声如同打在
屋檐的雨声般不绝於耳。当然有时也会停顿下来,但不会太久。赶稿时,陆时忍
似乎不允许自己花太多时间思索或是苦恼。
侧躺在沙发上,方恒绿看着陆时忍看了很久;後者一直都没注意到他,只是
全神贯注在键盘和萤幕之间。那个时候,方恒绿打从心底钦佩这个男人。
他真是个很棒的作者。真是个很棒的人。如果这次真的有机会为他做书,自
己一定会比平常更加认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伸指轻触着排在柜里的无限扣打作品集,让指尖沿着书脊一路划过。一共九
本。方恒绿暗自决定要抛弃成见、克服障碍,把每一本都细细读过。
半途而废是没资格下断语的。只要把书读完,一定能发现作品中的深意,发
现作者隐藏在故事和角色中的最私密的自我……胡思乱想间,方恒绿口袋里的手
机忽然震动起来。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八)
方恒绿胡思乱想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快步走向门口,直到离开书店才将手机拿出来接听。是胡宁打来的。
「喂,恒绿。你在外面?」
「是的,我正在逛书店。」
「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拜托你。」
胡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方恒绿听到敲键盘的声音,不知道她现在人是在
家里还是在公司。
「有什麽事,你请说。」
他一面回答,一面不由自主地立正站好,旁边蹲在书店门口玩手机的国中生
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时忍说他稿子快写好了,你能不能去他那里一趟?」
「这麽快?」方恒绿一惊。天都还没黑,他以为陆时忍会奋战到最後一秒;
毕竟交稿日硬生生被提前了好几天。
「因为他有熊的爆发力和豹的闪电速度。」说完冷笑话,胡宁紧接着又道:
「麻烦你去他那边拿稿子,明天带到公司来可以吗?不好意思,这次事态紧急,
万事拜托了。」
「我没问题。」明明是在讲电话,方恒绿却点了点头。「不过他是打字写稿,
档案应该可以用寄的吧?」
「嗯,其实拿稿子是藉口,我是想拜托你去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我还要加
班,一时抽不开身。」
她果然在公司。加上周末等於连放五天假的方恒绿突然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他低低叫了声「胡姊」,还来不及多说什麽,就被对方断线般的哈哈笑声打断:
「这次真是超倒楣的,一放你假就连出状况,下个月出书量岌岌可危,我们
柔弱的小说组正面临危急存亡之秋啊哈哈哈──我多麽需要你,快回来吧恒绿。」
部门有危险!胡姊需要他!方恒绿胸中熊熊燃烧起服务奉献的热忱。
「好,好的,我等一下就去公司……」
胡宁又笑出声音。「星期天就别来了,我现在正要回家。陆时忍那边就麻烦
你去看看,稿子也要记得拿。」
方恒绿连声应好,丝毫没注意到胡宁的话根本前後矛盾;挂掉电话稍息解散
後,他马不停蹄地直奔停车处,跨上机车执行任务去了。
* * * * *
门铃声啾啾响起,头上包着浴巾的陆时忍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是方恒绿,
他先是一愣,接着苦笑起来。
「胡宁叫你来的?」
「嗯,胡姊说你稿子写完了,要我过来拿。」
「其实用寄的就可以了,你不必特地过来……」
方恒绿立刻搭腔:「我我我我习惯当面拿稿子,如果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地方
也可以一次问清楚,比较不会有缺漏。」
那为什麽要结巴?陆时忍略感好笑地看着他,心想胡宁八成又给他派了什麽
煞有其事的秘密任务吧。
把对方带进屋里坐下,陆时忍拉松头上的浴巾,笑道:「你每次过来,我都
一副狼狈的样子,真想扭转一下形象。」
「不会,你一点都不狼狈。」
「欸……」
方恒绿认真的目光和诚恳的语气让陆时忍心口一软,接着便是一阵没理由的
慌张。太过急着掩饰慌张,他无意识地用浴巾抹起桌子,抹了两圈才注意到方恒
绿放在膝上的保温提锅。
意识到他的视线,方恒绿把提锅放在桌上。「我想你这两天赶稿很辛苦,就
煮了这个……」
「这是什麽?」
「蒜头鸡汤。」方恒绿打开锅盖的时候,表情有点腼腆。「身体疲累的时候,
喝一点热汤会比较舒服。」
陆时忍的头发还在滴水,那锅蒜头鸡汤则不断冒出迷人的香味。他愣愣地看
着从锅缘飘起的白色水蒸气。
「呃,你不喜欢蒜味?」方恒绿一脸忐忑,拿起锅盖就想盖回去。
「不不不,我很喜欢蒜头。」陆时忍拉起肩上的浴巾遮住下半脸。「你也会
煮补品提去给那个……叫什麽?黑糖糕?会吗?」
「不会。」方恒绿摇头。「她好像不太吃正餐,倒是常常在半夜嚷着要喝咖
啡配蛋糕。」
「所以你就半夜买蛋糕和咖啡去给她?」陆时忍想起胡宁说他照顾作者「无
微不至」的事。
「怎麽可以,她是女孩子,半夜拜访太失礼了,让人误会的话可不好。」
见方恒绿答得理所当然,陆时忍松了口气;一口气还没吐完,就听他接着又
说:
「……所以我会在下次见面时帮她带她想吃的蛋糕。」
话才讲完,一双大手越过桌子沉重地落在自己两肩,方恒绿疑惑地「唔」了
一声,不知道为什麽陆时忍低着头拚命深呼吸,抬起头後又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
「恒绿,你不要太……」
「你的头发快点弄乾比较好。」方恒绿指指陆时忍贴在额头上的湿浏海。
陆时忍盯着方恒绿的眼睛。「帮我擦。」
「好啊。」
「不不不不不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陆时忍飞快地抓住方恒绿伸过来的
手。「我自己擦,我自己擦就可以了!」
「为什麽?」
「为什麽又要自己擦」还是「为什麽开这种玩笑」?不管方恒绿问的是哪个
问题,总之……陆时忍晃了晃脑袋,决定这次要跟胡宁作对。
他一边用浴巾猛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道:
「恒绿,这种小事你不应该帮忙。擦头发、半夜想吃蛋糕、搬家来不及整理
或是赶稿时有没有吃饭,都是小事。」
方恒绿偏着头,笑容有一点防备。
「如果代劳这些小事能够协助作者顺利写作,身为编辑,我责无旁贷而且乐
意帮忙。」
「不不不。」陆时忍顶着浴巾大摇其头。「你当然是因为身为编辑才对作者
如此体贴,但是对作者来说并不是这样……作者这种生物呢,在某些时期,心灵
是很脆弱的。」
方恒绿神情凝重地看着陆时忍,眼中写着愿闻其详四字。
陆时忍放任浴巾堆叠在头上,双手伸到面前,比划着某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
形状。
「『写』是一种很痛苦的过程,而这种痛苦偏偏又只有『写』能够抒发。很
多作者在遇到写不出来的痛苦时,习惯用否定--否定自己或否定他人--来逃
避这种痛苦。
「而写作本身却又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於是,在遭遇瓶颈时否定自己,在
突破瓶颈时肯定自己;这样习惯性地反覆拉扯,长久下来,作者的心灵就会变得
极端脆弱、极端敏感,完全无法抗拒唾手可得的温柔与鼓励……」
说到此处,陆时忍惊觉自己真的太累了,竟然像被胡宁附身一样把简单的事
情说成这麽又臭又长又肉麻的一大串--
方恒绿好像也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把陆时忍头上的浴巾拉下来,用浴巾角角
拨开黏在陆时忍眼皮上的一绺湿发。
「你的意思是,我这样会让人误会?」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陆时忍整个气虚,无力地点了点头。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九)
「你的意思是,我这样会让人误会?」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陆时忍整个气虚,无力地点了点头。
「不会的。」方恒绿露出信心满满的微笑。
「怎麽不会?那个黑糖糕不就--」
方恒绿难得地打断陆时忍的话。「你觉得我爱上你了吗?」
陆时忍吓了一跳,理所当然地回答「没有」;方恒绿接着又问:
「那你会爱上我吗?」
这下吓得更大了,陆时忍忙不迭地否认,连说了好几次「不会不会不会」。
「这不就得了,你也是作者,但你就不会因此而误会我。」
「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可是像那个黑糖糕--」
方恒绿微微挺胸,直视陆时忍。
「我的工作是把书做好,在作者写作的阶段中,全力协助作者就是我的职责;
既然是工作,怎麽可以因为合作对象的性别而影响工作态度?无论作者还是编辑
都不应该这样。」
「呃……」说得也没错。
陆时忍摸摸脸,深深感到知子莫若母……不对,该怎麽说来着……总而言之,
胡宁果然比自己更了解他。
「我只会在写作过程中给予帮助,跟工作无关的事情我是不会鸡婆的。」见
陆时忍一时无语,方恒绿怕自己刚才的话说服力不够,又追加说明。
听见他的补充,陆时忍眯起眼睛慢慢摇头。「不对唷。」
「哪里不对?」
「你不是说你只会在写作过程中给予帮助吗?我稿子都写完了你还煮鸡汤来。」
「那是因为书还没正式进入制作期,後续还有校对工作,也可能需要你针对
内容进行修改。」方恒绿说话的速度变快。
「好好好我知道,在书本印好之前都不算结案对吧?工作嘛工作。」陆时忍
一拍膝盖,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走向厨房一边笑道:「饿扁了,陪我一起吃好
不好?我的皮蛋瘦肉粥煮太多了,不过味道还不错。」
不等对方回答,还挂着浴巾的背影就飘进了厨房;接着传出打开碗柜及碗筷
轻轻碰撞的声响。
看着厨房门口的灯光,方恒绿悄悄伸手贴住发热的耳朵和脸颊。
当面撒谎真是件困难的事。
这锅鸡汤跟工作或下一本书什麽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出自私心的特别
服务啊……
* * * * *
星期一早上的办公室空气总是格外冷冽;方恒绿抱着包包走进公司,正准备
打卡,就被激动的同事硬是拖到扫具柜前面。
「采柔?」
采柔主要负责的是教科书的编辑,偶尔也会支援小说印务的工作;她的个子
比一般女孩高了近十公分,方恒绿必须双手拉住柜门才不致被她推进扫具柜里。
「你总算回来上班了,你不在的时候胡姊天天跟严总吵架;不只小说作者们
集体天窗,连吴教授也参一咖,二校稿一直卡在他那。」
说到这里,她喘了一喘,似乎正忙着消化和整理过多想要传达给对方的资讯。
「还有,你上次负责的新人作者,老是穿得很夸张的那个……芋粿巧?」
「……黑糖糕。采柔,虽然说黑糖糕不算什麽正经八百的笔名,但是被你说
成这样也太离谱了。或者你可以叫她高小姐。」
「唉唷不管了,反正那块糕现在在里面。」
方恒绿一怔。「她这麽早来公司做什麽?」
「鬼知道啊!她来的时候公司大门还没开,黑摸摸的走廊站了一个提着残废
布娃娃的哥德萝莉,我差点被她吓死,帮她泡茶时手还在抖咧。」
方恒绿试图摆脱采柔的箝制,探头往办公室的方向张望。
「那她现在人呢?」
「胡姊来了,带她进去会议室坐。」
采柔一边回答一边又推了推方恒绿,好像真的想把他关进扫具柜里。
「你干嘛一直推我。」
方恒绿忍无可忍地出手抵抗,你来我往过了几招之後,他终於察觉到采柔的
意图。
「胡姊叫你把我挡在外面?」
「对。」采柔承认得很乾脆。「胡姊叫我别让你进去,等那个萝莉走了你再
进门。欸,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餐啊?」
「我吃过了。」
方恒绿回话的同时,眼下已觑得了破绽;他矮着身子向旁一窜,脚下不停,
便直接往办公室奔去。
采柔急忙转身,却已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突破禁令直闯龙潭虎穴,
嘴里徒劳地喊着:
「喂你还没打卡──」
「帮我打一下谢谢!」
方恒绿抱着背包快步走向位於大办公室一角的会议室。
胡宁大概真的很怕他跟黑糖糕小姐碰到面;会议室不但大门紧闭,连百叶窗
都拉上,活像里面正在商谈什麽重大机密似的。
其实没什麽好担心的,胡姊想太多了。方恒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伸手敲响
门板,不等里面的人应声,就迳自把门打开了。
门被推开时,黑糖糕--本名叫做高以棠--正拍着裙子站起身,似乎准备
要离开。
方恒绿一露脸,坐在靠墙位置的胡宁和站在她对面的高以棠同时望向门边;
前者脸上写满「糟糕了」三个字,後者则是略微挑高眉毛,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
一下。
「高小姐早安。」方恒绿先朝高以棠微笑,接着才看向胡宁。「胡姊早。」
看到方恒绿向自己打招呼,高以棠明显吁了口气,轻轻点头回礼:
「小绿早。我过来交稿。」
「这麽快?不是才刚出书吗?」
方恒绿大为震惊的模样让高以棠颇感得意,她拨了拨垂在肩上的卷发,说道:
「上一本书交稿後我就马上动手开新稿了,本来一直卡在三分之二左右的地
方,可是胡姊说下个月出书量不够,问我有没有稿子可以交……」
「结果真的写完交过来了,你是我们的神,我由衷感激你。」
胡宁用双臂把装着稿子的牛皮纸袋夹在胸口,两掌则在额前合十,从动作到
语气都充满说不尽的感谢。
「真的,你好厉害。」
陆时忍是这样,高以棠也是这样。方恒绿此刻深深感受到「作者」这种生物
惊人的爆发力--或者该说是神奇的弹性。
迎着方恒绿的视线,高以棠忽然有点不自在;她把拎在手上的断手布娃娃抱
进怀里,挤得它原本就脱线的眼珠子向外弹开。
「没什麽……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方恒绿连忙叫住她。「我这边有东西要转交给你……」
当他从背包里拿出陆时忍的签名书时,化着极端冷艳的清秀妆容、穿着优雅
华丽的黑色蕾丝洋装、戴着各式象徵颓废崩坏与黑暗的银制首饰的高以棠,露出
了几乎可说是傻笑的灿烂笑容。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十)
高以棠喜孜孜地抱着偶像赠送的签名书离开;直到她走远了,办公室里都还
能听得见那如舞步般轻快的脚步声。
「她今天看起来还好嘛。害我紧张得要死。」胡宁站到方恒绿身边。
「她平常就是这样子,只是前阵子不知为什麽比较容易激动……」方恒绿低
头伸手到背包里找东西,翻了两下突然灵光乍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啊,她
说她前阵子稿子卡住了?」
「对呀,我上礼拜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存稿可以给我时,她还反问我故事接下
来到底该怎麽办……没想到过几天就写完了,实在是不简单。」
「原来如此,就像他说的那样,作者在某些时候是很脆弱的,她在写作途中
遭遇了强大的痛苦,需要用拒绝与否定来宣泄……原来如此。」
胡宁一脸疑惑地看着方恒绿。「恒绿,你在踅踅念些什麽?」
「没事的,只是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领悟。」方恒绿从背包里拿出
巴掌大的牛皮纸袋,递给仍然一头雾水的胡宁。「喏,纸胶带。」
「谢谢,多少钱?」胡宁眉开眼笑,像个小孩似的打开纸袋往里头看。
「我也忘了,发票应该在袋子里面……」说到此处,门外打卡钟传来预备铃
响起的声音。
采柔拿着摩斯汉堡的纸袋走进办公室,远远对方恒绿喊道「我帮你打卡了」;
其他同事也陆续就座,电脑开机的声音此起彼落。
方恒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喜欢这种空气,喜欢处理文字的工作,喜欢
编辑这个头衔。
「胡姊,我……」
胡宁歪着头靠过来,右手食指指向他眼窝。「你黑眼圈好重。」
「昨天不小心晚睡了。」方恒绿有点不好意思,向後退了半步。「对了胡姊,
我听采柔说……」
「熬夜看陆时忍的稿子?」胡宁打断他的问句,脸带诡笑,步步进逼。「他
给的是电子档吧?在萤幕上看稿很累耶,有那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