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燕王的门客，乐师高渐离。
荆轲刺杀计划失败，秦军的铁骑以最迅猛的速度踏破燕国的城门，首先直指的便是燕国众王族以及门客。那些成天仅读圣贤书，满口墨香的门客，在秦国士兵的剑下死得格外惨烈，血溅在红色高柱上，好似红蜡烛的泪珠子。
我丢弃了筑，乔装成市井庶人，含着泪踉踉跄跄得向北逃亡。隐匿在山上，夜里被蚊虫，饥饿以及荆轲的死亡所扰，难以入眠。就在繁星当空的寂寥夜中，野里忽然响起万马奔腾之音，火光掩盖了星星的光芒……我知道，秦军又踏平了一处燕国镇子。
早有听闻，秦王嬴政乃是残酷暴君，吞并天下满足他膨胀的欲望，但却视人命为草芥，任意厮杀。听说时，我甚是震撼，从古至今，真正的天下主子应该体恤百姓，用礼法而不是暴力掌控人心，残暴挥霍的王是难保江山的。
秦国和燕国分居西南和东北部，有着最为遥远难及的距离，我真的没有料想到秦王，被众人诅咒的残暴秦王，竟能让他的将军挥舞大刀侵犯我的国家。
世事终有不合理的地方，难以预料啊！
难以预料啊！荆轲，走得那么潇洒决然，却没有取下嬴政的人头！
取下那暴君的人头！
不该当王的人。
更不应该成为天下共主！
……
……
荆轲……
抱着树身，我害怕，颤抖，泪流。
五年后，秦国大破燕国，最后一个国家纳入了秦国的版图。
嬴政统一了天下。
这些年来，我隐姓埋名，在茶楼里做小二，时常在酒坛仓中一泡便是三四日，久而久之，身上有了褪不去的刺鼻味。腮上留了胡渣子，入肚也尽是难嚼的粗粮烂菜，用铜镜子一照，完完全全是凡夫子，粗俗不堪。
我抱着铜镜子笑，想当年，荆轲可是将我称为“冰清玉洁”之人，气宇非凡。
荆轲说，他初次见我，我身着素衣，袖口衣尾缀上了几朵墨菊，左手按住弦丝，右手执着一片翠竹板，轻轻拨动，沁人心脾的音久久萦绕在大堂之中，乃至一曲毕，他还愣愣得注视着我，惊异是仙人下凡。
我何尝又不是注意到了荆轲呢？
台阶下的他脸上带着“又”字伤疤，眸子空洞无神，肤色比观赏的文人雅士黑了几分，壮实健硕，像一座峻山坐于席上，手旁放置裹紧的物体，稍加猜测，便可知道肯定是把有重量的长剑。
我甚是不习惯，音陡然乱了几分。
向来，文武分家，习武者不晓音律，喜文者亦鄙视刀剑。
很排斥这携带锋利之物的人观赏我击筑，哪知那日强忍耐过了，翌日，荆轲又出现了。与昨日不同的是，我在他的眼里瞧见一星光点，我很久没有在我的听众看见类似的感动了。
虽然我高渐离，有成名留青史的志向，击筑也充满功力色彩，想被大人赏识，让同好崇拜，但我心底也保有习音律最初的感动。
我在荆轲的身上瞧见了，与一味的鼓掌叫好不同，那空洞的眸子里泛起了柔情的色泽。
我的音乐，似乎改变了什么。
想到，我冲荆轲微微一笑，坐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击筑。
过后，在回家的路上，我被匆忙赶上的荆轲拦住了，他向我抱拳说：“先生请留步，在下乃是卫国游侠，荆轲……欣赏先生的击筑技艺，愿能成为先生的朋友。”
朋友？
我微微抬眉毛，与粗俗武夫交友，我可从未想过，有了考验捉弄的想法，转而笑曰：“不知侠士知晓我今日所筑的曲子是何？”
荆轲果真窘迫了良久，皱眉说：“在下不知……之前近乎没听过什么曲子，实在惭愧。但先生的曲子中能瞧见春季湖边杨柳轻拂，又有暖阳普照……”
“对了。”实在难得，我打断说：“在下所弹的，正是《阳春》一曲，侠士你猜得很准确。”
荆轲半天才反应过来，冲我绽开笑容，双目微微眯着，薄薄的嘴唇构成一圈完美的弧度，好似冬末迎春之花，他说：“谢先生成全。”
我怔了。
没准，我真的能与武夫结为挚友。
“在下高渐离。”
我也报出了自家姓名。
随后的日子里，荆轲成为了我的常客，席上难得见不到他，那时我并不知晓，荆轲之前是一位刺客，仅知杀人取金，不懂正常的谋生之道，囊中日渐羞涩，时常饿着肚子候我。
不久后，在我们相遇的城中，乐师高渐离的名声已经无人不晓，击筑时更是人山人海观看，我见目的到达，有了告辞的想法。
两年前，我便从出生的无名小镇出发，一路南行，在所到之处击筑，留下名声……梦想直至燕国国都，向燕王推荐自己，成为门客，而后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是这样计划着，我生平最恨的便是“穷苦”，击筑是高雅之事，虚无之物，听完便是，种地都比音乐实在几分，能卖粮食换取钱财。假若背后没有人扶持，我不可能达到击筑的顶峰，仅能在音乐和金钱之间犹豫来回，落个技艺不成落魄潦倒的双败结局，就像我的爹爹。
选定日子，我与荆轲饮酒，道明了想法，说：“荆轲，我并非是你印象中的高雅之人，我想要技艺也想要名声和钱财……”
我的脸颊有些火辣，夜风驱散了点醉意，我说：“现在，我要走了。”
“走？”荆轲的酒也醒了几分，他又确认问：“你要走？”
我笑着点点头，说：“你说我是‘仙人下凡’，实在是太抬举了。可惜我终不过是个凡人，要吃饭要穿衣服还想住华美的屋子。”我仰首，一杯辣酒入肚，热的我似梦似幻。
可朦胧中，荆轲的表情却格外严肃，满上一杯酒，他也仅是沉默不饮，气氛好不怪异。
良久，才开口问：“你去哪？”
“去下一个城镇击筑……直至到了国都，向燕王自荐，当他的门客。”
“门客！”荆轲恍然醒悟什么，忽然拍桌，又说：“对了，为何我也不去试试运气？我擅长舞剑，没准也会被相中，拜为门客。”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结伴走吧。”
我原以为那是一场伤感的送别酒会，却不知荆轲真的能随我一直走到国都，更不知，那一夜，我和荆轲的人生轨迹，交织在一起，有了决定性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