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代理性恋盲症》作者:Beck【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代理性恋盲症 BY Beck.txt

「很好看,我本来还想边看边校对,可是到第三章以後就完全挑不出错字了。」

「怎麽可能,他是错字大王。」

方恒绿抓抓头发。「我的意思是,我看故事看得太专心,没注意错字。看到

後来夜深了,我一心只想赶快读到结局,甚至有些段落是跳着读的。」

「唔呣,不专业。」

「那是私人时间的自主阅读行为,是娱乐,不是工作。」

「那现在上班时间不可以这样唷。」方恒绿微红着脸抗辩的样子似乎让胡宁

心情很好,她左手插腰右手推眼镜,摆了个专业架势,随即又笑着问道:

「那,好看吗?」

虽然是刚才回答过的问题,方恒绿还是再答了一次「好看」。

胡宁点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他的文字和角色个性嘛?他的确是有些

改不掉的缺点,但他是个会进化的作者,每一本书都有进步。」

方恒绿闻言颇感赞同,也跟着点头如捣蒜。

「其实我只看过他第一本书的前半部而已,我应该找时间把它看完--」

「不用不用不用,我说不用,不用。」

胡宁一连说了五次「不用」才停下来换气。迎着方恒绿惊疑的视线,她在他

鼻子前面竖起一只纤纤玉指。

「第一,我们现在很忙,你没有时间看。」手指加了一根。「第二,恕我直

言,跟我们小说书系目前的水准相比,陆时忍的出道作根本就是资源回收物而已。」

资源回收物?方恒绿被胡宁激烈的用语吓得花容失色,他失态地抓住对方衣

袖,连声问道: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讲?小说书系成立时推出的每一本作品不都是你亲

自发掘或培养出来的吗?成绩也都不差,为什麽要说是资源回收物?」

「唉唉唉……」胡宁被他摇得站不住脚,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扣扣声

响。「我是说『跟现在的水准相比』嘛。再说现在老板也肯放手让我做,不会再

干涉一些有的没的了。」

「是……是这样吗……」

方恒绿半信半疑地放开手。胡宁优雅地抚平微微变形的衣袖,补充道:

「那时候要创小说书系,老板一会儿怀疑『我们适合做小说吗』,一会儿又

罗嗦说『要再加点这个加点那个』,每一本他都要看,看完又都有意见,连封面

他都要参一咖,弄来弄去就弄成最後那副德行。」

德行……方恒绿看着胡宁脸上那混杂着鄙夷、感叹、痛心、不甘和某种程度

上可称为自暴自弃的表情,不由心想果然是前人种树後人乘凉;现在老板只看销

售成绩,几乎不干涉出书过程了。

胡宁累积在心里的陈年怨气没那麽容易吐完,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

「说是资源回收物已经很客气了,如果当时再多让步一点,那本书就只能变

成垃圾,连回收再利用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此处,方恒绿恍然大悟:「所以说,有些奇怪的情节或是角色个性扭曲

的地方,是老板说要加的?难怪……」

胡宁抿嘴摇头:「也有些是陆时忍自己写的,我们不能全都怪在老板头上。」

有意护短的方恒绿闻言又是一僵,霎时间心兵交战,矛盾非常。

胡宁哪里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话才说完,便大剌剌地一掌往他肩上拍去。

「你回来上班我真开心,陆时忍或是采柔应该有跟你说我们面临的困境了吧?

总之下个月的出书量不够,我挖了下下个月的书过来;可是下下个月的出书量也

因此受到威胁,毕竟不能保证开天窗的作者们都能在一个月後亡羊补牢──」

「挖东墙补西墙。」

「没办法。」胡宁手一摊,算是认了这个指控。「陆时忍这本稿子就交给你

了,你昨天晚上看过一次,排好印出来再看应该会比较快,二校再给陆时忍。」

方恒绿指了指胡宁抱在怀里的稿子。「高小姐的呢?」

「黑糖糕交给我。吴教授的东西你也不必急,先把他还给采柔。」

方恒绿一怔。「那我手上就只有一本书了。」

「别担心,陆时忍会马上写下一本的,不然怎麽对得起单身又无业的悠闲生

活。」胡宁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很狡猾。

「胡姊。」方恒绿顿了顿,最後还是决定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跟陆……陆时忍,很熟吗?」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十一)

不行了,真的,好难看……

在等待文稿排版输出的半天空档,方恒绿飞快处理完放假三天累积下来的杂

事後,还是不信邪地拿了陆时忍的出道作来阅读。

结局就是他掩卷瘫倒在办公桌前拚命吐气,久久无法起身。

虽然有不少热血催泪的场景,虽然有好几个讨人喜欢的配角,虽然整体来说

还算情节流畅、头尾呼应--但就是不对方恒绿的味。

文字虚浮轻佻、男主角风流胡闹。先前阻碍他继续阅读下去的两大毛病就像

穿项链的线一样贯串全文,从卷首坚持到卷末,没有半分松懈。

胡宁说每一本都有进步,下一本会进步多少?陆时忍的出道作跟他昨天交稿

的第十本作品比起来,可不只是十分和一百分的差距而已。

「我跟阿忍?我们很熟啊,我是他某一任女朋友……」

故意等方恒绿倒抽一口气,胡宁才笑眯眯说出後面「的室友」三个字。

胡宁说她在大学时就认识陆时忍了,算一算十几年的交情,当然熟到不能再

熟。

陆时忍比胡宁小一届;但因为他曾经重考的关系,实际上两人同年。

当年的陆时忍除了在学校的电子布告栏张贴小说而且颇受欢迎之外,换女朋

友的速度很快也是出了名的。

盛赞过陆时忍那段意气风发的时光,胡宁突然来了个转折。

「但是呢,网路的名气是虚幻的,而男人的青春是有限的。」

毕业过後,面临兵役、求职、工作等人生阶段的层层冲击,陆时忍渐渐失去

了写作的时间和心情,也失去了换女朋友的精力和自信。

「就算他毕业後没有再写过东西,我在争取建立书系时,还是第一个想到他。」

可惜陆时忍一开始交出来的东西完全辜负了胡宁的殷切期待。虽说是隔了数

年重操旧业,熟练程度不比往昔;但眼看当年的善泳者变成畏水的旱鸭子,胡宁

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那可是连大修特修也修不回来的人间惨剧。她闭眼露出「不如一枪打死我」

的表情,沉痛地控诉着陆时忍有多让她失望。

「但是书还是要出,我就叫他把大学时在校站上连载过的那些小说挑出来加

写、修润……一边跟阿忍讨论和争执,一边应付白痴老板的各种怪招,创业维艰

呐!筚路蓝褛啊!那段时间真的是太痛苦了。」

方恒绿抬起头,摸着那本「资源回收物」的书皮。

胡宁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大串,最後还是给陆时忍极高的评价。

「他是个固执的大叔,但是抗压性真的很高,几次讨论下来我都动怒了,他

却还是能够微笑着重申他的看法……而且他从不干涉编辑流程。恒绿,不干涉编

辑流程的作者是很珍贵的,那代表着信任。」

你知道吗?信任。胡宁一面说着,一面握起拳头往方恒绿心口处轻轻碰了两

下,强调着这两个字的重量。

方恒绿悄悄地按着被她轻捶的位置,试图感受跟她所描述的相同的东西。

他也想要得到那样的信任。

虽然不知道为什麽,但他也想跟胡宁一样,对陆时忍的一切如数家珍,熟到

不能再熟。

*     *     *     *     *

再度造访陆时忍的住处,方恒绿发现屋内几乎维持着自己数天前整理过的原

样,只是多了点生活的痕迹;比如说踢翻在玄关的慢跑鞋、摊放在浴室门口的旧

毛巾、堆置在电脑萤幕旁的空啤酒罐等。

察觉到方恒绿的视线,陆时忍立刻走到桌前收拾那些空罐。

「我很小心在维护你整理的成果,相信我,以单身男人的标准来看,这样算

是相当整洁了。」

方恒绿伸手接过陆时忍抱在臂弯中的空罐,一边把它们压扁一边微笑道:

「是很整洁啊,我又没说什麽。」

「这样吗?那就是我作贼心虚了。」陆时忍嘿嘿一笑,也不怎麽觉得尴尬。

方恒绿看到自己上次写的纸条被陆时忍贴在桌前的留言板上。

不知是因为刚搬家还是因为无业又单身的生活没什麽节目,看起来用了很久

的留言板上就只有这麽一张字条而已。

「呃,那张纸条,为什麽要贴在那里?」

陆时忍压扁最後一个空罐,找了个塑胶袋把罐子统统装起来。

「因为字写得很漂亮。」

「谢谢,不过,那只是随手写的……」

不论是坦率的称赞还是灿烂的笑容都让方恒绿感到局促。

「字写得漂亮,在出版社工作会不会比较吃香?」

方恒绿想了一下,摇头回道:「其实不会。办公室只要有人要写信封或是红

包袋什麽的,都理所当然丢过来叫我写,正在忙的时候遇到这类要求会很烦。」

「真的都没好处?比如说投履历或是面试考试的时候。」

「不会。我们投履历是用电子邮件,面试考试是在电脑上考,字写得漂亮还

不如打字打得快。」

陆时忍摸着下巴点头。「原来如此,说得也是,胡宁的字就丑得要命……啊,

我想到一个好处了。」

「什麽?」

「看回校稿的时候,漂亮的红字看起来心情愉快,被挑错字出来也会比较服

气。想到胡宁指着她那歪七扭八的鬼画符说『这个字才是正确的』,我就觉得格

外屈辱。」

方恒绿一怔,想起放在自己背包里的回校稿,的确是挑了不少错字、列了不

少疑问……他不由得忐忑起来。

「那个,我挑出来的部分只是建议修改,并不一定要改,啊,不过如果确定

是错字的话还是要--」

陆时忍笑眯眯地推着他,两人走到沙发旁坐下。

「干嘛那麽紧张?好了,快把稿子拿出来,都五点半了。我是没关系,可是

不要耽误到你下班的时间。」

「我也是没关系。」

方恒绿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这麽回应,一边把稿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开。

看见排版完成的纸页上写了不少红字,陆时忍有点傻眼。

「错这麽多字?」

方恒绿连忙摇手,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把错别字的辨正方法补充在旁

边,看起来才会那麽多字。」

「错字的辨正方法?」陆时忍再度傻眼。

「嗯,因为胡姊说你常错的字会一错再错,老是记不住正确用法--」方恒

绿口快,说了一半才意识到陆时忍的神情不太对劲,赶紧低头道歉:「抱歉,我

无意冒犯,我的意思是,那个……」

「没关系,我并不觉得被冒犯。」陆时忍揉着额角。「胡宁还说了我什麽?。」

「她说你是个会进化的作者,每一本书都有进步。」

头几本书写成那样,要不进步也很难。「还有呢?」

「她说你不干涉编辑流程,是个难得的好作者。」

其实不干涉编辑流程只是因为吵不赢胡宁。「嗯,还有呢?」

「胡……胡姊看报表时,常常说只有你的销售量让她最放心。」

不能卖的书她根本不会想出。「唔,还有呢?」

「没……没有了。」

「少来,她怎麽可能只说好话。快说下去,如果有被冤枉的部分,你说出来

我才有机会澄清。」

「那,那个,可是……」方恒绿吞了吞口水,愈来愈紧张。

胡宁评论过陆时忍的话像空战的炮弹一样在方恒绿脑里飞来飞去。

这个不能讲,那个不能说……「资源回收物」、「固执的大叔」什麽的,就

算说出来不至於害那两人友情破裂,也绝不会是方恒绿能对陆时忍开口的字眼。

「快说,我就是要听坏话,就是要听难听的。别怕,我不会让她知道。」

陆时忍口中不住催促,身体前倾,脸上带笑,在茶几上托着腮帮,像是在欣

赏方恒绿窘迫的样子。

被他那样盯着看,原本就有些慌张的方恒绿更加慌张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筛选过胡宁语录里跟陆时忍相关的内容,剔除掉人身攻击、

负面评价和苛求挑衅,再跳过刚才讲过的那些好话,然後把最後剩下的部分一口

气说了出来:

「胡姊说你大学时很受欢迎,换女朋友的速度快到远近知名。」

此言一出,陆时忍整个人瞬间结冻,好整以暇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远近知名?没……没到那种地步吧……」

陆时忍向後倒进沙发里,好像很不好意思似地伸手抹脸;抹了一下又一下,

手掌下发出的声音像呻吟一般微弱。

「……」方恒绿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那个,恒绿。」

陆时忍没花多少时间就重新露出笑脸,只是耳朵还有点红。他再度向前倾身,

伸手放在方恒绿的肩上。

「我们应该多聊聊。」

「欸?工作的事吗?」方恒绿一愣,觉得放在自己肩上的掌心很热。

陆时忍看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也搭上了对方肩膀。

「跟工作相关的或是无关的都可以,总之,多聊一些胡宁不知道的事吧……」

(待续)

--

陆时忍:「其实我大腿内侧有颗痣(羞)。」

方恒绿:「你指的是这种话题吗 ( ̄□ ̄|||)a」

代理性恋盲症(十二)

陆时忍「多聊聊」的提议成效不错。

看似老成的方恒绿讲起话来反而有种低於年龄的天真,一旦聊开了就有讲不

完的话题,从电影聊到音乐,从阅读聊到运动,最後还分享起童年创伤。

热闹的小摊子前,方恒绿在炒米粉堆冒出的氤氲热气间眯起眼睛,用汤匙从

碗里舀起一块猪血。

「还有这个,这是猪血。」

「这个猪血怎麽了?」

「我小时候看它黑黑的不敢吃,我叔叔就跟我说,这个叫做黑布丁,一般的

布丁是甜食,黑布丁则是专门煮汤用的。於是我释怀了,吃得很开心……我一直

到国中跟同学去逛夜市才知道它的真实身份。」

接下来数日里,只要一回想起那天方恒绿认真抱怨的样子,陆时忍总会不顾

场合地笑出声音,很想也骗他一次看看。

而在工作方面,两人可算是合作愉快。

比起专业却稍嫌强势的胡宁,方恒绿继承了她快狠准的校对和抓虫功力,对

作者却多了几分尊重。

新书印好那天,方恒绿不但亲自把赠书送到陆时忍家里,还对他郑重致谢。

「都是你的帮助才能让这本书如期推出,让我们度过无书可出的危机;我个

人也向你学习到很多事情,真的非常感谢你。」

两人基本上算是私交不错了,他摆出这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让陆时忍一时无

法反应;都还来不及回话,只见他又从背包里捧出另一本新书,红着脸说「这本

是我的,能不能请你帮我签名」。

虽然这种动作很失礼、很粗鲁、很像喝醉的欧吉桑,陆时忍还是忍不住一把

勾住方恒绿肩膀,一边大笑一边揉乱了他的头发。

「你会习惯熬夜写作是因为以前白天要上班,但现在不用上班了,加上你一

个人住,白天也没有什麽干扰,还是调整一下作息比较健康。」

在方恒绿的殷勤关注(加上胡宁的高压威逼)下,陆时忍的专职作家生涯算

是上了轨道;每天上午十点开工,最晚不超过七点「下班」,除去吃饭休息打混

恍神的时间,每天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时间只要有四到五个小时就可以了。

从夜莺渐渐转型成云雀,陆时忍对於自己目前的生活相当满意。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但体力和精神变好,规律的起居也带来持续的效率,

平日晚上以及周末假日还很有馀裕安排社交和娱乐活动。

跟方恒绿合作的第二本书也快要写完了。

今天星期五,明天不「上班」。

陆时忍关掉文字档,用力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敲MSN问方恒绿下班後要不要

过来聊天看看影片什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睽违了近两个月的沉重旋律是专属於前女友的来电铃声。

「Past the point of no return, no backward glances; the game we’ve

played till now are at an end...」(注)

歌剧院的幽灵用美丽的声音诱惑着克莉丝汀。陆时忍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

应该快点接电话。

「喂?」

「喂,是我。」

她的声音跟他故作冷静的声音一样冷静;只不过分开这些时间,这副嗓音听

进耳里竟然已经有遥远的感觉了。

他无声地叹口气,叫了她的名字。「雅郁。」

「我有些东西还在你那边,大概是包包、围巾那些。」

陆时忍转头看了看墙角的纸箱。「我知道,你留下来的东西搬家时整理成一

箱了,我帮你送过去吧。或是要用寄的也可以。」

对方沉吟了几秒。「我可以去你家挑吗?直接筛选一下,不要的我就不拿了,

你顺便帮我丢掉。」

不可以,别来,一点都不顺便。陆时忍拿着手机露出苦笑。虽说当时是和平

地协议分手,但事实上他算是被她甩掉的。

他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乎那些忘了带走的东西。她只是想来看看他过得有

多麽不好──

「好啊,看你什麽时候要过来。」

而他却很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     *     *     *     *

颜雅郁一进门,就知道屋里还有其他人。看着来帮她开门的前男友,她真心

觉得这男人在某方面胆小得要命。

「这是哪位?」她看见了趴在客厅茶几前的方恒绿。

「是我朋友。」

方恒绿抬起脸,朝颜雅郁点头微笑,说了声「你好」就又继续埋头贴稿;左

手胶水右手美工刀,看起来忙得不得了。

颜雅郁盯了他几秒,才收回视线望向陆时忍。

「欸,你头发怎麽变这麽长。」

她皱眉挑剔的样子一如往常──不,应该说是一如从前。陆时忍伸指拨开颊

边的头发,笑道:「会吗?我觉得还好,冬天比较暖。」

「遮头遮脸不好看,你以为你几岁啦?」

她不客气地下评论,陆时忍却也没生气,带她走到墙边,打开了靠墙的电灯。

「喏,就这箱,你看一下。」

「我想去那边挑。」她伸手指了指沙发的方向。

陆时忍歪头看着她。「人家在工作。」

「我没关系的,请随意。」方恒绿连忙出声。其实他也只占用茶几的一角而

已。

颜雅郁弯腰扳住纸箱作势要搬,陆时忍只好抢先一步扛起纸箱,顺着她的意

思把纸箱搬到茶几上,让她坐着慢慢挑。

她直接坐在方恒绿旁边。

「阿忍,我想喝咖啡。」

「咖啡豆和咖啡壶还在箱子里,没拆。」陆时忍是茶派的,咖啡只有她会喝──

虽然都是他在煮。

她笑脸盈盈地回道:「那就去拆吧,也给你的客人来一杯。」

陆时忍叹口气,乖乖走进厨房去拆箱磨豆煮咖啡了。

方恒绿把两人的互动听在耳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心里却有点讶

异陆时忍对前女友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把陆时忍支开後,颜雅郁立刻靠过来看方恒绿手上的东西。

「你在贴什麽?」

被袭来的温暖香气吓了一跳,方恒绿下意识地有些退缩,但还是答道:「公

司要用的稿子。」

颜雅郁伸出一只手指抵着下巴,动作自然得可爱。

「为什麽要用贴的?现在不都可以用电脑做了吗?」

「因为是很旧的原稿要重制,再扫描多少会失真,所以错误部分必须用手工

修改贴掉。」

「唔……原来如此。你是出版社的人?是编辑吗?为什麽编辑要跑到作者家

里加班?为了监视他?」

警觉到对方态度中的敌意,方恒绿被这一连串质问问得背脊微颤。迎着她毫

无笑意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回道:

「陆大哥最近的书是由我编辑没错,我和他在工作之馀也有私交;我今天只

是应邀到朋友家里聚一聚、聊聊天,顺便做一点来不及完成的工作。」

其实他是被拜托的。

陆时忍在下班前打电话来说「我前女友要来,我怕尴尬,拜托你来陪我」,

方恒绿拗不过他,只好把还在手边的稿子打包过来,舍命陪君子。

「那胡宁呢?」

方恒绿不知道为什麽她要提起胡宁,但她眼中和语气中的敌意确实在瞬间变

得更加浓厚。

「胡姊她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颜雅郁轻声截断。她的声音很好听,说出口的却是冰冷的

指控。

「你们这些编辑都一个样,不把别人的人生当回事。」

(待续)

--

注:歌词引用自 Phantom Of The Opera - Past The Point Of No Return

代理性恋盲症(十三)

「你们这些编辑都一个样,不把别人的人生当回事。」

方恒绿又是一惊,忙反问:「为什麽这样说?」

「不是吗?看到稍微能写的人,就鼓吹他们辞职当作家,把人家的生活规画

弄得一团乱──你们呢?有书出就好了,哪管人家会不会因此养不活自己、找不

到工作、成不了家、脱离社会常轨?」

直刀直枪的攻击让方恒绿愣了一下。听见厨房传来磨咖啡豆的声音,他镇定

地回道:

「你误会了,我们不可能鼓吹作者离职;作者有自己的人生,他们要怎麽安

排时间、用什麽态度看待出书这件事,都不是我们会去干涉的事。」

两人对话用的都是指称代名词──作者、他们、人家,但其实两人话中所指

的都只是那个在厨房磨豆子的男人。

「你们是没直说,不过又有什麽不同?」颜雅郁眼睛微微眯起。

「只不过是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鬼东西,却被你们捧得高高的,让他产生不

切实际的想像,以为自己可以靠这个赚钱;一天到晚打电话讨论东讨论西,害他

魂不守舍;上班时熬夜写书已经很扯了,後来甚至不顾身边人的反对,把工作辞

掉──」

话听到这里,方恒绿已经知道对方只是在迁怒。她把跟陆时忍沟通失败以致

分手的责任全都归咎到「编辑」这个职业的头上了。

当然也有可能夹杂了过去还是正牌女友时对胡宁的各种怀疑和嫉妒。

然而,即使知道对方只是在迁怒,方恒绿也还是无法维持心平气和的好风度。

她说陆时忍写的小说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鬼东西」。

「你看过陆大哥写的小说吗?」

「我不看小说的,没什麽营养。」

方恒绿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停了几秒才又说道:「你连看都没看过,怎能说

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鬼东西?」

「你又知道我没看过他写的小说了?」颜雅郁反唇相讥,一点也不介意自己

话语中的矛盾。

「无论你有没有看过,把陆大哥的心血说成这样,你真的尊重他吗?就算你

不喜欢他的小说,至少也目睹过他写稿时的专注。」

「那是白费力气;我怎麽说他都不肯觉悟。」

颜雅郁嗤之以鼻。那表情让方恒绿无法想像陆时忍怎麽能跟她住在一起两三

年。她是一直都这样长满尖刺,还是因为分手了仍然心有不甘?

他胸口燃起熊熊怒火。而他愈是生气,语调就愈平和:

「你如果不曾尊重他的选择,他又怎麽会在意你的反对?」

「你懂什麽?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对,没错,一切都只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方恒绿点头附和,插嘴把话接下去:

「他选择放弃原本的生活、选择坚持写作这条路,而你选择反对他、看轻他、

离开他。这些都是你跟他的事,跟胡姊和我,或是他写的那些小说,统统一点关

系也没有。」

颜雅郁被堵得无法回话,只能杏眼圆睁地瞪着方恒绿。

方恒绿知道她够聪明,能听得懂。他想了几秒,又再补上最後一句。

「陆大哥从没说过你半点不好。」

当陆时忍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客厅时,就看见颜雅郁勾着她的珠链包包,迅速

从沙发上站起身。

听见他趿拉着拖鞋走近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道:「我要走

了。」

「要走了?不是要挑东西吗?还有咖啡……」

颜雅郁低头往纸箱里匆匆一瞥,拎起一条围巾卷进怀里,丢了句「其他都不

要了」,便迳自走向玄关处,穿上鞋,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陆时忍看着大门被「砰」地关上,一脸疑惑地转头,正想开口,就见方恒绿

像团离了包装袋的麻糬一样软软趴在茶几上,嘴里喃喃念着「又来了我又来了又

被我搞砸了呜噫噫噫噫」。

陆时忍走过去,把手里的两杯咖啡放到茶几上,伸手摇摇方恒绿肩膀。

「怎麽了?」

「不行,我去追她!」

被这麽一摇一问,方恒绿突然振作了;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准备往门口冲

去,却被眼明手快的陆时忍一把抓住拉了回来。

「我都没要追了,你去追做什麽?」陆时忍啼笑皆非地把他按回沙发里。

「你们两个不会是吵架了吧?」

「也不算吵架。」方恒绿定义中的「吵架」必须拍桌摔椅大吼大叫才算数,

刚才那样顶多算是激烈的对话;但他还是非常沮丧。

「只是初次见面,我却对她说了很失礼的话……」

「没关系。」

「没关系?」方恒绿一怔。

「你很有教养,一定是她先对你说了什麽难听话。」陆时忍抓抓头发。「我

本来应该代她向你道歉,不过她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想再帮她担这种责任,

老是背黑锅也很烦呐。」

「……」方恒绿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陆时忍脸上的苦笑。

不知为什麽,想像着面前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为女友的失言向朋友或长辈或

其他人低头道歉,他就觉得很舍不得、很不服气、很不甘愿。

「所以你就放心向我抱怨吧,我们一起说她坏话。」陆时忍在他身边坐下,

笑着把桌上的咖啡杯推向他。

看着那杯冒烟的咖啡,方恒绿摇摇头,闷闷地说:「你不会说她坏话的。」

陆时忍失笑。「怎麽说?」

方恒绿抬头看他。「因为你很喜欢她……」

即使尴尬到必须找人作陪也想见她、为她留着短头发、为她搬起不怎麽重的

纸箱、为她把自己其实不爱喝的咖啡煮得这麽香。

与方恒绿黑得美丽的眼睛对望,陆时忍心脏一缩,到了嘴边的几句说词瞬间

都变得很勉强、很像谎话。

他想说「其实也没那麽喜欢」,他想说「在一起久了到後来只是习惯」……

但被方恒绿这样注视着,他竟然猛然感受到迟来的心痛,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她、

很爱她、失去她让他非常非常地难过。

但是在这同时,陆时忍清楚地知道,即使能再重新选择,他也不愿意再留她

在身边。在他的记忆里,她施加的打击和伤害都比她曾给予过的陪伴和爱情来得

鲜明。

方恒绿的眼里和脸上包含着很多种情绪,陆时忍不想解读太深,单单表面上

的不舍与担心就够他觉得温暖甚至害羞了。

他还在颜雅郁面前为自己理直气壮地辩白。再想到这一点,陆时忍无比感激。

他笑着揉揉方恒绿的头发。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十四)

「好了,剩下收尾半章,明天下午应该就可以传档给你。」

坐在电脑椅上的陆时忍向後滑离桌面,站起身子伸了伸懒腰,左右转着脖子。

听见那把老骨头因为久违的伸展运动发出各种声响,方恒绿有点烦恼地看着

陆时忍。

「你身上一直发出卡卡卡卡的声音耶……」

「窝电脑前工作的人这样很正常吧?你们同事不会这样吗?胡宁说她常常背

痛。」

陆时忍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开始旋转手臂,而它也不负期望地发出相似的卡卡

声。

「也没错啦……我们编辑部前几天才在团报瑜珈班。」

「瑜珈有用吗?」

「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话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方恒绿拉了拉双手手指。

「我帮你按一按好吗?会舒服很多。」

「好啊好啊当然好--」

陆时忍答得飞快,却在看到方恒绿卷高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时突然心跳加快,

莫名其妙地有点别扭。

方恒绿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指指卧室。

「到床上去吧。」

让陆时忍趴平在床上後,方恒绿把拖鞋整齐地脱在床边,半跪着膝行到陆时

忍身边,伸腿跨过他屁股,悬着身子跪在他後腰处。

「放松喔。」

「好……喔!呜呃!喝!啊!」

想像中的温存揉捏没有如预期般降临。

从肩颈之交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方恒绿两掌交叠、双臂笔直,用全身力量像

打桩似地在陆时忍背上按压。

陆时忍整个人陷进床铺里,嘴里的哼呜声和骨节相连处发出的格格声极有节

奏地配合着背上的每次受力一同响起。

「这样会太用力吗?你背後整个都很紧。」

「不会……好舒服,我等一下应该可以成功做个完美的後桥背摔。」

「那我继续罗。」方恒绿笑了一下,分开双手改压为捏,针对陆时忍肩背和

後腰几处肌肉进行按摩。

方恒绿手劲很足,揉按到的又都正好是最酸痛最紧绷的部位,陆时忍被按得

又痛又舒服,又痒又愉悦,一开始还嘻嘻哈哈地发出各种怪叫,到後来只能哼哼

唧唧地呻吟着任人宰割。

「呜就是那里,对对对那里特别酸……啊啊……嗯……」

「你不要发出怪声音,没那麽夸张吧。」身下不时传来的销魂呻吟让方恒绿

微微脸红。

「因为你技术太好了……」陆时忍幸福地长叹一声,问道:「你学过按摩吗?

怎麽按得这麽准。」

「久病成良医,我也是文字工作者啊。」

方恒绿一面回答,一面在陆时忍後颈处摸索揉捏,又找到一块特别僵硬的肌肉。

「唔,唉唷!欸……久病成良医,可是你没办法自己按摩到背後吧。」

「肩膀脖子还可以,背後就真的没办法。」

说到底他这手功夫也只能嘉惠旁人,治不了自己。

「那你背痛的话怎麽办?」

方恒绿声音里有笑意。「也只能拉拉筋,或是拿颗网球放在地上,人再躺上

去,自助按摩。」

想像着方恒绿躺在地上移动着身体用网球按摩背部的样子,陆时忍噗哧一声

笑了出来,接着就遭受另一波揉捏攻击,笑声立刻变成高低起伏的哇哇叫声。

按摩服务告一段落时,陆时忍已彻底化为一摊烂泥;这时如果随便找个瓶子

把他塞进去,他应该会马上变成瓶子的形状。

方恒绿从他身上离开,下床蹲在床边,凑过脸来问道:

「还有哪里会酸吗?或是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陆时忍维持着举手投降般的趴姿,软绵绵地回道:

「没有没有都没有……」

「那怎麽还趴着不动?」

「我在享受被虐後的馀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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