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窗外,月光泼洒而下,我伸出手掌,默默得抚摸手心中厚厚的茧子。
五年了,我的手不再纤细灵巧,五年了,我为了躲避追杀,没有再击筑。
结伴而走,我与荆轲经行了为期一年的行程,睡过落雨点儿的破马厩,亦会为几点钱币发愁数日,本来嘛,一个杀手一个乐师,世俗的谋生方式总是不适应,时常是在市里找个空地儿我击筑荆轲捧着铜锣要观众拿钱,或是满大街的找哪家富人需要暂时的苦力,卷起袖子,劳苦一日。赚到钱后,我与荆轲就到馆子里要几碟花生,天南地北闲聊,喝到兴头上,我便摆开筑,荆轲以歌应和,有欢跃也有惆怅……类似的事儿做多了,过往的人都把我俩当成疯子。
并不介意,在与荆轲的相处中,我懂了更是欣赏他的潇洒,再说,双亲早年入土,我又常年在全国转悠,能与我相知相伴的友人,也仅有荆轲了。
苦笑同行,荆轲是我最重要的人。
一年过后,我们顺利抵达蓟城,燕王盛情款待,并在接见群臣的外殿召见我,一时间,我有些受宠若惊,自己的名声竟如此大了?
紧张之余,注意到荆轲暖阳般的笑,好似在安慰我。
我报以微笑,拍了拍荆轲结实的肩,轻声说:“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是啊。”
我抱紧了曾抚摸过无数遍的筑,荆轲亦是紧握了手上的剑,步上金殿阶梯。
观看的不仅仅是燕王,还有他的相将臣子。
击筑经行得相当顺利,曲完毕众人还沉浸在余音中,乃至于殿上出现短暂的寂静,是我熟悉的场景,我笑笑,向坐于大殿中央的王鞠躬。
“啪,啪,啪……”
“美妙,甚妙,好好好……”
是燕王的掌声,我得到了最高的赞誉,多年的付出有了相匹配的回报,我又不禁自傲得想,我材不是朽木,成大器是迟早的事儿。
自喜归自喜,淡定后,我不忘向燕王推荐说:“陛下,小民有一挚友,剑术精湛,喜好舞剑,愿为陛下献艺。”
“哦?”燕王眉梢高抬,但在兴头上,立马挥挥宽袖,道:“传来给寡人看看。”
荆轲本在殿外等候,很快便进来了。
可我哪料到,荆轲随身携带的长剑却如此锋利?
长剑出鞘,剑身竟然泛着丝丝寒光,打磨精细的锋头看得我心惊肉跳。这时我才猛然忆起,相伴的这一年间,我竟从未见过荆轲的剑,杀手不拔剑,一旦拔剑,会是怎个情景?
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怀疑担心什么,不住冒冷汗。
忽然觉得,荆轲有点陌生,陌生得让我怕。
被怔住的还有燕王,不给喘息的间隙,荆轲扭转手腕,剑舞……
但凡观赏性的剑术,仅是做夸张的动作,摆弄华丽的套路,实用性不见得强,虽然会展现武术的压迫之力,但绝对恰到好处,要照护观众的感受,吓着谁舞剑就变了味道。
荆轲似乎并不晓得这点,招招皆是毙命,剑剑都是直指……我目瞪口呆,这观众,可是燕国国君呐!
其中又有一剑,收尾直逼中央的龙椅,燕王的身体险些滑落,我不顾身份,直冲到荆轲身旁,呵斥说:“快收剑,跪下!”
又连忙磕头说:“陛下受惊了,荆轲乃是木头武人,不懂舞剑之道,是小民愚笨,擅自推荐,请陛下息怒!”
“简直……放肆!”
燕王即气又羞,甩甩宽袖,忿忿离去。
荆轲反应过来,我闻见身旁沉闷一声,是他膝盖触地的声音。
“你何必认真?舞剑又不是刺杀,看着舒服漂亮,谁管你究竟能不能刃人?”
回客栈的路上,我一直喋喋不休地数落荆轲,他倒是好脾气,沉默不语。
越是这般,我越是闹心,说着说着,又有哭泣的冲动。为今日,我筹划了太久,付出得太多了,被荆轲毁掉,是百虑之中的疏忽。
致命的疏忽!
眼睛涩涩的,在击筑上我押上太多的赌注了,触及了它,我也不自信自己会干出什么残忍的事儿……
情义和名利权衡下来,前者总是输的。
于是,我也消了声。
饭桌上也是闷闷的,直到就寝,身旁的荆轲忽然问:“渐离,你睡了吗?”
我还是冷冷得回了声:“没有。”
“我忽然,想喝酒。”
“……”
“陪陪我?”
“没心情。”
“……”
良久,又是荆轲拉开了话匣子,说:“那击筑,唱歌?”
“更没心情!”
“……”
“哎……”荆轲叹气,又说:“对不起,我又犯糊涂了。”
“……”
“你怨我是应该的,今天本是一切顺利,如不是我惹恼了燕王,现在你也不用睡在这里。”
“你也知道啊?”
看来,荆轲比我想象中的聪敏些,也并非单纯脑袋,不谙世事。
“我不知该如何补偿……但我愿,天涯海角,都随你……”
……
“天涯海角”是大分量的四字,荆轲却说得如此直率,但声音中却没有丝毫轻浮,认真严肃,让我瞬间呆滞。
唉,如今回忆,荆轲本就是个单纯而真实的人,执著始终是这种人的标志,心少有杂念,更不会将世事算计得一清二白……假若换成我这颗脑袋,荆轲哪会倘然易水行,孤身刺秦王?呵……就像嬴政统一天下时的我,逃逸得远远的,在酒肆里苟且偷生……
但我性格上也有无可救药的部分,那就是,招架不住单纯真实的人,那夜露骨的吐诉,乱了我的心,似乎就是打那开始,我对荆轲有了超越友人的情愫。
脸上火辣辣的,我问:“哪都随我?”
“嗯,对的……随着你,我就觉得自己干净不少,不会再杀人。”
“怎么又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你怎么觉得我‘干净’呢?”
“通过你的音乐。”
明目如星辰,在黑黑的夜里,反射出点点光。