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看,我本来还想边看边校对,可是到第三章以後就完全挑不出错字了。」.2
「又说成这样。」
「真的很舒服,我现在不想动啊……」
陆时忍眼睛眯得细细长长,上下眼睑拉出的两道缝隙里装满了慵懒的笑意。
见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懒散样,方恒绿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离他太近
了点,便向後退开,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陆时忍最近愈来愈常找他来聊天。他也发现陆时忍不喜欢出门,待在家里似
乎比在外面自在许多。
既然他说按摩很舒服想要多躺一下,那就让他躺吧。
陆时忍在床上耍懒,方恒绿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干嘛,只好仍旧坐在地上,歪
过头把脸靠上膝盖,陪着他发呆。
「恒绿。」
相对无言了片刻,陆时忍开口叫他。眼睛和声音都还是那样懒洋洋的,也都
还带着笑。
「什麽事?」
「胡宁跟我说,我现在是专职作家了,新生活也步上轨道,可以试着加快写
作速度,最好是一两个月就能出一本书。」
「唔……」
「你不赞成对不对?我可能也做不到每个月都交稿。」陆时忍看着方恒绿若
有所思的神情,笑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两个月间,方恒绿已经把陆时忍所有作品都看完了。他认真地想了一下,
回道:
「我的想法跟胡姊不一样。我觉得与其加快写作速度,不如挑战长一点的篇
幅,把书做厚,甚至是把故事拉长成好几本也可以。」
陆时忍并不搭腔,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等待进一步的说明。
方恒绿果然接着说道:
「你之前的作品虽然都是单本完结,但已有共通的世界观及故事气氛,选几
个受欢迎的配角来发挥,就可以让你的新旧作品有连贯感。
「分集的小说虽然有销售上的风险,但是你有实力,而且也累积了一定数量
的读者群,我想基本盘应该不成问题;再来就靠故事内容,渐入佳境。」
「你分析的跟胡宁完全不同呢。她说单本完结的故事对新读者来说比较没有
压力,书别写太厚,价格也可以成为销售优势。」
「她是把握现在,我是放眼未来。」
方恒绿不直接否定胡宁的提议,而是提出更多论点支持自己的看法:
「当印量够大的时候,在某个范围的页数内,书做得愈厚,印刷成本所占的
比例会愈低;售价因页数增加而提高的话,你的稿费也会比较多。
「所以比起写得快,我还是觉得能写得多比较好--当然如果写得又快又多
就更好了。
「至於胡姊说单本完结的问题,其实也可以在系列故事中设计段落,让每一
本书都有完整起承转合的情节,比如说像哈利波特……你笑什麽?我说错什麽了
吗?」
陆时忍笑得见牙不见眼,隔了几秒才答道:
「雅郁她以前常念我,说写这些东西也不见我出名,怎麽不像J. K. 罗琳那
样写个哈利波特出来瞧瞧。」
「哈利波特哪是随便写得出来的……不过她也没看过哈利波特吧。」
那张闭着眼睛的笑脸让方恒绿微微心软,忍不住偷偷酸了颜雅郁一句。
「她有看过电影。」陆时忍还在笑,眼睛索性不睁开了。
「我说的是书。」方恒绿愈讲愈有气。
听见方恒绿气鼓鼓的声音,陆时忍只是笑,随口「欸」了一声,也不知是在
回应还是在敷衍。
对话到此中止,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当方恒绿以为陆时忍睡着了的时候,後者忽然又露出微笑,像说梦话般低声
说道:
「真好啊这样……这样真好。」
「什麽真好?」
陆时忍笑意加深,这下连笑容都像在作梦了。
「有人陪着,还跟我聊我写的小说,真的很好……」
他这句话愈说愈慢、愈说愈小声;方恒绿看着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也不由自
主跟着愈来愈轻、愈来愈浅。
而心跳则愈来愈快、愈来愈响。
这次陆时忍真的睡着了。
方恒绿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拉来棉被替他盖上。
调暗电灯後,方恒绿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敢伸出手轻碰一下陆时忍额前
那因留长而微卷的头发。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十五)
方恒绿连着几天都魂不守舍。
他从来没交过男女朋友,不知道两情相悦的交往是什麽感觉;但他以为自己
很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小学时喜欢过隔壁班的漂亮导师,高中时喜欢过能说善道的社团学长。
性别或是年龄什麽的,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问题。
天天都期待能见面,说上几句话就很开心;睡前想着那个人的脸,就能忘掉
白天的种种不愉快,期待着梦境入睡。
他对陆时忍也有类似的心情;可是远远不止那些。
能见到面、能说上话、能用MSN聊天,都是愉快的事;但他又常常在谈笑间生
起郁闷的感觉。
睡前想起陆时忍的脸,也无法像小时候暗恋别人时那样甜笑着闭上眼睛了。
他会愈想愈清醒、愈想愈苦恼,在一个个失眠的夜里反覆确认自己对那张笑脸和
那副嗓音有多麽迷恋多麽渴望。
梳头发的时候会想起陆时忍揉乱过自己的头发;一看见自己的手就会想起他
曾用这双手为陆时忍按摩。
那次见面之後不过才几天,方恒绿已觉得度日如年,每天都在水深火热的煎
熬之中。
原来他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原来这才叫真正的喜欢。
「恒绿,这你的。」采柔把一叠稿子递了过来。
方恒绿伸手接过还带着馀温的书稿。这是陆时忍新书的一校稿,美编排版完
成後马上列印出来,热腾腾地直送到府。
不行,工作来了,这是陆时忍的书,无论於公於私都应该要振作。他用力甩
甩头,双手在自己两边脸颊上各拍了一下。
「干嘛掌嘴?」
胡宁不知何时站在桌边,把方恒绿吓了一跳。
「我我我只是有点困……」
「困啊?那糟糕,这个会让你更想睡。」胡宁把另一叠稿子放到他面前。
「这是……吴教授那本书?还在三校?」一看书眉,熟悉的书名让方恒绿诧
异不已,这吴教授也太会拖稿了。
而且明明已是三校稿,照理说应该没多少地方要修改,这份稿子侧面却贴满
了长长短短的便利贴,整叠拿起来活像一柄超大羽毛扇。
「他又加了一大堆东西,这下要做到四校了,你多担待。」
胡宁说着在方恒绿肩上拍了拍;他疑惑地回望她。
「吴教授不是还给采柔负责了?」
胡宁双手交抱在胸前,微笑道:「是啊,不过吴教授指定要你看,他说你二
校挑出很多他没注意到的问题。」
「好吧……」既然被指名就没话说了。方恒绿认命地接下任务。
「你现在在忙什麽?可以先交给我。」胡宁探头探脑。
方恒绿把陆时忍的书稿拿给她。
「这个,陆大哥的新书,我还没开始看。」
「嗯,一校我来看,你再和陆时忍分着看二三校。」
分配好工作之後,胡宁抱着陆时忍的书稿翩然离开,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方恒绿望向眼前红字连篇的书稿,「治丝而益棼?求简而愈繁?以『体』
『用』二面相探讨近代中文学习方式之演变与流弊」。
虽说工作就是工作,但在面对枯燥的工作时,心情还是比面对有趣的工作时
差得多了。
耳里听见胡宁一路哼着歌回座位,方恒绿不由得感到羡慕又嫉妒。
接近下班时,胡宁拿着陆时忍的稿子走了过来;相对於还在座位上努力奋战
的方恒绿,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轻松惬意。
「恒绿恒绿。」
「干嘛?」
「陆时忍的新作我看完了。」
「很好很好,快拿去请美编出二校。」他头也不抬地敷衍着。
「不是啦,我想先让你看一下。你看一下,看一下嘛!」
胡宁锲而不舍的摇晃和叫唤让方恒绿不得不从聚精会神的状态下抽身;他抬
头望向她,感觉像是在街头遇到了难缠的推销员。
「怎麽了……呃,胡姊,你笑得好夸张。」
「没事没事,你看一下这个,这个角色。」
胡宁把手上的稿子挤到方恒绿胸前。他慌忙接好书稿,只见胡宁在自己身边
蹲了下来,脸上的笑已经变成贼笑,眼弯眉垂,毫无半点端庄犀利的气质。
「这个角色好像你。我有叫采柔她们看几段,她们也觉得很像。」
方恒绿先是一呆,接着反问道:「真的吗?为什麽?哪里像我?」
「全部!从长相到个性到说话方式都超像你的,连名字都搭得起来;陆时忍
对你观察入微啊!我敢打赌他根本就是拿描图纸照着你描──」
话说到一半,胡宁发现方恒绿脸红了。不只是脸,脖子和耳根也是红的。
「真……真的有那麽像吗……」方恒绿微垂着头,声音变得很虚弱。
胡宁见状也尴尬起来。她虽然喜欢斗嘴抬摃,但对方一旦展现出认真的态度,
她就完全没辙了。
见他紧抓着稿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活像是她在欺负他似的。
「……呃,那个……欸嘿嘿,陆时忍这次错字变少了,好难得……总之这本
还满有趣的,你要不要看?」
见方恒绿点头同意,胡宁松了口气,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之後就蹑手蹑脚地逃
离了现场。
* * * * *
晚上七点左右,陆时忍正准备出门吃饭,门铃响了起来。
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方恒绿;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冷的关系,他脸颊看起来
红红的。
「恒绿?怎麽喘成这样?」
「我停好机车……用跑的过来。」
「你可以先打电话啊,我差点就要出门了。」
「我……我手机忘在公司了。」
「这样啊?你难得会忘东西。不过用跑的刚好赶上,一起去吃饭吧!你想吃
什麽?」
意外出现的陪客让陆时忍心情极好,他推翻了随便解决晚餐的念头,打算跟
方恒绿好好吃顿饭。
方恒绿没有回答问题。他吞了口口水,双手撑在膝上喘气,抬脸仰望着陆时
忍。
「我看完你的新作品……」
「这麽快?那要先进来把稿子放下再出去吃吗?」
「我没有带稿子来。」
听见他这麽说,陆时忍讶异地笑了出来。
「你今天怎麽了?忘了拿手机又忘了带稿子,还跑得这麽急,看来是专程来
陪我吃饭的。」
「不……不是的。我有话想跟你说。」
方恒绿又喘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眼光一直定在陆时忍脸上没有移开。
那双漆黑的眼珠不知为何湿润润的,直望过来的视线让陆时忍胸口一跳,很想
就地找个掩体藏匿起来,躲避那种被看得无所遁形的感觉。
方恒绿是个认真的人。今天的他又比平时更加认真。
他想说些什麽?陆时忍被感染得有点紧张。
「你有什麽话想跟我说?」
「你写的袁永青,是我吗?」
袁永青是陆时忍这本新作中的重要配角,胡宁说写得很像方恒绿的就是这个
角色。
被他这麽一问,陆时忍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直接承认:
「是从你身上取材没错。因为只是想写个个性像你的角色,抱歉没有先问过
你,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修改……」
「不用,没关系。」方恒绿用力摇头,接下来的话却问得更加急迫:「所以
你觉得我的个性是那样的?」
方恒绿虽然急迫,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面对他这种态度,摸不着头脑的
陆时忍也只能照实回答「没错」。
陆时忍笔下的袁永青是个正直的人,与心术不正的女配角是儿时旧识。他虽
虽然深爱着她,却始终害怕她知道,无法对她表白。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严词劝阻她、亲手打击她,然後一次又一次在她穷途末
路时隐瞒身份伸出援手。
陆时忍心目中的方恒绿就是这样的个性,认真、正直、不徇私,非常非常地
温柔,但是又非常非常地别扭。
「可是……」方恒绿更急了。「可是我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
「我……我不会对喜欢的人疾言厉色,不会想要打击或阻止他。」
见陆时忍点头,方恒绿接着又说道:
「还有,我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不会怕对方知道。」
他脸上迟迟不退的红晕和说话时郑重的神态都让陆时忍因心动而感到心慌,
但他也只能继续点头,表示知道了。
方恒绿还在急切地辩白着:
「我喜欢的也不是女孩子……」
某种预感在此刻袭上心头,陆时忍耳朵脖子都发热;他不敢搭腔,吸进胸膛
的一口气也不敢再吐出来,只能杵在原地等方恒绿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十六)
这话说来可能有点自恋,不过陆时忍从十岁到三十岁间,的确有许多次被人
示爱的经验。
本来话多的邻家女孩突然变得沉默;本来文静的同班同学突然变得罗嗦。本
来强悍的学姊突然变得羞赧;本来客气的同事突然变得娇惯。本来勾肩搭背的哥
儿们突然一碰到手臂就生气;本来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突然藉着酒意轻轻偎过来。
反覆几次之後,不要说前来告白的对象私下琢磨得多烦恼、暗地计画得多周
密,连陆时忍自己都渐渐能从气氛的变化里掌握到那种有事即将发生的感觉。
面对不想交往的对象,他也因此有许多防患未然的方法──非到必要,他实
在不愿意让事态发展到必须挑明了接受或拒绝的那一步。
比如说一路装傻,比如说故意打哈哈,比如说在气氛转变的瞬间早对方一步
扯开话题甚至是找个藉口迅速逃离现场。
够聪明的人就会明白,够潇洒的人就会放弃。
他不是没有被同性示好过,有时拒绝同性比拒绝异性更容易;但面对着从头
到尾都一样认真的方恒绿,陆时忍的这项绝活却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他从没想过方恒绿会是同志,更没想过他会对自己动情。
方恒绿显然也没仔细想过,他是一时心绪激动才会脱口告白,这种模式的暧
昧气氛只要眼明手快就可以马上驱散。
陆时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
摆脱困境的方法那麽多,他却像个等着领奖状的小学生一样呆站在那里任方
恒绿把话说完──很有可能是中年失势,太久没有向外发挥魅力,以致一时忘记
被告白时该做的紧急应变措施。
明明有好几次打断的机会,明明就可以一把拖走他再堵上一句「走走走先去
吃饭我饿死了」……现在却只能两个人卡在玄关,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说出那句话之後,方恒绿看起来没有刚才那麽激动了;他缓缓顺了呼吸,一
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陆时忍。
事情演变至此,反倒是陆时忍陷入了to be or not to be的矛盾漩涡中。
他惊讶自己没办法立刻开口拒绝,更惊讶自己骨子里其实根本不想拒绝--
爱情就是这麽麻烦,只有黑的跟白的,拒绝了就没有了。
赶稿时的早餐和鸡汤、吃饭时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淡、对小说的讨论与建议、
周末夜里的按摩及陪伴。拒绝了就没有了,他很舍不得。
「恒绿。」
只那麽一瞬间,陆时忍想伸手把方恒绿抱进怀里,试着吻他、抚摸他;如果
滋味不错,就表示他或许可以接受同性,也就不必开口拒绝他其实很不想拒绝的
告白。
也几乎是同一个瞬间,陆时忍就意识到自己那一点念头是多麽卑鄙无耻肮脏
龌龊。不可原谅,令人唾弃。
方恒绿还在看着他;脸颊依然是微微红着的,清澈的眼里也依然没有一点猜
疑或畏怯。
「恒绿,我……」
陆时忍整顿心思重新开口,肚子却在此时发出明显的响声;见方恒绿忍不住
偷笑,他也跟着笑了,顺着语气说道:「……饿了。」
方恒绿退出门外,右掌贴上自己扁扁的腹部。「我也满饿的。中午只吃面包,
刚才用跑的过来好像更饿了。」
「那先去吃饭吧,你想吃什麽?」陆时忍又问了一次,一边顺手关门锁门。
「快炒?我刚才找停车位时看到他们冰柜里有新鲜的蚵仔。」
「好,就吃那家。」
两人对话的气氛一如平常,陆时忍心里七上八下的吊桶一个接一个平安落地。
看来方恒绿也想当作没这回事。很好很好,这样最好,就让一切回到半个小
小时前,他们之间什麽也没发生。
抬起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收回时徒劳地捏了捏拳头。
他若不讲,我也不提。
虽然下定了决心,陆时忍却无法像平时那样搭上方恒绿肩膀,推着他一起前
进。
* * * * *
产地直送的牡蛎与姜丝豆豉同炒,鲜美的香味格外刺激食欲;陆时忍发现方
恒绿比平常吃得快了些。
「老板娘,再来两碗白饭,谢谢。」
陆时忍举手加点白饭,回过神来,见方恒绿正抬眼看着他的手。
「怎麽了吗?」
「你的手……比我想像的小。」
陆时忍微微一愣,笑道:「还好吧?会吗?」
他个子比方恒绿高,照理说手也应该比较大。听方恒绿这样说,他先是愣了
一愣,接着竟有种不服气的感觉。
「比比看。」於是他做出了幼稚的行为。
两人左掌贴着右掌,方恒绿的指尖还真的比陆时忍的高出一点点。
「看吧。」方恒绿微微一笑。
陆时忍更不服气,坚称手掌下缘没有对到,往上又挪了挪,硬是取得了齐头
式的平等,还不忘用自己的中指把方恒绿的指尖再压低一点。
「你太赖皮了。」方恒绿移动中指闪开他的压迫。
两只手指展开战争,陆时忍在方恒绿指节侧面摸到粗糙的硬皮。
「你中指上有茧耶。」
「写字的茧啊。」
「难怪你字漂亮……好啦!你看,你是手指长而已,我的手掌还是比你大。」
成功把对方的手指扣住後,陆时忍收拾起受创的自尊心,下了个满意的结论。
「哪有这样耍赖的。」
方恒绿收回右手,重新拿起筷子,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夹了一颗牡蛎丢进嘴
里。
热腾腾的两碗白饭送上来,陆时忍把其中一碗推向对桌,看着方恒绿垂眼专
心扒饭的样子,觉得很可爱。
吃饱饭之後,方恒绿说要赶回公司拿手机,跟陆时忍在快炒店门口道别,便
迳自迈着大步跑了开去。
目送他快步跑走的背影直到转过街角,陆时忍拉拢衣襟,转身往反方向走,
心情好得想哼歌。
「被方恒绿喜欢」让他觉得很高兴。
如果不必想办法拒绝也不必改变相处模式,没有人会讨厌被喜欢,更何况对
象是个可爱的家伙;单纯地接收好意是多麽没有压力的事。
只走了几步,陆时忍忽然觉得不太对。
被喜欢很开心、不必拒绝很轻松、当作没这回事很自在……这些都是他自己
的想法。那方恒绿呢?
陆时忍很清楚方恒绿是多麽认真的人。即使刚才的告白是冲动行事,蕴含在
其中的心意也绝对不是什麽应该被随便打发的东西。
想像着他是怀着什麽心情跑来按响自己家的门铃、怀着什麽心情故作无事地
一起吃饭聊天、又是怀着什麽心情背转过身跑着离开,陆时忍心里一悚,几乎要
冒出冷汗。
他也许会觉得被嫌弃,也许会觉得被敷衍,也许会伤心难过,也许会陷入悔
恨的情绪。
陆时忍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转身朝着方恒绿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待续)
--
「你的手好小」「会吗」「不然我们来比比看」
是老掉牙的泡妞招术!不过现在年轻人还是会用!
代理性恋盲症(十七)
若说上星期的方恒绿魂不守舍,那麽这星期的他就只能用行尸走肉来形容。
那天跑去告白的确是一时冲动,虽说没什麽後悔的情绪,但他着实非常感谢
陆时忍愿意用浑若无事的态度来对他。
他也不是没嚐过被拒绝的滋味。
唉呀谢谢你,可是你年纪太小了,现在应该专心念书,别想太多唷。
喜欢我?有没有搞错,不想交女朋友也别拿我开这种玩笑,以下犯上啊你。
爱情就是这麽简单,只有黑的跟白的,不正面回应,那就是拒绝。
同样都是拒绝,比起推托和否定,陆时忍那样的反应好得多了。方恒绿有点
神经质地反覆拉扯着双手十指。
在他说出「我喜欢你」时,陆时忍的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几乎跟他一样紧
张。方恒绿心想那样就够了,他的心意确实传达给对方了。
在被同性告白之後,陆时忍还能不带偏见、不显尴尬地跟他一起吃饭聊天,
对他来说更是想也没想过的温暖待遇。
不过……这几天下来,方恒绿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再蕴酿久一点就好了。
那天的告白根本是乱七八糟,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跟陆时忍说。
他想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他的小说,无论於公於私都很幸运能跟他相处合作;
想告诉他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他很帅,觉得他离职搬家断然分手的决心令人敬佩
又折服;还想告诉他说他讲话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眼睛眯眯的样子很迷人,身
上乾净的味道很好闻,骨节明显的双手很有男子气概。
方恒绿左手贴着右手,想起那天吃饭时幼稚的比手掌游戏,眼角比脸颊红得
更快。
不够啦,不够。光是心意传达给对方根本不够。就算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也
不够。
要是能被接受就好了,要是能得到回应就好了。要是那声音那笑容那味道那
双手都专属於自己就好了。
唉。
方恒绿把额头靠向桌面。吴教授的四校稿又画了满满的红线。
「恒绿怎麽了,失恋啊?」
胡宁走近他背後,开了个精准的玩笑;方恒绿噎了一噎,垂死天鹅般吐了口
长气,说「对啊」。
明明是自己起的话头,听见答案的胡宁却震慑得倒退三步,喃喃道:
「我错了,我不该开这种玩笑,听你说失恋感觉像是圣女进酒店一样奇怪……」
「没礼貌。」方恒绿撑起身子横过一眼。
「哈哈。」胡宁肃正态度,回到主题,结果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时
忍回二校稿了没?」
「还……还没。」
「奇怪,这次怎麽那麽慢,都快一个礼拜了。你有听他说过什麽吗?还是最
近他在忙别的事?」
「我不知道,我这几天没跟他联络。」
听见陆时忍三个字,方恒绿心虚气也虚。
上星期他冲动告白,回家想了一夜,愈想愈恼羞,短时间内根本就不敢见陆
时忍;隔天输出完成的二校稿还是叫快递送去的。
「打个电话问问他,催一下,合约我也准备好了。」胡宁下了指示。
「……我打?」
胡宁似笑非笑地在他头上摸了摸。「当然是叫你打,不然我是在自言自语吗?」
工作需要,方恒绿再怎麽别扭也只好拿出手机拨电话了。
「你已经把他的电话存在手机里啦?唷唷还设了快速键……」
「你走开啦!」
结果陆时忍的手机拨不通。不论重拨几次或是隔一阵子再拨,都是相同的语
音讯息:「您所拨的电话未开机,请稍後再拨」。
换用胡宁的手机和公司电话拨过去,结果也是一样。
「怎麽回事?手机掉了还是怎地?」胡宁阖上自己的手机盖,皱起眉头。
「最近天气冷,难道他一个人住出了什麽事……」
方恒绿也是心惊胆跳。陆时忍家里没装市话,对外联络全靠手机和网路;不
但手机拨不通,MSN或社群网站上也是好几天没露脸。
一开始方恒绿还以为陆时忍是在躲自己,现在一想到其他可能,担心的情绪
立刻阻断了所有风花雪月的胡思乱想。
这边胡宁还在自言自语。「不过二校稿快递送去时有人签收……唔,但也快
一个礼拜的事了。」
「我直接去他家看看?」方恒绿心脏怦怦乱跳,马上站起身,拿好了钥匙包
包和外套。
「好好好,快点去,对了这个顺便带着。」
胡宁一边说话一边小跑步回自己座位,拿了个薄薄的纸袋过来交给方恒绿。
「这是?」
「新书的合约。这次稿费调高了2%,其他都跟以前一样。一式两份都要签,
一份给他,另一份带回来。」
「……」
方恒绿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但他还是很惊讶胡宁冷静现实的作风。
他实在也没多馀的心思去指责她冷血什麽的,哑口无言地看了她两秒,伸手
接过纸袋就往门外跑。
「骑车小心喔!」
她的叮咛声传到门口时,方恒绿已远离办公室,跑到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间里
了。
留下胡宁站在他的座位旁边,一手摸脸一手抚胸,面容微显烦恼。
那个臭阿忍在搞什麽飞机?如果不是老板等一下要带外宾来公司参观,她也
很想跟方恒绿一起去看看究竟出了什麽事。
今年入冬气温变化真的太剧烈了。
想起最近频传的独居老人猝死、青壮人士突发心肌梗塞等新闻,她本来微蹙
的眉皱得更深,纤细的肩膀靠向OA隔板,整个人颇有西子捧心的凄美韵味;让来
维修影印机的工作人员红着脸多看了好几眼。
* * * * *
方恒绿停好机车後,一手抓着纸袋一手挟着包包,迈开大步跑向陆时忍租赁
的公寓;管理员早就看熟了他的脸,问都没问就让他进门。
陆时忍家住四楼,电梯在五楼,还在往上升。当方恒绿正虑是否要像上次那
样用跑的上楼时,满头白发的管理员伯伯忽然向他搭话。
「年轻人,今天还是来找你那朋友啊?」
「是的。」方恒绿点点头,伸手按下电梯钮。
「我好几天没看到他喽!不知道在忙什麽……对了对了上次他有份快递我签
收了,贴了好几天的条子叫他来领,也一直都没来……」
管理员伯伯一面说着,一面弯腰到柜台下面翻找,拿出一个包裹。
「你帮个忙,顺便拿上去好吗?」
方恒绿一看那包裹,简直就要昏倒了--那不就是自己上星期请快递送来的
二校稿吗?原来是管理员签收的,陆时忍竟然都没来领取?
他吞了吞口水,从管理员伯伯手里接过包裹,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电梯抵
达一楼之前,他向管理员问了锁匠和警察局的电话。
「问这电话干什麽呀?」管理员伯伯一头雾水。
「没事,谢谢您,我上楼了。」
方恒绿挥挥手进了电梯,没有多讲什麽。除了怕吓着老人家,也怕再给自己
增添更多惊惧。
出电梯之後急急跑向走廊尽头,陆时忍租的小公寓位在采光良好的最边间。
方恒绿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手里的纸袋和包裹,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门铃。门
铃的啾啾声响从门内传出来,他竖耳细听,隐约听见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往大门奔
近。
还--还活着!门都还没打开,方恒绿就高兴到脚软;听见开锁的声音时,
他差点要跪下来感谢上苍了。
「谁呀?」
大门霍地拉开,迎出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女人。
(待续)
代理性恋盲症(十八)
方恒绿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礼貌周到地朝对方微微欠身,问道:「陆
妈妈午安,请问时忍大哥在吗?」
来开门的正是陆时忍的母亲。她一见这年轻人长得漂亮又有礼貌,心情就愉
快起来,一边让方恒绿进屋,一边咯咯笑着说:
「在喏当然在,他变这样还能跑去哪?啊不过你怎麽知道我是他妈妈?他搬
到这里之後我还没来过……」
陆时忍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你当然是我妈,不然你这把年纪看起来难道
像我妹吗?」
「你马卡差不多咧!」
陆妈妈回头骂人,音量提高双手插腰,刚好完全挡住方恒绿的视线。他只知
道陆时忍人在客厅。
眼见陆妈妈正要发飙,方恒绿按下急躁的心情,笑着打圆场:
「因为您跟陆大哥长得像啊!身材修长,鼻子又挺,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很好
看,一看就知道是母子。」
被这麽顺水推舟地一捧,陆妈妈果然怒气全消,一阵咯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真的齁!我跟阿忍真的有像齁?小孩子就是不能偷生嘛!」
「妈,帮忙泡杯茶吧……」
陆时忍的声音这次多了点无奈。方恒绿微一探头,终於从沙发背面看见他冒
出一点点的头顶。
「好啦好啦。」陆妈妈轻哼一声,招呼方恒绿「啊你随便坐」,就转进厨房
去煮水泡茶了。
她一转身,方恒绿立刻冲向沙发;还来不及坐下,就被陆时忍的样子吓得半
晌说不出话来。
「恒绿。」
陆时忍苦笑着叫了他一声。
其实看到来应门的人是陆妈妈,方恒绿就猜到陆时忍可能是受伤或生病了;
但他还是想不到会伤成这个样子、伤在这种地方--
「怎麽了……这是怎麽回事?为什麽会这样?」
听见方恒绿颤抖的问句,陆时忍伸手摸了摸蒙在自己双眼上的纱布。纱布下
方还覆着保护用的金属罩子。
「出了个小车祸,其他地方没有大碍,就是伤到眼睛。我看起来很惨吗?」
陆时忍靠坐在沙发一角,头发很乱,满是胡渣的脸上除了已结痂的大小擦伤
外,还留有几处不甚明显的青紫。或许是因为看不到的关系,他身上的运动服里
外穿反了。
但这种种狼狈都不如那遮眼的纱布来得触目惊心。
方恒绿抿一抿嘴,收拾起心酸心疼等种种情绪,慢慢在陆时忍的对面坐下,
问道:
「什麽时候发生的事?眼睛……医生怎麽说?要多久才能拆纱布?」
他措辞很小心,但陆时忍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以後还能看见吗」「会不会
就这样失明了」。
猜测着对方此刻脸上的表情,陆时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态度开朗:
「就是上次我们……我们吃快炒那天,我在回家路上的那段上坡处被摩托车撞到,
车速不快,但角度太准……」
「啊他就被撞到反过去,掉到那个斜坡下面的花圃里啦,流好多鼻血,眼睛
还去撞到围在花圃旁边的砖头墙,你说是不是很注死?两颗眼珠都跑掉了装不回
去,医生说要快点开刀塞假的进去,不然搞不好以後看不见耶。我听了都吓死了,
只好什麽都给他签下去……」
不甘寂寞的陆妈妈从厨房探头出来加入谈话,想提供更详细的情报,但她透
露的细节却惊得方恒绿脸色惨白--两颗眼珠都跑掉了?塞假的进去?搞不好以
後看不见?
「妈,水烧开了。」陆时忍叹口气,安抚方恒绿道:「其实没那麽严重,你
别听她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