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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棠棣之华
作者:淇奥之心
文章类型: 原创-耽美-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风格:轻松
从《淇奥》里衍生出来的故事,已经基本完全是原创了……
里面有小光出现,但我的小光多少是有点原型的,和漫画里的可能会稍有不同,算是无恶意地借用下这个人物吧:P(实在是很喜欢他~)
本篇主角是俩小孩,但偏向耽美的部分不由他们承担……依然是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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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时节
即使不亲自教学的时候,渡边也喜欢待在道场里,在一个角落里他专属的座位上静静地打谱,时不时地端起茶杯喝上一口,抬头望望这个吵吵闹闹的大房间,对着那群跳来跳去的小孩,和他抓着后脑勺苦笑的部下,笑眯了眼。
“清卓围棋道场”的牌子下面挂了一串风铃,如果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来,就会带起“丁零丁零”的声响。这天风铃响起的时候,正赶上道场里忽然难得地安静了片刻。所以渡边立刻就注意到了。
进来的是他的助理陈如,抱着一摞新出版的死活题集——她大概就是出去买这个的——后面似乎还跟了一对母子。
一眨眼的工夫那一行人已经走到渡边的面前了,他冲着陈如点点头,意思是“辛苦了”,然后就转向另外两人。很平常的事,一点也不难猜她们的意图。
“渡边老师,这位太太领她儿子来报名的。”陈如转身离开的时候解释说。果然。
渡边微笑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一边端详起那个孩子。
也就六七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点儿没有大人样。嘴角边还淌着一道口水,他妈妈左手牵着他,右手就拿条手绢按着他的嘴。
不过,眼睛很有感觉。渡边心里想。这样亮晶晶的眼白很少的眼睛,他曾看到过一双。
“老师,您好,这是我儿子卫哲柳,以后拜托了。”妈妈欠身行礼,大约因为对方是日本人吧,又放开儿子的手,认真鞠了个躬。
“客气了,坐吧。”渡边起身还礼,再次请坐。
这位太太却没有就坐,礼数到后,她竟不发一言,转身走了。
渡边不禁有点吃惊,不过也淡然一笑,并不留她,而把注意力转回孩子身上了。
“卫哲柳?”
没有回答。
“你多大了?”
沉默。
渡边轻轻叹口气,指着他对面的座位:“过来坐下吧。”
这回听话了。
“你学过围棋么?”
摇摇头。
“想学么?”
点头。
“好吧。”渡边伸手,拈了一颗白子。“我先教你认认棋盘。”
一个小时之后。
“都懂了么?”
点头。
这是懂了,渡边看得出来。这孩子的眼睛其实并不大,但很会说话。
渡边从陈如放在他手边的那些死活题集中抽了一本,丢到哲柳面前。“做做看。”他简短地说。右手拿起茶杯,起身。茶水该换了,昨天刚买了点台湾这里自产的冻顶乌龙,应该不错,去尝尝。
换好茶,又在道场转了一圈,下了两盘指导棋。一位他新聘用的老师在帮两个孩子复盘,他过去指点了几句。看看太阳偏西,道场关门的时候也快到了,渡边方慢慢地踱回他原先的座位。那里很安静。题集静静躺在摆棋盘的小桌的一边,而卫哲柳,他趴在桌子沿儿上睡着了。
渡边轻轻地笑了。这么快就做完了么。他拾起那本题集慢慢地翻起来。
虽然只是初级的题集,不过,能做得全部正确……渡边抬腕看了眼表,也就三个小时么,从这孩子学着认棋盘开始。缘分。渡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用中文。
日子常常是过得很快的,从渡边收下哲柳在他的道场学棋之后,已经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因为正是寒假,所以哲柳每天都会来(哲柳七岁,上国小一年级),通常是妈妈接送,有时也换大他9岁的哥哥来。和沉默寡言的妈妈不同,才上高中的哥哥倒是很健谈的人,经常会跟渡边或陈如聊上几句,有时还会和同样来接孩子的家长谈得高兴。断断续续的,渡边得知哲柳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卫家家境不错,只有两个孩子。
“哲柳是和围棋非常有缘分的孩子。”有一次渡边对哥哥卫锡连说,“跟你父母说吧,他会成大器的。”
锡连自然地笑了,他点点头说:“我相信。只要他喜欢就好了。谢谢渡边老师。”他鞠了个躬表示感谢。
事实上哲柳一直是由渡边亲自指导的。第一天之后,渡边就没再让他做题,而是直接把他编入初级的班次里去对局了。类似于循环赛,和哲柳一组的都是学棋半年以下的孩子。渡边每天查看他的成绩,尽管多少有底,还是不无惊讶:全胜?
第七天上午,渡边托着茶杯想了一想,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比较安静的房间。
穿过两排正在认真打谱的小孩,渡边走到最东边的一张桌子前面。
“世言,”他叫,“过来一下。”
跟出来的小孩叫林世言,九岁,现在是清卓道场的王者,也是渡边最器重的弟子。
师生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厅,渡边把世言引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然后请一个教师把哲柳带过来。
两个孩子落座,渡边含笑着介绍了彼此。
“哲柳,这是你的师兄,林世言。”
“世言,这是你新来的师弟,卫哲柳。你指点他一盘。让先。”
世言只是轻轻看了老师一眼,然后依言把棋盒拿了下来。欠身。
哲柳也默默,不太熟练地用两根手指拈了一枚黑子。
左上角,星。
厅里都忙着,讲棋、对局,热火朝天。渡边捧着茶杯,悠然地做着这棋局唯一的观众,不时用左手在背后打手势,把有意过来一观的闲人不着痕迹地赶开。他手里白地儿的日本瓷茶杯里,腾起淡淡的朦胧的雾气,把他脸上的笑意遮得若隐若现。
只有一个天才是创造不出名局的……渡边忽然想起这句话。多年前他听见进藤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是坐在老师家那个很大的落地窗下的棋盘一头,另一头,是那个现在远在大海对面的、那双黑眼睛的主人——很少眼白的、亮晶晶的黑眼睛。他也还记得进藤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深深的期许,淡淡的艳羡,和那背后洇散开了的落寞……
终局了。
渡边看了一眼,胜负已很明显。哲柳大概还不懂得怎样中盘告负,所以输得很多。他稍微想了几秒,才要开口,却看世言已经站了起来。
世言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渡边没有捕捉到。他像是不愿多耽误时间,很快地转身走了。
而另一边的哲柳,在世言转身的时候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
世言的脚步并没有减慢。不过他是不知道,这是卫哲柳自进道场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世言师兄
“世言师兄?”
“……”
“跟我下棋吧!”
“……我没空。”
“那你在干嘛?”
“打谱。”
“……恩,什么叫打谱?”
……
渡边清卓捧着他的茶杯,悠悠然出现在道场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左首那个雅洁房间里,已有四五个身影端坐用功了。他不禁微微一笑。有刻苦的小孩子总是好事情啊……浅啜一口早上刚刚泡好的上等红袍,抬步走了过去。
除了看门的大爷之外,清卓通常是每天最早到道场的人。清卓交待大爷每天随着日出日落开关道场的大门,当然雨天的时候就没这规矩,他看着办就是。不过教棋的老师并陈如小姐都是有朝九晚五的工作标准的,断不能如此压迫他们,因此一早一晚,道场只是开了门,却既无教学也无比赛,学生愿意则可来此,自由活动罢了。至于清卓的早到,当然和他从小跟着北京那位陈老爷子养成的好作息有关,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就住在这道场后面。
一年前清卓来台湾时,在台北市郊转来转去挑选了几日,就拣定了这么一小块地方买了下来,盖了个风格稍微半中不日的小院子,收拾出后面三间自己居住,前面就挂起了“清卓围棋道场”的牌子。而后聘了位原住在附近的孤老头来看门,甚至还依幼时在北京的习惯把人家称为“大爷”。这在中国南方也罕闻的称呼,陡然听得从一个日本人嘴里说出来,颇绝奇妙。这道场所在之地倒也不甚偏僻,只是周围都是一片熏衣草花田,密密茫茫半连了远山。穿过花香便到公共汽车站,站在大路边,虽不甚大,在附近却有些枢纽的意思,因此早晚也颇热闹。不过由于有那花田隔着,人声车响全不能传过来,给道场挡得一份清净。
清卓掀帘走进右首的大房间,风铃一阵丁零轻响,惹得屋里正穿梭忙碌的身影稍滞了一下。
陈如回顾,见是他,点头为礼:“早啊,渡边老师。”
这房间除了他二人,眼下还空空如也。渡边一边走进,一边顺手帮陈如把还未来得及整理的几个棋桌稍加摆放,再确认下棋盒位置。他早把茶交左手,动作利落自然,面上浮起淡淡笑意:“陈小姐才是,天天这么早,我哪来的加班费付你啊。”
“您这是哪里话。”陈如手下收拾完毕,返身去打开了一扇窗户,“我是喜欢这道场的作息,日出开门,日落打烊,好像我小时候老师讲的,道法自然。”
——日出而兴,日入而息,这就叫“道法自然”。
——那意思是晚上下不得棋么?渡边,你的怪谈也多。
“而且,交通补助我也不要您的,早班车便宜。”陈如微谑,没注意老板眼中忽一刻的恍然。
这一年多,我晚上倒是真没下棋啊。因为都在打某人的谱。
你呢,你晚上定是被进藤老师拖着对局吧,你也说过这晚上恶战的习惯大概从九岁就养成了。
我夜夜在打你的谱,怎会看不出,劫争里的寂寥。
也知你从布局到收官,行落之间,凌厉已渐臻化境。
那神光,你快要看见了吧。
棋——行——天——下——孤——高——绝——顶——
应是你的,为那灿烂我不惜一逼。
我这里清茶稚子,花田落日,亦终是为君所留。
丁锒。门帘给猛地掀开,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当先那个快活地连走带颠,直接冲到清卓正准备坐的那个老位置上,爬上椅子,满心期待地回望。
后面那个沉着一张脸,慢慢地走到桌前,不发一言。
“世言师兄,快来呀快来呀!”七岁的小孩已经把棋盒拖了下来,还在欢叫。
“笨蛋!你用得着高兴成这样嘛!”九岁的小孩面色更沉,不过还是坐下了。
棋局,开始。
清卓莞尔,端了茶杯,自觉地悄然让位。重觅得佳处,既可看到棋局,又是超然事外,方稳稳落座。
从那日两只小孩第一次对局以来,这几乎是每天早晨必然上演的戏码,事虽同,趣却异,原不能怪清卓百看不厌。只是哲柳似乎一直就没有学会怎么投子认输,结果每次都是世言看下不下去了起身就走,这“认赢”的事倒也当真好笑。每次世言离去之后,清卓就慢慢走到哲柳对面坐下,还像第一次教他认棋盘一样,细细地给他复盘。这两个孩子每天来道场都绝早,所以到复盘完毕道场的正式课程才刚刚开始,哲柳就离开清卓到他的分组去了。
清卓给凉掉的茶续上水,似不经意地往世言所待的左首那个房间略了一眼。不过他应该不可能看到,那孩子现在面前摆的,也是早上那局棋。
“世言师兄,你在打什么谱啊?”
“日本名人战的。”
“进——藤——光——,小——林——俊——彦——。说的是执黑和执白的人么?”
“……”
“世言师兄喜欢黑棋是吧?”
“?”
“不过我喜欢白棋呢……”
“……吵死了!你一边待着去!”
☆、两个天才
有些事情决定起来可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清卓有一天在道场里转悠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一年前好像不小心把房子盖多了些,于是就打算让东边那一排失业已久的厢房开始上班。看看三月将至,各个国小国中也快开学了,正好和道场的一众老师商量留下若干天赋好的孩子在道场住下,这样半日上学半日学棋,平时练习的机会也多些。当然决定容易做,后续的行动却是琐碎得很,人选敲定之后要和学生家长商量,这边要布置宿舍,添雇人手,扩建厨房……几天下来把个里外总管的陈小姐忙得团团转,清卓倒是毫不混乱,时时指挥提点,沉着中带着几分悠闲。
乃父是做生意的人,即使从不曾关涉,四面应付的才能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何况只是料理一个小小道场而已。当年在棋盘之上长短不让,到了盘下,谁不敬服渡边清卓那一派万年不变的温雅从容,包着一颗七窍玲珑之心。
不过还是难为陈小姐了,从大学毕业应了清卓的聘,这一年多可真是锻炼加成长,“万能助理”之名早已被道场内外叫得顺口。分外地喜欢这个地方,连带围棋这个东西也越来越喜欢了,虽说还是下不大来。陈如十指在电脑前飞快地翻飞,一边应了一声门,头却是没抬。
清卓在门边停了一下,伸指敲敲:“陈小姐,过来看看车吧?”
“恩。咦,您把车都开回来了么?”
新车是深蓝色的马自达中巴,停在后院清卓自己的车库里。陈如绕着它转了一圈,不禁有点兴奋起来,伸手拉开车门往驾驶座上一坐。
清卓把头从另一边探进:“陈小姐,虽然之前说请你送孩子们上学,不过我觉得这车女士开来还是辛苦了一点,不如我去吧。”
陈如微谔了几秒,随即眨眨眼睛,认命般叹了口气:“听您的。”手肘一支方向盘,“不过那几个孩子面子也大哩,老板亲自当司机。”
“是老师。”清卓摸摸下巴,“不,应该是‘师父’。”
师父。清卓莞尔,说起来我对受业的恩师也是叫“老师”的呢,满口里“师父”“师父”的只是那个小孩。呵呵。
“不过老板,现在可以让我兜一圈试试么,还从没开过这么大的车呢。”陈如拍拍坐垫。
清卓微一拧身,坐进了副驾驶座里,微笑:“试吧。”
看驾照也是新手,但陈小姐的技术可真不赖。绕台北市区转了半圈之后,清卓就改变主意把司机一任也托付“万能助理”肩头了。虽说来台的时间已不算很短,不过习惯了靠左行驶的自己还是继续待在对局室里捧着茶杯听小孩子吵架吧。
道场的老师本多年轻,学生年龄又偏小,简直没有一天不是喧哗不已的。
不过最近这种喧哗似有突破性发展的势头。
“世言师兄,你为什么老用这种开局,有点没意思……”
“……”
“耶?你真换了?这是什么?”
“……错小目。”
“很好么?”
“错小目就是错小目,有什么好不好的!你到底下不下?”
“……凶什么……世言师兄,这手怎么样,师父上次夸了我的。”
“……”
“这次世言师兄怎么应付呢……”
“废话!你看我怎么应付!自大什么……”
“喂!你凶够了没有?干嘛对我这么凶,今天你吼了七次了耶……”
“哪有那么多!再说是你莫名其妙!……”
……
……
只有一个天才是创造不出名局的。
清卓咬着了自己的舌头,“呜……”
只有一个天才,也是吵不出这种效果的……
自己半生,似乎从未跟谁在棋盘上吵过这种没营养的架,好像有点遗憾呢……
不过那个静若处子,坚如磐石,常常以一脸温柔笑意敛着黑眸中绵密精光的人,也是不会和他吵架的吧。
清卓自己那如初夏海风一般的温文性子,总把争执意见没出口就含得润泽如玉;而对面人的回应,也多是静听默想,偶尔几句淡淡应上。两个人的思想就如两股水流,缓缓漫过棋盘,再或分或合,散不知处。
棋盘两边,一晃就坐了十五年,并不似当年的塔矢进藤那般张扬的传奇,也就无人注意,那份默契,已散播得如空气。
都爱围棋。今生至爱。
六间宿舍,住进了十二个小孩。最大的不过13岁,最小的卫哲柳才国小一年级。清卓道场,以后可热闹了。
送走千叮万嘱的家长,小孩们各自回房。天色已晚,看门大爷熄了院子里的灯,吆喝了一声“孩子们早点睡觉!”就转身去了。
不过初次离家,觉得又新奇又兴奋的小孩们自然是睡不着的。
哲柳翻着他的被子,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室友。
“我是上周才来的,”被看的先发话,索性坐了过来,“我叫卢永竹。你呢?”
“卫哲柳。你,恩……几岁?”
“七岁。你呢?”
“也是。你学围棋很久了么?”
“我4岁就开始学了。你挺厉害的吧,我听说你才刚学不到一个月,已经能下赢道场里很多人了。”永竹脸上浮现出钦佩的神色。
“有么,但我还是下不过世言师兄啊……”哲柳有点茫然地眨眨眼。
“那是自然的啊,他是这个道场里最强的人耶!大家都这么说。”永竹吸了下鼻子,忽然咧嘴笑开,“不过咱们总有一天能赢他的!他比咱们大啊。你说是不是。哲柳?”
“是啊,”哲柳点头,丢开被子,拉住永竹的手,“一定能的!”
咕噜噜……
刚才携手表决心的两只小孩忽然一下子泄了气,齐齐滚在床上。
怎么办,肚子好像饿了的说……
沉默。
忍耐。
“妈妈说过,不能饿着肚子睡觉!”永竹奋身而起,“哲柳,咱们去找点吃的吧……”
“好——”有人提议,行动就迅速达成一致。
月黑——农历二月十七,月亮还是挺圆挺亮的。
风高——早春天气,台北一向是和熙的。
偷食夜。(作者:默,这个我没话说了……)
两小孩悄无声息地摸到厨房的位置,互相一点头,起手拉门。“吱”的一声,门竟是开着的!侧耳听听,并无动静。
噢耶!两只小鼠心花怒放,“啪”地一声打开了灯。
水池旁边的台子上躺着一个塑料袋,阵阵香气悠悠飘出。
说行动就不含糊,永竹哲柳立即锁定目标,上前打开。
玉米。好像是蒸黏玉米,还是热的。
就它了!永竹果断地拎起袋子,冲哲柳使个眼色:“回去吃!”
行动结束,人犯安全脱身。
送走北京来客,清卓特意从前院绕了一圈,检查门窗灯火,以及刚住进来的小孩们是否睡下。全无问题之后,他施施然向厨房行来。来客刚才送给他一袋黏玉米,还是他已年逾古稀的师母亲手做好装入保温筒内,托人送到机场,让这位来台公干的朋友捎给他的。食物尤温,这份情谊让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刚才接待来客,就把玉米暂放在厨房,准备晚上消夜。
清卓转过拐角,厨房在后院最东。
他自小家教甚严,随手关灯闭门,习惯良好。
厨房的灯火通明着,门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清卓苦笑,家贼,好像进院了。
☆、沈沐九段
爆竹声中一岁除,这已是哲柳进入清卓道场之后的第三个新年。春节过后回来上课的孩子们听说,一个月前“有事外出”的师父渡边清卓马上就要回来了,而且,还会带回一份让人意想不到的“礼物”。
真是令人期待呢……
沈沐不能算是被清卓请到台北的。实际的情况是,有一位姓齐的台商为给酷爱围棋的父亲庆祝八十大寿,想在岛内设立一个推广围棋的大型活动,以父亲的名字命名为“昌英围棋节”,盛邀大陆派出几名棋手前去进行一组指导性的比赛。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人缘最好、最得领导放心的沈沐头上。大年初四上午,沈沐去棋院拿了活动资料和机票,顺便签收了老院长一番要努力促进两岸文化交流云云的叮嘱。就在他走出棋院大门的时候,迎面看到了清卓。
沈沐的第一反应是呆愣了几秒,直到清卓笑起来,这么说不太准确,事实上清卓一直是面带微笑的,只是笑容渐渐扩大而已。沈沐恢复语言能力之后的头一句话是:
“说好了请你吃涮羊肉的,前门去?”
“嗳。”
于是两个人走到路口去拦车。
说好了,什么时候说好的呢?一年前?两年前?四年前春兰杯在北京开赛,沈沐和清卓同在八强,狭路相逢,沈沐身为地主意气满满,高兴地说你多久没回北京了,这次下完之后我请你吃饭,我输了吃烤鸭,赢了请吃涮羊肉,我知道你爱吃涮羊肉,呵呵……
后来清卓真的输了,饭却没吃成,日本名人循环战提前开战,他当天晚上就飞回了东京。那次名人战他一口气打到挑战者位置,决赛战至二比二,五番棋最后决胜局,中盘告负。输给当时的名人,小林俊彦。
再后来,他忽然清清爽爽地宣布退隐,扔下全部头衔跑去八十天环游地球,逍遥一圈,最后落户台北,开了个“清卓围棋道场”。
沈沐对这个过程的回想耗时不超过半分钟。然后他颇愤愤地用筷子杵一块冻豆腐,默念着终于逮到这家伙了一会儿一定要拉他去大战三百回合——沈沐十岁认识清卓就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一辈子的劲敌,虽然自从对方回国入行之后就没太多机会对局,而且这家伙最后还中途脱逃——于是没听见清卓用很亲切可人的语调说了句什么话。
“啊?”
“我是说,你要去台北,顺便来我的道场玩一天吧~”
“嗯。啊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去台……”
“那个,”清卓眯缝着眼睛啜了口茶,“齐先生年前就一直在岛内作高调宣传,你那个活动资料,”他指指沈沐包里冒出一半头的那一大摞纸,“上面的标记也很醒目。”
严重被打败。沈沐抬头盯着清卓看了一会儿,对面这人悬着手腕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起来,冲他挑挑眉毛,一派好整以暇的样子。于是他发现,拒绝要求这种选择,根本已经被标记为“不可能”。
果然在气势上就是注定永远输给清卓的么……沈沐认命地缴械:“日程安排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就过去,你那个劳什子的道场怎么走……”
“不用,我到时候会去接你,多谢了,老朋友~”
午饭接近尾声的时候,清卓起身接了个电话。沈沐正在喝汤,忽然有一句话清晰地传入耳中:“嗯搞定了,刚刚,顺利。跟孩子们说,师父给他们带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沈沐差点儿吞了勺子。
“渡——边——清——卓——!!!”
2月6日,清卓一大早就开车到了沈沐住的酒店。沈沐跟他走出大堂,一晃神儿的工夫,清卓把丰田的钥匙扔进他怀里,自己麻利地钻进了右边的副驾驶座。沈沐气愤地敲窗户:“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开?”
“台北,靠右行驶嗳,你信得过我?”
“废话,你在这儿住了快四年了!刚刚难道不是你开来的?”
“起得太早,有点儿累了。你开吧,我给你指路。”
结果是,被接的人再次认命,客串司机。
车子拐了几个弯,就出了市区,公路两旁连连绵绵的全是花田。沈沐松松地按着方向盘,面前一条几乎笔直的路延伸开去,车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我来之前,去陈老师家拜年。”沈沐忽然开口道,“看到小林俊彦了。”
“噢。”
“没想到他竟在北京,年初又没有国际赛,他也没来下围甲啊……进藤光老师倒是每年都来,还总是跟四川队,我去年还又和他碰上了呢。”
“因为四川菜好吃,呵呵。”
“真的啊?那是跟记者说笑的吧。”
“进藤老师的话,肯定是真的……”
“这个,哈……话说回来清卓,”沈沐顿了一下,“那年在日本名人最后一局,你是真的翻不过来了么?那么早……虽然后来复过盘的棋手都说你应该确实是输定了……”
清卓沉默了一下。
“那个时候,是的。……嗯……嗳,前面右转。”
沈沐依言打轮,留心看路,没有注意到清卓面上不经意间慢慢浮现的,温柔笑容。
☆、胜负世界
说是来道场“玩儿”,其实还不是下棋。何况沈沐这个大宝贝,本就是清卓“千里迢迢”抓过来给徒弟们当作“礼物”的,怎能不乖乖奉献劳力。台湾围棋毕竟根基薄弱,道场里的孩子们平素除了师父外,难得见到真正高手,这次抓到个大陆来的九段名人,兴奋劲儿都快把屋顶掀翻了。沈沐才一下车,未及“四下参观一番”,迎面就遇上车轮大战——杀罢四局指导棋,天已近午。推开棋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面前已经多了一杯沏得热腾腾的上等冻顶乌龙。沈沐抬头,看到此间主人手里把玩着一块毛巾,脸上挂着似乎是略带几分歉意的笑容。
沈沐眨眨眼。没看错么?这家伙觉得不好意思了?
清卓只是笑吟吟地开口:“辛苦了,上午就到这儿吧。还有几分钟就开饭,让你尝尝我们这儿的手艺~”
这么说的意思,就是不是他的手艺了。清卓是美食家,但是沈沐和他做了二十年朋友,一次也没见他做过饭呢。
午饭过后,清卓居然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然后下午两点,在这个各路国际比赛中已成惯例的黄金时间,清卓又把他领进那间宽敞的对局室。靠北墙的位置摆了一张棋枰,已经被一些人团团围住——比上午的少了很多,可能都是清卓的得意弟子了吧——沈沐默想。接着他看到棋枰的一头已经坐了个少年。略显瘦小的少年,眉目硬朗——自从认识清卓以后,沈沐就有点儿习惯性的会注意人的脸部线条了。
“世言。”旁边的清卓叫了声。
“沈老师好。”棋枰前的少年起身向沈沐行礼,然后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盯着他,看。
沈沐几乎一下子就喜欢这孩子了。
清卓摆棋子:让三子。还是指导棋。
下指导棋,白棋的布局就相当受限制。沈沐通常的风格是用快节奏打出一系列逼抢,他的调子是强势而又矫健的,而这个时候能稳住自己节奏、懂得发挥那三颗黑子的优势的孩子,就孺子可教也。
世言显然不止能做到这点而已。
黑33手,已经打开了局面。而后十多手大捞实地。53手的位,逼住了最后大场,白棋所在的位置偏低,沈沐已比较不利了。
85手又冲断,沈沐顿了顿,简单地“贴”上一枚白子,回手向清卓要茶喝。
清卓把茶杯放到沈沐手里,只听“啪”的一声,那边世言已落下第87手。
清卓的眉心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递茶杯的手还是很稳。
沈沐喝了口茶,用很轻柔的动作打开一把扇子。纸扇,有点年头了,上面题着“澄明”两个字。
……
第97手,世言落得艰难至极。
第123手,世言用微汗的手指摩挲着那枚棋子,半晌,让它落回了棋盒里。
大约5秒钟的安静。
然后对局室里响起明丽的掌声。斜斜自窗口投入的夕阳的光辉掠过这一群观战的孩子的发顶,世言在这光辉里抬起头,看到他老师的始终微笑的脸,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沈沐等到掌声完全停息后,以手托腮,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世言说:
“你下了半盘好棋呐。”
沈沐来访之后的周末,清卓围棋道场对局室的门上贴了一则启示:
早春二月,合当出游。故今日休业,师徒全体试行一日之修学旅行。参加无资格限制,有意者请上午十点之前到台北市游乐园门口集合即可。
道场负责人:渡边清卓
陈小姐一清早来上班,被门上这个东西钉在当场。她叉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看着正指向7:30的手表,犹豫是否应该直接破门而入把老板拎出来教育一下。
但最终的结果是。 。 。陈小姐开着平时接送住宿生上下学的蓝色马自达把老板师徒们送到游乐场。
徒弟们自然是一进门就作鸟兽散,清卓也不在意,只是慢慢地溜达到公园中心的人工湖边,如惯常般捧着茶杯,享受和熙的春意。
林世言沉默地坐在摩天轮包厢的一侧,有时冷淡地看一眼对面突然安静下来的11岁小孩。——刚才不是闹腾得要死么,叫着永竹说无聊死了怎么也不肯来可是我想坐摩天轮啊,世言师兄陪我坐吧求你了……上来却是一言不发了。
这小孩……该不会,恐高吧?
世言忍不住又看了卫哲柳一眼。
哲柳一点儿也不像害怕的样子。他基本在神游。世言忽然觉得有火气从胸腔里顶出来,他“哗”地站起来。包厢随着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就发出钢轴相交滚动的“咣啷”声——到顶了。
葱茏繁茂的台北市的午后如一张棋盘一样在脚下展开。
哲柳一下跳起来抓住世言的手,拉他俯身下瞰:
——“看,世界!”
是啊,这是13岁和11岁的,学围棋的少年,有一天从摩天轮的最高点,俯瞰到了世界。
“来我的世界!”
☆、小林俊彦
春天是国际围棋赛事繁忙的季节,3月中旬春兰杯开幕,4月初富士通杯开战,4月底应氏杯开赛……现在是三月初,他却跑来台北了。来机场接他的干练的年轻女孩,开着一辆大得气派的马自达中巴。她一路上,都在欢快地跟他聊天。
“很喜欢呢,道场的气氛。我对围棋也挺感兴趣的,就是不大会下……”
……
“都是小孩子呢,最大的16岁,高中一年级……对,老板说不要辍学的好,我天天接送他们上学。”
……
“当然是林世言吧,这孩子聪明得很呢,也骄傲得不得了,也不说话……就是小柳儿敢死缠着他……啊,卫哲柳,我也不会当面这么叫他啦,11岁的男孩子会抗议了呵呵……”
……
转眼开到一片花田边上,车停了。女孩说老板还交待了她另一件事去办,挺麻烦的,能不能就把他送到这里,反正穿过花田就是道场了,走路也不远,实在对不起。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介意的,就下了车。
花田的植物还都没有开花,不过他知道,这片是那种碧蓝色的熏衣草。微风揉弄着连连绵绵的茎叶,散发出些毫没炫耀气的清香。
他沿着花田中间的小路慢慢走。前方的天色浅蓝而近于白,远山疏淡。
“清卓围棋道场”的牌子,挂成一个很轻微的歪斜角度。所以它的影子落在门前坐着喝茶的老人的外褂上时,就显得不怎么呆板了。他站在这个画面前,身后引着自花田吹来的徐徐清风,不知怎的就想起师父来了。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师父,飘雪的落地窗,自信的笑,说“要多点气势才可以哦”那样的师父。
他恍神,眼前的老人已经起身,笑着做出了欢迎光临的动作。他于是赶紧回礼,迈进大门。
喧闹的对局室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他默默地走过一对对奋力拚杀着的少年,又留神去看墙上挂着的各种讲解棋盘,有时走到角落里沉思一会儿。自然有人送茶水来。他用会得不多的中文说“谢谢”,并没抬头,因为想什么想得专注。他看着讲解盘上对各人的分析和正在对局的少年们的棋局,猜出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那两个孩子的。
他在对局室里几乎耗掉一下午。傍晚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的池子边上出神。和式的池子,有被水流轻轻拨动的小竹筒的那种,京都风味。
月亮出来了的时候,他终于起身,走向后院。
径直走到半掩着在等他的那个房门前,他迟疑了下,还是敲了敲。
门开了,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自自然然地把他让进来。
他没有进门。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说的没错。林世言、卫哲柳,我收下了,他们准备好,随时可以带他们回日本。”
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一步,又站住。他沉默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小林俊彦的弟子。”
“呐,小彦,你喜不喜欢这地方?”
可能是月光忽然有了形体,挡得他的身体在这个院子里微滞了滞。
然后,海一样温柔的黑暗缓缓地淹没了他。
——“呐,小彦,你喜不喜欢这地方?”——
转身还是很容易的事,小彦转过身来,看到清卓是微微笑着的,眼睛里全是星光。
他慢慢地、酿着困惑地、然后忽然了然地睁大了眼睛,就看到清卓在很轻很轻地点着头。
晚风起的时候清卓说:“进来吧,我好像还欠你一局棋。”
第51手。黑子将落的时候被清卓手里的扇子阻住了。
“还是下在这里么?”
小彦奇怪地抬头,不是和四年前一样么。这才开局不久。
“小彦,你和四年前,还是一样的么?”
顿时了然。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会拘泥于这样的定式了吧。轻松将棋子挑上两位,抬眉一笑。
瞬间恍然。
清卓,原来这局棋,是我欠你的。
对于这局棋,我们相识以来的第2000次对局,四年前的我,欠你一个更完美的小林俊彦——一个当得起这个纪念的,手握着那光芒的小林俊彦。
早就约定好了的。
所以清卓,你替我把它,一直留到了现在啊。
子落如飞。
292手,结束。
“还是输了呢~”清卓笑眯眯地合起扇子。
“一目半。”小彦盯着这局全新的棋,看了很久。“师父说过,千古无同局。”
“嗯,这是中国人的古话。”
“不,渡边,我是想说,四年前那局你其实到底能不能赢我?”
“嗯。当时确实不能。”
……小彦站起来转身就走,被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袖。
“今晚留下来别走了。而且,你还没吃晚饭吧?”
不动。
“小彦?”
“渡边,你……”
“呐,叫我名字吧。”
“。 。 。清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